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可是,我要是過去的話,遠山會害怕的。——他總說自己很快就要被開除了。」

「那你別跟遠山說話不就行了嗎。你就裝作不認識他。」

「能行嗎?」玲子說,「我很想送你,不過就在這兒告別吧。臺灣很遠吧。你多保重。」

可是,玲子特意來送自己,卻在這裡告別,洪作覺得有些鬼鬼祟祟,心裡不是滋味。而且,他覺得這無異於將一個柔弱的少女趕回去。

「去那邊吧。送我去站臺嘛。」洪作說。

「那好吧。」玲子應道。

洪作先一步走進候車室,說道:「喂,有女性來送我了。」

「是寺裡的大嬸嗎?」藤尾說。

「不是。」

「是誰呢?我媽應該不會來。」

正說著,玲子走進來了。

藤尾向宇田介紹道:「這是我們所有人中學時代的夢中情人。」

「嚯,真是個漂亮的姑娘,像是竹久夢二筆下的美人。」宇田說,「這就是千本濱的那位佳麗嗎?」

「咦,老師您知道?」木部問。

「我知道哦。」宇田笑了。玲子僵住了。宇田太太緊盯著玲子的臉,問道:「你是來送洪作的,對吧?」

「對。」玲子更僵了。

「怎麼可能是來送洪作的呢。她是拿洪作當掩護,其實是為了我……」木部戲謔道。

「開什麼玩笑。是為了我,對吧,小玲?」藤尾說。

「我倒是意外地覺得,玲子真是來送洪作的。」金枝說。玲子也許是心情放鬆了,笑著說道:「這可難說。」

「總之,謝謝你來送我。」洪作說。

「我內人和玲子兩位女性都與洪作依依惜別,想必洪作滿足了吧。」說完,宇田問一旁的遠山,「你怎麼變得這麼老實了?」

「這個,我有點兒認生。」遠山的話包含著複雜的感情,不知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你不認識小玲?」

「嗯。」說完,遠山又立刻改口,「認識倒是認識。」

「不,遠山不太認識她。他是留級生,還不能進餐館呢。」洪作說。

「三年級的時候被我抓到過一次,四年級的時候被我抓到過兩次。」宇田笑著說道。

「所以我不敢了,從那以後就沒進過寫著餐館倆字兒的地方。以前是藤尾他們叫我去,他們畢業以後——」遠山還沒說完,藤尾便接道:「全都是我的錯。」然後他對洪作說,「喂,該去檢票了。

遠山對洪作說道:「那你改過自新,好好學習,明年考上四高。我也會認真學習,明年畢業。」說完,他又對玲子說:「小玲,跟他說句話吧。」但他立刻意識到宇田的存在,垂下了頭:「不行,我這方面太笨了。」大家一個個地走出了候車室。

站臺很是昏暗。在等待火車進站的這段短暫的時光裡,洪作任憑離愁在自己的全身奔湧。和宇田夫婦告別,和藤尾他們告別,和玲子告別,都讓他感到痛苦。洪作的心被這種離愁別緒折磨,還是平生第一次。

列車終於進站了。洪作坐好後開啟車窗,藤尾把手提包遞了進來。

「你路上小心。」宇田向洪作伸出了手。洪作握了握。遠山也同樣伸出了手,洪作也握了握。

「你的手怎麼這麼暖和啊。」遠山說。

「一會兒消消毒。」藤尾說。

這時玲子說道:「洪作,路上小心。」她也把手伸了過來。洪作也握了握。這是洪作第三次握住玲子的手。玲子的手冰涼冰涼。在千本濱手牽手時感受不到的冰冷,如今正在玲子的手上。她的手很光滑,讓人覺得徹骨的涼。

「你的手真涼啊。」洪作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來我來。」藤尾想要握玲子的手,玲子卻不肯,說道:「人家不想和藤尾握手。」

「你可真行。」藤尾誇張地垂下了頭。

「我來我來。」這次是遠山伸出了手。然而他似乎立刻意識到宇田就在身邊,急忙把手收了回來,這樣說道:「不行。我太傻了,這可不行。」

火車開動了。宇田太太說道:「好好學習啊!」大家都隨著火車的前進,在站臺上走著。藤尾在揮手,木部衝著洪作微笑,遠山則伸出舌頭,張著大口做鬼臉。

洪作想在最後把視線投向玲子,然而卻不見玲子的身影。送行的人群隨著火車開動向前走,只有玲子不在其中。洪作從車窗中探出頭來。

「危險!」宇田說道。話音一落,洪作便看到他們的身影被列車甩在身後了。

洪作關上窗戶,把座位上的手提包放到行李架上,便在窗邊坐了下來。四人坐席上再沒有旁人。

洪作閉上了眼睛,眼前浮現出留在站臺上的宇田、藤尾等人的身影。

終究和他們分別了,洪作心想。自己和宇田,藤尾,遠山,還有玲子,都分別了。洪作的手上仍殘留著玲子玉手的冰涼觸感。

洪作不曾經歷過愛情,如果說他有過與之相近的情感,那便是在此刻。洪作從未戀慕或思念過玲子,但如今,與所愛之人分別後的悲哀卻浸潤了洪作的心。

啊,終究分別了,和楚楚可憐的美人分別了。這個冰涼的念頭一直浸溼著洪作的心。傷感執著地糾纏著洪作。

「傷離別,今宵一別,遠隔千里。」

洪作想起金枝曾在千本濱唱過的一段詩歌。的確是一別千里了,洪作想。

「喂,學生哥!」坐在過道另一側的老人對洪作說,「把窗戶關緊了!」

窗戶的確開著一條縫。洪作關上了窗。這時老人問道:「你坐到哪兒?」

「神戶。」洪作回答。

「是嗎。我坐到大阪。你家在神戶嗎?」

「不,不是。我從神戶坐船。」

「坐船?去哪兒的船?」

「去臺灣的船。」

「臺灣?!你怎麼去那地方!你去臺灣幹什麼?」

「我父母在那兒。」

「嚯,你父母在那兒?既然父母在那兒,去臺灣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不過,你父母怎麼在那麼遠的地方?」老人說道。洪作討厭被這老人搭訕,他現在想獨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你是學生嗎?」

「是的。」說完,洪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這是為了中止和老人的談話。

洪作醒來的時候,火車正在琵琶湖畔行駛。天已大亮。他整晚都睡得不舒展,所以身上到處都疼。特別是脖子,稍微一彎便感到劇烈的疼痛。他去洗手間把已經變得黑乎乎的手和臉洗淨了。

洪作睡眠不足,昏昏沉沉,回憶著昨夜在沼津站告別的宇田夫婦以及藤尾等人。他也回憶著玲子。自那之後並沒有過去多久,然而他卻覺得那已經是遙遠的往事了。

尤其是有關玲子的事,洪作覺得宛如夢境。和玲子在千本濱手牽手漫步,玲子來沼津站送行,這些不是夢嗎?他感到這些都不該是現實中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洪作開啟從藤尾那裡搶來的手提包,拿出了藤尾母親做的便當。

望著琵琶湖的湖面,洪作動起了筷子。昨晚不斷地折磨著洪作的傷感情緒已經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

吃完早飯,洪作又睡了。再次睜開眼時,火車駛入了三宮站。洪作猛地站起身來,從行李架上取下手提包,急忙下車。踏上站臺的同時,火車再次開動了。

走出三宮站,洪作拎著包,沿著低緩的坡道向海港走去。中途他看見一家擠滿了顧客的牛奶店,便走了進去。每張桌子前都坐滿了人,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一邊看著報紙,一邊把牛奶和麵包吞進肚子。這些是要去上班的人。無論是沼津還是金澤,都不見這樣的風景。

洪作吃了麵包,喝了牛奶。這是他的第二頓早餐。他頭腦還不清醒,於是喝了兩杯咖啡。

走出牛奶店時,熱辣的陽光正在照耀。手提包並沒有那麼重,然而拎著它沒走多久就出汗了。路邊開了一家冰淇淋店,裡面聚集著成群的人,洪作也成了那裡的顧客。他覺得這裡的冰淇淋比沼津的好吃。

洪作問了兩三次路。他走進了大阪商船的事務所。一報名字,年輕的職員便把船票遞給了他。是一等票。

「一位名叫佐藤的先生讓我轉告您,讓您在此等候。」職員說。

洪作不認識姓佐藤的人。

「是不是搞錯了?我不認識姓佐藤的。」洪作說。

「您是伊上洪作吧?」

「是的。」

「那就沒錯。總之請您在這兒稍等片刻。」職員說道。然而洪作還是認為對方認錯人了。

洪作坐在事務所的椅子上,等了約三十分鐘。他的嗓子很乾。他有生以來從未覺得嗓子如此乾渴,他想也許是睡眠不足的原因。然而仔細想想,在沼津坐上火車後,他便一直在睡覺,只有在琵琶湖畔吃便當的時候是清醒的,之後又一直睡到三宮站,不能說睡眠有多麼不足。

洪作拎著包離開了事務所,走了很長一段路,回到了剛才的那家冰淇淋店,吞下了一個冰淇淋。冰淇淋的美味簡直難以言喻。

之後他便回到了大阪商船的事務所。一走進事務所,一個身穿亞麻西服的肥胖男子便走過來,說道:「你是伊上先生的孩子嗎?」

「是的。」洪作回答,但底氣不足。小時候他也曾被人喚作「孩子」,但已經好幾年沒有人用這個怪異的稱呼來稱呼他了。

「我和你坐同一艘船去臺北。」頓了頓,他又說道,「我想你父母已經向你提起過我了。」說著,他遞上了名片。他是一名醫生,在臺北擁有一家診所。既然佐藤醫生這樣說了,那麼母親的來信上恐怕真的介紹過他,然而洪作卻沒有印象了。還有兩三封沒開封的信,也許是那上面寫著。

「三點鐘登船,時間還很充裕。你有什麼打算?」佐藤醫生問道。

「我有地方想逛逛。」洪作說。他想自由地度過這段時光。

「那咱們三點在船上見吧。我也要在上船之前去拜訪拜訪朋友。」說完,這位肥胖的人物走了出去。洪作心想,接下來要去哪兒呢?他再次拎著手提包走出了大阪商船的事務所。強烈的日光直射在馬路上。洪作又想吃冰淇淋了。

洪作拎著包在街上走著。雖然嗓子仍十分乾渴,但總不能每次都求助於冰淇淋。

在車站,洪作向一個老闆娘模樣的女人打聽,說自己想爬到六甲山的半山腰,有沒有巴士可坐。

「你是小販嗎?」對方問洪作。似乎是因為洪作拎著手提包,所以那女人以為他是行商。洪作意識到自己這副樣子即使被誤認為行商也並不奇怪。街上有很多學生來來往往,每一個都一看便知是大城市的學生。只有洪作例外。洪作笑了笑,沒說話。對方又問:「是賣什麼的呢?」

「你覺得我是賣什麼的呢?」洪作問。

「是賣肥皂的吧?」那女人說。但她還是姑且耐心地告訴洪作該坐哪輛車,告訴他在終點站下車就行。

洪作坐上了那女人所指示的巴士,買了到終點站的票。洪作被巴士吐出來的時候,正站在能將神戶這座城市盡收眼底的高處,附近是足以被稱為高階住宅區的地方。擁有寬闊地皮的宅子,稀稀疏疏地散落著。

原來如此。這裡的確適合一家一家地推銷肥皂。也許銷路會意外地好。

洪作從靜謐的住宅區穿過,走向更高處,走到了一棟別墅式宅院的後面。再往上就沒有人家了。

洪作在松林中發現了一處正適合俯瞰城市的小面積高地,便放下了手提包,坐了下來。神戶的街區建在山麓上,從山坡直至海岸線,盡是密密麻麻的住宅。海灣對面,便是在九月陽光下閃著光亮的神戶港。海港上浮著許許多多玩具一般的輪船。洪作本以為輪船的顏色都是相同的,然而現在在海港上漂浮著的輪船,卻有著各自的色彩,他們的形狀也各式各樣。洪作要乘坐的船便是其中之一,然而卻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艘。

洪作叼著煙躺下了。時近正午,陽光直射下來,但洪作正好在樹蔭之下,所以不覺炎熱。仰面躺著,洪作感到心情十分舒暢。

睡意向洪作襲來。昨天整晚都在火車上顛簸,很是疲勞,加之穿林風拂面而過,頗為愜意,好像一不小心就要睡著了。

「可不能睡著。睡著可就麻煩了。」洪作這樣對自己說著,然而不久他就睡著了。他醒了一兩回,但總覺得自己是在家鄉的土倉房裡睡午覺。

又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洪作坐了起來,心裡估算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俯瞰前方的港灣,洪作大吃一驚。那裡彷彿完全不是剛才所見的那個海港了。剛才在燦陽的照射之下,翻湧的海浪和無數的船隻都顯得生氣勃勃,現在卻像屏住了呼吸一般,一片沉寂。

不知何時天空中出現了雲彩,神戶的街區一半被陽光照耀著,一半處在陰影中。

現在到底幾點了?遇到這種情況,手錶的確是必要的,洪作心想。早知道會這樣,就該把藤尾的手錶搶來。

洪作拎起手提包,返回車站。然而巴士卻遲遲不現身。

洪作在那裡站了約三十分鐘,終於拎著包向前走去。走了約有十分鐘,洪作迎面遇見了從山麓開上來的巴士。

洪作決定在下一個車站等著巴士到達終點後開回來。

「要是沒趕上船,可怎麼辦呢?」等巴士的時候,這個念頭向洪作襲來。如果誤了船,洪作只能返回沼津,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要是再回沼津……」洪作的眼前浮現出昨晚告別的藤尾、金枝、木部、遠山、玲子。宇田夫婦的面容也浮現在洪作眼前。大家的神情似乎都在歡迎洪作的歸來。

「你回來了?既然回來了,那也沒辦法了。」宇田應該會這麼說吧。「哎呀,你又回來了!我可不管你了。」宇田太太會這麼說吧。洪作正想著,巴士來了。

洪作擔心會誤船,一路飛奔到海港,然而乘客才剛剛開始登船。

船身很大,艙門卻非常小。洪作被裹挾在大批乘客之中,從那個小門走了進去。向船員出示船票後,只有洪作被船員攔了下來。洪作感到自己彷彿被拒絕登船了。

沒過多久,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個服務生,看了看洪作的臉,又看了看船票,隨即說了一句「請」,領洪作進了船艙。大部分乘客都走下了舷梯,但洪作卻不必如此。狹窄的走廊兩側是幾間單間,洪作被領進了其中一間。

房間裡有兩張相對的床鋪,窗邊放著一張小桌子。桌上甚至有一盞精緻的檯燈。

「這裡只住我一個人嗎?」洪作問道。

「您一個人。」服務生一邊說著,一邊把洪作的包放到了門框上面的行李架上,「您只有這一件行李嗎?只有這一件是吧。」服務生確認道,「晚上六點開飯,到時我會來告知您。有事請按鈴。」說完,他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好像把該說的說完了便奪門而出似的。

服務生連晚飯的時間都說了,然而現在離晚飯時間還早著呢,正是乘客忙著登船的時候,擁擠不堪。洪作走出船艙,來到了上甲板上。

神戶這座城市出現在眼前。六甲山近在咫尺,然而卻看不出哪裡是剛才睡午覺的地方。

洪作再一次回到船艙,又再一次走上甲板,這時銅鑼響了。洪作知道「銅鑼」這個詞。藤尾和金枝創辦的謄寫版詩歌雜誌,就叫《銅鑼》。

銅鑼此刻正在響著。這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撞擊聲,不可思議地讓聞者感到匆忙和悲愴。

在銅鑼聲中,輪船緩緩啟航。洪作不知道船是什麼時候離岸的,等他意識到時,神戶這座城市和六甲山都在向後退去。

暮色就要降臨海港了。洪作望著漸漸遠去的神戶。輪船啟航讓人感到孤獨,洪作想。海港上到處浮著各式各樣的大輪船,然而它們也漸漸被拋在後面了。

「啊,你在這兒啊?」洪作應聲轉身,原來是上午在商船公司事務所見過的佐藤先生。

「咱們分手以後你去哪兒了?」

「我登到六甲山的半山腰了。」

「嚯,你去六甲山了?」佐藤臉上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在事務所等了你很久。」

「不好意思。我在六甲山上俯瞰神戶,看著看著就犯困了,睡了個午覺。」

「嚯,你睡了個午覺?」佐藤臉上再次現出不得要領的表情,「有人家可以借宿午睡嗎?」

「不是的,我是在樹林子裡睡的。一不小心就睡過去了,醒了以後急忙趕來港口。」

「嚯。」佐藤這時變了表情,「你真是個好孩子。我之前有所耳聞,你真是不錯。嗯,你爬上六甲山,睡了個午覺。嗯,真不錯啊。」

他的語氣飽含著讚佩。竟然會有人稱讚這種不著調的事,洪作心想。然而,佐藤的話裡多少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有所耳聞」這個詞很是怪異。然而洪作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疑問。

「這之後的四天三夜,我們都會一起度過。這幾天天氣應該不錯。祝願咱們旅途愉快!」

「三夜?我們要在船上住三個晚上,是嗎?」

「是的。」

「我還以為會更久呢。」

「你以為會多久?」

「我以為會在船上待五六天。」

「船票上寫著呢,你沒看嗎?」

「沒看。船票上還寫著這些嗎?」

沒想到佐藤再次發出奇怪的讚美:「啊,真不錯。你果然是個好孩子。」和這人打交道不太舒服,洪作心想。

洪作被佐藤催促著,來到下一層甲板上。這裡淨是那些對漸漸變小的神戶戀戀不捨的乘客。

佐藤在人群中發現了熟人,和他說了些什麼,隨即把那人領到了洪作身邊。

「他叫吉見,是個醫生,也在臺北開診所。」佐藤介紹道。這人五十多歲,頭髮全禿了,瘦骨嶙峋。

「我內人和你母親關係很好。你母親真是個了不起的人。」這位名叫吉見的人說道,「你在哪兒上學?」

「我落榜了,在備考。」

「哦,那你正在為明年的考試複習?你想考哪兒呢?」

「還沒決定。」

「一高不錯。想考上很難,但是,高校畢竟還是數一高好嘛。我兒子也是復讀了一年後考上了一高。一高確實不錯。」吉見說。

「嗯。」洪作曖昧地應道。

「要考學的話還是一高好。我推薦你考一高。畢竟連我兒子都能考上。」他繼續說道:「一高唸完,考東大醫學院。這樣好。這條路真是不錯。」

「嗯。」洪作想離這個人遠一點兒了。這船上怎麼淨是一些討厭的傢伙呢?

又一個討厭的傢伙出現了。這人似乎和佐藤、吉見都很熟。「嚯,都到齊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過來,「我在日本待了一個月。日本真是不行啊,冰淇淋難吃,水果也不行。說起來,所謂城市都髒兮兮的,年輕人也儀容不整,沒人穿亞麻的衣服。——好在這就要回臺北了。」

這是一個商人樣子的中年人。洪作不由自主地走開了。在儀容不整這一點上,恐怕洪作是最為突出的那個。

洪作又回到了甲板上。瀨戶內海已經完全被籠罩在暮色之中了。銅鑼又響了,這是開飯的訊號。

洪作走進了餐廳,這裡有五六張桌子,都是四人座的。洪作這桌坐著洪作和佐藤、吉見,此外還有一箇中年男子,他是這艘船的乘務長。

洪作還是第一次和他們這種人物一同進餐。旅途中一日三餐都要和他們一起吃,洪作覺得受不了。然而他似乎又沒辦法獨自進餐。

洪作模仿著別人的樣子,把餐巾塞在粗布制服最後一顆釦子的位置。他穿的衣服怎麼看都和餐巾不搭配。這衣服不知是藤尾從誰那兒要來的,袖口完全裂開了,每當洪作動起刀叉,破口便顯現出來。

「今晚在瀨戶內海,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也許會多少有些晃。」乘務長說。

「多少晃一晃,就當是運動,也挺好的。」佐藤說完,把臉轉向洪作,「你暈船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坐船。」洪作說。

「你是第一次?第一次可是會遭罪的。你最好別吃了。要是噁心的話,最好什麼也別往胃裡填。」吉見說,「暈船的人可真不好辦。這是體質問題,沒法改變。在這一點上,我很受老天眷顧。我不知道在臺北和神戶之間往返過多少次了,從來沒有暈過船。」

「我一開始暈船,現在一般的搖晃不會讓我難受了。對了對了,我一會兒給你藥吧。」佐藤對洪作說道。

「不,不用了。我有藥。」洪作說。他覺得之前教導主任給的那種叫做汐襲克的藥,應該塞在手提包裡的某個位置。

吃完飯,洪作走上了黑暗中的甲板。乘務長說船可能會晃動,果然天空一片漆黑,一顆星星都沒有。也許是心理作用,海浪很高,船身開始大幅度地搖晃起來。

洪作一回到房間,便躺倒在床上。睡意猛烈地向他襲來。

半夜洪作醒了。船在猛烈地搖晃著。果然可以當做是運動,洪作心想。洪作又睡了。早上睜開眼睛,覺得真是寧靜極了,原來是到達了別府港。

上午船一直停在別府港,下午三點駛入大洋。離開別府港沒多久,船身就開始大幅度地搖晃起來。聽服務生說,運氣不好,遇上臺風了。

晚飯的時候,走進餐廳,只見佐藤和吉見都是一副愁容。之前說大話的吉見飯吃到一半,突然站了起來,說道:「我先回去了。」他邁著軟綿綿的步子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食堂。

「最好不要跟暈船的人說話,因為他們回話很吃力。——嗬,晃得厲害了。」佐藤說。

「明天的早飯會吃得很香,如果今天晃一整晚的話。」

「佐藤先生可真厲害。」乘務長說。

「需要的話我給你藥吧。我的藥很管用。」

「坐船是我的工作,我很少暈船。不過,說起來,我十年前在印度洋暈過一次船。」聽了兩人的話,洪作心想自己不會也暈船吧。走出餐廳,洪作回到房間,到處搜尋汐襲克,把手提包都翻過來了,然而到處都沒有汐襲克的影子。

洪作放棄了想要吃汐襲克的想法,拿著一本英語參考書走進了休息室。上次學習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休息室裡一個人也沒有。沙發很高階,桌子也很高階。在沙發上坐下,翻開參考書,服務生馬山端來了茶。洪作喝完後,服務生又過來把茶杯收走了。

服務生說道:「今天晚上會有點兒晃哦。」

洪作在休息室裡待到了半夜。參考書從桌子上掉下來了兩三次。把鉛筆放在桌子上,很快就會滾落下來。

船務員過來巡視,說道:「真厲害啊,在這種暴風雨裡還能學習,真讓人佩服。」洪作從未受過如此誇獎,不知該如何回應。

午夜,洪作回到了船艙。船身劇烈搖晃,洪作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然而,不知為何,洪作毫無反應,絲毫沒有感到頭暈噁心。

躺在床上,任憑身體隨著船身晃動,洪作就這樣睡著了。半夜他醒過一次。波濤撞擊甲板的聲音震耳欲聾。「啊,北國之海起狂瀾,驚濤拍岸。」——杉戶在日本海的沙丘上唱過的這首四高舍歌湧上洪作的心頭。然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洪作又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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