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苗代湖

秋天時,我去福島縣的郡山拜會了學生時代的朋友。那日我和朋友兩人從郡山驅車約三十分鐘,前往一個叫熱海的溫泉村,當晚住下,第二天開車環遊了豬苗代湖。

從溫泉村到湖區是段急上坡,汽車行駛在丘陵與丘陵之間,偶爾穿過一片平坦的田野,但轉瞬又回到丘陵間的狹窄坡道上。汽車從中途開始沿著一條名叫五百川的小溪行駛,傳說某位京都的公主聽人說從首都出發後,遇見的第五百條河的河畔湧出的熱水對皮膚病特別有效,便不遠萬里前來探尋,她最終遇見的第五百條河便是這五百川。這些都是朋友說給我聽的。

這河只是條平常的河流而已,但河兩岸丘陵上各類樹木都披上了紅裝,甚是美麗。特別是木通和漆樹的葉子,在雜樹林中呈現出一片血紅。

從豬苗代湖抽水引流的這條灌渠名叫安積渠,水渠沿岸山野間,整個一派晚秋的景象。稻穀黃熟,四處都已開始收割。水渠邊緣用木料固定,青色的藻荇隨著水流飄動。

登上丘陵的頂峰後,走幾步便能看見湖面。離開旅店時還只是微風,一到山脊處風就猛烈起來,整片湖面上都翻滾著白色的波浪。

「像這種日子的湖面,現在大家都稱作兔子。稍微一看,是有幾分像許多兔子在跳舞吧。」

朋友向我如是解釋道。湖岸附近部分水域呈現出汙水一般的茶褐色,而對面則是醒目的翡翠綠,看上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在那濃豔的綠色平板之上,白色的浪頭像是幾百幾千只白兔在跳躍。這比我見過的所有湖面的浪頭都要兇猛。我這麼一說,朋友這麼解釋:

「畢竟這湖裡蘊含著硫黃等各種礦物質,所以或許多多少少會比其他湖泊奇特些。對了,這湖裡幾乎沒有魚。」

接著朋友又補了一句,「每天看著這沒有魚的湖過日子,就有了像我這樣的性格的人。」

朋友現在雖然住在郡山,但卻是在湖畔的村子裡出生長大的。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的性格中的確有些冥頑不化之處。不過此刻我沒有聯想到這位朋友,倒是猛地記起香住理惠的老家也在這湖附近。此前關於香住理惠,我只記得她出院了,那之後的事情便再也想不起來。然而此刻,伴隨著心中些微淒涼的感懷,記憶中她的樣子又突然浮現在我腦海。

「西安積大概在哪一塊?」

我依稀記得她故鄉的名字,便問朋友。

「就在對岸。隔湖相望,對面湖岸那一帶就是西安積了。」朋友說。接著他又補充道,西安積那邊的五個村子一般被統一稱作「山陰」,不過當地人不喜歡那陰暗的名字。

隔著湖上千百隻跳躍的白兔,我往香住理惠出生並度過了小學時代的西安積方向遠望了一番。於是我又想起,理惠去世的那天,廊下散落著微弱的陽光,也是今日這般晚秋的光景。

「我認識對面山陰村裡的一個女人……」

我這麼一說,朋友不知怎的就理解錯了,說:「你可別陷太深啊。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緊接著朋友又問:「多大年紀了?」

「38歲就死了。」

「死了?漂亮嗎?」

「怎麼說呢……」

那時,我努力回想香住理惠的容貌,但她在我腦中的形象已經模糊不清。

香住理惠日日瞧著這碧綠的湖面以及湖上泛著的白色波浪長大,彷彿她也被安置上了兩顆目光呆滯的魚眼睛,眼神中同時混雜著暴烈與哀愁。不過,她的容貌卻也因此多了幾分安靜沉穩之感。

選自《湖上的兔》

小說。1958年12月發表於《文藝春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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