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高地到德澤

冷杉樹幹製成的標牌上寫著「登山小屋季節外管理所、北阿爾卑斯山脈登山小屋公會」。t先生除了是旅館的看守,還負責冬季所有登山小屋的管理,所以每每發生登山事故,t先生和他幾位同是值班人的部下都很忙。

然而,看守人小屋裡只有三四天前上山來的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女子,好像是位僱員,她一個人在小屋前端出盆子洗衣服。聽她說t先生昨天下山去了松本。

「那吳先生呢?」

魚津說出了t先生其中一位部下的名字。

「剛去砍柴了。你們去河童橋的路上應該會遇見他。」

「那我們去那邊看看。」

魚津和小薰又上車,經過旅館門前往河童橋方向而去。

沒過多久魚津便看見道路右側稀疏的林間,三四個男子正在砍樹。陽光正好暗了下去,男人們矮小的身姿讓人倍感淒涼。

魚津下了車,將雙手靠在嘴巴兩側,朝著男人們所在的方向大聲叫道:「吳先生!」

沒多久,就聽到一句「誒!」的應答聲傳了回來。接著三四個男子慢悠悠地從林間移步下來。

「是魚津先生啊。」

先走近的那位男子說道。他看起來五十多歲,滿面通紅,表情一看就很淳樸。還沒等魚津開口,他又說:「是在b低地吧,小坂遇難的地方。你們現在準備去德澤低地看看嗎?」

「吉川他們前天就來了。」

「見到他們了。不趕巧,t先生不在。」

「到時候可能還會找吳先生你們幫忙。」

「能幫上最好了。有情況我們隨時出門。」

對話到這裡結束。

汽車再次啟動。到了河童橋,魚津和小薰下了車,背上了登山包。從這裡開始汽車就進不去了。

河童橋附近有好幾家旅館,往常年份的話一到五月就開始營業了,今年普遍都遲了些,每家旅館都大門緊閉。

魚津和小薰與司機告別後,立刻邁開了步子。從大正池開始,小薰幾乎一言不發。魚津也沒主動跟小薰搭話。彷彿有人命令他們,踏入小坂乙彥長眠之地後不能開口。

魚津走在前面,隔了一兩間的距離小薰緊隨其後。兩人走在林間小道上,小薰一旦慢了落在後面,魚津就停下來站著等小薰。小薰走近了他又邁開步子。

兩人來到一座土橋之上,魚津終於打破沉默。這土橋架在即將匯入梓川的小溪之上,據傳這裡是眺望明神嶽最佳的地方。

「能清楚地看到明神山,對吧?」

聽魚津這麼一說,小薰抬頭望了望梓川對面高聳的山峰,說:「山上還有好多雪呢。」

山腰處積雪依舊很多。山頂的一部分因迅速流動的水汽而無法看清。

快到明神池時,魚津不自覺地在一片小池子前停了下來。池子周圍聚集了好幾百只青蛙,數目龐大,它們一直在大聲鳴叫。

「呀,好多青蛙。」

小薰也停下了腳步。

魚津腳下落滿枯葉的地面之中,一部分突然隆起,他猛地看到青蛙從那裡緩緩探出頭來。仔細一看,四面八方都是想要冒頭的青蛙。看來青蛙們經歷了漫長的冬眠,醒來後正一同沐浴著地上的春光。雖然灑在這附近的陽光已很微弱,但環境還算幽靜寂寥,適合青蛙們從地底飛蹦出來。

青蛙們快樂極了,整個那一片區域裡它們攪和在一起,到處歡跳著。

「簡直就是青蛙的運動會啊。」

小薰說。魚津注意到好像雄蛙正在追逐雌蛙,於是趕忙催促小薰,「要遲到了。趕緊走吧。」

走到去往德本埡口的分岔路口時,兩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一陣揮動翅膀的劇烈聲響從附近樹林中的某地傳入他們耳朵。

「什麼東西?」

「老鷹吧?」

可鳥沒見著,扇動翅膀的聲音卻斷斷續續持續了一段時間。

不一會兒,梓川的河岸出現在路邊。

「到這兒還是望不見嗎?」

小薰說。她指的應該是哥哥發生事故的前穗高嶽東壁。

「得走到德澤才行。」

魚津答道。過了一會兒,小薰又說: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不知道。」

「我在想為什麼我生來不是個男的。要是個男的,我從小就跟著哥哥去爬山了,也和魚津先生你一起去爬山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可以了。」

小薰說著說著,自己走到前頭去了。

六點,德澤小屋那棟兩層高的房子透過樹林進入魚津的視野中,真讓人懷念。屋前廣場上只有角落附近零星地殘留著積雪,屋子周圍的樹木都綠葉繁茂。

小坂發生事故之後魚津獨自在這裡生活了幾日,那時的痛苦,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那時,小小的雪片一刻不停地飛舞著,似要將整個空間填滿;風聲呼號,時間沉重地嘎吱嘎吱地摩擦著流逝。然而,這一切與現在眼前的德澤小屋已完全無法聯絡起來。小屋只是安靜地佇立在五月的夕陽中。

選自《冰壁》

位於長野縣道24號上,是進出上高地的必經之路。因附近梓川升騰的水汽看起來像煮沸的水而得名。

吳為日本一姓氏,羅馬音唸作「kure」。

小說。1956年2月至1957年8月連載於《朝日新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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