月明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快點上來吧。」十郎太站在船頭,伸出兩手,欲迎加乃上船。瞥了眼她,心道果然還是不行。他頓時害怕了。如果加乃這樣轉身就走,豈不因小失大。他只好又下船,回到岸上:「我去那條船。」小聲對她道:「求求你,別走。」又道:「啊,真是好月!出發吧!」說著擠上那條坐滿同伴的船。想想舟祭那時的事,就覺得現在加乃的冷淡也是情理之中。不過想想那時,眼下這點事算什麼!

加乃與林一藤太的船先駛了出去。

十郎太命船家儘可能靠近前面的船,又沒好聲氣地對手下說:「你們給我靠邊去!」他想,要是不帶他們來就好了。

不過有三五個手下也可昭示他的地位,到底還是帶來的好。

「你們盡情喝吧,痛快吧!」他對手下道,「我就不喝了。」

駛到湖心,兩船並排時,加乃道:「真美啊。」

林一藤太也道:「啊,月亮真好。多虧您,才看到這麼好的月亮。

十郎太也得說點兒什麼:「湖上的明月啊!」他想再說點兒動聽的話,但什麼也想不起來。

也許在他心裡對賞月是頗為不屑的吧。每晚都升起的月亮,有什麼值得煞有介事泛舟欣賞呢?月亮又不會改變。

不過,雖然不能同舟,但可在加乃旁邊同沐月光,倒也甚為舒暢。

「今年的月亮比去年的更美呢。」加乃道。

「前年的月亮也很好,不過還是今年的最好。」十郎太道。

「前年下雨了。」

「是嗎?」十郎太也不覺吃驚。他對這些事本就不關心,只是一心想著如何換到加乃的船上去。只要過去,加乃就逃不掉了。

「船家,把船靠近!」他吩咐道。兩船船舷併攏時,他飛快跳到了加乃的船上。

兩艘船彼此劇烈搖盪。

十郎太見情勢已定,便一臉傲然,坐在加乃與一藤太之間。

不一會兒,他悄悄瞥了一眼加乃。加乃抬頭望月,面無表情,冷冷道:「這一回,您沒有落到水裡呢。」

這話在十郎太聽來實在太諷刺,太尖刻。但他也不好說什麼,只有把加乃的話當成耳旁風。他已經很擅長如此。

一藤太獨自啜飲。

加乃漸漸看透十郎太的用心。很後悔自己不該出來賞月。她已經沒什麼心情和十郎太一起看月亮。欹過身子,後背斜對著他,凝望皎潔月光照拂的湖面,覺得有一些寒意。

離這條氣氛怪異的船不遠,十郎太手下那條船緊隨其後。十郎太不在,那船上越來越熱鬧,又笑又唱,沸騰不已。

b三/b

鏡彌平次腋下夾槍,奔跑於丘陵的斜坡。身體略略前傾,像一頭野豬般在梯田的田埂上奔突。

亮如白晝的地面上映著他漆黑的影子,時長時短,從東到西。

跑到梯田盡頭小山谷的崖邊,彌平次右腳拇指作勢穩住,像孩子們玩單腿跳似的蹦了兩三步,才勉強在崖畔站定。他低吼了一句:「奶奶的!」

而後稍作喘息,躬下身,四下警惕地張望。崖下傳來沙沙的動靜。

「畜生!出來!」他又低吼了一句。他自己跑得像頭野豬,其實是在追真的野豬。因為聽說有野豬破壞莊稼,他決定出來打死這頭畜生,這才半夜持槍出門,藏身田壟的溝壑。

他等待著野豬的現身。如果不出來,他就在地上躺到天亮,也許那時就出來了。

太郎已經託給村裡喜歡孩子的老婆婆。今夜就不要他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轉悠。

對彌平次而言,比起照看孩子,還是打一頭野豬要痛快得多。阿良不在家,他情緒甚為暴躁。本想抱著太郎緩和一下心情,但一聽到有野豬,就按捺不住了。

——孽畜們,很好!管你來幾頭都把你幹掉!

想到這裡,便跑出來蹲守了。

一地雪白月光下,一頭野豬清清楚楚出現在半町遠的番薯田地裡。彌平次強抑心中亢奮,繼續等待。不止一頭,要是全家父母兄弟都出動才好呢。不過等來等去,並沒有其他出現。

彌平次有些不滿足,只好放棄,夾緊長槍,長嘯一聲,

朝那生物突然衝去。

月光中,可以看到野豬深褐色的毛一根根都炸了起來。

它也急忙在空曠的山坡上飛奔,不時高高跳起。彌平次窮追不捨。

雖然彌平次鬥志昂揚,但他跑不過野豬。當他氣喘吁吁到崖邊時,心頭一閃:「要是阿良在……」

要是她在,她跑得那麼快,說不定能追上野豬。一想到阿良,他的心再度陷入鬱躁。

「奶奶的,再來一頭!」他又伏在地上,盯著空曠山坡的梯田。

一絲動靜也無。草木山石,萬物死寂,靜默於月光中。

他雖匍匐在地,右手卻緊握長槍,夾在腋下,時刻做好跳起的準備。

一想到阿良,她的一切就充滿他的心,揮之不去。

「傻啊!沒準兒什麼時候又晃晃悠悠自己跑回來了,像以前一樣。」他這樣想著,像被浪子傷心的父母的心情,又像被妻子拋棄的丈夫的心情。

唉,還能指望阿良麼?我還有太郎!可是光有太郎,怎麼夠呢?

去丹波山裡做什麼呢!此刻,滿月之夜,也許她正拖著疲憊不堪的步子在山中徘徊吧。我當時怎麼就允許她這樣任性呢?

一想到阿良月下踽踽獨行的身影,說不清是憐愛還是戀慕,他再難自持,驀然從地上跳起。此刻,眼裡突然出現一隻比剛才那隻更大的野豬,從山坡上方跳下來。

他狂吼一聲,衝上前。與剛才方向相反,從南向東跑去。

野豬半途急轉方向,朝彌平次奔來。

「來吧,疾風!」彌平次不顧一切迎上去。此刻,他已將面前的動物當做疾風之介。

距之五六間遠處,他被田壠絆倒,滾出兩三間遠。槍刺在地上。他跳起來,四下一望,右側約十間遠處,野豬正撒腿奔逃。他立刻追上去。

野豬一個大迂迴,又改變方向。彌平次張開雙臂衝上去。可是當野豬直奔上來時候,他又慌了,因為手裡沒有武器。

他轉身就跑,氣喘吁吁衝下梯田,但一腳踏空,順著田壠滾下去,一屁股摔在下方一塊田地裡。這時,那足有六七十斤的大野豬正從他頭頂連蹦帶跳逃將出去。

「奶奶的!」他罵了一句。但這次再也站不起來。他累壞了。還是和人作戰要輕鬆得多啊。他順著臉上三道傷疤,雙手拂去沾滿的泥土。

野豬是放棄了。不過還是可以挖幾隻番薯給太郎吃。他站起身,爬上田埂。那一柄長槍,彷彿從天而降,刺中寬廣田野的正中,月涼如水。

強烈的孤獨突然向他心上襲來,幾乎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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