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長長吧,姑娘……你們還嫩呢」

我們從明斯克往外運送傷員……我以前走路總是要穿高跟鞋,因為我很介意自己的個子矮。有一次一個鞋跟斷了,馬上就有人大聲喊道:「空降兵落地啦!」嚇得我趕緊把鞋子拿在手裡,赤著腳跑掉了。那是雙很漂亮的鞋子,讓我心疼不已。

當我們被敵人團團圍住,又看不到突圍的希望時,我和護士達莎就站起身來走出了戰壕,挺胸抬頭不躲不藏了:就算腦袋被子彈打爆,也比被敵人抓住當俘虜受羞辱好。我的所有傷員,凡是能站起來的,也都站了起來……

當我看到第一個法西斯士兵時,我一個字也說不出,我失語了。他們都很年輕開朗,滿面笑容。不管他們在哪裡駐紮下來,只要看到水管或者水井,就洗開了。他們的袖子總是捲起來,不停地洗啊洗的……到處都在流血,到處都是哀號,而他們還走到哪兒洗到哪兒……我心頭的仇恨直往上躥……我回到家時,一連換了兩件襯衫,即便如此,內心還是充滿反感,因為德國兵來過這裡。我一連幾夜都無法入睡,難以自制。而我們的鄰居——克拉娃大嬸,看到德國人走在我們的土地上,一下子就氣暈了,就在她自己的家裡……因為她實在忍受不了德國人,很快就死去了……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什洛巴(譯電員)

德國兵進了我們村……他們駕著大黑摩托車……我睜大眼睛仔細望去:他們都是些快樂的年輕人,總是笑容滿面,還哈哈大笑!看到他們在我們的土地上嘻嘻哈哈,我的心跳都停止了。

我做夢都在想如何報仇,也想象著如何壯烈犧牲,以後會有人寫一本關於我的書。我的名字將永遠被人牢記,這就是我的夢想……

1943年,我生下女兒……這時我已經和丈夫進森林參加了游擊隊。我是在沼澤地的草叢裡生產的。我要用自己的體溫烘乾尿布,焐在懷裡,溫暖了再給孩子墊上。周圍的一切都燒燬了,連人帶村子都燒成灰燼。德寇把我們的人趕進學校或者教堂……澆上煤油……聽到我們的對話後,我那五歲的侄女就問:「瑪麗亞阿姨,如果我被燒死了,會留下什麼呢?只是靴子嗎?」這就是我們的孩子問我們的話……

我自己去搜集殘骸……為我的女友尋找她的家人……我們在灰燼中搜尋遺骨,就算看到有一點衣服碎片,雖然斑駁不清,我們也能認出這是誰的。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家人。我撿起一片碎布,女友馬上叫起來:「這是我媽媽的毛衣……」說著就暈倒了。還有人用床單、枕套收集骨頭,有什麼用什麼。我和女友帶了一個拎包去,撿到的還沒有半個包。我們把所有的遺骨葬在一個小公墓裡,什麼都是黑色的,只有骨頭是白色的,還有骨灰……我已經熟悉了骨灰是什麼樣……骨灰是那種磷白色……

從那兒以後,不管上級派我去什麼地方,我都不害怕了。我的孩子還很小,只有三個月,我就抱著他去執行任務。政委派我出去時,他自己都忍不住流淚……我從城市帶回來藥品、繃帶,還有血清……就藏在孩子的小手小腿之間,用嬰兒襁褓緊緊包住,就這麼帶出來。森林裡的傷員危在旦夕,我必須這樣做,必須!到處都是德國人和警察,沒有其他人可以混過去,沒有人可以攜帶物品,只有我能過關,因為我帶著寶寶,他在我的襁褓中……

我現在要承認,那真是太可怕了……真的很難過!為了讓寶寶熱得哭出來,就用鹽揉搓他。他全身都被搓紅了,就像生皮疹一樣,這樣他就會哇哇大哭。哨卡叫住我時,我就說:「孩子正在出斑疹,也可能是傷寒……」他們一聽就趕緊放行,催我快走快走。我用鹽搓過孩子,還用大蒜頭辣過他。我可憐的孩子還那麼小,我當時還在給他餵奶呢。

每次通過關卡後,一回到森林我就哭起來,號啕大哭啊!真對不起我心愛的孩子。可是過了一兩天我又要去執行任務了……

——瑪麗亞·季莫菲耶夫娜·薩維茨卡雅-拉丘凱維奇(游擊隊聯絡員)

我學會了仇恨……第一次知道了這種感覺……他們憑什麼能隨意走在我們的土地上!他們算是什麼東西?我一看到這些場面就怒火中燒。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

戰俘列車開走了,丟下幾百具屍體在路上……幾百具啊……那些沒有力量站起來的人就被他們立即槍斃。活著的人像牲口一樣被驅趕,死者沒人理睬,來不及埋葬,實在太多了。他們躺在地上很久很久……生者與死者相伴著過活……

我遇到我的繼妹,她住的村莊全被燒燬了。

她有三個兒子,一個都沒活下來。房子被燒燬,孩子被燒死。她坐在地上逢人就哭訴,哭訴自己的不幸。等她終於站起身來,又不知道該去哪兒,該去找誰?

我們全家都進了森林:爸爸、哥哥們和我。沒有任何人鼓動我們,更沒有人強迫,我們是自己要參加游擊隊的。只有媽媽和一頭牛留在村裡……

——埃琳娜·費多洛夫娜·克瓦列夫斯卡雅(游擊隊員)

我根本就沒有多想……我有自己的專業,那是前線需要的。我絲毫也沒有猶豫和動搖。其實我沒怎麼見到誰在這個時候還想安坐家中等待什麼。我只記得一位年輕女子,她是我們家鄰居……她對我坦誠地說:「我很熱愛生活,我喜歡打扮,我不想死掉。」我見過的其他人都不是這樣子,也許他們是不想說出來,是掩飾自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您……

我記得我臨行前把自己房間的花搬出來,請鄰居照看:「請幫我澆澆花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是等到我回來時,已經是四年以後了……

留在家裡的小女孩們都羨慕我們上前線,可成年女人們都哭了。和我一起走的姑娘當中只有一個站著沒有哭,其他全都哭了。可是後來她也禁不住淚水如潮,一次次用手帕擦眼睛。她說大家都在哭,不哭不合適。難道我們真的明白了什麼是戰爭?我們那時太年輕了……現在我還經常半夜嚇醒,夢見我還在戰鬥……夢見飛機在空中,是我的飛機,飛得很高……突然又下來……我知道是我被打下來了,只有人生的最後幾分鐘了……可怕極了,直到醒過來,直到這個噩夢散去。老年人都怕死,年輕人就知道笑。年輕人不相信死!我當時也不相信我有一天會死去……

——安娜·謝苗諾夫娜·杜波羅維納-庫諾娃(近衛軍上尉,飛行員)

從醫學院畢業後我回到家鄉,家裡有個生病的父親。戰爭就在這時候爆發了。我記得戰爭是在早上……而我得知這個可怕訊息是在上午……樹上的露水還沒幹呢,人們就在說戰爭來了!直到上了前線之後,我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我好像突然發現草叢和樹木上的露珠那麼晶瑩剔透,那麼清澈明亮。大自然和人類社會發生的事情有著那麼鮮明的反差。那一天陽光明媚,鮮花盛開,遍地都是我最喜愛的矢車菊,在草地上星星點點,時隱時現……

我記得我們都藏身在小麥田中,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德國鬼子的自動衝鋒槍嗒嗒嗒地掃射,然後就是一片沉寂。只聽到麥浪搖動的嘩嘩聲。又是一陣德國衝鋒槍的嗒嗒嗒……我就想:以後還能聽到麥浪的聲音嗎?那是多麼愜意的聲音……

——瑪麗亞·阿法納西耶夫娜·加拉楚克(助理軍醫)

我和媽媽一起被疏散到後方,到了薩拉托夫……我在那裡三個月就學會了機床車工,我們每天十二個小時站在機器旁,忍飢挨餓。我每天只有一個念頭:要去上前線。前線總會有些食物吧,總會有面包乾和加了糖的茶吧?應該還有黃油吧?我不記得這是聽誰說的了,也許是在火車站上聽那些傷員說的吧。能從飢餓中活下來的,很顯然,都是共青團員。我和女友一起去兵役委員會,沒有承認我們已經在工廠工作,否則是不會要我們的。就這樣我們當上了兵。

我們被派到梁贊步兵學校,那裡是專門培訓機槍班長的。重機槍很沉,都得自己拖著走,我們就像馬匹一樣。夜間要站崗,留意捕捉每一種聲音,就像猞猁一樣,每個沙沙的響動都要密切小心……在戰爭時期,就像俗話所說,我們一半是人一半是獸。真是如此……沒有獨到的本事就活不下來。如果你只是個人類,那就無法安然無恙,腦袋隨時搬家!在戰爭中為了自保,必須要學會某些本事……必須要找回人類還沒有完成進化時的那些本事……我不是很有學問,只是個普通的會計,但我知道這一點。

我打到了華沙……大家都像是散兵遊勇了。用我們的話說,步兵是戰爭中的無產階級。我們簡直就是爬行前進……不要再多問我了……我真不喜歡戰爭書籍,不喜歡看英雄書籍……實際上我們都疾病纏身,咳嗽不斷,睡眠不夠,骯髒不堪,衣衫襤褸。餓肚子更是家常便飯……但是,我們勝利了!

——柳鮑芙·伊萬諾夫娜·柳布契克(排長,衝鋒槍手)

我知道爸爸陣亡了……哥哥也犧牲了。死或不死,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最可憐的是我的媽媽,她本來是個大美人,一瞬間卻變成一個老太婆,被命運折磨得不成人形,因為沒有父親她就活不下去。

「你為什麼還要去打仗?」她問我。

「我要為爸爸報仇。」

「如果爸爸看到你背上了槍,他也不會好受的。」

從小就是爸爸給我編辮子,扎蝴蝶結。他自己就比媽媽還喜歡穿漂亮衣服。

我曾經在部隊裡做電話接線員。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指揮官在電話中大嚷大叫:「援兵,我要援兵!我要求補充兵力!」每一天都是這樣子……

——烏里揚娜·奧西波夫娜·赫姆澤(中士,話務員)

我可不是女英雄……我過去是一個美人坯子,從小就受到溺愛……

戰爭爆發了……我不願意去死,又那麼害怕打槍,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去射擊。唉,有啥法子呢!我還很怕黑,害怕進入茂密的森林。當然我也害怕野獸啦……嗯……反正我無法想象自己怎麼可能和老狼或者野豬相遇。小時候連狗我都害怕呢,因為我很小的時候被一隻大牧羊犬咬過,從此我就怕狗了。唉,有啥法子呢!我就是這樣子啦……可是在游擊隊裡我學會了一切:我學會了用步槍、手槍和機槍射擊。如果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表演給你看,記得可牢了。我甚至還學會了除了刀鏟之外沒有任何武器時怎樣和人搏鬥。我也不再害怕黑暗與野獸了……不過見到蛇還是要繞著走,我一直不能習慣蛇。一到深夜,在樹林中常常有野狼嗥叫。我們坐在自己的掩蔽洞裡,一無所有。只有外面的惡狼和身體的飢餓。我們棲身的掩蔽洞非常小,也就是個貓耳洞。森林就是我們的家,游擊隊的家。唉,有啥法子呢!戰爭結束後我就一直害怕森林了……我現在從不進入森林……

整個戰爭中我都在想,要是能夠坐在家裡依偎在媽媽身邊該多好。我有個漂亮的媽媽,非常美麗的媽媽。唉,有啥法子呢!我自己又不可能決定……身不由己……我們被告知……德國佔領了城市,我知道自己是猶太人。戰前我們所有民族都和睦相處:俄羅斯人、韃靼人、德國人、猶太人……不分你我。唉,有啥法子呢!我以前甚至都沒有聽說過「猶太佬」這個詞,因為我只是和父親母親還有書籍住在一起。戰爭開始後,我們變得跟麻風病人似的,到處都被人驅趕,人人都對我們避之不及。甚至我們過去的一些朋友也不再打招呼,他們的孩子也不敢同我們打招呼。有些鄰居還對我們說:「交出你們所有的東西吧,反正你們也不需要這些東西了。」在戰爭之前我們與他們還都是好朋友啊,每天叫著沃洛佳叔叔啦、安娜阿姨啦……忽然間全都變了!

媽媽被他們射殺了……就是在我們不得不搬到猶太人隔離區去的前幾天。城市無處不在地張貼著禁令:猶太人不允許在人行道上走,不允許去理髮店,不允許在商店裡買東西……還不許笑、不許唱歌……唉,有啥法子呢!媽媽還沒有習慣這些禁令,她還總是四處逛街。大概她不相信這些是真的……也許她是去了商店?人們非常粗魯地對待她,她還報以微笑。媽媽是個絕色美女……在戰爭之前她是愛樂樂團的歌唱家,人人都喜愛她。唉,有啥法子呢!我覺得,如果她不是那麼漂亮的話,或者她一直跟我或爸爸在一起的話……我想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有個陌生人在深夜把我們帶去看她,她已經死了,身上的大衣和靴子已經不見了。這真是一場噩夢,那個可怕的夜晚!太恐怖了!媽媽的外套和靴子都被人搶走了,還搶走了她的金戒指,那是爸爸給她的結婚禮物……

在隔離區裡我們是沒有自己的住房的,只能擠在別人房子的閣樓上。爸爸有一把小提琴,那是我們家戰前最貴重的物品,爸爸想賣掉它。我當時扁桃體發炎很厲害,躺在床上發高燒無法說話。爸爸想要買一些東西給我吃,他怕我會死掉。沒有媽媽我真的要死了……聽不到媽媽說話,沒有媽媽的懷抱。我是個從小受到寵愛嬌生慣養的女孩……就這樣,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等爸爸回來,後來有認識的人傳話來說,爸爸也被打死了……他們說,就是因為那把小提琴……我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麼貴重,只記得爸爸離開的時候說:「太好了,也許能換來一罐蜂蜜和一塊黃油呢。」唉,有啥法子呢!我沒有了母親……又失去了父親……

我出去尋找爸爸……就算他死了,我還是想找到他,我要和他在一起。我那時是金色頭髮,不是黑色,頭髮和眉毛都是金黃色,在城裡誰都不敢接觸我。我去到市場……見到了爸爸的一個朋友,他已經搬到農村住了,和他父母一起。他和我爸爸一樣也是個音樂家,我叫他沃洛佳叔叔。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把我藏在一輛蓋著帆布的貨車上。車上又是豬在拱又是雞在叫,開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唉,有啥法子呢!一直開到晚上。我睡過去,又醒過來……

就這樣,我投奔了游擊隊……

——安娜·約瑟佛夫娜·斯特魯米林娜(游擊隊員)

那次閱兵……我們游擊隊員和紅軍部隊一起列隊受閱,但是閱兵之後我們被通知要上繳武器,回去重建城市。我們很納悶兒:怎麼回事啊?戰爭還在進行,僅有一個白俄羅斯剛剛得到解放,我們怎麼能交出槍支?!我們每個人都想把仗打下去。於是我們來到兵役委員會,我們那兒所有的姑娘都來了……我向他們表示:我是護士,請把我派上前線。兵役委員會的同志許諾說:「好吧,我們一定考慮您的要求,等需要您的時候,我們馬上通知您。您先去工作吧。」

我等啊等……可他們根本沒來找我。於是我又來到兵役委員會……我一連跑了好多次。最後,他們對我說了實話,護士已經太多了,不再要護士了,不過明斯克市正需要人清理廢墟……

您要問,我們那兒的姑娘們都是些怎樣的人?我們游擊隊有個叫切爾諾娃的,已經懷孕了,還把地雷夾在腰裡,緊靠著胎兒噗噗跳的心臟。通過這件事您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我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了。唉,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又何必說?我們從小就受這種教育:祖國就是我們,我們就是祖國。我還有一位女友,她帶著女兒走遍全城,在小姑娘的裙子裡,好幾層傳單裹在身上。女兒舉起小手,央求媽媽說:「媽媽,我太熱了……媽媽,我難受……」這時大街上佈滿了德寇和偽警。德國人還可能瞞過去,要想矇騙偽警就太難了。他們也是俄國人,他們瞭解你的生活,能看透你的內心,猜到你的心思。

就連孩子們也參加了游擊隊……是我們把他們帶到隊伍上的,但他們畢竟是孩子。如何保護他們的安全呢?我們就決定把孩子們撤出前線,可是他們還是從兒童收容所跑回前線來。他們在路上、在火車上被截住,但還是一次次逃出來,再次跑上前線。

恐怕要過上幾百年才會弄清楚這段歷史:這是怎樣的戰爭?這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是怎樣造出來的?您可以設想,一個孕婦懷揣著地雷……而她還在等著自己的孩子降生……她熱愛生活,她想活下去……她當然心裡也害怕。可她還是那樣做……她那樣做不是為了斯大林,而是為了自己的後代,為了孩子們的未來。她不願意跪著生存,不想向敵人屈服……也許我們當時都太盲目了,我甚至也不否認當時有很多的事情我們根本不知道也不明白,但我們的盲目和純潔是共存的。我們就是由兩部分組成,由兩個生命組成的。您應當明白這些……

——薇拉·謝爾蓋耶夫娜·羅曼諾夫斯卡雅(游擊隊護士)

夏天開始了……我正好從醫學院畢業,獲得了文憑。就在這個時候戰爭爆發了!我立刻被召到兵役委員會,得到的命令是:「給您兩個鐘頭時間,收拾一下,我們就送您上前線。」我急忙回去整理行裝,把所有東西都裝進一隻小手提箱裡。

您打仗隨身帶的是什麼?

糖果。

什麼?

滿滿一皮箱糖果。我從醫學院畢業被分配到農村工作時,得到了安家費,一有了錢,我便用它們統統買了巧克力糖,整整裝了一皮箱。我知道在戰爭中我是不需要現金的。在皮箱的最上面,我擺放了一張醫學院同班同學的合影,上頭全是女孩子。就這樣,我又趕到兵役委員會報到。兵役委員問我說:「您想我們派您到哪兒去呢?」我反問他:「我的女伴要去哪兒?」——我和她是一起畢業分配到列寧格勒州來的,她在鄰村工作,離我十五公里遠。兵役委員聽了我的話笑了:「她恰恰也是這樣說的。」於是,他拎起我的皮箱,要送我上一輛卡車再去火車站:「箱子裡是什麼,這麼重?」「是糖果,一箱子都是。」他不說話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看出他心情很不自在,甚至有些難為情。這是一箇中年男子……他知道要把我送到哪兒去……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季霍米洛娃(助理軍醫)

我的命運是在一瞬間決定的……

兵役委員會貼出了一份公告:「需要司機。」我就是從司機訓練班出來的,學了六個月開車……我本來是個教師(戰前我讀過中等師範),但根本無人問津,戰場上誰需要教書的?需要的是軍人。我們訓練班裡有很多姑娘,組建了整整一個汽車營。

有一天外出訓練……我一想起這事就不由自主地要流淚。那是在春天,我們打完靶返回營房。我在野外採了一束紫羅蘭花,很少的幾朵。我採來後,把紫羅蘭綁在槍刺上,就這樣一路走了回來。

回到營地,營長召集大家列隊,點到我的名字。我跨前一步站了出來,可我忘記槍刺上還扎著一束紫羅蘭花。營長開始厲聲訓斥我:「軍人就應該是軍人,而不是採花女……」他弄不懂,為何在這種嚴酷環境中我居然還有心思去想花花草草。這種事情男人永遠不明白……可我沒有把紫羅蘭扔掉,而是把它悄悄取下來,揣進了衣袋。為了這幾朵紫羅蘭,我被罰了三次額外勤務……

還有一次,輪到我站崗。夜裡兩點鐘,別人來換我的崗,但我不想換。我對下一班的人說:「你就站白天的崗吧,現在再讓我站一班!」我自願站了一整夜的崗,一直到天亮,僅僅是想聽聽鳥叫。只有深夜才能讓我想起以前的那種安寧的生活。

我們開赴前線路過大街小巷時,道路兩旁自動排起了送行的人牆:有婦女,有老人,有孩子。大家都在抹眼淚:「小姑娘都要上前線了。」我們整整一個營全是姑娘。

我開車做什麼?……就是每次戰鬥結束後去收屍,戰場上到處都是散落的屍體,都是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有一次,突然發現一位姑娘的屍體躺在地上,一個戰死的女孩子……所有人頓時都沉默無語……

——塔瑪拉·伊拉利奧諾夫娜·達薇多維奇(中士,司機)

我準備上前線的時候……您不會相信……我那時以為戰爭不會打多久。我們馬上就會戰勝敵人!我還買了一條十分喜愛的裙子、兩雙襪子和幾雙鞋。那是我們從沃羅涅日撤退時,我記得當時我們衝進商店,又為自己買了一雙高跟鞋。我記得很清楚,撤退的時候,城市上空已經是黑煙籠罩——但是商店居然還開業,真是奇怪!不知怎麼地,我就是喜歡買鞋子。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雙鞋子多麼精緻優雅……我買到的是一種精神愉悅……

確實,要想馬上就告別戰前的生活是很困難的。不僅是心理,就是全身各部分都很抗拒。所以我還清楚記得當時拿著這些鞋子跑出商店時我是多麼高興,開心極了。其實當時已經是硝煙四起炮聲隆隆了……雖然人已經處於戰爭中,但還是不願意去想它,硬是拒絕相信戰爭已經開始。

我們已經被戰火包圍了……

——維拉·約瑟沃夫娜·霍列娃(戰地外科醫生)

戰場生活和瑣事

我們的夢想……就是要去打仗……

我們剛進入車廂,訓練就開始了。一切滿不是我們在家時想象的那樣,必須很早起床,自由活動的時間一分鐘也沒有,而我們身上還保留著以前的生活習慣。只受過小學四年級教育的下士班長古利亞耶夫教我們軍事條令,他連有些單詞的音都發不準,我們很不滿意。在我們看來,他能教我們什麼啊?其實也就是教我們怎樣在戰場上求生……

體檢以後要進行入伍宣誓。司務長拿來了全套的軍服:軍大衣、船形帽、軍便裝、軍裙。沒有女式襯衣,就發了兩件厚棉布縫製的男式長袖襯衣;沒有綁腿,發的是一雙長襪子和一雙笨重的前後都釘著厚鐵掌的美製大皮鞋。在連裡數我個子最矮,體重最輕,身高才一米五三,鞋子穿三十五碼。不用說,軍工廠是不製作這麼小尺碼的軍鞋的,美國人更不會供給我們這種小號鞋,於是就發給了我一雙四十二碼的大皮鞋,穿鞋脫鞋都不用解開鞋帶,直接就可以把腳插進鞋筒。這雙皮鞋那麼重,我穿上它只能拖拖拉拉地走路。我走列隊方步的時候,石子馬路上都迸出了火星,步伐古里古怪,根本不像在走佇列。那吃盡苦頭的第一次行軍,現在真是想想都可怕。我是準備在軍隊建功立業的,但沒有料到三十五碼的小腳卻要穿上四十二碼的大皮鞋,那麼沉重又那麼醜陋!難看死了!

連長看到我走路的模樣,把我叫住了:「斯米爾諾娃,你是怎麼走佇列的?難道你沒學過嗎?為什麼不高抬腿?我宣佈罰你三次額外勤務!」

我回答說:「是,上尉同志,三次額外勤務!」我轉過身去要走,可是還沒邁出腿就摔倒了,人從鞋子中甩了出去……兩隻腳都被鞋筒磨出了血……

這時事情才真相大白:我都不能走路了。於是,連隊的鞋匠帕爾申奉命為我用舊帆布改制了一雙三十五碼的高筒靴……

——諾娜·亞歷山德洛夫娜·斯米爾諾娃(列兵,高射機槍手)

有不少可笑的事情呢……

紀律、條令、等級標誌——所有這些軍中奧妙我們並不是很快就掌握的。我們就是每天站崗放哨守衛飛機。按照條例規定,如果有人過來,必須命令他站住:「站住,哪一個?」可是,我的一位女伴有一天站崗看到團長遠遠過來了,竟然大聲喊道:「請停一下,那是誰呀?對不起您,我可要開槍了!」您說可笑不?她竟然喊:「對不起您,我可要開槍了!」對不起您了……哈哈哈……

——安東尼娜·格利戈裡耶夫娜·邦達列娃(近衛軍中尉,高階飛行員)

姑娘們剛到航校來時,都是一頭長髮,梳著各式各樣的髮型。我也把一條大辮子盤在頭頂上。可是怎麼洗頭呢?到哪兒去吹乾?剛剛洗好頭髮,警報響了,就得馬上跑出去。我們分隊長瑪利娜·拉斯柯娃命令所有人都要把長髮剪去。姑娘們一邊剪一邊哭。後來獲得了榮譽稱號的飛行員莉麗亞·利特維亞克,當初怎麼也不願意跟她的長髮分手。

我只好去找拉斯柯娃:「隊長同志,您的命令執行了,只有利特維亞克違抗命令。」

瑪利娜·拉斯柯娃儘管具有女性的溫柔,但畢竟是個稱職的十分嚴肅的領導。她命令我回去:「要是你連上級指示都不能完成,還算什麼黨小組長!向後——轉,開步——走!……」

連衣裙、高跟鞋什麼的,我們實在捨不得扔掉這些東西,就把它們藏在背囊裡。白天穿長筒靴,晚上就在鏡子前面偷偷穿穿高跟鞋。這事還是被拉斯柯娃發現了——過了幾天便下了個命令:所有女式衣物全部要打郵包寄回家去。必須如此!不過,我們只用了半年時間就學會了駕駛新式飛機,這在和平時期需要兩年。

訓練開始沒有多久,我們就犧牲了兩組學員,一共四口棺材。我們一共三個團,大家都傷心地痛哭。

拉斯柯娃站出來說話了:「姑娘們,擦乾眼淚吧。這還只是我們的第一次損失,以後還會更多。你們要把柔弱的心攥在拳頭中……」

後來在戰爭期間,我們再也沒有在安葬同伴時流淚,大家不再哭泣了。

我們駕駛的是戰鬥機。對於所有女性身體來說,高度本身就是一個可怕的負擔,有時好像肚子直接頂住了脊樑骨。可是我們女孩子們飛得很棒,屢創奇蹟,還有尖子飛行員!就是如此!您知道,我們飛行時,就連男人都看得驚奇:女飛行員又升空了!他們很羨慕我們……

——克拉芙季亞·伊萬諾夫娜·傑列霍娃(空軍大尉)

那是在秋天,我被召到兵役委員會……兵役委員親自接待了我,他問我:「您能跳傘嗎?」我承認我害怕,他又把空降兵的待遇誇了一通——服裝漂亮不用說,每天還有巧克力吃。可是我從小就有恐高症啊。「那您願意去高射炮部隊嗎?」高射炮?這我可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他又建議:「那我們把您派到游擊隊去吧。」我問他:「到了那兒,我怎麼給莫斯科的媽媽寫信呢?」最後兵役委員只好用紅鉛筆在我的派遣證上寫道:「去草原方面軍……」

在火車上,有個年輕的大尉愛上了我,整夜待在我這節車廂裡不走。他在戰爭中身心受到很大創傷,多次負傷。他反覆打量著我,說:「小維拉,您可千萬別灰心喪氣,不要學得粗暴。您現在多麼溫柔可愛啊……我可是什麼都見識過的……」在當時那種好心情下,接下來自然發生了些什麼,人們都說,想從戰爭中潔身自好地走出來真是太難了。戰爭是個地獄。

我和女伴走了一個月,總算到了烏克蘭第二方面軍第四近衛集團軍。我們到達還沒幾分鐘,主治外科醫生出來打量我們一番,就把我們帶進手術室說:「這就是你們的手術檯……」救護車一輛接一輛開來,還有史蒂倍克美國重型卡車,傷員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睡在擔架上,我們只問了一句:「先救誰?」「先救不吭氣的……」一個小時之後,我就已經上手術檯工作了。一直做下去……一連做了幾天幾夜手術,稍稍打個盹兒,然後很快揉揉眼、洗洗臉,繼續做。兩三個傷員中總有一個不治而死,我們不可能救活所有人。三分之一是死在手術檯上的。

我們在士麥林卡火車站遇到非常猛烈的轟炸。火車停了下來,我們都四散逃離躲避。有一位副政委,昨天才切除闌尾,今天就已經在奔跑了。我們在森林裡坐了一整夜躲避飛機,可火車已經被炸成了一堆廢銅爛鐵。清晨,德國飛機又超低空飛行,仔細搜尋樹林。我們還能躲到哪兒去呢?又不能像田鼠一樣鑽到地下去。我抱緊一棵白樺樹站牢:「啊,我的親媽呀!……難道我就這麼死了嗎?要是我能活下來,我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後來我無論對誰講起我怎樣緊抱著白樺樹不放,都引起一陣笑聲。其實,當時真是千鈞一髮啊,不是嗎?我就是那麼直挺挺地站著,死抱住白樺樹厲聲尖叫……

我是在維也納迎接勝利日的。我們到動物園去玩了一趟,我一直都渴望去動物園。本來我們也可以去參觀集中營的,大家都被帶到了集中營去看展覽受教育,但我並沒有去……直到現在我還很奇怪,當時我為什麼不去?……其實就是不想難受,就是想高興點、開心點,想看看另一種生活……

——維拉·弗拉季米洛夫娜·謝瓦爾德舍娃(上尉,外科醫生)

我們家一共三口人:媽媽、爸爸和我。父親是第一個上前線的,媽媽想跟父親一道去,她是個護士。可是父親去了一個地方,母親去的是另一個地方。我那時只有十六歲,人家不願意要我。我就一遍又一遍地往兵役委員會跑,磨了一年多,總算把我收下了。

我們坐了好長時間的火車。和我們在一起的有從醫院返回前線的戰士,他們都是些年輕小夥子。他們給我們講前線的故事,我們坐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他們說我們會遇到敵機掃射的,我們就坐立不安地等著:敵人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掃射?於是他們又說,這樣吧,我們一起去打聲招呼,就說我們已經全都被掃射過了。

我們到達了前線。不料,沒有派我們去握槍桿子,而是叫我們去洗衣做飯。姑娘們全是我這個年齡,參軍前父母十分寵愛我們,我就是家裡的獨生女。在這裡我卻要搬柴草生爐子。最後我們還要把爐灰收起來,放到鍋裡代替肥皂,因為肥皂還沒有運到,原來的已經用完了。襯衫都很髒,滿是蝨子,還盡是血跡……在冬天要洗掉血跡很難很難……

——斯維特蘭娜·瓦西里耶夫娜·卡泰希娜(野戰洗衣隊戰士)

至今我還記得我救護的第一個傷員,常常會想起那張面孔……他是大腿根附近開放性骨折。您想想看,骨頭都戳了出來,傷口稀爛,肉全都翻到外邊。骨頭都出來了……我雖然從書本上知道該怎麼處置這種傷口,可是當我爬到他跟前看到這樣子時,我支援不住了,噁心得直想吐。突然,我聽到了說話聲:「小護士,給我點水喝。」這是那個傷員在對我說話,好可憐。我到今天還記得這情景。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我突然冷靜下來了。「哼!」我心裡責備自己,「好一個屠格涅夫筆下的貴族少女!人家受傷都要死了,而你這軟弱的造物,還噁心啥呢……」我趕快開啟急救包,給他包紮傷口。就這樣,我開始鎮靜下來,提供了我力所能及的戰地服務。

我現在常常看一些戰爭影片:護士上前沿陣地時,總是穿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還不穿棉褲,只穿一條小短裙,鳳尾髮型上戴一頂船形帽。唉,太虛假啦!難道我們這樣子還能去背傷員?……周圍清一色都是男人,怎麼能穿著一條短裙這樣爬來爬去?說實話,只是在戰爭結束時,上級才把裙子當作盛裝發給我們。也只有在那時,我們才領到了針織品內衣,不再穿男式的粗布襯衣。您知道嗎?我們真是欣喜若狂,為了能讓人看到我們裡面的內衣,我們就把套頭軍裝前面的扣子統統解開……

——索菲亞·康斯坦丁諾夫娜·杜布尼亞科娃(上士,衛生指導員)

我們遇到了空襲……敵機一遍一遍地轟炸,沒完沒了地轟炸。人們都爭先恐後四散逃命……我也拼命地跑。忽然聽到有人在聲音微弱地呼喊:「幫幫我……救救我……」而我還在繼續跑……過了一會兒,喊叫聲又傳到我耳朵裡,我這才突然感到了肩膀上救護挎包的分量,還有一種負疚感。恐懼頓時拋到九霄雲外!我扭頭就往回跑:原來是一個受傷計程車兵在呻吟。我立刻衝上去為他包紮,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戰鬥到深夜才結束。清晨又下了一場雪,大雪覆蓋上很多很多的屍體……很多人的手臂都是朝上舉著……伸向天空……您不是問我那時候有沒有幸福感嗎?我告訴您:突然在死人堆裡發現了一個活著的人,那種感覺就是幸福……

——安娜·伊萬諾夫娜·貝麗婭(護士)

那是我人生中看到的第一個死者……我低頭站在他旁邊哭……痛哭不已……就在這時有傷員喊叫起來:「快來給我包紮腿啊!」他的一條腿在褲子上搖晃著,已經被炸斷了。我撕下他的褲子。「把我的腿給我,放在我旁邊!」我就那樣做了。他們只要還有意識,就絕不丟下他們的手臂或腿腳。他們要回自己的斷肢,就是死了,也要埋葬在一起。

在戰爭中我曾想過:對於所發生的任何事情我永遠不會忘。而事實上好多事情都被我逐漸淡忘了……

一個年輕漂亮又風趣幽默的小夥子被打死了,平躺在地上。我本來以為所有犧牲的人都會得到隆重安葬,但人們只是把他抬起來,送到了一片榛樹林裡,草草挖了個墳坑……既沒有棺材,也沒有任何儀式,就把他放進坑裡了,然後直接蓋上了土。陽光是那麼強烈,照曬著他……那是在暖融融的夏天,連遮太陽的篷布也沒有,沒有任何陪葬,只好讓他穿著身上現有的軍裝和馬褲。好在他的服裝還是嶄新的,顯然他剛到前線不久。就這樣把他安葬了,坑很淺,剛好夠他躺進去。他的傷口不大,卻是致命傷——一槍命中了太陽穴,血也流得不多。這樣一個人現在躺在那兒,就跟活著一樣,只不過臉色是蒼白的。

掃射之後便開始地毯式轟炸,炸爛了這片地方。我不知道還會留下什麼……

但我們在那種處境裡怎樣埋葬死者?只好就近,在我們所待的掩體附近,挖個坑,把他們埋掉就得。只留下一個土堆,不用說,只要是德國人緊跟過來,或者開來汽車,墳頭會立刻被軋平,成為普普通通的平地,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我們經常在樹林裡掩埋戰友……就在那些橡樹底下,在那些白樺樹底下……

直到今天我都沒勇氣到森林裡去,特別是到長著老橡樹和白樺樹的森林……我不能在那種地方停留……

——奧爾佳·瓦西里耶夫娜·柯爾日(騎兵連衛生指導員)

在前線我失聲了……我有一副美麗的歌喉……

直到打完仗返回家鄉我的嗓音才恢復了。晚上親朋好友聚餐時,幾杯酒下肚大家就說:「來,維拉,唱一個吧。」我就放歌一曲……

我離開家上前線時,可以說是個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是個成績優異、品行良好的蘇聯女中學生。可是到了前線……在那裡我開始禱告了……每次打仗之前我都要祈禱,出聲地禱告,祈禱詞也很簡單……都是我自己的大白話……意思只有一個,就是上天保佑我能活著回家看爸爸媽媽。真正的祈禱方式我並不知道,我從沒有讀過《聖經》。也沒有人看見我祈禱,我是暗地裡悄悄祈禱,小心翼翼。因為……我們那時是另外一種人,當時都是另一種生活。您明白嗎?我們想事情和現在不一樣,我們都明白……因為……我來給您講個偶然事件……有一次,在新兵當中發現一個教徒,當他祈禱時,士兵們都嘲笑他:「怎麼樣,上帝給了你什麼幫助啊?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又為什麼要容忍這一切發生呢?」對於一個人要趴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前痛哭,他們絕對不理解,說是如果耶穌愛你,為啥他不來救你啊?我是戰爭結束後才開始讀《聖經》的……現在我要一輩子讀《聖經》……說回到那個士兵,他也不再是一個年輕人了,就是不要開槍。他拒絕說:「我不能啊,我不能殺生!」其他人都同意殺人,但他就是不同意。時代?那是什麼時代啊……可怕的時代……就因為信教……他被送交軍法審判,兩天之後就被槍決了……造孽啊!

那是另一個時代……那是另一種人……該怎麼向您解釋呢?該怎麼解釋啊……

幸運的是,我從來沒見過那些被我殺死的人……但是,反正都一樣……現在我認識到自己也是殺生的。現在想到這些了……是因為我老了吧。我為自己的靈魂祈禱,我囑咐女兒們,在我死後,我所有的戰鬥勳章都不要送進博物館,要交到教會去,送給神父……那些死者,他們經常來到我的夢中……被我殺死的人們……雖然我沒有看到過他們,但他們卻在夢中來看我。我睜大眼睛找啊找,也許有人只是受傷,雖然身受重傷,但仍然能救活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他們都死了……

——維拉·鮑裡索夫娜·桑基帕(中士,高射機槍手)

我最受不了的是給人截肢……常常要做高位截肢,就是把整條腿都鋸下來,當我把斷腿搬出去,放到盆子裡時,抱都抱不動。我記得,那些斷腿都很沉。我輕輕地抱著,不能被那個截肢的傷員聽到,又像抱個孩子,像照顧嬰兒那樣小心翼翼……特別是幾乎從大腿根上截下來的腿,我最受不了。那些麻藥還起作用的傷員,要麼是在呻吟,要麼就在叫罵,俄語中所有罵人的話都用盡了。我身上總是濺著血跡……像點點櫻桃一樣……不過是黑色的……

可是給媽媽寫信我從來不寫這些事。我只寫道:這裡一切都好,我吃得飽穿得暖。媽媽已經把三個孩子送上前線,她心裡夠難過的啦……

——瑪麗亞·賽麗維斯特羅夫娜·巴若科(戰地護士)

我出生在克里米亞……距離敖德薩不遠。1941年,我從克爾登姆區的斯洛博德中學十年級畢業。戰爭爆發後,開始幾天我一直從電臺收聽廣播。我聽懂了,我軍是在撤退中……我跑到兵役委員會要求參軍,被送回了家。又去了那裡兩次,兩次被拒絕。7月28日,後撤下來的軍隊通過我們斯洛博德,我就與他們一起奔赴前線,根本沒有什麼入伍通知書。

我頭一次看到傷員,嚇得昏了過去。過後就挺過來了。我第一次爬到槍林彈雨中救傷員時,拼命大叫著,好像要壓倒炮火的轟鳴。後來就完全習慣了,過了十天後,我自己也被打傷,我就自己把彈片拔出來,自己給自己包紮……

1942年12月25日,我們五十六集團軍三三三師堅守著通往斯大林格勒的一片高地。敵人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把它奪過去。戰鬥打響了,德軍坦克向我們進攻,但我軍的炮火打得它們寸步難行。德國人退了下去。在開闊地帶,我們一個炮兵中尉受傷了,他叫科斯加·胡多夫。幾名衛生員衝上去想把他救回來,結果都犧牲了。兩條救生犬爬過去(我在那兒生平第一次看到這種狗),也給打死了。這時,我一把扯下棉帽子,挺直身子站立起來,先是小聲,然後就高聲唱起一支我們在戰前最喜愛的歌曲《我陪伴你去建立功勳》。雙方計程車兵——我們這邊和德國人那邊——全都安靜下來。

我跑到科斯加跟前,彎下腰,把他抱上小雪橇,拉回我方陣地。我一邊走一邊暗自想:「只要不打後背就行,寧可讓他們打我的腦袋。」當時的每分每秒都可能是我生命的最後一瞬間……想知道我當時感覺到痛苦沒有?太可怕了,我的媽啊!可是最終,一聲槍響也沒有……

那時發給我們的衣服根本不夠用:就算是發了新衣服過兩天也全都沾滿血跡。我救的頭一個傷員是上尉貝洛夫,最後一個傷員是謝爾蓋·彼得洛維奇·特羅菲莫夫,迫擊炮排的中士。1970年他來我家做客,我把他頭部受傷的地方指給女兒們看,那兒落下一塊很大的傷疤。我從炮火下一共救出了四百八十一名傷員。有個新聞記者算了算:整整一個步兵營……我們要把那些比自己重兩三倍的男人背在身上,傷員就更沉重了,不但要揹人,還要拖走他的武器,他們還有軍大衣和大皮靴,都要帶走……放下一個,立刻再回去背下一個傷員,又是七八十公斤……每次衝鋒就要來回這樣五六次,而我自己也就是四十八公斤,芭蕾舞蹈演員的體重。現在簡直不能相信……我們那時怎麼能做到這一點……

——瑪麗亞·彼得洛夫娜·斯米爾諾娃(孃家姓古哈爾斯卡婭,衛生指導員)

那是1942年,我們越過前線去執行任務,隱蔽在一片墳場附近。我們知道,德國人距離我們只有五公里遠。這是在深夜,他們一個勁兒地發射傘式照明彈。照明彈一發接一發,此暗彼明,把很大一片地照得通亮。排長把我帶到墳場邊,指給我看照明彈是從哪裡發射出來的,那兒是一片灌木叢,裡面可能有德國人。雖說我不害怕死人,從小就不怕墳地,可我那時才二十二歲啊,又是第一回站崗,所以兩個鐘頭裡嚇得夠嗆。結果,早晨我發現了一綹初生的白髮。我站崗時,眼睛緊盯著那片灌木叢,它簌簌作響,搖搖晃晃,我總覺得好像有德國鬼子從那裡走出來……好像總是人影綽綽……鬼怪精靈在附近……而我孤單一人……深夜裡在墳場站崗,這難道是女人乾的事嗎?男人們對待一切都比較簡單,他們往往就是這樣想的:該站崗了,該射擊了……而對於我們,這畢竟太難以接受了。或者一口氣急行軍轉移三十公里,揹著全部戰鬥裝備,又熱又乏,連馬匹都累癱了……

——薇拉·薩弗隆諾夫娜·達維多娃(列兵,步兵)

你想問在戰爭中最可怕的是什麼?你在等我答覆……我知道你在等什麼答案……你以為我的答覆一定是,戰爭中最可怕的就是死亡,是丟掉性命。

呶,是這樣吧?我認識你那幫哥們兒,新聞記者那些玩意兒……哈哈哈……你怎麼不笑啊?啊?

其實我要說的是不同的答案……對我來說,在戰爭中最可怕、最糟糕的事,是穿男式內褲,這才是最可怕的了。這對我來說就好像……我形容不出來……嗯,首先吧,非常難看……你上了戰場,本來是準備為祖國去犧牲的,可是身上穿著男人的內褲。看起來總是很可笑、很荒唐。那時候的男式內褲都是又長又寬,是用棉緞製作的。在我們掩蔽洞裡有十個女孩子,全都是穿男人的內褲。哦,我的天啊!春夏秋冬,整整過了四年。

後來我軍反攻,打出了蘇聯邊境……用我們政委給我們上政治課時的話說,就是我們打到野獸的巢穴去了。我們到達第一個波蘭村莊附近時,全都換了服裝,上級發給了我們新的制服……而且……啊呀呀,還第一次給我們送來了女人內褲和胸罩,整個戰爭中這可是頭一次。哈哈哈……嗯,明白嗎?我們總算盼到了正常的女人內衣……

你為什麼不笑?你哭了……是啊,為什麼要哭呢?

——蘿拉·阿赫梅託娃(列兵,射手)

人家不批准我上前線……我當時剛過十六週歲,離十七歲還差得遠呢。我們家有個鄰居被徵召了,她是個醫助,入伍通知書送到她家,她哭個不停,因為她家裡還有個很小的男孩。於是我跑到兵役委員會對他們說:「讓我代替她去吧……」媽媽不許我去參軍,她說:「尼娜,你才幾歲啊?再說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母親就是疼愛孩子。

戰士們看到我,有的送我麵包幹,有的送我方塊糖,都很體貼照顧我。那時我還不知道我軍有喀秋莎火箭炮,它就偽裝隱蔽在我們後面。開始射擊時,真是天搖地動,火光四起。剎那間,我都驚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喧囂和閃電般的火光把我嚇壞了,我一頭栽進水窪中,軍帽也丟了。士兵們看了捧腹大笑:「你這是怎麼了,小尼娜?你怎麼了,小寶貝?」

常常進行肉搏戰……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呢?記得最清楚的是肉搏時發出的骨頭折裂聲……肉搏開始了:立刻出現了這種骨頭折裂聲,軟骨咯咯響,還有野獸般的狂叫。每次衝鋒我總和士兵們一塊兒上去,當然是跟著他們,但只是稍稍靠後,可以說就在他們身邊。所以我什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清清楚楚……男人之間扭在一起廝打……往死裡整,砍殺不眨眼,直接把刺刀往嘴裡捅,往眼睛裡扎,往心臟和肚子裡戳……這情景……怎麼描述啊?我太軟弱了……不能描繪那場面……一句話,女人從來不會見識到男人會這樣子,她們在家時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女人們和孩子們都沒見過。叫人毛骨悚然……

戰後我回到土拉老家,還經常在夜裡做噩夢大喊大叫。媽媽和妹妹就常常深夜守在我床頭……我總是被我自己的驚叫聲所嚇醒……

——尼娜·弗拉季米羅夫娜·克維連諾娃(上士,步兵連衛生指導員)

我們到達了斯大林格勒……那兒正在進行殊死的戰鬥,是生死攸關之地……鮮血把水和土地都染紅了……而我們必須從伏爾加河這邊跨到對岸去。根本沒有人理睬我們的央求:「你們在說什麼啊,丫頭們?誰會需要你們這些人啊!我們需要步槍和機槍射手,不是通訊兵。」可是我們有很多人,八十多個女孩子。到了傍晚,那些大一些的姑娘被接受了,就剩下我和另一個小女孩沒人要,嫌我們個子太矮,沒有長大。他們想把我們留在預備隊,於是我拼命大哭起來……

第一次作戰,軍官們就不斷把我從掩體上推下去,而我總要從戰壕裡探出頭,好能親自看到一切。那時是充滿了好奇心,幼稚的好奇心……很天真呢!連長就大聲吼道:「列兵謝苗諾娃,列兵謝苗諾娃,你瘋了嗎!我的小祖宗啊……敵人會殺死你的!」我當時還不能夠明白,我只是剛剛來到前線,怎麼就一定會被殺死呢?我那時還不知道,死亡是一件多麼尋常的事情,又是多麼隨意的事情。死神是不請自來而並非相約而至的。

破舊的卡車拉著增援部隊上來了,上面都是老人和男孩。發給他們每人兩枚手榴彈就投入了戰鬥,根本沒有槍,槍支只能用在正規的戰場上。一仗打下來,沒有誰還需要包紮搶救……全都戰死了……

——尼娜·阿列克賽耶娃·謝苗諾娃(列兵,通訊兵)

我從頭至尾參加了全部戰爭……

我揹著第一個傷員時,兩腿軟綿綿的。我一邊揹著他走,一邊哭著小聲嘟囔:「你可別死啊……可別死啊……」我一邊給他包紮,一邊哭著,還一邊溫柔地哄他。這時一個軍官從旁邊走過,對我大罵起來,甚至罵得很粗魯……

為什麼他要罵您?

因為像我這樣憐憫和哭泣是不許可的。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可是還有很多很多傷員要救。我們乘車一路過來,到處躺著死人……剃得精光的腦袋泛著青色,就像被太陽曬過的土豆……他們就像遍地的土豆散落著……姿勢還是像在奔跑一樣,卻已經橫屍在被炮彈翻耕過的野地裡……就像散落的土豆……

——葉卡捷琳娜·米哈依洛夫娜·拉勃恰葉娃(列兵,衛生指導員)

我現在已經說不清那是在哪兒,是在什麼地方了……一次就有二百多名傷員擠在一個板棚裡,而護士只有我一個。傷員從戰場直接運來,很多很多。好像是在某個村子裡……過去這麼多年我不記得是哪兒了……但我記得,當時我連續四天沒睡覺,沒坐下來歇口氣,每個人都在喊我:「護士……小護士……救救我,親愛的!……」我從這人跟前跑到那人跟前,有一次我絆倒了,倒在地上立刻就昏睡了過去。但叫喊聲又把我驚醒。這時有個軍官,是個年輕的中尉,也是傷員,撐起沒有負傷的半邊身子對他們喝道:「靜一靜!不許叫,我命令你們!」他理解我,知道我是精疲力竭了,可是其他的人還在叫喊,他們疼得厲害呀:「護士……小護士……」我一下子跳起,拔腿就跑——也不知往哪兒跑,要幹些什麼。這是我到前線後第一次放聲大哭……

就是這樣……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冬天,一群被俘的德國兵走過我們的部隊。他們凍得瑟瑟發抖,襤褸的毛毯蓋在腦袋上,身上的大衣都結了冰。嚴寒使得森林裡的鳥兒都飛不起來,連鳥兒都凍僵了。在俘虜行列中有個士兵……還是個小男孩……他臉上的淚水都結冰了……我當時正推著一獨輪車的麵包去食堂。他的眼睛就一直離不開我的手推車,根本不看我,就是死盯著獨輪車。那是麵包……麵包……我拿出一個麵包,掰了一塊給了他。他拿在手裡……還不敢相信。他不信我會給他麵包……不相信!

我當時心裡是幸福的……我為自己不去仇恨而幸福。我當時也為自己的行為而驚訝……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娜·謝爾蓋耶娃(列兵,衛生員)

拉里薩·賴斯納:蘇聯內戰時期的著名女革命家。

布瓊尼:謝苗·米哈伊洛維奇·布瓊尼(1883—1973),蘇軍著名指揮員,蘇聯第一批元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