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茶茶與京極局抵達大津,二十七日一早進入京都。同行的還有馱行李的馬匹三十匹,勞工六百人。她們於十五日早上離開小田原,沿途護送的武士們在秀吉規定的十二天時間內,成功將這些美麗棘手的貨物運到了京都。
茶茶一入京便立即前往聚樂第,拜見北政所。在今春去往小田原的路上,曾途經京都,當時茶茶以趕路為由,刻意避開與北政所的會面,可此次再不去拜會就說不過去了。另外,茶茶聽秀吉說過,鶴松此時也在聚樂第中,她很想見見許久未見的鶴松。
到了聚樂第,茶茶先在京極局處稍事休息,然後派人前去北政所處通報,確認拜會的時間。得知北政所任何時候都方便,茶茶便立即來到北政所的寢殿,誰知卻先被引到偏房內等候。由於茶茶隻身前來,身邊沒有侍女跟著,只得一人枯坐在偏房內,等候了許久。
約莫小半刻之後,北政所在眾多侍女的簇擁下,穿過走廊,走進茶茶所在的偏房。她正眼都不瞧茶茶一眼,直接從她身旁經過,走入裡面的廣間。茶茶氣得渾身哆嗦,強行忍著屈辱。外面的天氣本就酷暑難當,茶茶發現自己的衣裳一瞬間就被汗水浸透了。
須臾,一個侍女走來,將茶茶引入廣間,北政所就坐在正面上首的位置。
「我剛從小田原戰場回來。」
茶茶一面說一面低頭施禮。
「在外奔波多日,辛苦了!有些疲憊吧。」
北政所高高在上地說道。語氣雖然平和,但用語刻意地顯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像是有意提醒茶茶與她的身份之別。茶茶盯著這個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對面,像戴著能樂面具一般面無表情的女人,心中升起恨意。
每次見到北政所,茶茶都會想起自己的出身,那份優越感總會一股腦地湧上心頭,佔據自己的身體,這次也不例外。她是淺井家的女兒,織田信長的外甥女,憑什麼要向面前這個出身卑賤的女子低頭呢。
「幼主已經長大很多了,你要見見嗎?」
北政所對茶茶說道,口氣好像是對鶴松的侍女或乳母說話一樣。
「是。」
剛答應了一句,茶茶轉念思考了一下,抬起臉突然說道:
「我想帶幼主回到澱城生活。」
迄今為止茶茶從未這樣想過,也不知哪兒來的力量,讓她自己都無法控制地說出此話。她是在敬告對方,自己才是鶴松的生母。北政所面無表情的臉部微有所動,隨後,她平靜地說道:
「可以。可殿下知道此事嗎?」
「殿下也這樣說過。」
「那我和石川豐前商量一下,就照你的意思安排。」
石川豐前是被任命培養鶴松的武士。
茶茶從北政所處告退,回到京極局的寢殿,一下午都在那裡等待北政所的回覆。
當晚,鶴松將被移至澱城的訊息公佈出來。北政所派人前來傳話,說幼主將於明天午時動身前往澱城,但是最近他身體欠佳,一定要多加小心,好生照看。白天會面時,北政所對幼主生病之事隻字未提,此時才告知此事,讓茶茶憤憤不已。若是她事先得知鶴松生病,一定不會提出將鶴松移至澱城的要求。
翌日,鶴松乘坐轎輦離開聚樂第,向澱城進發。正值小田原城剛剛陷落之際,一路上的警備十分嚴密。茶茶和侍女們的轎輦跟在鶴松的轎輦隊伍後面。在京都到澱城這段短短的旅途上,坐在左搖右晃的轎輦中,茶茶體會到被納為秀吉側室以來從未感受過的充實與滿足,像一隻將幼仔奪回身邊的母貓一樣。她掀開轎簾,感受著從河面吹來的舒適清風,滿足得幾乎要喜極而泣,一心為出征東北的秀吉祈禱。對茶茶來說,秀吉如今不只是那個手握大權的人物,更是鶴松的父親。
到了澱城,茶茶久違的一直守在鶴松身邊。鶴松已經兩歲,看上去比從前消瘦了許多。她本想抱抱自己的親生孩兒,可鶴松的體質虛弱而敏感,除了乳母以外誰都不能接近。即使如此,能待在鶴松身邊已經給茶茶極大的滿足。當天,茶茶立即派人前往奈良的興福寺和春日神社,為鶴松的平安痊癒祝禱。
秀吉在小田原陷落當日的十五日便向東北進發,途經鎌倉,進入江戶地界。在江戶城的北曲輪平川口的法恩寺留宿至二十四日,二十六日到達宇都宮,八月初抵達會津,處理好從關東到奧羽地方的一切事務之後,於八月十二日從會津出發,一路直奔京都,凱旋而歸。
九月一日,秀吉抵達京都。距他三月一日離開京都正好半年時間。
秀吉入京當日,王室的公卿、武士們全部趕到粟田口迎接。四日,秀吉上奏朝廷,稟明事由,待到此次出征中的諸將全部回京,再正式入朝請安。
茶茶很想去京都迎接秀吉,可鶴松的病尚未痊癒,只得留在澱城看顧。秀吉住進聚樂第後,便給茶茶寫了信。開啟一看,字跡碩大,是秀吉一貫的風格。信中內容大致如下:「分別之後沒有書信往來,讓茶茶擔心,真是抱歉。幼主又長大了吧。一定要小心火燭,要管教好下人,使其謹言慎行。」最後又添一筆:「二十日前後一定回去,看望幼主。晚上讓幼主同我們一起睡。請耐心等候。可祝。」雖說場面話居多,可茶茶讀信後還是感到高興。另外,秀吉似乎感到對鶴松的關心傳達得還不夠,在信的另一面又寫了句:「一定注意,切莫讓幼主再次受涼。」
最後這一句話讓茶茶頗為不快。她猜想一定是北政所在秀吉面前挑撥,將鶴松生病的原因全盤推在自己身上。
這封信的日期寫著二十日,沒過幾天,秀吉便出現在澱城之中。茶茶本想當面向秀吉確認,是否將鶴松生病之事怪罪在自己頭上,可見面後還是作罷了。當她看到秀吉對半年未見的鶴松那份疼惜愛憐的拳拳之情,便不再將此等小事放在心頭。鶴松的病似乎快要痊癒,低燒也退了,整個人健康活潑起來。
在小田原陷落的同時,秀吉對部下論功行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對家康的封賞。家康得到了屬於北條領土的武藏、相模、伊豆、上總、下總、上野六國,還附加安房、下野兩地。又得到在近江、伊勢、遠江、駿河約十萬石領地上狩獵、朝覲的權利。至此,家康代替北條,成為關八州絕大多數地區的統帥。在加封的同時,本屬於家康的舊領地駿河、遠江、參河、甲斐、信濃則納入秀吉之手,他安排麾下的心腹大將分別駐守在各要塞地區。
家康眼下雖與秀吉協力合作,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彼此都是競爭對手。秀吉藉此機會,將家康調至遠離京都的箱根對面。但無論如何,從表面上看家康都得到了秀吉非比尋常的厚待。相比之下,織田信雄就比較悽慘,被流放至下野那須不說,僅得到兩萬石封賞。大家紛紛傳言說,秀吉本欲將家康的舊地賜封給信雄,可信雄拒絕封賞,要求繼續保有他一直佔據的尾勢二州,於是惹怒了秀吉,才得到如此下場,也不知傳言是真是假。總之對秀吉來說,這個已故主公信長之子一向忤逆,終於能借此機會將他驅逐到遠方。
受此次信雄放逐事件影響最大的要數小督的夫君——大野城主佐治與九郎。失去了主公的人,城池自然也要被沒收。聽說佐治與九郎在城池被攻下的同時自盡於城內,也有人說他沒死,只是逃出城去下落不明而已。
關於佐治與九郎的傳言在九月末傳入茶茶耳中,茶茶不敢告訴小督。小督已經在澱城中等了一年,如無必要她堅決不走出自己的房間。
聽說佐治傳言後,又過了大約一個月,茶茶有事拜訪小督,進屋一看,小督和侍女都不在房中,可能到院中去了。茶茶一隻腳已經踏進屋內,不經意地看到床間的置物櫃上放著可疑的物品,看著有些像牌位,走近一看,果然是牌位。三個牌位上分別寫著逝者的名字,一個寫著「佐治與九郎一成」,另兩個分別寫著「小喜」和「阿縫」。
茶茶立即離開房間。小督不知從何處得到了訊息,她已經在心裡認定丈夫和兩個女兒已經不在人世了。茶茶備感心痛,雖然自己並沒有直接參與將小督從夫家搶奪過來的計劃,可為了有朝一日鶴松能夠有所依靠,她確信佐治與九郎不堪當此重任,所以並沒有為小督爭取過。
那之後,茶茶每每面對小督,都絕口不提有關佐治家的一切。也是從那時起,茶茶反而覺得小督變得平靜淡然了。
轉過年來,到了天正十九年,茶茶在澱城中與鶴松一起慶賀新年。前來為鶴松賀歲的賀使爭先恐後地湧來,茶茶每天都疲於各種應酬。
五日,秀吉來看望鶴松,和茶茶聊了一刻左右,又回去了。秀吉不斷重複「好忙,最近好忙」的話,茶茶略帶嘲諷地問道:
「您在忙什麼呢?小田原城已經攻下,是為東北合戰之事忙碌嗎?」
秀吉說道:
「東北那邊有氏鄉在,沒什麼好擔心的。在今年秋天之前,東北應該不會生事。」
小田原之戰剛結束,蒲生氏鄉得到會津九十二萬石的封賞,並被委以平定東北的重任。年僅三十五歲的氏鄉,從伊勢松坂城三十二萬石的領主一下躍升至九十二萬石的大領主,可以說是罕見的出人頭地。雖說如此,可在新的土地上盡職,需要處理各種棘手之事,氏鄉自是苦不堪言。伊達政宗時常針鋒相對,而在住不慣的雪國打仗,部下又常常被凍傷。
「東北那邊沒什麼可擔心的,那您在忙什麼呢?」
茶茶說完,秀吉言道:
「如今茶茶應該明白我在忙什麼吧。每天都是作戰會、作戰會的。」
剛進入正月,幾乎每天都有作戰會議召開,可無論怎樣也不會讓秀吉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秀吉再次來到澱城,是松之內期間剛剛過去的時候。至此,秀吉口中所說的作戰會終於有了眉頭,他開始命沿岸諸國大量建造戰艦。坊間巷尾紛紛在猜測這些戰艦的用途,四處都在傳言說秀吉要攻打朝鮮,或者攻打南方之國。
秀吉並沒有向茶茶解釋建造戰艦的目的,但可以確信的是他此次的目標在海外。然而,茶茶並不因此諒解秀吉,因為他來澱城的次數實在太少了。
「就我一人在澱城太寂寞了。我想搬到聚樂第的天守去,您允許嗎?」
秀吉詫異地看著茶茶問道:
「能擁有這樣一座城池的只有棄君的母親一人。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不是不滿足,這裡沒有天守嘛。我想這輩子總要在天守中住一住。最近讀的一本書上說,天守不是女人住的地方。越是不讓女人住,我越想住進去看看。」
茶茶撒嬌道。聽她這麼說,秀吉只得笑道:
「好吧,好吧,那我讓摩阿搬出來吧。」
秀吉說完便付諸行動,兩三日後的十九日,加賀局從那座院中遍植白色荻花的天守中搬出來,遷至前田利家在城裡修築的宅邸中。
二月初,大病初癒的鶴松再次發起高燒,數日不退。秀吉也急匆匆地趕到澱城,大概是因為頗為擔心,所以難得地在澱城停留了三日。他一面命人前往京都附近的神社佛院焚香祝禱,一面向奈良的春日神社捐贈三百石佈施。鶴松雖然退了燒,但依然咳嗽不止。
三月初,京極高次突然前來看望生病的鶴松,其間造訪了茶茶。高次早在小田原合戰開始前的天正十八年二月,就從大溝搬遷至八幡山,成為二萬八千石的領主。當時,茶茶曾給阿初寄去一封簡單的賀信,也很快收到了阿初的回信。在信中,阿初單純地為夫君高次感到高興,並請茶茶繼續在關白大人面前多加美言,信中的措辭是阿初一貫的口吻。想起當年那個一聽到秀吉的名字,便如同見到鬼一般膽怯顫抖的女孩,簡直像做夢一樣。
高次今年已經二十八歲,和數年前相比已經判若兩人,曾經滲入骨血的那種桀驁不馴的氣質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無論是他的面部表情還是行為舉止,都透出一種出身貴族的武將常有的冷漠沉著的氣質。
茶茶很久沒有和高次這樣面對面坐著了。想起三年前在安土城時曾想將身體許給眼前這個人,她簡直不能相信那是自己所為。
「特意遠道而來探望鶴松,十分感激。聽聞阿初夫人平安無恙,可喜可賀。」
說完這些場面上的話,茶茶便再也找不到什麼話題。高次說完探病的話後,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似乎思索了良久,高次似乎終於想到了一個話題,他說道: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千宗易大人的事實在突然。」
「利休大人怎麼了?」
「聽說被殿下賜死了……」
「什麼?」
茶茶聞言目瞪口呆。聽高次解釋,半個月前利休從聚樂第中的不審庵中被趕出來,蟄居於堺的某處,就在兩三天前的二月二十八日切腹自盡。茶茶在小田原的陣營中曾與利休有過幾面之緣,那是個心高氣傲,既不像僧人又不像武士,性格孤絕的人物。茶茶雖然不是很喜歡他,可從利休被賜死這件事中,她發現秀吉性格中隱藏著讓人膽戰心驚的另一面。想到之前秀吉如此器重利休,這結果實在讓人無法相信。從利休搬出不審庵起,世間便對利休觸怒秀吉的罪責多有議論。
此事乃是茶茶成為秀吉側室以來聽過的最不喜歡的事,她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殺死自己那般信任之人。
從今春到夏天,茶茶一步都不曾踏出澱城的城門,她愉快地與鶴松生活在一起。其間,北政所曾派使者前來,邀請茶茶去聚樂第賞櫻花,她以身體不適為由一口回絕了。
六月,茶茶邀請久未謀面的京極局來到澱城做客,與她愉快地長談一番。看著京極局溫婉謙卑的面容,茶茶的心情忽然激動起來。想起去年從小田原回京途中曾對京極局說過,要讓秀吉成為僅供她二人分享的私物。當時京極局曾面露難色,這次,茶茶有意再度試探,她說道:
「讓加賀局從聚樂第搬到前田家是我的主意。」
一聽茶茶此言,京極局再度面露難色,似乎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你還想讓誰搬出聚樂第?」
「啊……這種事……」
京極局似乎害怕得想堵住耳朵。
「想讓誰搬出來?」
「那個……」
京極局凝視著茶茶的眼睛,搖了搖頭。意思是讓茶茶別再說這種可怕的話。
「三條局怎樣?」
「不,別這樣……」
「宰相局呢?」
話已至此,京極局知道再也無力制止茶茶,她忽然抬起臉來正襟危坐,用低沉平靜的聲音說道:
「那麼讓北政所大人搬出去吧。」
這次換作茶茶大驚失色,她詫異地盯著京極局的臉,像是被一向溫順的京極局突然捅了一刀一般猝不及防。
「以後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我會永遠站在茶茶夫人這邊的。」
直到京極局離開澱城,茶茶才意識到,京極局剛才這番話正是自己一直想說的話,只是借她之口說出來罷了。
鶴松的病情本已大好,可到了八月,病勢卻突然嚴重起來,茶茶几乎衣不解帶地每日守候在鶴松的病床前。京都一帶有名氣沒名氣的醫生全部被召至澱城。秀吉還命人在各國的神社寺院為鶴松祈福,並許願一旦病癒立即捐贈佈施。除了在高野山和興福寺祝禱外,秀吉還特意派人前往因供奉地藏菩薩而得名的近江木之本淨信寺,為鶴松焚香祈福。
然而,這些祈禱並沒有靈驗,八月五日,已滿三歲的鶴松不幸夭折。茶茶痛不欲生,幾近瘋狂,秀吉亦是萬念俱灰。鶴松去的當日,秀吉人在京都的東福寺,得知兒子的死訊後,他將自己關在房內整整一天,第二日走出來時,已經削髮服喪。家康和輝元為表悲痛之情,也跟隨秀吉一起削髮,其他武將們也紛紛效仿,為鶴松削髮哀悼。
七日,秀吉前往清水寺,將自己關在寺裡的一間屋內。九日又前往有馬進行溫泉療愈,還是任何人都不見,自己獨處屋內。
鶴松的葬禮在妙心寺舉行。之所以選擇妙心寺,是因為鶴松的養育人石川豐前守光重曾皈依妙心寺,拜在南化玄興和尚門下。
鶴松的葬禮結束後,茶茶整日魂不守舍地在澱城中,唯一的期待便是秀吉的到來。可即使秀吉來了,她還是無法得到安慰。
十月中旬,秀吉來到澱城與茶茶共度一夜。鶴松去後,兩人還是頭一次如此悠閒地享受二人世界。當晚,城中召開賞月夜宴,城內所有下人全部陪侍在側,連粗使下人、雜役都能在走廊邊飲酒。印在澱川中的月亮倒影,襯托得宴會清冷淒涼。秀吉和茶茶都下意識地避開有關鶴松的一切話題,秀吉講述了去年小田原合戰後,自己在東北及東海道沿線的所見所聞。他提起在武州巖槻見到的荻花之美,誇讚曾留宿幾日的興津的清見寺,還對田子之浦的美景讚不絕口。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小督身上,秀吉脫口便說:
「嫁給誰好呢?」
「對方最好也是小督心儀之人。」茶茶道。
「好,秀勝不錯,把她立即嫁到秀勝那裡去吧。」
又接著言道:「這個月好還是下個月好?」言辭甚是懇切。
當初之所以將小督和夫家分開,主要是為鶴松的將來打算。如今鶴松既已夭折,此事也就毫無意義。強留小督在此,不過是讓她一直不幸下去而已。似乎是出於對小督的憐憫,秀吉開始考慮她再嫁之事。
秀吉特意邀請亂舞的演員梅松前來一舞,為賞月宴助興。從前鶴松看到這段亂舞時曾十分開心,再次表演多少有些悼亡鶴松的意思。茶茶懷著與秀吉同樣的心情觀看了梅松的舞姿,她與秀吉從沒有如此心意相通過。對茶茶來說,秀吉再也不是自己的仇敵,也不是自由支配自己身體的大權在握者,更不是挑起自己妒忌心的好色武士。她與秀吉共同失去了曾經視若珍寶的愛子,如今是同病相憐,唇齒相依的一對老夫少妻。
秀吉不僅急著辦理小督之事,對另一件事也十分上心。當晚夜宴結束後,茶茶第一次聽秀吉提起,說他想收秀次為養子,將自己的關白之位以及聚樂第讓給秀次。茶茶完全理解秀吉此舉的用心,這是在五十五歲的年紀失去親生骨肉之人的唯一選擇。
茶茶詢問了關於坊間流傳的建造軍艦之事,秀吉沒有半刻猶豫,三言兩語地回答道:
「已經定下了。最近將出兵朝鮮。」
看到這個上了年紀的掌權者為了填補內心的空洞,無論是國家大事還是身邊小事都親力親為,恨不能馬上付諸行動,茶茶覺得他既可悲又可憐。
茶茶懂事地順從秀吉所說的一切。她覺得自己完全理解秀吉的苦衷。
她僅說了一句:「如此甚好。」
在澱城的賞月宴會上,秀吉曾說過讓關白之位於秀次的話,數日後便兌現了。
秀次是秀吉之姐日秀與三好武藏守一路所生之子,是與秀吉血緣最近的晚輩,且跟隨秀吉在外征戰多年。秀次在小田原一役中攻下山中城,在奧羽時也是戰功赫赫,領地除了近江之外,小田原合戰後又新得了織田信雄的舊領地尾張、北伊勢,如今他已是擁有百萬石封賞的大人物了。
秀吉於十一月過繼秀次為養子,十二月四日自己進位內大臣,逐步為讓位關白一事做鋪墊。在天正十九年快要結束的十二月二十八日,秀吉終於正式將關白之位讓於秀次,對外宣佈自己的稱呼改為太閣殿下。
在讓位的同時,秀吉偷偷告訴茶茶將小督許給秀勝的決定。此事在第二年,即文祿元年一開年便正式公佈。秀勝是秀次之弟,這一年剛滿二十四歲,他於天正十三年成為秀吉的養子,被賜封丹波龜山,任命為左近衛少將,世稱丹波少將。其後又領越前五萬石,小田原合戰後再得甲斐信濃中部之地,人本在古府中居住,因其生母日秀的要求,搬到離日秀所居之地較近的岐阜。不過,秀勝是個獨眼龍。
在秀勝與小督締結婚姻一事公佈前,茶茶首當其衝地負責向小督傳達此事。此事本是秀吉的命令,根本無從抵抗,但茶茶希望給小督留一些心理準備的時間。
過了正月七日,前來祝賀新年的使者們漸漸減少,茶茶拜訪了小督的居所。小督恭敬地迎接茶茶進門。
「尊駕突然到訪,不知有何貴幹?」
小督平靜地問道。如今,她變得安靜從容,像是換了一個人,對待茶茶的態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客氣和見外。
「不為別的,關於與丹波少將的婚事,想問問你的想法。」
「婚事?是我的婚事嗎?」
小督面不改色地抬臉問道。
「是的。是太閣殿下的決定。」
茶茶這段時間對小督說話也十分客氣。小督聽後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低聲說了句:
「遵命。」
說完便微微頷首不語。看小督的表情,完全是失去了自我的樣子,讓去哪裡就去哪裡,一切服從命令。她先是被迫與丈夫佐治與九郎分離,又與丈夫以及二人所生的兩個孩子生離死別。茶茶想,經歷過這些的女人也只能有這樣的表情吧。
二月初,小督乘上轎輦,向岐阜進發。數日前,岐阜派來二十人前來迎娶小督,負責上轎前的準備工作。這年小督二十二歲。
茶茶將小督送到澱城的城門口。當年小督嫁給佐治與九郎,離開安土城,正好是六年前的天正十四年十月,那天的情形茶茶竟記得非常清楚。當日,倒映在湖面上的灰冷天空,以及穿著純白色綸子小袖的十六歲少女上轎前清冷的身影,都還歷歷在目。茶茶還清晰地回想起當時湧上心頭的那種骨肉分離的慘痛心境。
今天也和六年前一樣,是個寒冷的日子。同樣灰暗的天空籠罩在山崎的平原上。平日裡,小督幾乎沒有主動和茶茶說過話。可在上轎前,她還是主動走到茶茶身邊道謝:
「感謝您長期以來的照顧。」
茶茶想要安慰她,於是說道:
「岐阜離你小時候住過的清洲很近,比起其他地方那裡還是好些。」
誰知小督卻淡淡地說:
「我想我可能和美濃啊尾張這些地方沒什麼特別的緣分。在尾張我的遭遇悽慘,也不知美濃又有什麼等著我。」
話已至此,茶茶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細想之下,今後小督在岐阜城眺望到的天空,和她之前在大野看到的沒什麼兩樣,這對她來說肯定是很殘忍的事。可茶茶之前竟絲毫沒有察覺,她現在才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愈發羞愧難當。
秀吉告訴茶茶的事情還有一件沒有辦,那就是發兵攻打朝鮮之事。小督嫁去岐阜城後不久,這件事也得到了兌現。
正月五日,秀吉向諸將下達了出征動員令,可一月二月整整兩個月過去,卻沒有任何動靜。坊間都在議論攻打朝鮮的傳言,世人們在半信半疑的猜測中,迎來了二月,又送走了二月。這時,不只世人猜測,連那些收到動員令的武將們也都將信將疑起來。
三月十三日,秀吉調動麾下所有兵力,發出進軍朝鮮的指令,同時決定將大本營安置在肥前名護屋,並宣稱自己將親自前往大本營督軍。
和小田原之戰時一樣,此次還是由茶茶和京極局陪同秀吉。出發日期本來定在三月一日,但秀吉突發眼疾,不得不將日期推延至三月二十六日。當日,大軍出發的陣仗同樣讓世人瞠目結舌,絲毫不亞於出兵小田原時的景象。
本次行軍本應從大阪出發,但為了讓京都的貴胄們也能觀看到大軍陣容,秀吉決定改由京都出發。當日,秀吉先身著朝服進宮參拜,上午十時,數千人的先頭軍從皇宮門前經過,所配的武器防具全都華美至極,讓人耳目一新。另外,還特意在四足門和唐門之間搭建了不同的看臺,供後陽成天皇以及正親町上皇登臺參閱秀吉大軍的軍容。
秀吉的裝束還是那麼花哨惹眼。只見他身披織錦戰袍,腰佩大刀、身跨金甲披身的戰馬,走在三萬大軍的最前面。在秀吉的前後,有一支修道者裝扮的隊伍、幾十匹掛著金甲批著錦襴的馬隊及手握鑲金刀和鑲金盾的隊伍。關白秀次一直將秀吉恭送至嚮明神的祠堂前,沿途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看熱鬧的人。
軍隊日行六里,在安藝的廣島修養一日後再連日趕路,經過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於四月二十五日抵達肥前名護屋。
茶茶和京極局在幾十個武士的保護下,於秀吉出發的兩日後從大阪啟程。沿途都能見到來來往往的軍隊,場面十分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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