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經不是我了……」

我回答說:

「上校同志,我什麼都想過了。我只求您一點:請不要把我調出連隊。」

「別囉唆了,走吧!」他衝我喊了一聲,就轉身面向窗外,嚇了我一大跳。

仗打得很苦。我參加過肉搏戰……真恐怖啊……這不像是人乾的事……拳打腳踢,用刺刀捅肚子,挖眼睛,卡對方喉嚨,折斷骨頭,又是狂吼,又是慘叫,又是呻吟,都能聽到頭骨爆裂……咯吱咯吱的響聲!無法忘掉的聲音,你聽著顱骨迸裂,骨頭折斷,變成碎片……就是對於戰爭來說,這也是場噩夢,是完全沒有人性的。如果有誰說,戰爭沒有什麼好恐怖的,那我決不饒他。當德國鬼子紛紛爬起來,把袖子捲到肘部準備行動,再有五分鐘或十分鐘,他們的強攻就要開始時,你會情不自禁地戰慄發抖……打寒戰……可這只是在沒聽到槍響之前的情形……是那樣的……而當你聽到出擊命令時,便什麼都忘了,你會和大家一道縱身躍起,向前衝擊,你就根本不覺得害怕了。可是在第二天,你會失眠,又會恐懼,會記得所有的情景、所有的細節。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被打死,又會變得極度害怕。出擊過後,最好不要馬上去瞧別人的臉,那完全是另一種臉色,而不像正常人的臉。他們自己也不會抬起眼睛來互相看,就連樹木也不去看。你剛走近誰,他就會喊道:「走開!你別過來……」我描繪不出究竟是什麼樣子,反正所有人都不對勁,甚至眼光中都露出野獸般的綠光,最好還是別去看大家的目光。我到現在還不相信,我居然活了下來。我還活著……雖然受過傷,耳朵震壞了,但身體還是完整的,簡直不敢相信……

只要一閉上眼睛,所有的一切立即在面前重現……

我記得有一次,一發炮彈落到彈藥庫上,只見火光一閃。在我旁邊,一個站崗計程車兵就被燒壞了,燒得簡直不成人樣,像一塊黑燻肉……但還在原地抖動著亂蹦亂跳,大家在戰壕裡都看傻了眼,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救他。只有我抓起一條被單,向他跑過去,蓋到他身上,一下子把他按到地上。地面是冷的……就這樣……他又抽搐了一陣,直到心臟迸裂,嚥了氣……

我渾身是血……一個老兵走過來,抱住我。我聽見他對別人說:「到戰爭結束時,就算她還活著,也再不會是個正常人了,她現在已經完了。」就是說,我遇到的事情太可怕了,而且是在這麼小的年齡裡。我那時渾身亂抖,就像癲癇發作似的。大家把我抱回了掩蔽部,我的雙腿都支撐不住……全身像是過電似的痙攣……說不出的那種感覺……

戰鬥又開始了……在謝夫斯克城下,德國人每天要向我們攻擊七八次。這一天我又救下了不少傷員,連同他們的武器。當我向最後一名傷員爬去時,他的一條胳膊完全被打爛了,像是幾片肉掛在那裡,靜脈血管都斷了……全身是血……必須趕緊截去胳膊幷包紮好,否則就無法搶救了。可我既沒有刀子也沒有剪子,挎在腰上的急救包晃來晃去,裡面的器械早已掉光了。怎麼辦?於是,我硬是用牙齒把傷員的爛胳膊啃了下來,然後馬上包紮……我做著包紮,那傷員還在催促:「護士,快點呀,我還要打仗呢……」他還是個急性子……

又過了幾天,當敵人的坦克向我們進攻時,有兩個人膽怯了。他們做了逃兵……結果整條散兵線被突破……好多戰友被打死了,我背到彈坑裡的傷員也被敵人抓住了。本應該有一輛救護車來救他們……主要是那兩個人一害怕,大家都慌了。把傷員丟下不管了。後來我們回到傷員那兒,見有的人被剜去了眼睛,有的人被剖開了肚子。我耳聞目睹了這副慘景後,昏迷了一整夜。就是我把他們安置在這個地方的……我痛苦萬分……

早晨,全營整隊集合,兩個膽小鬼被押了出來,站在佇列前。大家都認為應該槍斃他們。得有七個人來處決他們……但只有三個人走出佇列,其餘的人仍然站著不動。我端著衝鋒槍走出佇列。看到我一個姑娘站出來……所有的人都跟著站了出來……決不能饒恕這兩個孬種,就因為他們,那麼多勇敢的好小夥子犧牲了……

我們執行了處決命令……但我放下衝鋒槍後,頓時感到非常害怕。我走向那兩個傢伙……他們的屍體躺在地上……有一個人的臉上還掛著與活著時一樣的微笑……

我不知道如果是現在的話,我會不會原諒他們?不好說……我從來都不說假話。要是再有一次,我就會哭起來,不能接受了……

我在戰爭中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我自己從前的生活,忘記了一切……連愛情也忘記了……

當時有個偵察連長愛上了我,他常常讓他計程車兵給我送紙條。我只同他談過一次,對他說:「不行,我愛著另一個人,雖然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他走到我跟前,靠得非常近,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開了。迎面是槍林彈雨,可是他走路連腰也不彎……後來,我軍已經打到了烏克蘭,我們解放了一個集鎮。我想:「散散步去吧,看看風景。」天氣晴朗,農舍都是雪白的顏色,村後面是一片新墳,散發著新土香味……那兒安葬著為解放集鎮而犧牲的同志。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身不由己地被吸引了過去。每座墳頭上都有一塊碑,上面有死者的相片和姓名……猛然間,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就是那位向我求過愛的偵察連長,上面有他的名字……我頓時難以控制自己。太殘忍了……就好像他還活著,還在盯著我看……正好在這時,他的部下,連裡的一群小夥子來給他上墳。他們都認識我,因為他們都給我送過紙條。可現在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理睬我,好像根本就沒我這個人似的,把我當作透明人。後來,當我又遇到他們時,還依稀覺得,他們好像不能容忍我還活著,巴不得我死掉。當然,這是我的感覺……好像我在他們面前是個罪人……特別是在他的墳前……

我從戰場上回來,大病了一場。時間很長,轉了好多家醫院,最後遇見一位老教授,治好了我的病……他更多的是用語言而不是藥物治療,解釋病情給我聽。他說,如果我是十八九歲上前線,體質可能還強一些。可我參軍時只有十六歲,這麼小的年齡,身子當然傷得厲害。「用藥,這固然是一個方面,」他對我說,「能治一治病。但是,如果您想徹底恢復健康,想生活下去,那麼我唯一的勸告是:應該嫁人,儘量多生孩子。只有這樣才能拯救您。每生一次孩子,就會得到一次脫胎換骨……」

您那時多大年齡?

我從戰場上回來時,剛二十歲。不過,當時我根本沒考慮嫁人。

為什麼?

我覺得自己非常疲勞。心理也比同齡人大得多,簡直是個老太太了。女友們都在跳舞、開心,而我卻做不到。我已經用老人的目光來看待生活了,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老太太!不少年輕小夥子還來追求我,毛頭小子們。可是他們看不到我的心靈,我的內心已經不一樣了。我再給您講一件事情,那是在謝夫斯克戰役中,戰鬥整整打了一天……戰鬥過後的那個夜晚,我的耳朵流出血來。早上醒來,就好像大病了一場,枕頭上都是血……

在醫院又怎麼樣?在我們手術室的屏風後面有一個大洗衣盆,我們把截肢下來的胳膊和腿都扔在裡面……有一位從前線回來的大尉,是來送自己的傷員戰友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到了手術室,又看到了這個大洗衣盆,結果……他竟然暈了過去。

我能夠一直不斷地回憶下去。不停地回憶……可什麼是最主要的?

我記得戰爭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由於戰火而降低了聲音,變得窸窸窣窣……人的心靈在戰爭中老化了。戰爭之後我已經永遠不再年輕……這就是主要的。我的想法老化了……

您後來嫁人了嗎?

嫁人了。我還養育了五個兒子。上帝沒有給我一個姑娘,只有五個光頭小子。對我來說,最驚訝的就是,經過這樣殘忍的經歷後我居然還能夠生出那麼漂亮的孩子們。我還成了一個蠻不錯的母親和蠻不錯的奶奶。

如今每當想起這一切,我都覺得,那已經不是我了,而好像是另一個姑娘……

——奧爾佳·雅柯夫列夫娜·奧梅爾琴科(步兵連衛生指導員)

我回家時,帶著記錄了整整兩天對話的四盒錄音帶,上面的標籤是「又一場戰爭」。我體會了不同的情感:震撼與恐怖、困惑與欽佩,還有好奇和失落、溫柔和同情。回到家裡,我把一些片段轉述給朋友們聽。出乎我意料的是,所有人都做出同樣的反應:「簡直太殘忍了。她怎麼能夠撐下來呢?她沒有精神失常嗎?」或者說:「我們都習慣了閱讀另一種戰爭,其中有著明確的界線:他們和我們、善良與醜惡。可是你這裡呢?」可是,在所有人眼中,我都看到了淚水,大家都陷入了思考。看來,他們的感受和我是一樣的。在這片土地上,已經有過數以千次的戰爭(不久前我讀到,大大小小的戰爭總計超過三千次),而戰爭大概就是作為重要的人性奧秘之一而發生並保持下來的,從未改變過。我試圖將大歷史濃縮到小人物身上來理解一些道理,捕捉語言尤為重要。然而,這對審查機關而言不過是狹小而舒適的個人內心空間,卻比大歷史更加撲朔迷離、深不可測。我面對的是流淌的熱淚、真摯的感情。一個個鮮活的面孔,話裡話外無不透露著傷痛和驚恐。有時還流露出某種反叛不羈,為苦難的人生蒙上一層美的迷霧。一想到此,我不免覺得有些庸人自擾了……

總而言之:去愛,要用愛去理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