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良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他大略能想象這是什麼性質的活兒。三四天前自稱是本願寺使者的僧人到這比良山深處的小村來過。

這個小村全體聽從本願寺的指令而行動,疾風之介雖沒有問過一句,也是知道的。大約就是收集兵器與鎧甲,再送到某處。小村的十五戶人家似乎還承擔著刺探各地武將動靜的任務。然而他們並不是本願寺的門徒,所以也可以說是比良山中一群亡命之徒的買賣吧。

他們與本願寺並無特殊關係,也並非對織田信長有何仇怨。也許是這個小村自古以來的習慣吧。

「我不是很想去呢。」疾風之介道。

「那就留下來吧,或許還有別的事兒要你做。」藤十道。

過了一會,藤十與阿良圍著小食桌,開始吃晚飯。約略六尺以外,疾風之介獨自面對一張食桌,這似乎也是本地習慣。吃飯時誰也不說話,這大概又是一種習慣。

飯畢,阿良像吩咐屬下一樣說:「疾風,洗澡水一會兒就燒開,你讓我爹爹去洗吧。」

地爐的火光映紅阿良美麗的面龐,疾風之介無意間望見,不覺恍惚。他旋即移開視線,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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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決定讓小村裡的數名男人、阿良並其他兩個女人下山。前一日,此行的男人們聚在藤十家喝酒。

疾風之介覺得這場酒宴很有趣。雖是危險工作的餞行酒宴,卻極為安靜。藤十在最中間,大家都不言不語,沉默著將酒一杯杯送下。

疾風之介當然不參加這酒宴,只是開始露了回面,很快離席。這寂靜的宴會,或許也是古來的習慣吧,實在不錯。

回想小穀城陷落前夜狂暴的宴飲,疾風之介認為這群野武士反而更有人格。

「能回來一半人吧?」藤十若無其事問道。一行人中最年長的平佐答是。他似乎考慮了一下,並沒有再提。當聽到別的話題時,總是溫和地笑起來。

這群人真有風骨。疾風想。

離開藤十家的宴席,回到自己的住所,他想,過不了多久,自己也必須離開這裡了。有一回,藤十曾對他說:「是我們把你從死裡救回來,雖然不能留你一輩子,但眼下要離開我們可不行。」藤十將瀕死的疾風之介救回來,是為了讓他入夥。每提到這些,藤十的目光便顯出與平常不同的嚴厲,令疾風印象深刻。他知道如果自己逃離這裡,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吧。

然而疾風之介並不急於離開。因為下山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在這裡雖有些無聊,但一天一天也安穩地過著。

大雪封山的日子,疾風之介臥床休養。有一位姓塙的中年男子偶爾會過來照看他的傷口,雖也不知他是否懂得醫理。臥床的這一段時間,阿良為他送飯。

「疾風,飯菜放這兒啦。」她這樣說著,將食桌放在拉門邊,很快又走了。等疾風之介能下床後,就自己去藤十家吃飯。

冰雪消融後的山居生活,在疾風之介眼中,一切都如此新鮮可貴。他驚歎於鳥兒種類的繁多。從清晨到太陽昇起,群鳥啼鳴,他至少能清楚分辨十餘種聲音。

鷓鴣漫啼,時至梅雨,路旁崖邊開滿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最多。二里以外有一片開滿石楠花的原野,疾風之介還沒有去過。

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裡一直住下去。小村的人們最近才第一次下山,他也想著自己應該在最近獨自離開。他惦記著加乃,她說要去伊吹山麓的津守家,果真到了麼?他知道,自己是為探尋她的情況才要下山的。

「疾風。」突然傳來阿良的聲音。夏日黃昏的夕光自林間傾瀉,浸潤了小小的前庭。阿良很難得地立在那裡。

「你不會是想趁著大家不在逃走吧?」

疾風之介和以往一樣,靜靜聽著她清澈的聲音。

「你可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哦。」而後,阿良又彷彿漫無意義地輕笑起來。

「說不定我真逃了。」疾風之介脫口道。

「別逗了!」這回她又全是一副男孩子的口吻。也許是替藤十來傳遞此話吧。

疾風之介驀然一驚,後退兩三步。阿良憤然逼近,彷彿要衝到他跟前。

「你別想亂來。」她仰頭望著疾風之介。

疾風一把抓住阿良的右手,手心裡掉下一塊石頭。

她大概是準備看疾風如何回答,伺機拿那石塊砸他的臉。

石塊落地後,疾風意識到自己和阿良的臉湊得太近,不由尷尬。而後發現自己的左手居然搭在她肩上,愈發不知所措。

遠看她也算得上有姐姐的風範,而靠近一看,原來比同齡姑娘稚氣得多。

皓雪般潔淨的肌膚,身後一頭濃密的烏絲。

「怎麼啦?」阿良這樣問時,疾風之介忽而對眼前的這個人產生殘忍的慾望,直想將之肆意蹂躪。

他突然雙手放到阿良肩上,大把攥住她的肩頭,指尖不斷用力。

阿良大驚,抬起頭。當她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境,本能地要掙脫。但突然,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雙手緊緊抱住疾風之介的脖頸。

疾風之介感覺到這個溫軟柔弱的身子在他懷中微微戰慄。

「啊,有人來了!」她突然掙開他的手臂,推開他,跑出去兩三間遠。而後頭也不回朝後門走去。

動作是難以想象的敏捷。

阿良的背影從後門處消失時,從藤十家那邊回來的小村男子們一路吵吵嚷嚷,從小屋旁的路上過去了。阿良一直沒有回來。

是夜戌時(夜八點),男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在藤十家門前集合,行動極為靜悄,一個一個下山了。不知擔何使命的阿良與另兩位中年婦人收拾了簡單的行裝,跟在男人們後面。

他們出發後,山中變得十分冷清。留下的除了藤十和疾風之介,就只有婦孺了。

疾風之介去藤十家洗了澡,回到自己住處。

走進臥室,正要伸手去點燈盞,黑暗中傳來低低的一聲「疾風」。是阿良。

「你回來了?」疾風問。

「明天天亮前趕到堅田就好。」

黑暗中,短暫的沉默後,疾風之介突然朝著那彷彿有無數色彩漩渦的暗處撲去。與白天一樣,阿良雙手抱著他的頭,她纖細的身體在那裡震顫著。少頃,她屏息道:「我的生命,給你了。」溫熱的氣息拂過疾風的臉。這確實是阿良說出的話,在疾風聽來,卻頭一回不像是出自她之口。

竹生島,琵琶湖北部湖面的小島。

堅田,滋賀縣大津市北部地名,面朝琵琶湖西岸,中世時代為水運的重要據點。

坂本,滋賀縣大津市地名。

近江國坂田郡佐和山城。建於鎌倉時代,築城主據傳為佐保氏,主要改建者為石田三成。城主先後有佐保氏、小川氏、磯野氏、丹羽氏、石田氏、井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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