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我生氣起來。
「要不,你有空就到我那兒坐坐吧。我會把我個人的想法講給你聽,告訴你真正的王昭君到底怎麼樣。」
田津岡說道。
「你個人的想法?」
倘若這樣,我是沒什麼興趣聽的。可田津岡龍英忽然現出一副著魔般的神情,說道:
「其實,最近有人發現了一樣打臉《漢宮秋》的東西,是元朝時的隨筆,我也說不清究竟是跟《漢宮秋》同名的小說還是隨筆,反正裡面就寫了王昭君的事情。雖然並非元曲,不過肯定是當時相當厲害的文人所寫的。讀了以後我才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王昭君。」
「在哪裡,什麼時候發現的?」
「姑且算是大陸某王宮的書庫吧。發現者與被發現地點目前還不能公開。由於我所從事的職業,大約一個來月以前,我偶然發現了這東西。實在是有趣極了。只是,這種隨筆風格的文章的存在,說明當時那種王昭君傳說曾十分盛行。至於這種版本為什麼沒流傳下來,而元曲《漢宮秋》版的解釋卻流傳至今,我想這也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不過這個問題我們姑且放在一邊,倘若你真想了解其內容,我隨時都可以講給你聽。」
田津岡龍英說道。
我同田津岡龍英的第二次會面,是在過年後的一月六七日前後,地點還是那家關東煮的前排座位。當時是一個要下雪的寒夜。街上仍殘存著一絲新年的氣息。新年剛過就在空蕩蕩的關東煮的店裡碰面,彷彿雙方都在刻意送對方一個機會,一個無意間相互承認對方都不怎麼重要的機會。
「新年沒回去?」
田津岡問。
「不回去。」
「你沒家?」
「家還是有的。」
我苦笑著。於是他又說道:
「是嗎?我是沒有家的。老爺子和老媽很早以前就過世了。」
田津岡低低地說道。
「哦。」
我乖乖地回了一聲。這一夜,我倆在這家關東煮的店裡單獨待了兩個來小時,一直在喝酒。店主夫婦讓我們幫忙照看著門,之後就在外面掛好打烊的牌子去了某處。由於放年假,在店裡幹活的女孩這夜也未露面。
這一夜,我從田津岡龍英的口中聽到了他所謂的曾瀏覽的那記有王昭君的元朝隨筆。王昭君是西漢元帝時期從中國嫁到匈奴的一名美女,不用說中國,即使在我國,她那悲劇色彩的故事也是古來皆知,甚至只要一提到遠嫁異民族的女性,人們立刻就會想起王昭君的名字。
王昭君傳說的最終源頭只在《漢書·匈奴傳》中有簡短記述。匈奴的呼韓邪單于最初跟元帝要公主,因公主幼小被拒,又過幾年後呼韓邪再度跟漢朝要女人,結果漢朝便把元帝后宮的一名女子王昭君給了他。呼韓邪因此大喜。王昭君與呼韓邪生了一個男孩。呼韓邪單于死後,王昭君便嫁給新單于呼韓邪之子,又生了兩個女兒。——《漢書》中的記述只有這些。王昭君遠嫁匈奴是在西元前33年,自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一事實被略加戲劇化改編後,便出現在了《西京雜記》裡。王昭君是成都的一名良家女子,年紀輕輕便進了元帝的後宮,因未向畫工毛延壽行賄,她的肖像便被畫成了一名醜婦。元帝看了肖像後一次也沒寵幸過。當匈奴的呼韓邪單于跟漢朝要女人做妃子的時候,元帝仍以為王昭君是個醜婦便決定將她送給呼韓邪,可當看到王昭君真人的時候,他一眼就被這名絕世美女給驚呆了。儘管不甘心送給匈奴,可既已約定,便無法反悔。王昭君一面嘆息自己的命運,一面被帶往北方的匈奴領地。
很明顯,王昭君傳說的實體便是由這個故事構成的。這一傳說早在天智天皇以前就傳入了日本。王昭君的悲慘故事化為了詩,化為了歌,還被編進了雅樂謠曲。
在中國本土,演繹王昭君悲劇的文藝作品自然很多,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我經田津岡龍英之手從大學的圖書館借來的《元曲集》中的那部馬致遠的戲曲——《漢宮秋》了。在《漢宮秋》中,王昭君進入元帝的後宮後,因畫工毛延壽之故未得皇帝寵幸,孤苦伶仃地度過了十年歲月。她日夜彈琵琶解悶,一天夜裡,琵琶聲傳入元帝耳朵,她這才第一次侍奉元帝。元帝驚歎王昭君的美貌,並從她口中得知畫工毛延壽之事,欲懲罰毛延壽。結果毛延壽就逃到了匈奴,並把王昭君貌美的事情告訴了呼韓邪單于,慫恿呼韓邪跟元帝要王昭君。不久匈奴便向元帝派使者索要。如今元帝正深愛王昭君,不願放手。呼韓邪發誓得不到王昭君便武力進犯漢朝北部邊疆。眼見元帝十分煩惱,王昭君認為只要犧牲自己就能拯救一切。於是她決心赴匈奴,元帝無奈答應。在一個秋風落寞的日子,王昭君被迎接的呼韓邪及部下帶離都城長安。
來到國界上一處名為黑河的河畔後,她忍耐不住悲傷,便投河自盡。王昭君去後元帝魂不守舍,每天望著她的肖像畫安慰自己。一天夜裡,元帝做了一個悲傷的夢,他夢見王昭君從匈奴逃回,可立刻又被追兵捉了回去。然後,在做了這個夢的次日,元帝便接到了王昭君的噩耗。
大致情節便是這樣的。對於這《漢宮秋》中所描寫的王昭君,我跟田津岡龍英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曾吐槽了一些在我看來只能是粗口的話,說裡面淨是些謊言,一點也沒有打動讀者的東西。當時他那傲慢的神氣至今仍刻在我的心上,讓我不舒服。因此,當田津岡龍英說「上次我說漏了嘴,透露了王昭君新資料的事,所以我簡要介紹一下」的時候,我反倒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說了句「請」。在何時何地被發現現在尚不能說——對方上次那煞有介事的語氣猶在耳畔。愛說不說。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想聽,不過既然你想講我也不攔著——我有意裝出這副樣子。
「關於此事,我多少也做過筆記,如果回家的話可以照那個來,現在嘛,我只能想起多少講多少了。或許年代之類會記錯的,錯誤之處還請見諒。」
說罷,田津岡龍英將自己燙好的酒倒進杯子。店主拿來的一升壇的酒已去了三分之二。由於我至多也就喝一壺,因此大部分都被灌進了田津岡那寒酸的身體裡。或許是因為這個,田津岡龍英的臉色有些發青。
王昭君出生於成都,名王嬙,幼名昭君。家裡世代務農,作為世家遠近皆知,不過到昭君出生時家境已不再富裕。即便在長成姑娘後昭君仍被大家用幼名招呼。自十歲左右起,她天賜的美貌便逐漸顯露,長成姑娘後,愈發美豔奪目,甚至都沒人敢正視昭君的臉。
昭君的美貌還在當地生出了許多傳說,其中最傳神的一個是,據說昭君的母親生昭君時做了一個夢,夢見月光鑽進了自己懷裡,然後又從懷裡出來落到了地上。昭君的美貌既像月光般光彩照人,又如月光般冰清玉潔,因而這種說法令聽者無法不信。
昭君應召入西漢元帝的後宮是在十八歲之時。元帝向全國派官吏搜尋天下美女的時候,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昭君入選了。昭君在數名地方官吏的陪同下進了都城長安。
昭君不知後宮生活是何種樣子,她只是粗略地被人告訴說,那裡會有常人難以奢求的奢華生活在等著自己,她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等到了長安入了宮後,昭君從當日起便不得不過上了長達十年的囚人般的生活。她被安排進上陽宮的一室,雖說那裡有兩名宮女服侍,衣食無憂,卻沒有一點自由。她所住的上陽宮是得不到元帝寵幸的女人們所住的宮殿,又被稱為冷宮。正如冷宮兩個字所展示的那樣,冰冷的空氣充滿了走廊和房間。不幸的女人們不約而同,連個大聲都不敢出,在侍女的服侍下打發日子。除非特別的節慶,她們平時是連半步都不能出宮的,連歌舞遊興的權利也被徹底剝奪。唯一能解悶的方式,便是頂多能彈彈幼時所學的琵琶。
昭君能遙望元帝這位年輕天子尊容的機會一年只有一次,那便是正月賜餐之時,大廳裡高官滿座,後宮的妃子們也要待在大廳一旁。
昭君跟後宮的任何女人都不說話。不說話的不止昭君一個,大家都未親密到彼此說話的地步。席次每年都會變,坐在昭君左右兩邊的女人永遠都是新面孔。可是,無論席位在哪裡,大家都是不得寵的女人,在這一點上大家是相同的。
昭君事不關己地遙望著年長自己四五歲的天子的容貌。
她既未跟天子說過話,也從未近距離謁見過天子。就算是想象一下天子的尊容,也沒有素材可以想象。
得寵的數名妃子身著迥然不同的華麗衣裝服侍在元帝周圍。昭君從侍女們口中偶爾也會聽到一些得寵妃子們的傳聞,不過,那完全是與自己無關的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她既不羨慕,也沒想著要成為那樣。當然自己也不可能變成那樣。被召進宮的時候是十八歲,之後又過了十年,昭君已稱不上年輕。
既然被召進宮,為何一次都沒謁見過元帝呢,其中的理由也很清楚。因為近身服侍元帝的官吏毛延壽來索賄的時候,昭君每次都會拒絕他。每年初春之時,毛延壽都要來上陽宮一次,明目張膽地向不幸的女人們索要賄賂。只要給他賄賂,就能夠服侍元帝。女人們便爭相給毛延壽送錢送物。
可是,上陽宮的女人們就算被元帝召見一夜也沒有什麼指望。一年之內是決不會被兩次召見的。當然罪不在毛延壽,而在於她們本身。因為這些囚人們遠未美麗到受寵的程度。
王昭君每次都會拒絕毛延壽的要求。她既不想品味其他女人那樣的悲慘,對元帝本人也毫不動心。若說氣質或許元帝真的有氣質,不過在王昭君的眼裡,這位平時冷若冰霜的天子卻很可怕。雖然她大體上也知道受寵是怎麼回事,不過,除了侮辱之外,昭君想象不出還能有什麼。
入後宮的第八年,昭君的身上發生了一件事。這一年,具體說是建昭四年,這年正月,與漢朝長期敵對的匈奴郅支單于的首級被送到了都城並在街上梟首示眾。當時的匈奴分裂成兩股勢力,有兩個單于。弟弟呼韓邪單于對漢朝採取臣屬的態度,兄長郅支單于則一直與漢朝敵對,是漢朝的一個心腹大患。最終,郅支單于在前一年被漢軍打敗,首級也被送到了京師。
因此,儘管新年剛過,上陽宮仍一直在談論著這件血腥的事情。
郅支單于的首級被示眾後,下月二月,採取親漢政策的呼韓邪單于也派來使者。據說是為了取回郅支單于的首級。
匈奴的使者一如既往地受到了朝廷的禮遇。當時,昭君被派去接待。每次有匈奴使者來時都會將接待的差事攤派給上陽宮的某個女人,當然,誰都不稀罕這差事。女人們只要聽到匈奴二字,無一例外地都會感到顫慄和惡寒。昭君也一樣,她感嘆世上最可怕的討厭差事怎麼偏偏就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昭君與自己的兩名侍女趕赴匈奴使者的宿舍迎賓館。雖然她的工作內容只是在非宴會時陪對方吃吃飯,卻依然勞神費力,尤其對方是以兇殘著稱的匈奴人,更令人可怕。
昭君第一次來到匈奴使者面前,並被對方刺眼的目光盯住的瞬間,她渾身戰慄,幾乎都站不住了。她瑟瑟發抖,連聲音都出不來。使者是一名三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相貌粗獷。長臉,面色黝黑,窄額頭,只有眼神像猛禽一樣銳利。
使者懂漢語。說話時,總愛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昭君,望著昭君出神。他閒話很少,口中只說一些必要的話。而一旦被他的眼神盯住,昭君就連話都回不利索了。她只覺得自己喉嚨發乾,舌頭在口中打卷。
使者回去後,昭君這才知道他是呼韓邪單于的第一個兒子。而且,她對這名青年的恐懼遠不止當時,事後仍時常想起。昭君每想起此事,總會渾身冒汗,全身發抖,口中發乾,連話都說不好。
第二年,昭君身上又發生了一件事。此事讓昭君意外地獲得了謁見元帝的機會。當時是秋天,昭君正在彈琵琶時,聲音竟傳進了在城內逍遙的元帝耳內,便被召到元帝面前彈琵琶。然後,兩三日之後,昭君便被移到了宮殿的一處新室,成了元帝的一名寵妃。
昭君的生活頓時發生了鉅變。宮苑極盡奢華,服侍的宮女也增加了。昭君衣著華麗,成天服侍在元帝身旁。昭君的生活發生了劇變,可劇變的不止是生活。作為女人,昭君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內心的強烈愛情與憎惡之念。昭君明白了自己心裡恨的是元帝,愛的是匈奴的年輕人。
田津岡龍英說到這兒停下來,冷冷地望望我,儼然一副「這故事如何」的眼神。我仍在沉默。於是,田津岡又開口說道:
「昭君憎恨元帝,深愛匈奴的年輕人。」
他又重複了一遍,似乎在看我的反應。
「她真的憎恨元帝嗎?」
我明知會上當,卻依然問道。因為我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沒錯,憎恨元帝。當然,這並非我個人的想法。因為上面就是這樣寫的,我也無能為力。我只是代言一下。不過,事實上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元帝這位天子基本上不太聰明。是公認的優柔寡斷之人。他放任外戚與宦官專橫,前任皇帝宣帝那種充滿霸氣的政治在他這一代走向衰落。這是後世史學家的一致評價。從全國廣選美女,卻十年都沒見過一面,世上有這樣的傻瓜嗎?倘若王昭君是一個正常人,一般來說,在這十年的時間裡,她對元帝肯定會恨之入骨。就算是在第十年的時候突然用愛情來寵愛她,可為時已晚。同這樣的天子相比,匈奴年輕人無疑更加優秀。那畢竟是王昭君第一次見男人,第一次看男人的眼神,肯定會打哆嗦。而就是在這時,她才從王昭君這樣一個人偶變成了王昭君這樣一個鮮活的女人。」
「然後呢?」
我催促著田津岡。為了能夠讓他心平氣和地講,我站起來,繞到前排座位的對面,把新酒壺放進溫酒鐵壺的熱水裡。
昭君得到元帝寵幸之後過了一個來月,呼韓邪便派來了使者。這一次的要求是想迎娶昭君為妃子。由於指名道姓要昭君,元帝非常吃驚。立刻將匈奴使者召來問明原委,這才明白原來是害怕懲罰逃到匈奴的畫工毛延壽慫恿匈奴單于乾的。毛延壽上奏單于說元帝的後宮有一美女叫王昭君,可迎為妃子,單于便採納了他的意見。單于的語氣十分強硬,說此前求娶公主,結果被以公主年幼為由拒絕。這次已是第二次。就是要從後宮一百名女子中要一個女人,請無論如何成全自己,等等。反正就是堂而皇之索要女人。好不容易跟呼韓邪單于友好地維持到現在,元帝也想繼續與其保持和平。
可無論如何自己也不忍放手王昭君。如今元帝對昭君的迷戀已超過任何一個妃子。一日不見心就要發瘋。怎麼捨得將昭君送到匈奴手上呢?元帝於是召集朝臣,商議此事。這時,昭君主動提出說,如果犧牲自己一人就能換取萬事大吉,那就請務必派自己去匈奴。倘若借用馬致遠的《漢宮秋》中的詞句,那便是「妾既蒙陛下厚恩,當效一死,以報陛下。妾情願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了。
就這樣,昭君被匈奴的呼韓邪單于與部下接走,離開都城長安北去,時間是次年正月。昭君的轎子在部隊的護衛下一路朝匈奴而去。數日之後,一行抵達漢與匈奴交界處的一條大河邊。在河岸的宿營裡,昭君被召至呼韓邪的臥室。昭君問七十歲的老單于要將自己嫁給誰。昭君從未想到自己會嫁給老單于。老單于第一子——那名年輕人粗獷的面容一直深深地印在昭君眼前。老單于回答說你是來嫁給我的。當夜,昭君與單于共寢一個臥室,等單于睡後她走出臥室。營帳外站著哨兵。昭君指著對面泛著白光的河水問哨兵:「這條河叫什麼河?」
哨兵似乎是漢人,用漢語說:
「這兒叫黑河,是番漢交界之處,南邊屬漢家,北邊屬番國。」
昭君在寒氣刺骨的夜色中站了一會兒,離開哨兵身邊後,她忽然朝大河邊跑去,一頭扎進河中。
說到這兒,田津岡龍英又停下來,
「昭君雖然投河,卻救了自己。當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被從河中救了上來,正躺在營帳裡。昭君望著火紅的篝火,恍如在夢中。不久,她做夢都難以忘記的那張年輕人的面孔出現在了篝火前。得知昭君醒來後,年輕人湊過來說了句話。你猜他說的是什麼?」
「這我怎麼知道。」
我說。事實上,我的確無法想象匈奴年輕人會說些什麼。
「也沒什麼,年輕人只是說道,」
田津岡龍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繼續說道,「嬉娘啊,你就嫁給父單于吧。父單于年老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一年之內肯定會死去。之後我就會成為新單于,納你為妃的。年輕人就是這麼說的。」
「哦。」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倘若父單于還能活好幾年,到時候我無非將父單于殺死就是。他知道我是愛你的。可如果他永不放手,那我就用幾支箭射穿他的胸膛。為了太陽、月亮和你,我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
說完,彷彿本人也化為那名匈奴年輕人一樣,田津岡龍英聳聳瘦弱的肩膀,低聲笑起來。
昭君決定照匈奴年輕人說的去做。反正自己已死過一次,將來結果如何已無所謂。一行到達匈奴的王庭後,當夜,盛大的喜宴在鑲著無數冰冷星星的黑天鵝絨般的夜空下舉行。數堆篝火燃起沖天的火柱,匈奴男女們在火堆周圍不斷地跳著勁爆的群舞。異樣的樂聲響徹雲霄,酒宴永無休止。昭君被呼韓邪單于擁在衰老卻又如巨壁一樣的胸前,心裡則在盤算著那幾支箭何時才能穿透這胸膛。
次日,王昭君便被賜予了寧胡閼氏的稱號。所謂閼氏是皇后的稱號,寧胡則是以此保佑胡國安寧之意。這年春天昭君懷了孕,秋天生下一名男孩。嬰兒被取名為伊屠智牙師,被賜予右日逐王的王族稱號。
第二年,果如年輕人所希望的那樣,呼韓邪單于病歿。
然後,年輕人雕陶莫皋繼位,成為復株累若鞮單于。
就這樣,昭君成了復株累若鞮單于的妃子。對昭君來說,這是她的第三個男人。酒宴舉行得比前任單于時還要盛大。幾千男女為新單于和妃子跳舞、歌唱、呼喊,慶祝活動進行了三天三夜。這一夜,昭君像一名處女一樣,躺在心愛男人的臂膀中在酒宴的喧囂聲中睡去。
昭君與新單于分別在第二年和第三年陸續生下了兩個女兒。長女為須卜居次,次女叫當於居次。須卜和當於都是匈奴貴族的稱號,居次則是女子的稱呼,相當於漢朝的公主。
又過了七年,河平四年,單于到漢朝朝覲。當時,單于想帶昭君去,昭君未答應。並非因為她羞於做匈奴王后,而是因為她對漢朝已無任何留戀與懷念。元帝在昭君嫁入匈奴的第二年便年紀輕輕地歿去,成帝繼位,時代已完全改變。
之後又過了五年,復株累若鞮單于歿去,其弟繼位,為搜諧若鞮單于。這一年,昭君若想回漢土還是有機會的。新單于說昭君若有意回國,他可以幫她安排。
可是,昭君卻拒絕了。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回國的念頭。
此時昭君已經知道,嫁入匈奴的自己早已成為全漢朝盡人皆知的悲劇女人。昭君還知道,漢朝人都以為她以嫁匈奴為恥,早已投黑河而死。可即使聽到這種說法昭君也沒有任何感慨。
田津岡說到這兒又停頓下來,說:
「到這兒算了吧。」
雖說是到這兒算了,可王昭君的故事已經結束,再講也應該沒得講了。
「很有意思。」
我說。
「有沒有意思倒在其次,不過王昭君便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當然,這並不是我認為的,而是這次新發現的資料上寫的。總之,我覺得就是這樣。基本上,我覺得《漢宮秋》中的王昭君是矛盾的。明明是決意為國犧牲遠嫁匈奴,卻忍受不了與漢土的離別之情而投河自盡,這種做法難道不奇怪嗎?」
「也許吧。」
我說。
「不是也許,是的確。」
或許是說話時間太長的緣故,田津岡龍英激動得臉色都發白了。抑或是他喝了一升壇的酒後,那酒開始清醒的緣故。田津岡一面說一面直打哆嗦。
「你冷嗎?」
「不冷。」
然後,田津岡又說:
「王昭君的昭字被後人忌諱,便不叫王昭君而改稱明妃了。」
這件事以前我並不知道。
「明妃曲——若是我的話,一定會給這新資料裡的文章加這樣一個題目。借用《漢宮秋》的題目沒意思。」
田津岡又說了這麼一句。
從我聽了王昭君故事之時起,我跟田津岡便熟絡起來。
甚至彼此互訪公寓。他完全靠自學取得了中等教員的漢文與歷史的資格證,並且還要去考高中教師資格。我跟他見面時,他正要放棄這種打算。在貧苦環境中過度的學習讓他的神經異常緊張,天生瘦弱的身體越發寒酸。
田津岡龍英所講的王昭君的故事無疑是他個人的杜撰。
談完此事後他再未提過那新資料的事兒。我也沒提。無論那新資料是否真的存在,他對王昭君的解釋已足以讓我覺得有趣。
我大學畢業的那年,由於新爆發的大陸戰爭,我應徵入伍,過了四年的部隊生活後回來。可我前頭剛回來,田津岡龍英也當兵去了大陸。我不由得想,居然還會有如此寒酸的軍人。也不知是何原因,他居然擁有一種以軍人身份去大陸的命運。
之後又過了數年,當戰局越來越不明朗的時候,有一天,被第二次召進內地連隊的我竟意外地收到了田津岡龍英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如下的簡短文字:——我來到了一處名叫k的地方。附近就有王昭君的墓。就在k城南面四里遠的地方,遼闊大平原的中央。那是一座百尺來高的冢,周圍一片青草,被人稱之為青冢。來這兒之前我還過了黑河。就是昭君自盡的那條河。河應該是真的,冢就不靠譜了。估計是根據後世傳說造的。
字面大致如此。此外未寫任何東西,頗有點像田津岡的風格。k地估計是厚和,k城應該是歸化城。我無比懷念地讀著這明信片,想象著他長期的部隊生活,不由自主地祈禱著他的武運長久。
獲悉田津岡龍英戰死的訊息是在戰後。雖不知他是在哪裡戰死的,可一想到他那匈奴般的面容,匈奴般的叫聲,以及他用匈奴般的戰鬥方式倒下,我的內心便總會被一種既非憤怒也非悲傷的情感緊緊攫住。
(《全讀物》昭和三十八年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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