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行賀之淚

異域之人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儘管行賀覺得,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仲麻呂都完全變成了一個唐人,可他還是依稀覺得仲麻呂與身邊的唐人們有所不同。雖然弄不清究竟是哪兒不同,可他的身上依然有一種東西讓人產生這種感覺。行賀跟在仲麻呂身後,保持著三間的距離走了一丁左右。他禁不住誘惑,總想找出到底是哪兒與唐人不一樣,可最終還是沒能發現。

倘若真有不同的話,或許便是他的經歷了吧。作為留學生入唐,然後成為唐朝的官吏,雖一度想回國卻未果,最終將時日無多的老邁之軀送往唐朝的邊境。也許是他特殊姿態的表情打動了行賀的心。

與清河的談話是在春天,跟仲麻呂的邂逅則是在夏初。

之後,在第十二次遣唐使一行赴唐前的十五年時間裡,行賀有如著了魔一樣,拼命學習與抄經。前七年他是在定州、武陵、蘇州等幾座開元寺度過的,依照當初入唐時的目的學習唯識、法華兩宗,後八年則在長安得到一處寺坊,住在了那裡。

在長安住下來後,由於眼睛不好,他幾乎沒外出過。就連著名的西明寺牡丹都不知道。他不分晝夜地趴在桌前抄經,抄寫的經典已達五百餘卷。他天生的駝背越發厲害,高度的近視把他的身體彎成了兩截,使他抄寫時的姿勢像是在舔書一樣。

在這十五年期間發生了幾件事。一件是神護景雲四年(西元770年)一月安倍仲麻呂去世。仲麻呂作為安南都護、安南節度使長期待在異地,七十一歲時才卸任回到長安,第三年便去世。當時的代宗賜與他潞州大都督的稱號。

另一件是自渤海使者之口聽到的吉備真備之死。吉備真備是在仲麻呂故去數年後的寶龜六年去世的,行賀聽到訊息時已是他死後第二年。這位自稱連雲雨都會躲避自己的真備終生都被幸運垂青,留下了一串光輝的大足跡後仙逝。行賀知道,如果從他入唐的那一年推算,真備的年齡至少得過八十歲了。

還有一件,便是跟一起入唐的仙雲的兩次相遇。第一次相遇是在仲麻呂葬禮那年,行賀搬到長安的寺坊後不久。行賀意外地迎來了仙雲的造訪。

「厲害了啊。」

這是仙雲見面開口的第一句。或許話裡透著幾絲揶揄,可由於行賀作為學僧已漸有名氣,因此行賀便將這句視作了這位舊友坦率的讚美。儘管仙雲外表寒磣,不過生活上似乎並不困難。

仙雲當晚住在了行賀的寺中。由於入唐第三年分手以來再未見面,行賀對這位老友還是非常懷念的。二人徹夜長談。仙雲不知疲倦,足跡踏遍了大陸各地。尤其對人不多的峨眉山訊息格外靈通,還在人稱普賢淨土的那山上待了好幾年。

直到黎明時分,二人才在堆滿了行賀所抄經卷的房間裡小睡了一會兒。仙雲對行賀的業績既不怎麼欽佩,也未貶斥。一言蔽之,毫不關心。仙雲一如年輕時的樣子,眼神仍像著魔一樣。如若不是著了什麼魔道,是不會有那種眼神的。但行賀不明白他究竟著了什麼魔。

當行賀談到不知何時才有機會歸國時,仙雲說道:「你還想著回日本那事兒?」

只有這時,仙雲才現出一種驚訝的神情,誇張地笑出聲來。他這點很古怪。原本年輕時就喜歡弄些古怪的言辭,可在四十歲之後似乎越發厲害了。

辭別寺坊的時候,

「你來長安到底幹什麼?」

本該最先問的一句,行賀直到這時才問出口來。

「來給晁卿掃墓。」

仙雲答道。

行賀覺得,仙雲同他本人要祭掃的仲麻呂一樣,也是一個喪失了故國之心的人。只不過,二人的不同之處在於,仲麻呂飛黃騰達,仙雲則一無所有。行賀想起仙雲曾痛斥仲麻呂與清河不回日本之事,本想提及可又怕對方忌憚,便放棄了。

行賀與仙雲第二次相遇,是在聽到遣唐使即將派遣的寶龜七年秋天。距上次相遇又過了七年的歲月。

當行賀聽說胡商居住的陋巷裡住著一個狂人般的日本僧侶時,從容貌和年齡推測,行賀覺著很可能是仙雲。第二次聽到同樣傳言的當天,行賀直接便去了那兒,想當場確認一下是否是仙雲本人。

行賀來到胡人店鋪林立的一片區域。陋巷裡聚集著服裝各異,口操不同語言的胡人。

行賀看到仙雲正在那兒向行人吆喝,嘴裡不知在嚷嚷著什麼。的確,他的樣子讓人只能覺得是個狂人。他嚷嚷的很可能是胡語,可行賀卻一點也聽不懂。

「仙雲!」

行賀喊了一聲,仙雲驚訝地扭過頭來,一側的臉上立刻浮出一種異樣的笑。不知為何,行賀忽然想起在赴唐的船中最初遇見仙雲時的臉來。仙雲緩緩地朝行賀走過來。行賀確認曾同為留學僧的這位朋友並未發瘋後這才安心下來。

當時,二人站在陋巷的一角簡單地聊了一會兒。原來,仙雲計劃經西域去天竺,想尋找與他同行的胡人。赴天竺是他十多年來的夙願,即便是在過去,他也曾數次嘗試過此事。

「我想看看釋尊的誕生地,看看佛教曾經發祥和繁榮過的國度。你肯定也想看看吧。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

他如此說道。當天的風很大,加上週圍塵土飛揚,仙雲給人一種蓬頭垢面的印象。赴天竺之路從數年前起唐朝僧人便在走海路了,可他卻要堅持走陸路,或許是因為他暈船。

行賀聽完他的話後,又試著說起了近期有可能實現的遣唐使派遣一事,結果仙雲說:

「那,咱們就分別吧。這次是真正的分別了。」

儘管語氣低調,可眼睛卻像推開般地看著行賀。

又過了一個月左右,行賀再到那兒造訪仙雲時,已沒了他的人影。

第十二次遣唐使人選的釋出,是在光仁天皇寶龜六年(西元775年)。以佐伯今毛人為大使,大伴益立為副使,訊息是在六月釋出的。第二年,寶龜七年八月,今毛人帶節刀出海,結果未得到順風,不得已回到博多。後來不知發生何事,副使益立被廢,由小野石根、大神末足兩人接替。

第二年,寶龜八年六月,大使今毛人患病,石根、末足兩副使替他率一行出發,此時距上次派遣已過了二十六年。

幸運的是,一行平安地抵達唐朝。當時,石根還攜帶了日本朝廷寫給藤原清河的書信:

「汝奉使絕域,久經年序,忠誠遠著,訊息遠播。故,今令聘使迎之。乃賜絹一百匹,細布一百反,砂金大一百兩。盼汝努力,與聘使共歸朝。相見不遠,旨多不及。」

賜書之時,清河已七十二歲。在唐期間,他接連被日本朝廷授勳,任常陸守,位從三品。

石根等遣唐使一行在長安待了半年後,初春時再次出發。他們要在十月從蘇州乘船回國。

行賀當然盤算著與這次的遣唐使一起回國。初入唐之時,他並未打算久居於唐,可由於遣唐使派遣一直處於中斷狀態,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流逝,轉眼間他已五十歲。

接到詔令後,清河的反應深受矚目,可清河決不讓人窺伺自己的意志。此時,清河已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神情嚴肅的老人,誰也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就在遣唐使一行離開長安的前幾日,行賀突遇清河的造訪。當時,他帶了一名二十歲的姑娘,名叫嬉娘,是他來唐之後與一唐朝女子生下的女兒。

在行賀的寺裡,清河第一次向行賀透露了自己的心思:「我太老了,不能回國了。事情的進退都有時機,我回國的時機早已遠去。我想讓女兒替我回國。我覺得求你最妥,今日便將女兒帶了來。」

清河說道。神情一如往常的嚴肅。

嬉娘酷似年輕時的清河,相貌端莊。父親說罷,她默默地來到行賀面前,低頭行禮。

「你想看一看日本國嗎?」

行賀問。

「畢竟是父親的國家,我當然想去看一看日本。可是,我卻不想因此與父親分開。可父親說,我必須要懂得與父親分別的滋味。他是不是說,不能只讓我一個人享清福呢。」

最後一句嬉娘是帶著一種疑問從口中說出來的。或許,清河是思慮留在故鄉的妻室,才想將嬉娘置於同樣境地的。

這時,行賀望了一眼清河,只是耳背的他似乎並未聽到女兒的話,眼睛仍凝望著寺內的木蘭樹,面無表情,板著臉坐在那兒。

拒絕了祖國朝廷的召喚,把嬉娘交出去代替自己——行賀只想如此坦率地理解清河此時的內心。行賀與清河約定,回國之際一定會帶上嬉孃的。

嬉娘是與遣唐使一行一起離開長安的,只有行賀因為工作關係遲一月才動身。因為他要帶回日本的經論中還剩一些沒抄完,他無論如何也要抄完。

行賀帶著數量龐大的經典趕赴蘇州,結果途中遭遇意外,不幸被盜賊監禁,等趕到揚州時已是十一月初,比原計劃遲了一個月。到達蘇州時則已是十一月中旬,四艘遣唐使船早已於九月初和十一月初分兩次啟程。

茫然的行賀進入蘇州開元寺,他心情黯淡,連動都不願動一下。到蘇州後的第十天發生了猛烈的風暴。之後數日,行賀每天都能在揚子江面上看到大量遇難船隻的碎片。

由於這場暴風雨,揚子江上不知有多少船隻出現嚴重損毀和傾覆,在海上遭遇風暴的兩艘遣唐船也不例外。

兩船之中,一艘勉強回到日本,另一艘則被斷為兩截,副使石根等三十八人與唐使趙寶英等三十五人均被大海吞噬。被折斷的船頭漂流到了肥前,船尾則漂到了薩摩。船頭船尾分別載有幾十名倖存者。其中,替清河回國的嬉娘也在船頭的倖存者中。

行賀在蘇州的開元寺迎來了寶龜十年。然後就在這年的春末,他獲悉了藤原清河去年底在長安去世的訊息,享年七十三歲。當時,遣唐使一行是否平安的訊息尚未傳到唐朝,因此,對於嬉孃的生死,行賀並不瞭解,清河也不清楚。

行賀獲悉嬉娘已踏上日本土地的訊息是在這年夏天。清河將嬉娘託付給他,可他卻未完成所託,因此一直擔心著嬉孃的安全。當得知她也幸運地抵達日本後,行賀這才如釋重負。

為了到清河墓前報告這一訊息,行賀立刻動身趕赴長安。他年底達到長安,在長安待了半年後再次返回蘇州,時間已是寶龜十一年底。因為在蘇州容易搭回國的便船。此時的行賀心裡念念不忘的仍是回國之心。

行賀在眺望揚子江黃濁飄渺的江面的過程中又過了三年的歲月。

行賀搭乘去日本的渤海國船隻漂流到肥前松浦郡是在延歷二年(西元783年)秋天。當時行賀五十五歲,在唐時間已三十一年。

第二年延歷三年六月,行賀進入奈良興福寺。

數百名僧侶齊聚東大寺,聆聽行賀講唯識、法華兩宗的宗義,是在他進入興福寺的第一個月。東大寺僧人明一擔任提問人,與行賀對坐。

可無論明一問什麼行賀都無法回答。行賀已極不適應說日語。明一不斷地在說著什麼。雖然行賀能聽懂對方提問的意思,可就是不好回答,十分尷尬。事實上,無論對方問什麼他都無法給與滿意的回答。

數刻的時間過去,突然,一聲厲喝從行賀的頭頂傳來:「經久歲月,學識膚淺!」

行賀茫然地望望眼前滿臉怒氣的明一,又望望對面鴉雀無聲濟濟一堂的數百名僧眾。

「浪費兩國糧食」「辜負朝廷期望」——行賀只覺得譴責的話語不斷敲打在自己的額頭上,抽打在自己的臉上。

這時,有樣東西忽然填滿了行賀的心。那是一種悠悠歲月的光影般的渺茫感慨。行賀閉著眼睛,沉浸在這感慨中。

與佛教所謂的「空」略微不同,他只覺得有種東西填滿了自己的心。既像他在唐朝長年經受的黃沙,又像揚子江那渾濁的黃褐色流體。行賀為自己無法向任何人表達心情而焦急。

他仍閉著眼睛。這時,仲麻呂與清河二人的身影竟無比自然地浮現在眼前,後來連音信皆無的仙雲也被回憶了起來。

行賀忽然覺得眼前模糊了下去。明一的面容、數百法衣、經案、圓柱、頭頂的莊嚴,眼前的一切影像忽然間都失去了焦點變得模糊起來。淚水溢滿了行賀的眼睛,然後順著臉頰滂沱地流下來。行賀任由淚水久久地拋灑。

後來,對於行賀因無法回答明一提問而流淚一事,世上一直充滿著各種批評的聲音。雖然也有一些善意的批評說「長途一躓豈妨千里之行」「深林枯枝何妨萬畝之影」之類,但更多的則是否定之詞。

行賀把自己關在興福寺裡不見人,他佝僂著回國後越發衰弱的身體,繼續在案前抄經。他執筆抄寫了《法華經弘疏贊略》,又抄了四十餘卷《唯識僉議》。

至於清河的女兒嬉娘後來如何,則沒有任何有關她的訊息。

行賀後來成了興福寺的別當,於延歷二十二年圓寂,享年七十五歲。

(《中央公論》昭和二十九年三月號)

1間約為1.818米。——譯註

1丁約有109米左右,也寫作「町」。——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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