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時,光秀率麾下一萬零七百名兵將從居城龜山城出發。既然是遠征中國地區,一般來說都是在早晨集合隊伍,然後再威風凜凜地從城門出發的,可這次的出征彷彿要發動夜襲似的,竟趁著夜色悄然離開龜山,這讓所有人的心裡都懷有一絲恐懼。可是,在行軍了五六町之後,這種念頭便從所有人的心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年的天正十年,剛聽到五月的腳步聲天氣就格外熱。
沒有梅雨,炎熱的陽光每天炙烤著丹波一帶的山野。入下旬後,明明眼看著要變天的樣子,可陰沉的天空底下仍沒有一絲風,令人窒息的悶熱日子依然繼續。晚上也很熱。攜帶著沉重武器裝備的兵將們身上瞬間沾滿了汗水與灰塵。而且行軍才剛開始,要趕到備中的戰線不知還要走多久,大家都在心中各自計算著行軍的路程。
主將光秀走在部隊的先頭。儘管是在馬上,可光秀同樣全身是汗。用手一摸馬脖子,上面也像抹了油似的早被汗水濡溼。可光秀本人卻沒怎麼感到熱。由於這兩三天沒怎麼睡,疲勞已化為惡寒,冒出的汗水瞬間就會冰冷地沁入肌膚。
儘管行軍還在繼續,可光秀仍未決定究竟是去三木原還是老之坂。三木原是去中國的順路,可如果走老之坂那就只能通到京都了。在通過條野的部落之前自己必須要作出決定。隨著馬一步步前行,光秀越來越需要做出決斷,決定走哪條路。
安土的信長命自己向中國進軍是在半個月前的五月十七日。光秀立刻從居城龜山返回近江的大本營坂本,在坂本待了六天後,於二十三日再次返回龜山,然後命全軍準備出征。二十八日,光秀參拜了愛宕山,當晚在那裡齋戒祈禱,次日二十九日,光秀在愛宕的西坊與連歌師裡村紹巴等人舉行了一場百韻歌會。光秀吟了一首「時機不可失,綿綿梅雨瀟瀟下,正是五月時」。光秀第一次萌生弒殺主君信長的叛逆念頭便是在此時。因為他當時從滿座的人那裡聽到了信長與嫡子信忠將於今明兩天進入京都的傳聞。機不可失。信長肯定不會直接率軍進京都。而自己因為要趕赴中國戰線,可以任意調動一萬兵力。只要要了信長的性命,他半生的業績就會直接轉入自己掌中。而一旦喪失,這種好機會恐怕今生再也不會眷顧自己。
雖然光秀在口中吟著「時機不可失」,但他後來卻一直猶豫不決。光秀緊握著晝夜出汗的雙拳。雖然已獲悉信長二十九日會進入京都的本能寺,可取了信長首級後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他尚未合計清楚。部隊隨時都能進發,光秀心裡仍未決定到底該走哪條路。就算想動部隊也不能動。
直到今夜九點,京都使者來後此事才完全決定下來。光秀從使者口中得知,本能寺的信長毫無防備,信忠則去了室町藥師町的妙覺寺,同樣勢單力薄。至此光秀才第一次痛下決心,立刻向麾下的全軍發出了進軍的命令。
可是,從出城門之時起光秀的決心就開始動搖了。殺掉信長跟信忠是沒問題的,可殺掉後的下一步自己依然看不透。對於弒殺主君信長的這點他沒有任何猶豫。要想在這種戰國爭雄的時代裡生存下去,無論主君還是親骨肉,必要時殺死他們也是情非得已。自己所覬覦的信長本人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構築起目前地位的,信長麾下知名的部將們也多少都擁有類似的過去。光秀始終認為自己也需要這麼做,大不了把信長幹掉就是。只要殺掉信長自己就能奪得天下,否則,將來自己連一席之地都不會有。環顧四周,在信長的部將當中,光是勢力超過自己的就有數人。他們中既有家康又有柴田勝家,有瀧川一益還有丹羽長秀。就連長年在自己之下的羽柴秀吉目前都深受信長寵愛,正試圖超越自己。就說現在,秀吉已成為中國戰線的總指揮,去年進攻因幡拿下鳥取城,今年又攻入備中,目前正在攻打毛利輝元的屬城高松城。而自己這次出兵中國的任務也是去支援秀吉的。與秀吉相比,自己的地位已遠遜對方。既然覬覦天下,就要先下手為強,正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今晚就幹掉信長與信忠,然後立刻消滅京都的信長餘黨,再向毛利、上杉、北條、長曾我部等地方諸將派遣使者構築共同戰線,再向信長的部將們派遣誘降使者。自己本人則直奔近江,誘降瀨田城主山岡景隆,再進軍安土城。儘管與留守的蒲生賢秀免不了一戰,不過拿下對方用不了一日。
伊勢、伊賀是織田信雄的地盤,不過反抗信長的分子也很多,這幾分之一的反抗分子應該會投誠的。
上野的瀧川一益、甲斐的河尻秀隆、信濃的森長可、毛利秀賴、北陸的柴田勝家等,由於他們地處偏遠,可暫時不理會他們。自己則趁機鞏固地盤。長岡的細川藤孝、忠興父子與自己多年交好,忠興之妻則是自己的女兒。因此,這二人肯定會響應自己。將自己的第四子納為嗣子的筒井順慶無疑也會加入自己的陣營。
總之,與信長麾下武將的大決戰不可避免,不過,在此之前,自己陣營的力量肯定已勝過了對方。
可是——光秀又想,自己現在所想的這些全都是建立在假想之上。一切都是假想,這一點令光秀不安。哪怕能有一根可靠的支柱也好。可如今自己卻不敢奢望。就目前來看,計劃只是他一個人的,自己還沒有任何一個夥伴。
部隊依然在沒有一絲風的昏暗的山野間上上下下。光秀只覺得自己離開龜山城才半刻工夫,可事實上,時間早就過了一刻以上。
光秀一直跟著一支先行的徒步小分隊。進入平地後,光秀讓坐騎小跑起來,想縮短與先頭部隊的距離。
可在反覆追趕了數次之後,光秀忽然覺得有點納悶。自己剛才就一直策馬追趕前面那一隊人,可無論自己怎麼追,距離仍未縮短。而且,前面的部隊還是支徒步部隊。
光秀這時才從個人的苦苦思索中跳出來,凝視前方。十多人的一隊人正小跑般疾步前進。光秀勒了勒馬韁繩,他不想脫離後續部隊。結果前方的那一隊人也停下腳步,靜靜地停了下來。
光秀凝視著前方這一隊人,不久後再度進發。於是,彷彿在與他遙相呼應似的,前面的那隊人也進發起來。光秀這時才第一次覺得奇怪。回想起來,起初自己一直是在部隊前頭的,之後位置也應該沒有變化。
光秀勒住馬。
「他們是哪一組的?」
光秀向緊跟在自己馬側的溝尾勝兵衛問道。
「啊!?」
溝尾勝兵衛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之後便沒了下文。
「先行的那些人是哪一組的?」
「先行的?」
「你沒看見?」
說到這裡,光秀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晚上可真悶熱。」
他把話題岔了出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似乎只有自己一人看見了溝尾勝兵衛看不見的東西。
光秀再次朝前面的黑暗中望去。只見有一人立在那裡,其餘十二三名武士則彎著腰,單膝跪在立著的武士周圍,似乎在警戒。
武士們全都身穿盔甲。在光秀凝視期間,這一團人竟有如一件擺設品一樣,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不久,光秀不由得一聲驚叫。因為他從昏暗的夜光中看到了武士們後背的裝飾圖案。白地黑色的圖案,宛如一條蜿蜒的蜈蚣。竟然是丹波的豪族波多野氏的旗號!
光秀覺得,此時此刻這兒是不可能有波多野的武士的。
波多野一族早在三年前就在八上城滅亡,他們的領國丹波現在早已是光秀的領地。
「那不是波多野的武士嗎?」
「啊!?」
溝尾勝兵衛發出跟剛才同樣的含糊應答。光秀意識到又是隻有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到後,便以為是自己太累了。
「休息一下。」
光秀說罷跳下馬,在路邊山白竹叢上坐了下來。然後思索起別人眼睛看不到,唯獨自己才能看到的那幻影的真相來。那不是一般的武士,而是波多野武士,這一點還是很可怖的。想必前方的幻影武士如今也正在休息。然後,只要自己前進,對方也一定會動起來的。
光秀閉上眼睛,想把這一隊人影從自己眼前抹掉。
光秀在丹波的八上城滅掉波多野一族,是在天正七年六月初。光秀於天正三年奉信長之命奪取丹波地區,這令光秀吃盡苦頭。丹波地區崇山峻嶺,長期佔據此地的豪族波多野一族率領精悍的武士誓死抵禦新勢力的入侵。光秀數次從大本營坂本城出兵入侵丹波,轉戰丹波各地,同波多野的軍隊進行交戰,也曾一度控制過丹波全境。可光秀剛一離去,波多野氏就再次猖獗起來。
因此,他再次對丹波發動大規模進攻,最終將波多野一族成功逼入八上一城,時間正好是三年前的天正七年。
八上城有如一個倒立的擂缽,東西南三面都是陡坡,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易守難攻的城池。光秀將城池圍了數重,他只能用斷糧草的方式來等待破城。
光秀派使者到城內議和,時間是五月中旬。光秀以將自己母親送入城內做人質為條件,允諾如果對方開城投降將饒過三千城兵的性命,並且主將秀治等的領地保持不變。
兩天後,城內傳來訊息,答應議和。又過二日,主將秀治與弟秀尚二人攜八十名貼身侍衛,被一千名全副武裝的武士護送到半路,然後下山而來。
光秀隆重地接待了這位勇猛無敵的多年對手,設酒宴款待。可當宴席進行至一半之際,光秀勸秀治等人去安土謁見信長,結果雙方在此事上談崩,酒宴頓時化為血肉橫飛的戰場。光秀將秀治的八十餘名貼身侍衛當場斬殺,好不容易才將秀治、秀尚等十三人俘虜。
光秀雖將秀治等人俘虜,卻無意背棄議和條件。依然打算如約承認秀治、秀尚等人的領地。可就在護送他們去安土的途中,由於被俘時所受的傷勢加重,秀治最終氣絕身亡,而被送至安土的秀尚等十二武士,也因信長之命在慈恩寺被砍頭。
由於這次的事件,八上城內的光秀母親等十多名人質也被憤怒的城兵處以磔刑。
對光秀來說,這絕非一件令人高興之事。尤其是自己親自在安土城監斬十二人之事更令人不快。秀尚等人被砍頭時,一個個咬牙切齒,發誓報仇。當時秀治的首級也與其他人的首級擺放在一起,可不知是怎麼回事,秀治的首級竟在地上滾來滾去,滾入一族的首級中後,徑直立在了地面上,怒目圓睜。
光秀將眼睛閉上又睜開,反覆數次。然後撣掉山白竹葉再次上馬。那隊波多野武士終於從眼前消失。
夜色比剛才更深了。光秀再次開啟痛苦的思慮。兩條路選其一,決斷已迫在眼前。
過了一會兒,光秀問身邊的隨從:
「這是哪兒?」
「馬上就到老之坂了。」
「什麼?!」
光秀還以為耳朵聽錯了。自己竟連什麼時候又是如何來到老之坂的都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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