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咱們去對面那處烽火臺,然後好好地吃頓午飯。」孫平化說。
「不過,到天黑還有不少時間呢。若只看玉門關,把陽關自個給撂下,豈不是對不起陽關了。」
不料,孫平化現出一副吃驚的神色,說道:
「要不,我再去找負責人兼咱們吉普車隊長文玉西先生問問?」
「好啊。」我說。
孫平化起身離去,不久返了回來,說道:
「到陽關似乎還有很遠一段路程。聽說,司機中有個人,曾經從這裡去過陽關。——總之,看隊長的意思吧,據說午餐後結果就會出來。」
「就是說,決定要去了?」
「不,那倒不一定。」
孫平化說道。他一本正經,看來,這陽關之行真的是尚未決定。
我們趕往西方5公里外的烽火臺。靠近一看,這也是座巨大的烽臺遺址,當時的國境線一定是往南北兩邊無限延伸,像條小型萬里長城被鋪在大地上的吧。如今,有些地方仍清晰可辨,有些地方則完全損毀,只能看到一些小土堤。東邊遠處則浮現出兩三座被配置的烽火臺遺址。
我首先將視線投向關外,即西方。國境線附近小丘波浪翻滾,對面則是點點撒著沙漠草的荒原。一條斷層縱貫南北,像在那邊畫了一條線。斷層對面是平坦的戈壁地帶,戈壁盡頭則是連綿的低丘。
接著,我又將視線返回國境線內部。這邊的景象大致相同,也分為兩種地貌:撒滿沙漠草的地帶與平坦的戈壁灘。不過,這邊卻看不到一點山影。
國境線內外都長草的地方,很可能跟剛才通過的米團草地帶一樣。生長在那裡的大概也是麻黃、枯蘆與駱駝草之類吧。總之,一片荒涼的風景。
烽火臺上部已徹底坍塌,只剩了基座。儘管如此規模仍很大。太陽正掛在頭頂,很難尋找陰涼處。不過,我們勉強還是找到一處多少有點陰涼的地方,整理成用餐場所。由於只待下五六個人,其他人只好在烈日下或站或坐。大家吃著從酒泉跟來的廚師昨晚熬夜趕製的便當與常書鴻自帶的葡萄酒和點心——就這樣,難以置信的玉門關址訪問慶祝宴開啟。
妻子還用同行者清水帶來的茶,為大家點了淡茶,在烽火臺下舉行了一場野外茶會。
午餐結束時,文玉西走過來,大聲說道:
「現在返回玉門關址,一點二十分向陽關進發!」
「恭喜。」孫平化對我笑道。
「謝謝。」我由衷感謝。
「其實我也想去啊。不過行軍難是肯定的。」
孫平化笑道。這次的陽關之行還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行軍難,因為我們回到敦煌時已是夜裡八點多。當然,當時沒一個人能預想到這種結果。
返回玉門關址,趁司機們養護吉普車的空隙,我在遺址附近溜達了一下。不覺間白雲已飄至關址斜上方,很美。氣溫32度。
東漢將軍西域都護班超在沙漠中度過了半生,他晚年曾上書說:
——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眾,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
並且,在這份請求歸國的上書中,他還夾了這麼一句: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這上書中的玉門關,便是如今斜上方飄著一片白雲的玉門關。由於我在小說《異域之人》中寫過班超,因此,一想到班超便感慨良多。我數日前曾住過一夜的酒泉,我想班超是不敢奢望能回到這裡的,但他至少還想活著進玉門關。我一面抽著煙一面溜達,總覺得有點愧對這位兩千年前的漢代武將。
除了《異域之人》外,我還多次使用過這玉門關。比如,在《西域物語》中我便用過一名漢代武將——貳師將軍李廣利。李廣利因遠征天山對面的大宛(蘇聯烏茲別克共和國的費爾幹納盆地)並帶來汗血寶馬而留名青史。他功成名就是在第二次,第一次時失敗了。最初,他先是率數萬人的兵團遠征,結果兩年後回到玉門關時損兵折將,人數已降至數千。
李廣利在玉門關奏報了自己的戰敗,懇請重整旗鼓。不料,數十日後京城派來使者,將倖存的李廣利兵團一個不剩全都趕到了關外,並讓守備嚴守關門,然後使者在關上喊道:
——軍有敢入者,輒斬之。
意即,你們若敢進一步,將全部斬首!李廣利無奈,只得駐留關外,直到一年後重整旗鼓。雖說是關外,可具體是哪一帶呢?說不定,他們就扎陣在我們用午餐的烽火臺西邊的荒漠裡呢。
不過,當時這玉門關附近又是何種地方呢?會不會因駐留軍隊而建著一座繁榮的城市呢?
但是,一旦有異民族從國境線外入侵,玉門關就會大門緊閉,城市也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於是,被配置在國境線上的烽火臺和烽燧臺便被點燃火。白天用烽燧臺焚狼煙,夜晚則用烽火臺燃起紅紅的火焰。就這樣,緊急的軍情迅速被傳給後方的軍事基地敦煌。戈壁與沙漠混雜的夜間大平原瞬間被烽火臺上的火焰包圍,關外傳來異民族敲擊青銅大兵鼓的聲音——想象一下發生緊急軍情時的夜間的玉門關,景象實在是太美了。戰爭,兩千多年前就應該從這地球上消滅掉!
總之,玉門關便是如此時開時閉的。開啟時繁榮,關閉時蕭條。類似的聚落這大平原中總會有那麼幾處。當然,還有生活在那裡的人們。
往日已逝,今天玉門關址附近已是一片無盡的沙漠。可是,難道就徹底變成無人地帶了嗎?倒也不是。因為這遺址附近至少會住著一個人。據說,離遺址不遠處有處房子,裡面住著些採硝石的人。雖然會有人按時過來接班,不過夜間肯定會很寂寞的。據說房子背後還有個小池塘,池塘裡會有野鴨子。孫平化還去那裡要了只野鴨子,放進了吉普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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