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勒大佛

西域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半夜被nhk的人叫起來,通知我說nhk與中國攝製組的兩個照明燈已裝進了第130窟。該不該讓電視的強照明燈進窟是個大問題,想必,這是他們反覆討論後所達成的結果吧。總之,照明燈進駐了第130窟這持續了上千年的黑夜中。

我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拿著手電筒出了宿舍。天空中撒滿星星,地上的夜色卻很濃。我用手電照著腳底,一步一步在莫高窟腳下的路上走去。這是一條散步用的路,路邊排列著鬼柏掌、鑽天楊、榆樹、白楊、核桃等大樹。沒有風,寂靜得可怕。

曾幾何時我似乎也走過類似的夜路,但已記不起是何時之事。那一夜無疑也是個特別的夜晚,可今晚又何嘗不是呢。我白天曾到發掘現場下面,站在第130窟的入口,從下面仰望巨大的彌勒菩薩像,而如今,照明燈已然進駐那巨大的窟。雖說照明燈已進入,可具體情況如何現在尚無法估計。

走近第130窟,我感到黑暗中有人的動靜。同白天時一樣,我摸索著下腳處來到發掘現場。有人用手電筒亮光將我引向窟的入口方向。

起初窟內很昏暗,可不久後,窟內幾個照明燈一齊亮起來,將窟內各個角落全暴露在強光下。想必這照明燈已進過數次吧,總之,大佛龐大的體軀在煌煌燈光下一覽無餘地浮現出來。

被打上燈光時,彌勒大佛那嚴肅的面孔會如何變化呢,儘管我多少有些不安,可結果不過是杞人憂天。面對著強光,大佛依舊巋然不動,壯碩而威嚴。光線從大佛的面孔和體軀上被反射回來,那面容依然嚴肅,偉岸的體軀依然肅穆。我摸索著下腳處爬上窟的二層,又爬上三層,從正面瞻仰大佛面容。這的確是我一生都難得一見的特別一夜。從三層往下窺望,我看到了站在大佛腳下不動的常書鴻的身影。照明被數次關掉又數次被開啟,當不知是第幾次熄滅時,我來到外面。常書鴻正站在黑暗的夜色中。即使對於三十多年一直致力於石窟研究的他來說,今夜無疑也是一個特別的夜晚。

——挺冷的吧,小心感冒。

他提醒著我。

——多美的星星啊。

我說。然後,我們倆便仰望天空,之後又簡短地寒暄了幾句,我便與他分了手。我覺得,我得給他一個獨處的時間。

十月十三日,晴朗。上午登上鳴沙山。雖然莫高窟被鑿建在鳴沙山長達1600米的斷崖上,斷崖上面的情形卻不得而知。我去年便想到鳴沙山上面去看看,可是沒能空出時間。

莫高窟南區外圍有條山坡小路通向鳴沙山頂,是一條舊道。從前——雖然具體到從前何時我不清楚,可總之,這是一條聯結敦煌與莫高窟的古道。

我從那小路爬上山去。路上蓋著厚厚的細沙,深得沒過腳。登山口有個門叫北大門。雖然名字叫「北大門」,門本身卻很小,徒有其名。鑽過門回頭看看,門上掛著一塊「北大門」的匾額。意思大概是說,由此往前便是莫高窟吧。實際也正如此。莫高窟北端已浮現眼前。

大約十分鐘後,我來到鳴沙山上。周圍基本上沒有山,縱目遠眺,巨大的臺地望不到邊。南面是波浪起伏連綿不斷的低沙丘,西面及北面則是一馬平川的荒漠。既有沙子地帶,也有佈滿小石頭的地帶。即,四周全是沙漠碎片與戈壁碎片交織的荒地,雖然四下也能看到些發青的地帶,可那是被撒落的駱駝草與甘草。莫高窟即被營造在這片巨大臺地的斷崖上,並且腳下流淌著大泉河。

在剛登上臺地處與稍遠位置殘留著兩樣東西,分不清是古磚塔碎片還是部分土臺,據說,兩樣都是元代的東西。這些磚塔是沿已徹底消失的古道而建的嗎?古道從莫高窟經北大門至登山口這一段還能有跡可循,可到了臺地上面後,就徹底分不清道兒在哪兒了。可無論如何,確有一條道路穿越了這片廣闊的臺地。據說臺地東西長達35公里,因此這是一條頗長的路。人們便是騎在駝背上,出敦煌城,爬上鳴沙山臺地,然後穿過廣闊臺地,再由這斷崖上的小路下到莫高窟的。

不用說,現在使用的路是圍著鳴沙山繞了個大彎,然後來到莫高窟西側,再從橋上渡大泉河後,才到達莫高窟正面入口——牌樓的。雖不知現在這條路產生於何時,但可以想象,同樣迂迴繞過鳴沙山的路無疑是古來有之,並且還跟鑽過北大門的古道一起一直被使用。

儘管如此,有風的日子,覆蓋臺地的沙子一齊飛揚,情景一定是很驚人吧。據說,每到冬天,沙子便會像瀑布一樣瀉到莫高窟上,我想這是真的。可在漫長的歲月中,莫高窟居然未被掩埋!我們只能認為,這是在視莫高窟為聖地的人們的守護下,才讓它堅持到了現在。登上這處臺地後,我才初次切實感受並理解了這一點。我站在臺地一端。腳底的沙土上畫著風紋。眼下是綠色樹叢,樹叢中掩映著大泉河河灘。順著斷崖放眼望去,遠處莫高窟的南端也從樹間露出臉來。

隔著大泉河所在的低地朝對面三危山的山巒望去。只見三危山被圍在綠色之中,的確,山如其名。不過,山腳一帶卻跟這邊一樣,同樣是廣闊的臺地波浪起伏,綿延不斷。起風了,我決定下山。我從剛才上來的斷崖小路下山,鑽過北大門,來到莫高窟南區的邊上。在下山的路上有一個窟,藏經洞便在此窟內。換言之,那條登鳴沙山臺地的古道便途經藏經洞所在的窟。

由於下午還要跟常書鴻在這藏經洞所在的窟拍攝,因此我並未進窟,而是徑直來到大泉河的河灘。我想一面曬曬日光浴,一面打發一下上午的時間。

來到河灘,我在一處水流較細處坐下來。大泉河流過鳴沙山臺地的西側,再繞臺地大半圈後注入黨河。黨河流經敦煌城西側,去年發洪水將敦煌城都給淹了。多虧這洪水——儘管我的說法有點奇怪,可事實上我的確要感謝這洪水,否則我們怎會住進莫高窟的招待所呢。

閒話休提,我前面說過,從敦煌去莫高窟的路有兩條,一條是穿過臺地的鳴沙山古道,另一條則是繞鳴沙山臺地之路。而這另一條大概便是沿著黨河河岸,然後在大泉河與黨河交匯處又沿大泉河逆流而上,最終到達莫高窟的。我在小說《敦煌》中,在小說最後的部分,便讓這條路登場亮相過。並且,我讓將經卷和古書運進藏經洞的駱駝群走的,也是這條沿河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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