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那個武士的首級,不但使他免於一死,還令他實現多年夙願,在戰爭第二日就置身織田軍中。可以說立花十郎太在設樂原一戰中交了好運,應該滿足。
「別管什麼頭朝北還是頭朝南,快點兒往裡扔吧。」十郎太想盡快結束這項討厭的工作。反正已經死了,還管什麼頭朝南頭朝北。
到黃昏,十郎太已命人挖了七個大坑,埋葬了幾百具屍體。填土之後,叫鄉人用腳踩實。並砍了樹木,立了塊很大的方柱墓牌。
書寫碑銘並不是上頭的命令,而是十郎太自己的主意。
他從小對書法就頗有自信。在七塊墓牌上,他寫下扭曲粗笨的幾個大字。除了大之外,實在沒有其他可取之處:
設樂南部高地戰死者之墓
他揮毫之時,那些兵卒黑壓壓圍攏過來。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滿臉訝異。但他們似乎意識到這位新來的兵士是比他們略高一級的人物。
「把這個豎到最遠的坑上!」十郎太對同伴們傲慢地吩咐。之後的工作中,他甚至直接用下巴指點。
一整天的勞作將近尾聲,十郎太獨自離開人群,坐在草叢中。夕陽已沉落,薄薄的暮色宛如輕紗,由北至南,覆蓋了廣闊的新戰場。
「武田軍馬場大人的部隊在這一帶打過仗麼?」忽然,十郎太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他一驚,回過頭。
「不知道呢。」他說著,不由一怔。這位年輕女子長髮雖然散亂,卻有著驚人的美貌。她一手提著和服下襬,立在那裡。
她聽了十郎太的話,就要默默地離開。
「等等!」十郎太不禁叫道,「為什麼要打聽這個?」
「我要找一個人。」她回過頭,平靜地回答。而這時十郎太發現女子精神似乎有些反常。她呆呆站在夏草叢中,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動不動面朝西南方向,任憑晚風吹拂。
「要找人?!武田軍的?」
「只聽說他在馬場大人的軍中。」
「馬場?!」十郎太道,「找也沒用了。馬場也好,誰也好,武田那邊的人都死光了。」
「實在抱歉,他還活著。」她拋下短短一句,卻這樣斬釘截鐵,令十郎太一驚。這聲音真清澈啊。
「什麼,你知道他活著啊!」
「正因為不知道才要找他啊!」她道。十郎太有些被戲弄的感覺,真是討厭的女人。不過這麼簡短的回答也令他為難。這時她又道:「他怎麼能死!」仍是動聽的聲音。但粗魯地頂撞了十郎太后,又欲離開。
十郎太不由暗自吃驚。女人為什麼會說出相同的話來?
因為他從加乃口中聽過許多次相似感覺的話。
「喂,你!」十郎太從背後叫住她。她也不回頭,搖搖晃晃走出四五間遠,雙手攏在嘴邊,一字一頓呼喚道:「疾——風——!」只有最後一個音節被拉長,遠遠地迴盪在曠野上。那聲音有一種別樣的透徹肺腑的痛苦,飄蕩在設樂原廣袤的草原上。
疾風!疾風是誰?十郎太想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剎那間,他站起身:「疾風?!」頓時臉色驟變。不由朝那女子追了五六步,從背後叫道:「疾風——是佐佐疾風之介麼?」
「你認識,疾風?」女子驀然回首,美麗的眼睛熱切地盯著十郎太。
「認識——也可以說是認識。」十郎太突然覺得有必要整理一下思緒,不由含糊敷衍。
「那你是在哪裡認識的?」
十郎太沒有理會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你到底是佐佐疾風之介的什麼人?」
「生命。」女子與其說是回答十郎太,不如說是自言自語,緩緩吐出這惘然的短短兩字。
「生命?」十郎太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生命是什麼意思?」
「疾風之介若還活著,那我也活著。如果他死了,我也會死。」說罷,她笑起來。而這笑聲在十郎太聽來十分淒涼。
雖然不知她到底是誰,但他隱隱感覺這女子與疾風之介的關係非同尋常。總之,現在十郎太意識到意外的、不尋常的事情正在身旁發生。他試著理清思緒,這個女子的出現對自己而言究竟是否有利?但一時還是想不透。
疾風之介仍然活著的訊息絕對不能對別人多言。不過,也許最好還是對這女子挑明。這種想法在十郎太心裡佔據了上風。
而這想法臨到頭又打消了。
「我過去與佐佐疾風之介有交情,所以認識。」
女子一臉不滿,將視線從十郎太身上調開,露出輕蔑的態度,繼續朝前走。
十郎太還想跟她說些什麼。但正在此時,集合的螺號響了。
「你叫什麼名字?」十郎太只來得及問這句。
「我麼?叫阿良。」她出人意料的坦率,將名字說了出來。而後散步一樣搖搖晃晃離開。
十郎太剛來時排在隊伍的最後。回去時已在最前頭。虧他寫了碑銘,十郎太自行抬高了在部隊的地位。隊伍剛走了會兒,就聽到遠處傳來阿良的兩聲呼喚:「疾——風——!」
十郎太一面聽著,一面想,生命,生命究竟是什麼?他似懂非懂地反覆思索著這個詞。
難道那女子被那個莫名其妙裝模作樣、夾纏不清的疾風之介迷住了?與那人相比,我不是強很多麼!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能死去。十郎太在設樂原的夏草叢中,邁開了比平時更大的步子。
b三/b
昨天到今天,城外盛傳長筱城附近要打仗的訊息。
深溝城下人們的臉上到底浮現出一抹不安的陰影,許多人都無心做事。
一度出兵設樂原的松平伊忠之子——又八郎家忠,不久又帶領半數兵馬返回深溝城。這也令城外的人們愈發不安。
雖然不知事態詳情,但據說將有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為防萬一,已將兵力分為參戰與守城兩部分。也有傳言說,萬一設樂原我方失敗,不出兩三日,武田軍就會連這座城一起吞下去。這令城中的人們倍感威脅。
就在這樣的不安遍佈全城時,加乃決定從深溝城逃出去。雖然這樣對長期以來照顧她的十郎太頗為抱歉,可是,如果不趁十郎太出陣之機逃走,恐怕不可能從這裡逃脫了。
當十郎太提出如果今後一年內不見到疾風之介,就當疾風之介死了的要求後,加乃坦白地答應了句「好的」。但現在,她已經後悔了。
正因為加乃深知十郎太對自己的用心,所以那時才無法違逆他。然而一想到如果真的遇不到疾風之介,就必須接受十郎太的心,加乃就十分絕望。避居三河一隅,恐怕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與疾風之介相遇吧。與他相見的機會必須自己去爭取。
加乃心裡想去的地方是江北的坂本。那裡現在雖然是織田信長部將明智光秀的領地,但自從聽了那件事以來,她就對坂本這個地方有一種特殊的感情。疾風之介曾對加乃說過,自己整個家族都在明智城陷落時殉身。加乃怎麼也不能忘記疾風之介說這些時的眼神。
加乃無法忘記疾風之介的眼神,像女人一樣清澈,著迷一般熾熱,充滿瘋狂。她最早迷上他,就是那時的疾風之介,那時疾風之介的眼神。
加乃確信,疾風之介什麼時候一定會投奔到正為復興明智家而奮鬥的明智光秀門下。他即使不出現在我的面前,也一定會出現在明智光秀所居的坂本城。那裡比在其他地方有更多的機會與他相遇。
加乃與老磨刀師林惣次商量此事。趁十郎太出征之時,決心離開此地。恰好林惣次有一位遠親也在坂本做磨刀師,門路頗廣,可以提供照應。
「你放心去吧。立花十郎太那邊我會好好解釋的。」林惣次道,「那個人還缺少歷練,再給他吃點苦頭吧。」
看來老師傅對十郎太也沒什麼好感。
加乃請老師傅代辦盤纏、安排隨從。十郎太離開後的第五日清晨,她從深溝城外啟程了。當她即將離開熟悉的城市,街道那邊揚起漫天煙塵,三騎武士疾馳而來。
馬上的武士都全副武裝,伏在馬背,不停揚鞭。加乃猜測,他們是第一批前來彙報設樂原戰況的武士。她回過頭,久久凝望著他們的背影,猛然生出不祥之感。不過加乃一面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關於十郎太的事了,一面踏上旅程。
河尻秀隆(1527—1582),戰國時代武將,織田氏家臣。
丹羽長秀(1535—1585),戰國時代、安土桃山時代武將,「織田四天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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