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們進入五星人民公社的一隅。防風林中鋪著地毯,迎接我們的坐席早已設好。坐席旁流水淙淙。這裡依然是大風呼號,防風林鑽天楊在沙沙地搖晃。人們不斷地搬著西瓜,差不多一人一個。公社的人在講話,可大部分聲音都被風奪走了。
——五星人民公社有23個大隊,103個生產隊,所屬人員有3萬3000人,主要作物有小麥、高粱、棉花、葡萄。
——以前,本地區有幾百座沙丘。每次颳風沙塵滾滾。曾經有7個村子毀於沙土。由於受風沙之害,作物一年需要複種三四次。
——現在已消滅了200座沙丘,植樹造林。既造了運河,也修整了原先的坎兒井,還挖了新機井。
儘管公社的人講話聲音很大,可他的話語依然被風搬到了別處。雖然我不大喜歡西瓜,可多少都能吃得下去,真是不可思議。所有人都像喝水一樣吃著西瓜。
辭別五星人民公社後,我們趕往吐魯番城11公里外的交河城址。
低矮的鑽天楊林蔭樹的白色葉背隨風搖曳,像花兒一樣。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種鑽天楊。聽帶路的當地人說,這叫新疆楊,是新疆本地的樹種。我們在烏魯木齊、伊犁地區屢屢見到的直衝雲霄的鑽天楊叫穿天楊,是外來樹種。穿天楊那挺拔的身姿固然不錯,不過新疆楊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覺像花在搖動。進入一處土屋聚落後,在土屋與土屋間的衚衕裡,孩子們在風沙中招手。女孩全是盛裝打扮,男孩則無一例外全是裸身裸足。望著女孩男孩並排招手的樣子,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動。
路旁的溝渠裡,清澈的水滿盈盈的,不時溢到路上,而沙塵則我行我素,依然在四處飛舞。
不覺間進入一片一望無際的綠色耕地。錯落的地面上點點散落著一些沙丘。不多久,所有耕地變成了荒地,風像沙塵暴,卷著沙子四處飛舞。
汽車沿巨大沙丘的腳下行駛。沙丘旁流水淙淙。水流的形狀並不規則。這些水肯定是從別處冒出來的,具體是從哪裡冒出的我無法猜測。
離開沙丘的腳下,汽車又沿著水塘般的河蹣跚而行。河中與河邊有許多紅柳。連綿的大沙丘從右邊浮現出來。
不久,又一片荒地在眼前鋪開。即將落山的太陽紅彤彤的。車繞到右邊,進入大沙丘與大沙丘之間。從這一帶起道路消失了。我們在河灘上放棄原來的車子,換乘到一輛隨行的吉普車上,朝兩個沙丘間駛去。走近後才發現,沙丘上到處裸露著岩石。
正面遠處浮現出一處貌似遺址的東西,是一片荒涼的地帶。雖然貌似城堡,可走進後才發現並非城堡,而是巖山的自然作品。吉普車晃得厲害,我們最終進入河流中。不一會兒,一匹驢馱著個孩子從同一條河流中走來,與我們擦肩而過。看來,這條河已成為當地人常走的一條路。
歷盡千辛萬苦後,真正的遺址終於進入了視野。交河故城!一座超出預想的巨大城市遺址。吉普車從南門進入,駛過一處貌似大道的地方。這完全是一趟不折不扣的死城之旅。遺址規模與巴比倫城差不多大。但見一些大小的泥土碎片如柱子如牆壁般林立在那兒,竟不知是什麼遺蹟。
我們來到一處據稱是大型寺院遺址的地方,下了吉普車。寺院遺址規模頗大,似乎被簡單地修整、復原過。臺地忽高忽低。我們登上大約兩級臺階,走進裡面,一堵貌似前殿遺址的壁面立在面前,在疑似佛龕遺蹟的高處有一尊毀壞的佛像——一尊缺失了佛頭的坐像。
我們離開前殿,在附近的大塹壕地帶轉了轉,又在疑似後街的地方走了走。幾條同樣的街道縱橫交錯。
最後,我們又去瞧了瞧下面流著河的斷崖。交河故城——城如其名,它原本便是建在夾於兩條河間的沙洲上的一座城。雖說是河中沙洲,地面卻高高隆起形成丘狀。因而,作為一座無牆之城十分有名。城門也只有南北二門。據說,崖下的河早已乾涸,因此,現在貯滿的水很可能是從別處冒出來的。
我們不過是站在空曠遺址深處的一隅,土塁、土柱與土牆有如被曝曬的累累屍體。居住在這裡的人們隨時代不斷變化。這裡既有過屬於伊朗系少數民族的時代,也有過屬於漢族的時代,還有過維吾爾族人的時代。或者,儘管只是一時,可無疑也擁有過匈奴和突厥等北方游牧民的時代。倘若將這裡真正挖開,究竟能挖到什麼呢?這是一座從西元前1世紀延續到14世紀,然後成為廢城,直至今日的城市。
我們踏上歸途,用同樣的吉普車返回同樣的路。巨大的沙丘被落日染得通紅。回首望去,遺址也是紅色的。我們順著河流中下來,另外還三渡小河。
我們丟下吉普,來到換乘汽車的地點,然後在附近溜達了一會兒,等待後面的小組。看看錶,九點十五分。按當地時刻則是七點十五分。暮色蒼茫,半月升至平原上空。站在幹河道里朝平原方向,即與城址相反的方向望去,平原就像是大海。太陽雖已落下,可點點分佈的大小沙丘與巖山的表面仍微微發紅。風很涼爽。
回到招待所,用過晚餐後,我們受邀參加了在葡萄架下舉行的民族舞會和歌會。除我們之外,還有100名左右的維吾爾男女也坐在座位上。演出單位是縣文藝工作隊,30名演員中有2人是漢族,其餘全是維吾爾族。雖然演出節目政治色彩都很濃厚,不過演得卻很精彩,不令人生厭。借用團伊玖磨的話來說,那就是樂器是有趣的少數民族樂器,演奏也超凡脫俗。
文藝演出結束後我們撤回房間。或許是多少有點累了,我竟怎麼也不困,半夜都沒睡。這裡雖是炎熱之國,夜裡卻很舒服。
即使在上床之後,今日所見的交河城址仍浮現在眼前。根據1928年調查過這裡的中國考古學者黃文弼的手記,他造訪之時,遺址中還住著許多人。恐怕在漫長的歲月中,這裡一直都是附近農民的住處吧。可儘管如此,這荒涼遺址中的生活究竟是一種什麼樣子呢,我很是好奇。
還有,根據黃文弼的同一手記,居民們將交河城址稱為「雅爾和圖」,據說「雅爾」是突厥語,意為「崖岸」,「和圖」是蒙古語,意思是「城」。若將兩者合起來便是「崖城」之意。沒錯,絕對是崖城。不過,周邊的農民竟使用突厥語和蒙古語的混合稱呼,這一點甚是有趣。可以說,這恐怕也是這座城址的複雜歷史所產生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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