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涸澤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總算在木谷的匯流處好好休整了一下,用過午餐,馬上就是三個小時的陡坡路段。我們喘著大氣開始爬坡,本谷的雪溪忽然就出現在眼前。在這裡,植物的世界還停留在早春,蜂鬥菜才剛發出新芽,深山櫻有的已經開花,有的還在含苞待放。整個山腰銀裝素裹,今年的雪比往年多,聽說是因為雪崩,把雪都抖落下來了。我們每走五分鐘就歇一腳,途中下起雨來,我們換上登山服,一路只能走走停停。背夫上條先生走在最前頭,我緊跟在後。或許是自己多少已經習慣爬山了,感覺比去年前年要輕鬆許多。

仔細想來,自從去年登山歸來後,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是阻撓登山的。熬夜、通宵工作、喝酒、開車出行,幾乎連正常走路的時間都沒有了。若是像這樣突然爬起山來,恐怕身體都會吃不消的吧。

三個小時後,我們來到涸沢腳下的第一處雪溪,這裡的花楸從雪地上冒出了黃色的嫩芽。

四點到達涸澤小屋。這裡被前穗、吊尾根、奧穗、涸澤嶽、北穗等群山環抱,像極了一個缽,這缽的底下就躺著涸澤小屋。小屋四周雪山環繞,距離上次來訪正好相隔一年。去年的昨日,七月六日晚,我也宿在這裡,去年的今日上午我已登上穗高小屋,只是下午遇到暴風雨,把登山服都淋溼透了,最後花了十三個小時才冒雨回到德澤。那段艱辛的往事太過深刻,任誰直到現在都無法忘懷。

七點用餐。有瓜生先生的傑作蔬菜沙拉,還有有馬先生的燉竹蕨,這竹蕨還是他爬山時採摘的,美味極了。喝了點啤酒,想著明天還要早起,加之這裡連電燈都沒有,於是大家九點就早早睡下了。生澤、野村、長女、阿部小姐還有我,我們五人住一間房。疲累與寒氣讓我半夜醒來了三次。第一次醒來時看了看錶,正好十一點,我出去走了走,那寒氣簡直令人瑟瑟發抖。屏風巖完全瀰漫在霧氣中,吊尾根也是霧氣繚繞,只有前穗高嶽與北穗高嶽從濛濛霧氣中探出一點頭來。

兩點半,我又起身出去了一趟,霧氣依舊濃重,月半彎掛在北尾根的六峰上,勾勒出一圈小小的紅暈。

四點半醒來時,一輪白白的上弦月已爬到了四峰上方,整個涸澤槍至前穗高嶽一帶都籠罩在晨曦之中,那一抹橙色帶著無法言喻的暖意,只是到處都看不見太陽,我正想著是不是搞錯了,結果一看錶,果然才四點半。在山裡總是睡得很好,也休息得很好。發白的岩石,輪廓鮮明的山峰,還有長在岩石上的嶽樺那抹綠色也愈加濃郁了。五點半,太陽漸漸從屏風巖的巖頂探出頭來,穗高嶽與另一邊的東大天敞露在清澈的藍天之下。據說這裡有朝霞就會下雨,可今天並沒有。

七月八日

六點起床,七點出發。無可挑剔的晴天。這地方總是下雨,可這回竟然幸運地遇上晴天了。我問了小屋的人,今年到現在,來涸澤的約有五百人,其中半數到這兒就下山了,另一半則往奧穗、北穗去了。原來今年來的人意外地少。

我們排成一列,沿著小屋後的雪溪朝北穗行進,不久來到一處小雪溪。三木氏從昨日開始就抱著相機時不時飛出隊伍到處拍照,也因此比別人落下一半的路程,可他的首次登山之旅依舊令人驚歎。正擔心他下一秒是不是就該精疲力竭了,結果仍絲毫瞧不出一絲疲態。

越過雪溪,穿過巖場,然後又是一處雪溪。我們在雪溪正中的大岩石上小憩,一看時辰,八點了。從屏風巖四周湧起一股霧氣,小屋已經看不見了,一行人開始在鞋子上裝上防滑套。

攀上山頂側稜旁的巖場,向下俯瞰,只見一片霧海茫茫。空曠的碎石場沒有遮蔽之處,在陽光下稍一動彈就大汗淋漓。前面是一處大雪溪,瓜生君、長越君還有背夫拉起登山繩,一行人牽著繩蹚過雪溪。

又是一處巖場,這處巖場坡度太大,以至於難以下腳。這裡只有矮松,高山植物大多才剛冒出新芽。可從這裡看到的天空,不管是雲的形狀、流動的樣子,還是天空的一抹湛藍之色,都已是秋天的模樣。俯身望去,霧氣中只能窺見蝶嶽的山尖兒。我們被身後的霧氣追趕著,繼續向上攀登。巖場途中有一處花田,栂櫻的桃色小花、山野草的白色小花、高山火絨草的淡粉小花、信濃金梅的黃色小花,它們都小小的,惹人憐愛。又是一處雪溪,我們又拉起登山繩。瓜生君與長越君陪在患有高山症的野村氏身旁,野村氏是這次登山大聯歡中最年長的一位,從前年開始就一直跟我們一起登山。他愛爬山,只是爬到高處腳就不聽使喚了。

十一點抵達穗高小屋。小屋周圍霧氣籠罩。午餐。奧穗高嶽已經完全消失在大霧中,我們只得臨時改道前往涸沢嶽,那邊的霧要薄些。野村氏因有些乏了就留在了小屋。涸沢嶽是岩石堆起來的山,一行人一邊小心地試探腳下一邊一步步向上爬去。流動在身邊的霧氣來了又散。

一點,終於登上山巔。稍事歇息後霧也散去了,這日暮之景簡直超乎想象。斷崖之下浮現出龍谷的全貌。穗高嶽靠近飛彈的一側剜進去一大塊,於是就形成了這個山谷。

這裡也是《冰壁》主人公魚津遇難的山谷,北穗與涸沢槍就在這山谷之下。

兩點,回到穗高小屋,小憩後開始下山。四點半到達涸沢小屋,又馬不停蹄地向德澤趕去。歸途中,一行人只默默趕路。過了橫尾的匯流處,天色漸暗,一行人如同強行軍般晝夜兼程。最活躍的三木君許是也累了吧,走在佇列中始終未發一言。在梓川的河灘上休息時,生澤氏還把自己的背囊說成是別人的,或許是被漸濃的夜色模糊了視線,抑或是太累了吧。

八點半,從林間依稀透出德澤園的燈火,遠離工作的第三天即將結束。不知誰在我身後說了一句「等到了德澤園,真想馬上就來瓶啤酒」。聽到這話,頓覺腿重得像石頭一樣無法動彈,好像不用雙手去抬就動不了似的,這讓我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脫了隊的我落在他們後面,抬起兩條沉重的雙腿緩緩朝前走去。

(《新潮》1958年9月;《井上靖隨筆全集7》學習研究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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