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我第一次見到比良山是在二十五歲那年。對了,那之前再幾年,我正好在剛開售的《寫真畫報》的封面照片上看到過比良山。那時老漢我還在第一高等學校上學。在本鄉的宿舍樓裡,無意間翻開宿舍女生買的雜誌,開卷第一頁就是一張「比良的杜鵑花」的照片,是用當時流行的紫色套印印刷的。
老漢我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那照片上的風景:在比良山系的山頂極目遠望,眼下是鏡面一般的湖水,山頂上高山植物杜鵑花在岩石四起的斜坡上成片地鮮豔地開著,像一片花圃一樣優美地覆蓋山坡。看到這張照片,不知怎地我嚇了一跳。震驚的原因我不得而知,總之在心中某個角落,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以太似的揮發性的刺激,反覆仔細地端詳這張比良的杜鵑花的照片。
雜誌同一頁的角落上用圓形切分出一個區塊,介紹了每天執行數趟,連線起湖畔各個村莊的小型蒸汽船。那時候老漢我就想過了,將來總有一天我要寄身於這蒸汽船上,仰望高聳在眼前的比良山脊,然後登上照片上這座山嶺的一角。這一天總會到來的,不是嗎?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一天一定會到來。一定會到來!我的內心堅定不移,有一種強烈到不可思議的確信。
我想,登上比良山的日子若是到來,那應該是我相當淒涼的一天吧。該怎麼形容那時的狀態呢?坐立不安,還是不被人理解?對了!不是有孤獨這樣方便的詞彙嗎。或許用絕望也行,孤獨,絕望,對!就是這樣。我本是討厭這類表面光鮮、實則幼稚的詞彙的,不過確實覺得這個詞最適合表現我當時的情緒。我會在那孤獨又絕望的日子,登上杜鵑花盛開的比良山頂。然後在香氣馥郁的白色杜鵑花叢裡獨自入眠。這樣的日子一定會到來!一定會到來!現在想來那種消極情緒實在是令人難以理解,但那時它就那樣極其自然的就在我心中某處萌生了。就是那時,老漢我第一次知道了比良山,並且對它產生了興趣。
數年之後,我第一次有機會見到照片之外比良山真實的容貌。當時我應該是二十五歲吧。一年前我從東大畢業,轉過頭的第二年就去岡山的醫專上任做了講師。沒記錯的話那年應該是明治三十九年(1896),事情就發生在那年年末。那段時間我被死神附體了。誰年輕的時候都有不把自己命當回事兒的時期。也是在二十五歲那年,啟介以那樣荒謬的方式了結了自己,那傢伙要是平安熬過那段時期,肯定還能好好地活個幾十年。可是那個優柔寡斷的傢伙……不對,或許附著在啟介身上的死神比那時附在我身上的傢伙更難纏,性質也更惡劣。不過啟介還是太愚蠢了,但他也有可憐的一面。若是現在他還活著……那個蠢貨、笨蛋、荒謬的傢伙還活著的話……啊,一想到啟介,老漢我就窩火得很。
附著在二十五歲的我身上的死神,至少和啟介的不同,是個更加純粹的傢伙。我當時苦惱生存的意義,一心想要赴死。我的終身大業——軟部人類學的研究主題還未在我心中萌芽。說起來,那時我的心裡的確到處都是填不滿的空間。我明明是學自然科學的人,內心卻被宗教和哲學所牽絆。在我萌發自殺意願數年之後,藤村操從華嚴瀑布縱身躍下。那時熱衷於哲學、宗教的人大都被死神附身過一次。「萬物的真相悉歸於一言,曰:不可解。」在那個時代,大家都認真嚴肅地思考過這些問題。明治末期是個奇妙的時代,日本的青年們都以冥想的方式探索著生死的問題。
岡山的學校放寒假之後,我拿著一本《碧巖錄》,徑直去了京都嵯峨的天龍寺,以居士的身份在g老僧的門下參禪。那時每晚我都會打坐,地點通常都在正殿。有時也在正殿背後結了層薄冰的曹源池畔的岩石上打坐。臘八坐禪結束時,我整個人飄飄搖搖,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不過只是個因營養不良、過勞、睡眠不足而引起的高度神經衰弱患者罷了。
臘八坐禪結束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二號還是二十三號來著,總之是那年的冬至日。早上成道法會一結束,我就即刻走出天龍寺往大津走去。因為是成道法會剛結束立刻出發的,所以應該是早上八點左右吧。寺內隨處可見的松樹樁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雪,那個清晨的寒冷連在嵯峨也十分少見,我的耳垂和鼻頭都快凍住了。我穿著行腳僧的棉衣,光著腳塞上木屐,以這樣一番裝束一刻不停急匆匆地走過北野、京都城區,又繼續沿著今天我坐車來時經過的京津國道,穿過山科來到大津。路過山科的鰻魚店「金世」門前時,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一種強烈的空腹感朝我襲來。
我那時究竟是為什麼去的大津,現在已記不清詳情。如果非說是因為回憶起早年看過的《寫真畫報》的卷首照片,被它吸引而去的,就太牽強附會了。我那時一定是迷迷糊糊地前往琵琶湖,找尋可以了結自己的地方吧。或者像個夢遊病患一樣稀裡糊塗地去到琵琶湖,望著湖面突然就萌生了死的念頭也說不定。
那天可真冷啊。我到了大津之後一路向北,沿著湖岸一直走啊走。和死神一起走著。右手邊冰冷的湖水動也不動,一望無際,偶爾從水邊枯萎的蘆葦叢中冒出三五隻白羽鴨來,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路的前方可以看到比睿山,在山的左側以遠,幾座山峰完全被白雪覆蓋,以一種醒目的美聳立著。我才看過被稀疏的樹木覆蓋著的嵯峨山那平緩的曲線,眼前的山峰卻呈現出另一種挺拔峻峭的美,讓人完全無法相信兩者其實位於同一條山脈。我記得好像中途曾詢問過路過的挑擔小販,才知道那是比良山。偶爾我會停下來看看比良。和死神一起看看比良。初見比良,我就被她那神性般遙遠且美麗的山稜線迷住了。
我摸索著走到堅田的浮御堂已是傍晚,那一日只時不時飄了一會兒的雪花,傍晚起才正式進入工作狀態,開始濃密地填充整個空間。我在浮御堂迴廊的屋簷下久久佇立。湖面上什麼也看不見。我用凍僵的手從行囊中取出錢包,並解開拴在其上的繩子,一張五元紙幣顯露出來。我緊握著紙幣走出浮御堂,湖岸邊有一間旅館,外觀雖然大氣,某些地方卻又散發出一種宿驛小客棧之感。我走進了旅館寬大的泥地間。這個旅館就是靈峰館。
我站在泥地間,拿出那張五元紙幣,朝著正在賬房裡烤著暖爐的光頭中年老闆說,請讓我住一晚。老闆一臉狐疑地盯著我看,但當我說剩下的錢明天再找的時候,老闆態度突然變得殷勤起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傭端來一盆熱水,我坐在橫框上,捲起衣服的下襬,將已經凍得發紅、失去知覺的腳趾浸入水盆裡的熱湯中,才緩過神來。老闆給安排的是最高階的房間。天已全黑,已是必須要掌燈的時刻了。
我一言未發,在老闆娘的照顧下吃過晚餐後,便靠著壁龕開始坐禪。那個時候我已下定決心,明早就在浮御堂旁邊的懸崖邊跳湖自盡。我有些擔心自己這五尺之身能不能跟石子兒沉入水中一樣,靜靜地沉下去。我的眼中浮現了好多次我的屍體橫亙在湖底的樣子,我想,一個男人將壯麗地死在那裡。
夜一片寂靜,絲毫不遜色於天龍寺禪堂。夜裡嚴寒刺骨,好似我稍微動動身體就能感知到痛楚。我在那裡坐禪坐了好幾個小時。臨近黎明時分,我突然清醒過來。那一刻身體疲憊極了。我結束坐禪後去了趟廁所,然後就地橫躺下來。屋子的一角鋪好了床,但我並未觸碰,只是將手枕在榻榻米上,打算在天明之前打一兩個小時盹兒。
突然嘎啦一下,響起了一陣急促尖銳的叫聲,彷彿要將喉嚨撕裂般。我想這一定是夜行鳥類的啼叫聲。但抬頭一看,周圍卻依舊和往常一樣靜寂。我正準備再次入睡時,又聽到了那嘎啦的叫聲。好像是從枕邊的簷廊下方附近傳來的。我站了起來,給燈籠點上火,走到簷廊上,拉開一片護窗板。視野裡一片漆黑,燈籠的光只能照亮屋門口,細雪在那狹小的空間裡一刻不停地下著。我準備扶著欄杆探出身子瞧瞧下方暗處有什麼,這時又是嘎啦一聲,聲音比之前大,似乎近在咫尺,緊靠湖岸的外廊下方響起一陣猛烈的振翅聲,聲浪強到幾乎要掃過我的面頰。一隻鳥就這樣展翅飛走了。鳥的樣子雖然未能得見,但振翅的聲音卻充滿挖心般的猛烈力量,鳥兒飛入了湖面的黑暗之中。湖面上依然飄著雪。我彷彿快要失了魂一樣,在原地佇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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