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紮

西域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不久,進入沙漠。一片繁花盛開的紅柳群落呈現眼前。胡楊減少,沙棗點點。乾枯的牧草地帶、土包子地帶、小紅柳地帶、枯紅柳地帶——沙漠的樣子在不斷變化。突然,綠色耕地地帶在眼前鋪開,一片胡楊群落出現在路前方。

五點三十分,右面出現一條水渠。沙塵很兇。雖然我們走在紅柳地帶,可紅柳株間多少拉開了些空隙,空隙中露著沙漠。

五點五十分,一條巨大的水渠橫於眼前,濁流滔滔。我們進入水中,卻中途折返,又試了一次後才渡河成功。後面的卡車已在水流中無法動彈。於是,大家又用繩索給拖拽出來。

六點三十五分,車進入一片大耕地地帶。一望無際的田地,田裡有男人、犬、山羊、孩子,還有巡禮的男女們。巡禮的女人都用白布蒙著臉。

可不久後,地面荒涼起來,不毛地交替出現。有兩名男子在騎著驢。不久,前方有人家浮出,是大馬紮聚落。我們的汽車駛入。進聚落後道路變寬,紅柳枝下,一樣的方形房屋隔路相望,整齊地排在路旁。真是一處表情奇特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入口的聚落。房子間隔得很寬,悠然自在。不過,與其說寧靜,倒不如說是孤寂。家家戶戶的門口都站著孩子。

路右邊有一條水溝,部分路段被水溝裡溢位來的水淹沒,形成了幾處水汪。

車子蹚過幾處水汪,穿越長長的聚落。右面是紅柳原野,左面是青青的農田。穿越這些地方後,路再次進入一片不毛的丘陵地帶。除紅柳外一切都是枯的,茶褐色的枯草覆蓋著整個原野。

七點半,我們到達不毛地帶中的一處幕營地。全程90公里,歷經11個小時的艱苦旅程即將結束。營地裡支著幾頂白色的幕舍。幕舍周圍是紅柳與白斯拉(べスリアーク,音譯)的原野。據說,白斯拉是一種牧草,除了用作駱駝飼料外,還可以當肥料。白斯拉已枯成茶色,紅柳卻還是青綠色。不過,這裡的紅柳很小。

正在幕舍休息時,新疆人民醫院內科主任吳宗舜來為我問診。血壓值今早是130~80,現在則是138~80,基本上沒變。

我叼著煙走出幕舍,在紅柳與白斯拉的原野上閒逛,這時,兩攝製組的負責人中國中央電視臺的郭寶祥走了過來,說:

——有點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不會是讓我就此打道回府吧。

我笑著答道。郭先生也笑了,說道: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我們倆在紅柳株旁挨著坐下來。

——這是大家共同協商的結果,nhk的人也參加了商量。

他先是鋪墊了一下,然後問我可否不去尼雅遺址,補償條件則是返程任我單獨行動,可繞經南道,走且末、若羌、米蘭返回。若跟攝製組一起,必定會受拖累,想去的地方也去不成。他還說畢竟已進入這人跡罕至之處,最好是充分利用這次機會,一個人好好轉轉。當然他本人也會陪我一起行動,nhk那邊也會有一個人陪我。

這是一個讓我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提議。若說感激,其實再也沒有更讓人感激的安排了。可是,畢竟我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對於只剩下30公里的尼雅遺址不可能沒有留戀。自1902年以來,因斯坦因的前後三次發掘與調查而聞名於世的古代精絕國遺址,我真想親自去站上一站。那可是出土了700多件佉盧文木簡的地方。

——尼雅遺址之行要作罷嗎?

——不放棄尼雅遺址,剩下的行程將很難實施。怎麼樣?

二選一。

——既然這樣,那我只能遺憾地放棄尼雅遺址了。

我說道。由於事情太過唐突,我自然有些不理解。也許是在出發之際忽然收到了北京的電報,讓儘量中止井上的沙漠之行吧。七十三歲,這已是一個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的年齡。可是,作為執行方來說,事到如今已很難開口,於是經過反覆協商後,才做出了一個對我十分有利的提案。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臆測。

這時,田川純三(nhk製片主任)也走了過來,問:

——出什麼事了?

——很遺憾,尼雅遺址放棄了,明早送走你們駱駝隊後就回去。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軍隊的卡車似乎一小時後就要返回。既然要回去,那最好是搭他們便車。不過,那也很痛苦呢。

若直接返回,的確是很痛苦。可是,一切都已在瞬間確定。這是在眾人的成全下,才讓旅程作出的如此改變。我決定休息一小時,其間吃飯,然後再向尼雅出發。雖然多少會有些疲勞,不過,白天的行程用夜間來趕或許也不錯。沒部隊跟著一切都沒戲。

我再次在紅柳和白斯拉原野上逛了逛。暮色漸近。這裡是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人類可居住的地帶由此結束。今天一直陪伴左右的尼雅河也在這一帶消失。雖不清楚是以何種方式消失的,不過,大概是分成若干條鑽入地下了吧。

nhk的吉川研帶來一名當地老人。老人白鬍子,黑臉膛,年齡92歲,名叫穆罕默德·尼阿茲。據說,此人曾在1906年18歲時為斯坦因做過嚮導,參與過尼雅遺址的發掘。由於我們已臨近出發,沒能與他好好聊聊,甚是遺憾。

大家在帳篷中吃飯。一場匆匆的離別宴。我在這裡與nhk的各位告別,與長澤和俊告別。

——這是一場在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大麻乍爾的告別。

聽我如此一說,有人應道:

——究竟是誰給誰送行,誰被誰送行啊,真把我給搞暈了。

的確如此。大家用威士忌匆匆乾杯後站起身來。

十點,我們受到了眾人的送行,郭寶祥、李一錫(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外事辦公室)、nhk的吉川研,外加一個我,我們四人乘兩輛卡車。吉川與我乘先行的卡車,我坐在副駕上。

雖然白天花了11個小時,可晚上是連夜趕路,因此預計花費7小時。不過,由於是夜路,路又不像樣,結果誰都無法預料。

我們穿過大馬紮的聚落。十點半。可是,天仍未徹底黑,依然泛著一些微明。大人和孩子們從家家戶戶跑出來,在房前向我們揮手。大概是汽車的聲音讓他們跑出來的。僅僅是過一輛卡車,在這聚落都會成為轟動性事件。特別是對孩子們來說,能看到卡車無疑比看不到更快樂。我還看到,有人正在紅柳枝裹挾下的方形房屋後面燒火。有好幾家都在燒火。這不禁令我感慨,聚落的生活是多麼的純粹和孤獨。

從穿過這處名叫「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大麻乍爾」的聚落時起,夜色便突然降臨。由於與北京有兩小時時差,這裡的十點半隻是北京的八點半,可是此刻,夜色已降臨塔克拉瑪干沙漠入口的這處村落。

天黑後才發現前車燈不亮。雖然有後面的卡車從一旁輔助照明,可基本上還是不管用。有些地方根本分不清哪裡是路,年輕計程車兵全憑感覺駕駛。路上上下坡很多,靠近河岸處也多,有些地方還在懸崖邊上。由於早已定好要在阿克墩生產大隊的聚落換乘待命的吉普,因此,雖然只是到阿克墩的一小段路程,結果仍令人心情有些不爽。吉川則在一旁左邊右邊地不斷給司機做提示。

艱苦的旅程持續了約兩小時,總算平安抵達阿克墩生產大隊,換乘上吉普車。先行的車上是小李,後面的吉普上是吉川、郭寶祥和我。兩輛卡車殿後。這次我仍在副駕上緊盯前方。由於吉普車顛簸得厲害,必須用兩手抓住某處才行。路兩邊雖被紅柳淹沒,可在吉普燈光的照射下已失去綠色,看著像一塊塊白疙瘩。這些白疙瘩的形狀看上去都很奇怪。有的像人偶,有的像五百羅漢,還有的像四天王、阿修羅、傀儡戲的偶人頭,有時則是好幾個湊在一起,有如走在冥界的路上。無數的鬼,無數的精靈。恐怖的旅程漫無盡頭。

車不時會減速徐行。定睛一看,只見一些被車燈嚇壞的山羊群正在眼前匆匆穿過。山羊的眼睛全閃著藍光。無數小藍光!樣子也十分恐怖。

當冥界之旅持續了約一小時時,我們吉普車的輪胎陷入了泥土中,動彈不得。於是拴上繩索用卡車拖拽,好歹從泥土中拉了出來,可是在拖拽的過程中,救援的卡車卻又趴了窩。於是再用另一輛卡車救援,結果另一輛也趴了窩。再也沒有比趴窩大卡車更令人頭疼的東西了。於是,儘管能力有限,被救出來的吉普車也去參與救援,結果也拋錨了。四周黑暗,我們接連遭難。而另一輛吉普車早已在前面走遠,自然不知道身後已出事。

無奈之下,我來到車外。進退兩難。陷在泥土中的兩輛卡車上都乘坐著很多維吾爾人。男的、女的還有幾名孩子。看來是從阿克墩生產大隊上來的。他們大概也是免費搭乘,可如此一來,他們也意外遭了難。大家都從卡車上下來,呆立在漆黑的河畔。天很冷。

——這事多少有點異常。

我說。

——是啊,真讓人吃驚呢。豈止是多少有點,簡直就是非常非常奇怪。

吉川也笑著說。郭先生則默默地抽著煙。所有人都站著,不敢亂動,否則,一不小心也會陷入泥中。既然我們已用卡車和吉普車糟蹋了這大麻乍爾的聖地,受這點難或許也是情理中事。

約一小時後,正悲涼時,先行的吉普返了回來。大家一起幫忙,用先行的吉普車拖我們的吉普,終於成功。然後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我們的吉普先行離開,趕往尼雅。由於還要營救兩輛趴窩的卡車,另一輛吉普車只好留下來。

兩輛大卡車、一輛吉普連同許多人都被留了下來,只有我們這輛吉普走了起來。我有點心酸,卻又無奈。只剩下一輛車了,駕駛更要慎之又慎。因為一旦出事,便再沒有救援車了。

漆黑夜色中的旅程仍在繼續。胡楊林和紅柳原野全被包裹在了夜色中。

四點左右時,我們迷失了道路。畢竟原本就沒有路,找不到路也並不奇怪。車子轉了約三十分鐘,結果仍在原地打轉。後來來到一處貌似農場的地方,將值班小屋的人叫起來問路。可即使問過路後,不安之旅仍在繼續。

——奇怪啊。真是怪事一樁。

郭先生連連稱奇,則是在發現車子又進入同一農場之時。雖不知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但我們的確又回到了剛才問路的農場。這多少有點像風雪中的輪狀徘徊(ringwandering)。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設法來到記憶中白天走過的地方,終於舒了口氣。奇妙是不假,可所有人都疲勞極了。

抵達招待所時,已是凌晨五點半,北京時間則是深夜。一名維吾爾姑娘跟一名漢族姑娘出來迎接。看到我們三人回來,二人很是吃驚。連續走了二十多個小時,身體徹底累垮。一閉眼就睡著了。十一點半醒來,午餐,接著又睡了過去。四點半醒來後,洗了個熱水澡。大腦是清醒了,可全身沒有一處地方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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