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喂!

站著的人舉起手,大聲叫道。

小船劃到跳水臺下,一個少年爬了上來。少年把洪作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問道:「你不會游泳?」

「嗯。」

「是岡那個傢伙把你帶到這裡,又把你扔下不管的?」

「嗯。」

「哦——」

少年一臉佩服似的盯著洪作看了一會兒,然後以一種奇怪的口氣對著跳水臺下的小船喊道:「少主在此哪。」

船上的人回答道:「呀,速速救駕呀。」

不一會兒,又有一個少年爬了上來。他也盯著洪作看了一會兒,然後二話不說,「吱吱吱」學了幾聲猴子叫之後,就突然在跳水臺上跳了起來。一瞬間,少年的身體就以一種非常漂亮的姿勢浮現在了半空中。

一個人跳進水裡之後,另一個人也跳進了水裡。第二個人的姿勢也同樣非常優美。兩個少年在海水中用自由泳的方式朝自己想要去的方向游去,游到一半又折返到了跳水臺。

留在小船上的另一個少年也來到了跳水臺上。一看到這個少年,洪作就知道他是比自己高一個年級的初四學生。他記得這個初四學生的名字和長相。這個叫做金枝的少年似乎成績優異,擔任著班長的職務,做早操的時候,總能聽到他用清脆透亮的聲音喊口令。他長得很吸人眼球,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混血兒。膚色白皙,頭髮和眼珠的顏色,與其說是褐色,不如說更偏向於金色。金枝也把洪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道:「聽說你是被岡那傢伙扔在這裡的?!真是可憐啊。」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笑著的,給人很溫和的感覺。

「完全不會游泳嗎?」

「會一點點。」

「會多少?」

「大概能遊四五米。」

「四五米都能遊的話,後面再遊多少米都不在話下了呀。你只要相信自己能遊,就能遊起來。如果老是想著自己不會遊,那就真不會遊了。跳水也是一樣的。如果滿腦子光想著害怕的話,那怎麼也跳不下去的。——不過即使如此,也還是很可憐啊。」金枝笑著說道。

「跳水我剛剛跳過了。」洪作說道。

「在哪裡跳的?」

「就在這裡。」

「那你這不是會遊嘛。」

「我不會遊,就是被推下去了,所以掉進去了。」

「接著呢?」

「浮上來了,然後趕緊抱住了跳水臺下的柱子。」

「哦——」

金枝一臉佩服似的點了點頭。這時,剛剛跳下水的兩個少年也來到了跳水臺上,其中一個少年矮小黝黑,但看著身手非常敏捷。他說道:「日暮將至,不如啟程歸去如何?」

另一個胖墩墩的少年臉上流露出幾分英勇無畏的神色,接話道:「那麼,就請少主移駕小船吧。」

接著,他又對洪作說道:「會划船嗎?」

「嗯。」

「那你自己划船回去吧。我們要游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冷了,他的臉在不停地顫抖著。不一會兒,胖墩墩的少年跳了起來,突然頭朝下插入了海面中。

緊接著,小個子的少年也離開了跳水臺。他跳下去的時候,中間還進行了一次轉體,然後頭朝下扎進了海水中。

「划船回去吧。」金枝對洪作說道。

然後他也在跳水臺上跳躍了兩三次,以非常漂亮的姿勢跳了下去。

三個少年視大海如無物的行為,在洪作眼中充滿了迷人的魅力。三個光輝耀眼的少年來到跳水臺上,眨眼間又都不見了。

洪作爬下跳水臺,爬進停在那裡的小船,然後解開了系在跳水臺柱子上的繩子。洪作以前坐過小船,但還是第一次親手操槳。雖然他對自己會划船這一點完全沒有信心,但是對著三個前來救援自己的少年,他實在無法開口說自己連划船都不會。

洪作抓住兩支船槳。小船隨著波濤起伏不定。船槳時而碰不到海水,在空氣中劃過,時而又沉入到海水中,劃不起來。洪作此時才知道,小船這種東西很難駕駛,很麻煩。小個子少年用拔手式游到洪作旁邊,說道:「你不行啊。我來劃吧。」話音剛落,他抓住小船,「嘿」的一聲,跳進了小船,差一點把船弄翻。

洪作馬上把船槳交給了這個少年。小船開始乘風破浪,朝岸邊駛去。金枝和另外一個少年還在比賽誰能最先游到岸邊。隨著兩人的動作,兩團白色的水花朝著岸邊湧去,勾畫出美麗的線條。

洪作踏上了沙灘。幫洪作划船回來的少年把船停在海灘上之後,一句話都沒跟洪作說,轉身又回到了海里,朝跳水臺方向游去。

洪作朝附近的一座寺廟走去。游泳訓練班的辦公室就設在那裡。平時不下雨的話,大家很少會來到這裡。此刻,寺廟內,少年們都聚在這裡,大家都在準備回家。

來到大門口,負責訓練班事務的國語老師須藤一臉不悅地問道:

「你去哪裡了?」

「隨意轉悠,怎麼行呢?」

洪作簡單解釋了一下。

「哦——」須藤老師半信半疑地聽了之後,大聲叫了初五學生岡的名字,「岡!」

岡不在。他似乎也並不怎麼在意岡不在這件事,繼續說道:「總之,我不是再三強調過嗎,不能隨意行動!」

洪作被老師用手指戳著額頭,後退了兩三步。老師的話很沒道理,但是洪作除了沉默著退下之外,別無他法。

第二天,洪作還是去了靜浦的游泳訓練場。但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他對去那裡有了一種期待。一想到可以再次見到昨天前來救援自己的三個少年,他就感覺游泳訓練也變得歡快起來,值得期待了。那樣渾身閃耀著光芒的少年,自己此前從未見過,真想再跟他們說說話,再看看他們朝氣蓬勃的樣子。

但是,洪作沒能在初三學生的人群中發現昨天的少年們。這原本就是為還不會游泳的初一、初二學生辦的訓練班,所以初一、初二的學生是半強制性參加的,幾乎全都來了,但是初三的學生中,真正不會游泳的人只有十個左右,大家在接受訓練的時候,都感覺非常丟臉。接受訓練的人當中,一個初四學生都沒有。初四以上還每天都出現在這裡的學生,都是游泳隊的成員,是被動員過來當教練助手的。

所以,洪作認為昨天把自己從跳水臺上救回來的初四學生,肯定也是游泳隊的成員,就在那些每天負責指導低年級學生的少年當中。但洪作沒能在這些游泳隊成員當中發現那三名少年的身影。

這一天,洪作還是泡到了海水裡,但是跟前一天不同的是,他覺得大海沒那麼可怕了。他可以很平靜地游到自己的腳觸不到地的地方了。

初五學生岡過來,看到洪作這個樣子,說道:「你看,你這不是會遊了嘛。」

「你得感謝我昨天把你從跳水臺上推下去啊。不把你推下去,你怎麼能學會游泳呢。」

洪作沒有說話。自己之所以能夠游泳了,並不是被推下跳水臺的緣故,而是因為前來救援自己的三個少年毫不畏懼大海的樣子,看起來是那樣美麗耀眼。看著少年們一個接一個地扎進海水中,自己對於大海的恐懼也在不知不覺間消退了。

「來吧。我跟著你。你游到跳水臺那邊試試。」岡說道。

洪作依舊默不作聲。昨天被推下水的怨氣還在他心頭。他心想,不管你怎麼對我,我也不會再聽你這種人的話。

「你這傢伙,還在慪氣呢。」

岡拍了下洪作的頭,但是很快朝另一邊去了。洪作想,可能是因為他多少對自己有點內疚吧。

洪作從海里出來之後,看到同班同學山根正趴在沙灘上,就走了過去。山根有個綽號,叫「大叔」。山根總是知道很多老師和高年級學生的訊息,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來的,還總愛頭頭是道地說給大家聽。感覺很有「大叔」的風采。

洪作也在山根旁邊趴了下來。然後說了昨天的事情,向山根打聽昨天救自己上來的那幾個少年。

「金枝,就是那個擔任初四年級班長的金枝吧。和金枝形影不離的話,那一個應該是木部,一個應該是藤尾。肯定是他們倆。那三人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從沒見過他們落單。如果落單的話,就會被初五的學生打。所以他們總是小心地集體行動。」山根說道。

「為什麼會被打?」洪作問道。

「當然會被打啦。太牛氣烘烘啦。金枝是班長,還比較穩重,木部和藤尾就不行啦。他們太囂張啦。他們唱英文歌,抽香菸,就算被學長盯上了,也是毫不在意。」

「他們不是加入游泳隊了嗎?」

「他們哪裡進得了游泳隊哦。——他們遊得比游泳隊的人好,但是很看不起游泳隊的人。他們仨都很聰明,就是很囂張。」山根說道。

「他們真的抽香菸嗎?」

洪作有點不大相信,只比自己大了一歲的少年們,怎麼可能抽香菸呢。

「抽啊。——我都抽過呢。」山根不無得意地說道。

「好抽嗎?」

「不好抽,但那是一種毒品,開始抽了之後,就會停不下來。我抽是會抽,但後來戒了。我在宿舍樓邊上看到過木部和藤尾在抽香菸。他們肯定是已經抽上癮了。」

接著,山根又一臉為你好的樣子說道:

「你可別跟他們玩哦。——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可是,他們在學校的成績不是挺好的嗎。」

「剛入學的時候好像是不錯。金枝的成績直到現在也還是很好,不過木部和藤尾就越來越不行啦。——我覺得這是父母的問題。——放任不管是不行的。」

「那他們昨天為什麼來這裡啊?」洪作又問道。

「每天都會來的。每天我們訓練結束之後,他們就會過來游泳。——老師和學長們都很生氣。他們總是隨意地把學校的小船劃出去,然後一直劃到很晚。」

洪作知道了昨天見過的那三個少年有著自己所不瞭解的生活,可即使如此,他們在他眼中還是光芒萬丈。雖然只是昨天有過一面之緣,但是洪作覺得,這三個少年和其他少年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他們可能正在變成不良少年,但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充滿朝氣,閃耀著自由的光輝。

怎樣才能見到他們仨呢?洪作想要再次在他們身邊停留一下。他知道,圍繞在那三個少年身邊的,是像自己這樣的人所不知道的自由時光。

浜名湖,位於靜岡縣西南部,面積約65平方公里,最大深度約12米。

在近代日本,初中實行的是五年制。

日本傳統的游泳法之一。划水的手臂從後往前移動時需要抬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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