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疾風之介毫不畏懼地答道:「我麼?我當然不逃。
不過我討厭死。和你不一樣,我在這兒才當了三年的差。」
「什麼?」彌平次怒吼般低吟。滿座武士也在此時將視線齊聚到疾風之介的臉上。
「我倒也很想好好報答主公的恩情。但也想盡力保住我這條性命。要是每次都要為這麼小的城池殉死,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哇。」
最後一句刺中滿座早已興奮的武士們。他們憤怒地瞪著疾風之介,卻沒有一人敢說什麼,也沒人站出來。因為誰都沒有單獨挑戰疾風之介的自信。
聚集在這裡的十餘人,是脅坂八左衛門的部下,都是淺井家臣中說得上名字的勇士。姊川之戰以來,他們斬獲的首級數不勝數。每逢混戰,他們就殺向四面八方,又不約而同地提回敵人的首級。
然而即使是在他們中間,佐佐疾風之介也是被視為特別的一位。因為他們的劍法是憑不懼死亡的膽量,在多次征戰中無師自通。與之相反,只有疾風之介擁有拔群的劍法。
他並不是那種每逢拔刀相向,就將生命棄諸腦後、孤注一擲拼殺的人。去年,也就是元龜三年(1572)三月攻打橫山城時,他們遭遇勁敵,十多人圍攻不下。而疾風之介一上去,不出一兩個回合,就將對手劈殺。他精湛絕倫的刀法至今仍令人膽寒。
十郎太想要看透疾風之介這張毫無畏懼、清楚講明不想送死的面龐。他望著這位和自己有著同樣念頭,比自己還年輕兩三歲的武士,投以期盼的目光。想要逃出這座死城,就在今夜,至遲不過明日拂曉。若到天明,則極為棘手。無論如何都想和他商量一番,必須抓住逃脫的機會。然而面上卻很嫌厭,脫口而出的也是違心之辭,彷彿是故意要說給旁人聽:「哼!怯懦之徒!」
這時,彌平次吼道:「疾風,起來!」
「我鏡彌平次,要用這杆槍懲處你這種畜生!給我起來!」他已舉槍站起。在眾人眼中,好似滿面怒氣、身披火焰的不動明王。在場武士不由緊張凝視。
彌平次一臉冷傲,在地面投下的龐大身影緩緩搖曳,漸漸離開篝火的光輪,被黑暗吞噬。佐佐疾風之介提刀而起,尾隨於後。
「總得有個人去死吧,這對蠢貨!」立花十郎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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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墨的黑暗中,只有白色的槍尖靜止於冰冷的空氣。離白影約六尺處,疾風之介屏息對峙,將刀對準對方的眼睛。
許久,二人紋絲不動。
終於,槍尖微晃。隨之,疾風之介以槍尖的白影為中心,一點一點移動著身體。
二人呼吸漸促。
白色槍尖似乎橫向一閃,下一個瞬間,卻如雷光電火直前劈來。
「疾風!」彌平次的粗聲大吼在疾風耳畔震響。疾風突然闖到彌平次身邊,槍柄恰好插在二人當中。疾風持刀的手腕已被彌平次堅如岩石的手攥住。
「好手段,果然厲害。殉城實在可惜。你一定能有一番作為。別磨蹭啦,就這樣,趕快走吧!」話未落音,二人同時推開槍桿,向後跳去。
槍尖筆直指向黑暗的天空。疾風也將刀鏗然入鞘。
此時,疾風之介第一次意識到,彌平次是一位可怕的對手。如果繼續和他打下去,不知是何結果。
「你快逃離此城吧!」
「那你怎麼辦?」疾風之介終於開口。
「我麼?我是不會走的。我家受主公三代恩遇,因此打算與城共存亡。就用這把槍,殺,殺,殺,殺到槍尖破損。」
「今天晚上我也不逃,要堅持到城池陷落。」
「如果這樣,無異等死啊。」
「也許能殺開血路。」
「別做蠢事!沒用的。反正不想送命的話,就趁今晚遠走他鄉吧。」
「我不。」疾風之介道。他並沒有殉城的意願。如果知道明天不能逃走,也許早已趁夜逃離。但聽到這麻臉提槍的彌平次讓他逃走時,不知為何又打消了在陷落的前夜逃走的念頭。也許是被決心明日拼死一戰的彌平次打動了吧。
事實上,不事二主的彌平次也有些羨慕疾風之介。要是自己也能遇到那樣的城,遇到那樣的主公,該是何等幸福。
儘管捨棄生命是武士的職責,然而沒有捨命的覺悟,又是多麼令人厭惡啊。無論如何,在沒有遇到那樣的主公之前,必須要活下去。平心而論,自己並不是有多惜命。不過是不願白白送死罷了。若是死,也要沒有一絲留戀的滿足的死才好。
「再說一次,等到明天,就沒命了!」彌平次拋下這句,轉身回望樓,留下沉重的足音。
這時疾風之介突然想到自己心裡還牽掛著一件事。雖然很難隔著中之丸去想象本丸的情勢,然而那裡一位和自己一樣擁有著明天的女子,應該還活著。想要守護這位女子命運的心情緩緩甦醒,越發下定決心,現在不能離開這裡。
黑暗中傳來一聲:「是疾風嗎?」
「誰!」
「是立花十郎太。」十郎太走近,短暫沉默後,環視四周,道,「沒有別人嘛。」
「沒有別人,只有我一個。」
「彌平次呢?」
「已經回去了。」
「你沒有把他殺了?」
「別說殺他,差點被他殺了。」過了會兒又深深嘆道,「那是個好人,明天去死實在可惜。」
「這兒沒別人?」十郎太又確認道,壓低聲音,「今晚我們一起逃吧。兩個人一起總有辦法。我可不想為這城犧牲。
這些年就白白效力了。不過也不見得是白費。我們往後從新來過吧!逃出去之後的事我來打算。相信我,不會虧待你的!」
疾風之介並沒有迴音。他早就猜到十郎太不會捨生殉城,事實果然如此。不過想想,這個人要是死在這裡,也不免可惜。
疾風之介並不反感十郎太一心只想拿下敵酋首級、徘徊戰場時的目光。那雙閃閃發光、充滿血絲、避開無名小卒、專門物色與功名利祿掛鉤的首級的眼睛,昭示他並非等閒之輩。有傳言說他曾在淺井家的仇敵六角氏門下效力。他這樣的人為了一己之利,身事二主也是可能的。的確,比起六角氏,淺井氏確實要強些。
至少到昨天為止還是這樣的。不過,他實在不走運——
疾風想道。
「我不會跟你走。」疾風說。
「為什麼?」
「我必須跟另一個人一起走,是個女人。」他答。
約今日一小時。
日本古代城池的中心部分。築有天守閣。戰時成為城主的住所。丸,即城郭的內部區域。對應有二之丸、三之丸、中之丸等。
二之丸,第二城堡,本丸外側的城郭。
淺井亮政(1491—1542)戰國時代北近江國人淺井氏之主,淺井長政的祖父。
越前,日本古代地方行政區分的令制國之一,位於北陸。今福井縣內。
朝倉氏,越前國的豪族,戰國大名,後為織田信長所滅。
六角氏,鎌倉時代至戰國時代以近江南部為權力中心的武家。淺井長政曾擊敗六角義賢(1521—1598),史稱野良田之戰(156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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