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平次為給房子加固支撐，正在土屋裡準備雨具。這時，叫阿源的年輕人飛奔過來：「被、被一刀劈死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上不斷落下水滴，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

「誰被劈死了？」彌平次緩緩問道。

「老八、阿坊、六角，都被殺了。」

「一共三人？」

「還有五郎、阿鳶。」

「五個人？」

「還有權太、左衛門，還有……」雖然不知出了什麼事，但犧牲者的名字不斷從阿源嘴裡冒出來。

「對手到底是誰？」彌平次呆若木雞，板著臉問。

「不太清楚。是個很厲害的武士，大家都是被他斜劈一刀砍死的。」

「嗯。」連左衛門都能砍死，可見是相當的高手。左衛門是越後還是哪裡的浪人，最近因為他的高超武藝才收編入夥。能把他劈死的人，必然身手非凡。

據阿源稱，他年輕的同夥不知是尋釁鬥毆還是偷東西，在大崎的水邊和那武士打起來。不一會兒就有三人被殺了。

起因大概就是如此。

事發後不久，年輕武士一時消失。但黃昏時又在村頭髮現他。於是二十多人追上去，把他逼到湖邊山崖。結果他把追來的人砍得落花流水。膽小的人只有遠遠包圍著他。

「盡做些丟人的事！」彌平次冷冷道，但手下被一個個殺成這樣，也不能袖手不顧。

「好吧，我去。」彌平次道，朝窗外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外面已經看不清。狂風暴雨，一片黑暗。只有可怖的呼嘯，不知是風聲還是雨聲，在狹窄的庭園內匯成漩渦，扭曲亂滾。若走到湖畔山邊，天色必已全黑。是拿槍，還是提刀過去，彌平次略作躊躇。下一瞬便大聲喝道：「阿良，拿槍來！」

阿良取來長槍，默默交給彌平次。

「我去了！」彌平次道。

「天黑，山坡路滑，彌平次。」他跨出土屋的門檻，才聽到阿良的話。

他想，我要去拼殺，她同我說天黑，山坡路滑。這些話多可愛啊。

但剛往風雨中走出一步，他就被狂風颳到六尺之外的竹林中。手裡拿著槍，好容易才站穩。真是好大風。

「阿源，跟上來！」彌平次大叫一聲，重新豎起槍，再度衝向風雨漩渦的中心，但又被大風推回。

黑暗中，彌平次的槍被風颳起，像歌舞伎在臺上四下踱步似的走了兩三回，最後還是把槍緊緊夾在腋下，躬身在風的罅隙中一步步緩慢前行。走出自家前庭，狂風從身後襲來，他在狹窄山路上跑得飛快。

彌平次出去不過半刻，繼阿源後，村裡一位叫幸吉的年輕人第二次跑來報告。

「老爺呢？」

「剛剛出去了！」

幸吉的傷口被雨水澆透，剛衝進家時，臉色慘白。不一會兒溼透的額頭上湧出鮮血。

「那人太厲害了！大家都被砍死了！」

「彌平次去了就不要緊啦。」

「唉，不知道會怎樣。反正對手不是尋常之輩。」

聽幸吉這麼說，阿良不安起來。

「會有危險麼？」

「這個……」

阿良沉思片刻：「可惡！好吧，我也過去。」語罷跑進自己房間，取出短劍，緊握在右手，收入懷中。到裡屋去了一趟，又飛快跑回土屋。

「罷了，太危險了。你可不能去，我也不去啦。」

「說什麼呢。我不會受傷的。只要用這短劍刺進對手的胸口就好了。跟我走吧！」阿良走出土屋，兩袖交疊在身前。

略微側身，遊走在大風中，步速飛快。這走法比彌平次高明許多。

b三/b

彌平次將長槍尖端壓低，步步逼近對手。

高處風力本應最劇，但周圍樹木繁茂，風聲雖然淒厲，身體行動卻還自由。

暴雨傾盆，不斷砸落在地。彌平次滿頭滿臉、握槍的指尖都不住淌著雨水。

他剛跑到這裡時候，曾不顧一切進攻了兩三次。但發現對方確非等閒之輩後，開始靜待對手出擊，自己再不貿然出手。

他已忘記了風聲和雨水。相隔兩間遠的距離，全神貫注，只聽見這奪命武士的呼吸。

偶爾，彌平次從腹底運氣，發出嗷嗚的吼聲，並隨之稍稍變換位置。

「來吧！」對方打破面前的黑暗，大喊一聲。

一聽到這聲音，彌平次突然意識到，對手的音調、發聲的魅力，都並非初次所聞。

他一面忍耐著挺槍上前的強烈慾望，一面回憶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也有過完全相同的狀態。到底是什麼時候？一面思索，一面步步緊逼。

就在此時，對方突然縱身後退，在黑暗中叫：「不是彌平次麼？」

「鏡彌平次，不是麼？」又大聲喝問。

彌平次大驚，幾乎要張口大叫「疾風」，卻狠狠嚥了下去。是疾風嗎，是佐佐疾風之介嗎！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嘴快張大得裂開了，馬上就要叫出「疾風」，卻又大吼一聲，以全身氣力刺出長槍，又將槍收回，幾與地面齊平地躬身等待對手的回擊。

「難道不是彌平次，不是鏡彌平次麼！」對方還在大叫。

那聲音雖在風中吹散大半，卻還是送進伏在地上的彌平次耳中。

彌平次聽到這聲音，卻發狂似的起身猛撲。

兩個身體衝撞在一起，又立刻分開。飛身出去時，有冰涼的東西劃過彌平次肩頭。

回過神來，彌平次又追向對方。他已化身魔鬼。是殺死對方，還是被對方殺死。他在松樹下繞了兩三圈，不知為何反被對方追逐。

這一次，從背後過來的第二刀又砍中彌平次的同一處肩頭。他已是受傷的猛獸，費力擺正架勢。泥水沖刷過的地面露出石頭，彷彿河床。踩在其中的雙足不知何時已光裸。他握著槍，又一步步迫近對手。

對手一定也受了傷。在松樹下刺出的一槍的手感，依然很清晰。不知是右腳還是左腳，總之是下半身的下部，正是清晰的刺中的感覺。

彌平次決心要殺掉疾風之介。明白對手是疾風之介的瞬間，一種從未想象過的感情攫住了他。正是那個從自己身邊奪走阿良——那個可愛的女子——的男人，決不能留他活在世上。

忽然，一陣狂風襲來，似要將高地的樹木一棵不剩地刮斷。湖上波濤飛沫越過幾丈高的絕壁，和雨水一起打落在

崖邊。

正在此時，有一瞬，風聲忽止，周圍似乎形成真空般的風谷。彌平次又趁此從地上躍起，想要決一勝負。緊接著，他的身體像一道細長的武器，朝著絕壁盡頭松樹樁底部的對手飛身而去，宛如一道寒光。

位於滋賀縣，近江八幡市所屬琵琶湖水的最大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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