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四年夏天,文部省新成立了一個叫法隆寺壁畫儲存臨時調查會的部門。由伊東忠太氏任委員長,其他以天沼俊一、羽田亨、和辻哲郎、龍精一為首的幾位委員也都是各界權威,最後由文部省儲存課課長青戶精一擔任調查會的幹事。
自那以後,在東京和法隆寺兩地頻繁召開了關於壁畫儲存的磋商會。為了撰寫新聞稿,我總會列席在法隆寺召開的會議。龍精一博士提出過用牆面噴藥的方法來儲存壁畫,於是,其他人紛紛針對這個建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把這些統統寫進了新聞稿裡,像是「注射的方法會不會比噴射更好」「用玻璃罩罩上也不錯」之類的。
這樣的磋商會不知召開了幾回,終於有人提出了壁畫摹寫的方法。事先就將壁畫摹寫下來,這個妙法似乎讓人找不到反對的理由。於是,這一計劃迅速被提上日程,文部省於昭和十四年末公佈了參與壁畫摹寫的畫家,分別是荒井寬方、橋本明治、入江波光、中村嶽陵四位大師。
昭和十五年九月,四位大師帶領十六位畫家分成四組,正式開啟了壁畫摹寫工程。連從東京也有記者趕來了,他們爭相大事報道,那時的法隆寺每天都有大新聞見報。
八月,就在正式啟動這一計劃的前一個月,和田英作大師也專門為了此次的摹寫大業西下。恰巧此時的金堂畫壁上正投下第一束熒光燈,各大報紙還對此大書特書一番,簡直比正式啟動還要隆重誇張。摹寫開始後,為了追蹤報道摹寫近況,我更是頻繁到訪法隆寺。但這個計劃進展得並不順利,一年過去了,不過才完成百分之二十的進度。直到此時,負責摹寫的畫家以及參與這項事業的人們方才清醒地意識到,壁畫的摹寫是一項多麼艱難的工作。
頭一年才完成不過兩成,那之後的進展就可想而知了。如臨深淵的戰爭一步步逼近,摹寫團隊往後的犧牲與付出只會一年勝過一年吧。
我與摹寫隊伍中的荒井寬方大師漸漸變得親厚起來。每次去法隆寺,我總會去他的宿舍坐坐。那是阿彌陀堂裡一間不朝陽的屋子,有些昏暗。如果在那裡尋不到他,我就會去金堂。金堂裡支起的腳手架縱橫交錯,我總能在那兒找到他的身影。他那有些臃腫的身軀一定正微微前傾,矮矮地半蹲在十號大壁前。
我與其他畫家幾乎親近不起來。除了荒井大師以外,不知何故,其他人對壁畫或是摹寫之事均是三緘其口,不願多談。
可是,只要我去拜訪荒井先生,他什麼都說與我聽,幾乎無話不談。我問什麼,他也總是雲淡風輕地答過去。記不清是何時了,在那間阿彌陀堂的小屋裡,他曾說過一句話「有形之物終將消亡」。當時正在一旁做筆錄的我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筆,詫異於從他口中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
回想當年,他付出良多,每年春秋兩季駐守在法隆寺埋頭做著金堂裡的工作,即使這項工作以他的年紀在旁人看來也是很吃力的。寺裡的日子伙食也不好,還有那間擋不住徹骨寒意的小屋也讓他夠嗆吧。
但只要說起壁畫的好來,荒井先生就變得嚴肅起來,讓人不由得正襟危坐。那鏗鏘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堅定,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笑著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時至今日,我還是無法參透「有形之物終將消亡」這句話裡蘊藏的深意。雖然那時的我也不明白,但也許是覺得刨根究底終是不好,便沒再多問。
有形之物終有一日會煙消雲散,壁畫自然也有消亡之時,所以要趁現在將所有心血都傾注到摹寫的事業中去,這或許就是荒井先生當時說出那句話時的心境吧。
昭和二十年春天,戰事正酣。荒井大師離開栃木縣鹽谷郡的家前往法隆寺,途中在列車上突發腦溢血逝去了。為了躲避猛烈的空襲,他不得不反向繞信越線前往京都,之後在郡山換乘後沒過多久便倒在了列車上。那一天正是郡山站附近的工廠遭遇大規模空襲的第二天。
除了荒井寬方先生,我還與入江波光大師在金堂內搭過訕。他總是穿著白色的和服和藍色的袴裙,不論我問什麼都緘口不語。可我並未覺得不快,他蒼白的面容與一絲不苟的姿態透出一股安靜的激情,那種莫名的美讓我印象深刻。如今他也成了故人。
在法隆寺的日子還有一人讓我難以忘懷,那就是大宗師佐伯定胤住持。他堅守著宗教家的信仰,自始至終反對人們去觸碰法隆寺裡的建築和壁畫,哪怕一點點都不行。這樣的想法或許會招致各種批判的聲音,可我仍然覺得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宗教家。這位佐伯定胤住持如今也已故去了。
時至今日,金堂與金堂壁畫在我腦中的記憶已逐漸模糊,可有許多人曾一起為之奮鬥,就為了它們的生命得到哪怕短暫的延續。可到最後,金堂與壁畫卻雙雙在大火中毀去。一如荒井寬說的那樣,有形之物終不能永存。我們只能去相信死亡就是在等待死亡那一天的來臨。
迴廊無論何時都很美,現在也只有這回廊大致還保持著最初的模樣,它就像一道外框環抱著法隆寺最氣派的伽藍配置,不論歲月如何變遷,只有這道外框永遠保持著我們想要的模樣。
我從大講堂一路膜拜天平諸佛直到寶藏博物館。看著寶藏博物館裡的夢違觀音、九面觀音、百濟觀音還有其他古佛,除了不可思議之外我再也找不出任何措辭來形容了。今天仍是讓人平靜的一天。
離開博物館來到夢殿,這裡的觀音菩薩也是聲名在外的,我不禁從正面、側面以及各種角度去欣賞那秀麗的容貌。
離開法隆寺後,我踩著白色的砂石慢慢朝中宮寺走去。華麗的寺院之間有一條路,上面鋪滿了白色砂石,看起來奢侈至極。柔和安靜的陽光傾落在上面,我追著那束光向前走去。不管是夏天還是秋天,這裡的陽光都是那麼的寧靜。
(《日本的寺》淡交社,1969年)
法隆寺,是聖德太子於七世紀建立的佛教寺廟,又稱為斑鳩寺,為聖德宗本山,位於日本奈良生駒郡斑鳩町。法隆寺分為東西兩院,其中西院伽藍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木構建築群。1993年以『法隆寺地區佛教建造物』之名義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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