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聲音……幾十種聲音……揭開了不同尋常的真相,深深重創了我。而這個真相,在我從小就熟悉的「我們是勝利者」的簡短定論中卻沒有立錐之地。現在,彷彿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那些昂揚激情原來是一種最短命的物質,很快就消融於活躍而複雜的人類命運之中。命運卻往往又是深深隱藏在文字語言的背後。
幾十年過去了,我還想聽到什麼?是曾經在莫斯科或斯大林格勒城下爆發的戰役原委?是對軍事行動的具體描述?是那些被人遺忘的大大小小高地的名稱?我難道是需要有關陣地和戰線移動的敘述、退敗和反攻的紀事、游擊隊敵後襲擊和破壞火車的數量,和所有那些已經被寫過數千本書的東西嗎?不,我要尋找的是另類,我要蒐集被稱為精神科學的東西,我在沿著心靈生活的足跡,去從事心靈的記錄。對我來說,人的心路歷程比他們經歷的事件更為重要,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並不重要或者並不那麼重要,更不是第一位的。令人激動和恐懼的是另一個問題:在戰場上,人們的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所看到並理解的究竟是什麼?他們普遍怎樣對待生與死?最後,他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我是在寫一部感情史和心靈故事……不是戰爭或國家的歷史,也不是英雄人物的生平傳記,而是小人物的故事,那些從平凡生活中被拋入史詩般深刻的宏大事件中的小人物的故事,他們被拋進了大歷史。
對於1941年的女孩子們……我首先想問的就是:她們都是來自何方?為什麼她們會有這麼多?她們如何敢與男人肩並肩地拿起武器?她們為什麼開槍射擊、佈雷爆破、駕機轟炸,為什麼殺人?
早在十九世紀,普希金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普希金在《現代人》雜誌上刊出了投入抵抗拿破崙戰爭的處女騎兵娜傑日達·杜洛娃的日記片段,並在按語中寫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一個年輕少女,上流貴族的大家閨秀,離開溫暖的家庭,女扮男裝出現在戰場上,去承擔連男人們都畏懼的艱難責任呢?(對手是誰?不可一世的拿破崙大軍!)有什麼事情刺激了她?是隱秘的心靈創傷、熾烈的幻想、桀驁不馴的天性,還是愛情的召喚?……」
這究竟是因為什麼?!百年之後,問題依舊……
誓言與禱告
我想說……我要說話,統統說出來!總算有人願意聽聽我們說話了,我們沉默了這麼多年,即使在家中也不敢出聲,都幾十年了。從戰場回來的第一年,我說啊說啊,可是沒有人要聽。於是我靜默了……現在你來了真好。我一直在等著什麼人,我知道有人會來,一定會來的。那時我還年輕,純潔無瑕,真可惜。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甚至記不得了……
在戰爭爆發前幾天,我和閨密談到戰爭,我們都堅信不會打仗的。我和她去電影院,正片前放的新聞紀錄片就是裡賓特洛甫和莫洛托夫在互相握手,畫外音解說深入我腦海中:德國是蘇聯的忠實朋友。
可是不到一個月,德國軍隊已經打到莫斯科城下了……
我們家有八個孩子,前面四個都是女孩,我是老大。有一天爸爸下班回來,他流著淚說:「我以前還為我頭幾個孩子是姑娘而高興呢,都是漂漂亮亮的未婚妻。可是如今,家家都有人上前線,唯獨咱家沒有……我老了,人家不要我,你們呢,都是丫頭片子,兒子們呢,又太小……」我們全家人都很為此而難過。
後來上面舉辦了護士訓練班,父親趕緊把我和一個妹妹送去。那年我十五歲,妹妹十四歲。爸爸逢人就說:「我是為勝利盡最大貢獻了……獻出我親愛的女兒……」當時根本沒有其他的想法。
一年後,我就上了前線……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娜·謝爾蓋耶娃(列兵,衛兵員)
最初那幾天……城市一片混亂,充滿動盪不安和冷漠的恐懼。人人都在抓間諜,彼此之間都要敦促對方:「不要中了敵人的反間計。」甚至沒有人敢想我們的軍隊已經崩潰了,幾個星期之前已經被打散了。我們還被教導說,我們將到別國土地上去作戰。宣傳部門說:「我們的土地一寸也不會放棄……」事實是我軍正在敗退……
在戰爭之前早就風傳希特勒準備侵略蘇聯了,可是這些言論被全面杜絕,有關部門嚴禁傳播……您知道那是什麼部門嗎?它叫內務人民委員部,就是肅反特工……如果有人私下議論,不管在家裡、在食堂,或者筒子樓裡,就必須躲進自己房間鎖上門,或躲在浴室裡開啟水龍頭。但是,當斯大林說話時,當他向我們發出號召,說「兄弟們姐妹們」時,人們頓時都忘記了自己的不滿……在我們家裡,大舅正在蹲勞改營,他是鐵路工人,一名老共產黨員。他是在工作中被逮捕的……您知道是誰抓的他嗎?是內務部……他是我們最喜愛的舅舅,我們也知道他完全是清清白白的,對此堅信不疑。他在國內戰爭中還立過功……但聽了斯大林的講話後,媽媽對我們說:「我們先保衛祖國,然後再申訴自己的冤情。」我們全家人都是愛祖國的。
我立即跑到徵兵委員會,是帶病去的,扁桃體發炎還沒完全退燒呢。但我迫不及待了……
——葉蓮娜·安東諾夫娜·庫金娜(列兵,司機)
我母親沒有兒子,她一共養了五個女兒。我對音樂有出色的感覺,曾經夢想進音樂學院學習。但是聽到廣播裡宣佈戰爭爆發後,我立即決定要把自己的天賦聽力用到前線上去,我可以當通訊兵。
我們和媽媽一起被疏散到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被圍困時,我們都自願上了前線。全家都上前線了:一個媽媽和五個女兒。父親那時早已在作戰了……
——安東尼娜·瑪克西莫夫娜·克尼亞傑瓦(下士,通訊兵)
我們大家都有個相同的願望:上前線。害怕嗎?當然有些怕……不過反正就那麼回事……我們到了兵役委員會,可是那兒的人卻對我們說:「再長長吧,姑娘……你們還嫩呢……」是啊,我們當時都只有十六七歲。不過我還是達到了目的,他們把我收下了。我本想和女友進狙擊學校的,可是人家告訴我們:「你們只能當調配員,而且沒工夫教你們打槍。」
我們要乘火車走了,媽媽一連好幾天守候在車站上。看到我們要集合,她趕緊跑過來,把餡餅和十幾個雞蛋塞給我,然後就暈倒了……
——達吉揚娜·葉菲莫夫娜·謝苗諾娃(中士,排程員)
形勢在急速變化……我還記得最初那些日子……媽媽每天黃昏就靠在窗邊祈禱,我以前還不知道媽媽是信上帝的。她一遍又一遍對著天空禱告。
我原來是個醫生,就入伍了。我是出於責任感而參軍的。女兒上前線去保衛祖國,老爸很高興。那天,爸爸一大清早就跑到兵役委員會,領取了我的入伍通知書,又專門趕大早返回來,就是想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女兒要上前線了……
——葉夫羅西尼亞·格里戈利葉夫娜·勃柳思(大尉,醫生)
那是夏季,是最後一個和平的日子……晚上我們都去參加舞會,那年我們都是十六歲,出來進去都結伴而行,回家也是大家一起,送完一個再送另一個。我們還不確定誰和誰是一對兒,如果出門,總是六個男孩六個女孩一起走。
僅僅過了兩個星期,這些曾經作為我們舞伴的小夥子,成了坦克學校的學員,後來又遍體鱗傷地纏著繃帶被送了回來。這太可怕了,令人恐怖!當時,我就是聽到別人的笑聲,都感覺是不能原諒的。在如此殘酷的戰爭正在進行時,怎麼還能笑出來,怎麼還可以高興?
不久,我爸爸也加入了後備役部隊。家中只留下幼小的弟弟們和我,兩個弟弟,一個七歲,一個三歲。在我告訴媽媽我要上前線時,她頓時就哭了,我自己也哭了一整夜。但我還是從家裡逃走了……我到部隊才給媽媽寫了信,她那時已經不可能把我拉回家了……
——莉利亞·米哈伊洛夫娜·布特科(外科護士)
聽到命令全體列隊……我們馬上按照個頭高低排列站好,我是最矮的一個。連長走過來,掃視了一遍,朝著我走過來:
「這是哪兒來的拇指姑娘啊?你在這兒會做什麼呢?要不,先回到媽媽身邊去,再長長個頭吧?」
可是我已經沒有媽媽了……媽媽在轟炸中死掉了……
我畢生難忘的最強烈印象……是在戰爭的第一年。當時我們正在後撤……雖然我們是躲藏在灌木叢後面,但是我清清楚楚地都看到了,我們的戰士是用步槍和德國的坦克對陣,是用木槍托和鐵甲車拼!只要還沒倒下,他們就流著淚水怒吼著廝打,直到中了德軍機槍手的掃射。用步槍對付德軍的坦克和轟炸機,這就是戰爭的第一年……
——波林娜·謝苗諾夫娜·諾茲德拉喬娃(衛生指導員)
我事先就請求媽媽,甚至是央求媽媽,到時候千萬不要哭出來。當時雖然是白天,可是天色黑沉沉的,四下裡一片哭聲。我們的母親們都在為自己的女兒送行,她們簡直不是在哭,而是在號啕大叫了。我媽媽倒確實沒有哭,她那麼呆呆地站著,就像塊石頭。難道她真捨得我走嗎?不,她是在控制自己,她是怕我也突然大哭出來。我是她最小的女兒,家裡人都寵著我。而此時我的頭髮給剪得像個男孩,只剩下一小綹劉海兒。媽媽和爸爸起初都不肯放我上前線,但我那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上前線,上前線,上前線!就是今天掛在博物館裡的那些宣傳畫,像《祖國母親在召喚!》啦,《你為前線做了些什麼?》啦,當時舉目皆是,對我影響可大了。當時有什麼歌曲?唱的都是「起來,強大的國家……挺起身,殊死搏鬥」這些歌。
我們出發時,驚訝地看到車窗外的站臺上已經擺放了屍體。戰爭已經在進行……不過青年就是青年,我們還一路高歌,甚至還很高興,紛紛說笑打趣。
戰爭接近結束時,我們全家都參戰了。爸爸、媽媽和姐姐當了鐵路員工,隨著戰線向前推進,修復鐵路,我們家人都獲得了勝利獎章:父母、姐姐、我……
——葉夫蓋尼亞·謝爾格葉芙娜·薩普洛諾娃(近衛軍中士,航空機械員)
戰前我就在軍中做電話接線員。戰爭爆發後那幾個星期,我們的部隊就駐紮在鮑裡索夫,通訊站站長召集我們大家排好隊。我們不是現役軍人,不是士兵,而是平民職工。
他對我們說:「殘酷的戰爭已經開始,姑娘們,你們將會遭遇很多艱難、很多危險。趁現在還不算遲,如果誰想離開,可以回到自己家裡去。願意留在前線的,請向前跨出一步……」
這時,全體姑娘就像一個人似的,「唰」的一聲同時向前邁出了一步。我們一共二十個人,一致決心保衛祖國。戰前我連打仗的連環畫都不喜歡看,只喜歡讀愛情小說。可是瞧瞧現在的我呢?!
我們沒日沒夜地幹著。士兵們把飯盒送到電話總機旁,我們匆匆吃點東西,在總機旁打個盹兒,再戴上耳機繼續工作。根本沒有時間洗洗頭髮,我只好提出這樣的請求:「姑娘們,把我的辮子剪去吧……」
——加琳娜·德米特利耶夫娜·扎波爾斯卡婭(電話接線員)
我們一趟又一趟地去兵役委員會……
我已經不記得多少次了,當我們又一次上門時,兵役委員總算沒把我們趕出去:「好吧,你們至少得有一些特殊本事才行,比如做過護士啦、司機啦什麼的……你們行嗎?你們在戰場上到底能做些什麼?」我們聽不懂他的話。能做什麼?我們面前不存在這類問題啊。我們就是想打仗,這就夠了,根本沒有想過,上戰場還需要哪些本事,需要具體的能力。他一下子可把我們問住了。
於是我和其他幾個女孩就去學了護理課程。訓練班要求我們至少學習六個月,而我們堅決表示:不!時間太長了,對我們不合適。還有一個學制只有三個月的短訓班。說實話,三個月我們也認為太長。好在這個訓練班就要結業了,我們便申請參加考核。只學習了一個月,晚上在醫院實習,白天上課。就這樣,我們總共只學了一個月多一點……
但是,並沒把我們派到前線,而是派到了醫院。那是在1941年8月底,學校、醫院和俱樂部統統都住滿了傷員。但是到了次年二月,我離開了醫院,乾脆說吧,我是逃出來的,開了小差。我不可能公開提出來。我身上沒有證件,也沒帶任何物品,就這麼鑽上了衛生專列。我寫了一張紙條留給醫院:「我不來值班了,我上前線了。」就是這樣……
——葉蓮娜·巴夫洛夫娜·雅科夫列娃(准尉,護士)
我那天本來是有個約會……我簡直就像插上翅膀飛著過去的……我還以為他那天會向我表白,說「我愛你」呢,不料他滿面愁容地來了:「薇拉,戰爭來了!我們要直接從課堂被派上前線去。」他是讀軍校的。這樣子,我當然也必須讓自己扮演聖女貞德的角色。只要能上前線,只要能拿起武器,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在一起是必須的!我跑到兵役委員會,但遭到嚴厲駁回:「我們現在需要的只是護士,而且至少要學習六個月。」六個月?我呆住了。對我來說,這可是感情問題啊……
人家告訴我,不管怎樣都必須學習。好吧,我去學習,不過不是學護士……我想學開槍!像他那樣去射擊。反正我已經準備好就這樣了。在我們學校常常有參加過內戰和西班牙戰爭的英雄來演講。女生都覺得自己可以同男生平起平坐,但他們瞧不起我們。反倒是在童年讀書的時候,我們常聽到的是:「姑娘們,去駕駛拖拉機吧!」「姑娘們,去當飛機駕駛員!」當然了,我這裡面含有愛情成分,我甚至想象到我和他兩人如何死在一起,當然是在同一場戰鬥中……
我是在戲劇學校學習的,一直夢想當一名演員。我的理想,是當拉里薩·賴斯納sup/sup那樣的女人。穿著皮夾克的女政委,我喜歡她那種美麗……
——薇拉·丹尼洛夫採娃(中士,狙擊手)
所有比我年紀大的朋友,都被送上前線了……剩下我獨自一人沒被錄取,我痛哭了一場。別人對我說:「丫頭,你應該去學習啊。」
但是剛剛學習了沒有多久,我們院長突然來了,宣佈說:
「姑娘們,戰爭終究會結束,然後你們可以繼續完成學業,但現在是需要保家衛國。」
我們上前線那天,工廠的領導們都來送行。那是夏天。我記得所有的車廂都裝飾得五彩繽紛。人們紛紛給我們贈送禮品。我得到的是一盒很美味的家制曲奇餅和一件漂亮毛衣,我激動得在站臺上跳起了烏克蘭戈帕克舞!
列車晝夜兼程了許多天……有一次,我和姑娘們在一個車站用桶打水,放眼望去,差點喊出來:一列接一列的車廂裡,全都是清一色的姑娘,有的唱著歌向我們招手,有的揮舞頭巾,有的揚起船型軍帽。我們突然明白:是男人不夠了,他們都犧牲或者被俘了,所以現在由我們姑娘去接替他們。
媽媽給我寫了一個禱告,我把它放在一個小盒裡,也許真的會保佑吧?最後我真的平安返回家鄉了。每次打仗之前,我都會親吻這個小盒子……
——安娜·尼古拉耶夫娜·赫洛羅維奇(護士)
我在戰爭時期是個飛行員……
早在我讀七年級時,我們家鄉就第一次有飛機來過。您想吧,那還是1936年,在那些年頭,飛機是很稀奇的。那時有個口號說:「好姑娘和好小夥兒,我們都去開飛機!」作為一名共青團員,我當然是要走在前列的,就立刻報名參加了飛行俱樂部。不過父親卻堅決反對。在此之前我們是冶金世家,幾代人都是做高爐冶煉工作,爸爸認為冶金事業是適合女人的工作,而飛行員不是。飛行俱樂部的頭兒知道了,就特批父親和我一起坐上飛機,我帶著父親升到空中。打那天之後他不再吭聲了,也喜歡上了飛機。我以優異成績從航空俱樂部畢業,而且跳傘也很棒。我還在戰爭爆發之前嫁了人,生下一個女兒。
從戰爭開始的頭幾天起,我們飛行俱樂部就開始了重組:男人都當兵走了,我們女人接替了他們的工作。學員都由我們來教,從早忙到晚,工作很多。我丈夫是第一批上前線的,只給我留下了一張照片:我倆雙雙站在飛機前,戴著飛行員頭盔……這樣一來,只有我和女兒相依為命,所有時間都住在營地裡。怎樣過日子?我每天凌晨四點鐘要去飛行,早上出去就把女兒關在家裡,給她留下熬好的粥。等到傍晚回家時,也不知道她是吃了還是沒吃,反正她渾身上下都是粥。女兒甚至從來都不哭,只是瞪著眼睛看我。她長了一雙大大的眼睛,像我的丈夫……
1941年年底,我收到陣亡通知書:丈夫在莫斯科保衛戰中陣亡了,他是飛行中隊長。我很愛我的女兒,但還是把她送給丈夫的家人撫養,自己就申請上了前線……
上前線的前一晚……我在女兒的小床邊上跪了一整夜……
——安東尼娜·格利戈裡耶夫娜·邦達列娃(近衛軍中尉,一級飛行員)
我那年剛滿十八歲……自己高興得就像過節一樣。可是周圍所有人都在大叫:「戰爭來了!戰爭來了!」我記得人們都在痛哭,走到街上見到的人,他們都在哭。甚至有些人在向神禱告,這是早就幾乎見不到的情景了……人們公開地祈禱,公開地在胸前畫十字。我們在學校裡受到的教育,是說上帝根本不存在。可是,我們的坦克和我們好看的飛機都跑到哪兒去了?我們以前總是在遊行中看到它們,總是為它們而驕傲啊!還有,我軍的統帥們都去哪兒了?布瓊尼sup/sup呢?當然……驚慌失措只是一段時間。之後就開始想另一件事了:如何去戰勝敵人?
我當時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助產學校就讀二年級課程。我馬上想到的是:既然戰爭來了,那麼就應該上前線。我爸爸是個經驗豐富的共產黨員,曾經當過政治犯。從小他就對我們灌輸「祖國就是一切」的思想,祖國是必須保衛的。所以我毫不猶豫:咱不上前線,誰上前線?義不容辭……
——塞拉菲瑪·伊萬諾夫娜·帕納賢(少尉,摩托化步兵營助理)
媽媽向著火車奔跑過來……她一向是個嚴肅的媽媽,從來沒有親吻和讚揚過我。如果我有事情做得好,她也只是溫和地看我一眼而已。這一次,她跑過來抱住我的頭親了又親,眼睛又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看了很長時間。我意識到,恐怕以後再也看不到我的媽媽了。一陣難過湧上來……我頓時想放棄一切,丟下行李就回家去。我覺得對不住所有的人……家裡的奶奶,還有小弟弟們……就在這時,軍樂奏起了,口令下達了:「各就各位!……按照車廂順序,上車!」
我從車上,向媽媽久久地揮手,揮手……
——塔瑪拉·烏里楊諾夫娜·拉德尼娜(列兵,步兵)
我入伍後被分到通訊團……要是從來不去幹通訊工作,也許我永遠也說服不了自己,因為我不明白這工作也是戰鬥。有一回,師長來看望我們,我們整裝列隊。在我們中間有個姑娘叫瑪申卡·松古洛娃。這位可愛的瑪申卡一步跨出佇列說:「將軍同志,請允許報告!」
將軍回答:「好,說吧,戰士松古洛娃,請說吧!」
「列兵松古洛娃請求解除她的通訊勤務工作,派到開槍射擊的崗位上去。」
您知道嗎?我們當時全是那樣的情緒。我們全都認為我們所幹的這項工作——通訊聯絡,實在是太渺小了,簡直是在貶低我們。我們只想到最前沿去。
將軍臉上的笑容倏地收斂了:
「我的小丫丫們吶!(您要是能瞧見我們當時那副模樣就好了,個個都吃不好、睡不安。而師長顯然已不是作為師長,簡直就是作為父親來跟我們說話呢。)你們也許還不明白自己在前方的作用吧。你們,就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軍隊要是沒有通訊聯絡,就好比一個人身上的血液不流動……」
瑪申卡·松古洛娃又是頭一個按捺不住自己:「將軍同志!列兵松古洛娃就像一把刺刀,時刻準備執行您下達的每一項戰鬥任務!」
後來我們就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刺刀」,一直稱呼到戰爭結束。
1943年6月,在庫爾斯克戰線,上級授予了我們一面團旗。當時,我們這個團,第六十五集團軍一二九獨立通訊團,已經有百分之八十是女性。我很想好好同您講講,讓您明白,當時在我們心靈深處產生了怎樣的想法。我們當時是那樣一種人,今後不會再有了,完全絕種了!我們是如此天真、如此真誠,有絕對的信念!我們團長接過旗幟,下達指令:「全團官兵,單膝下跪向團旗致敬!」此時此刻,我們所有的女兵,是多麼幸福啊!這是對我們的信任,我們現在和其他兄弟團,不管是坦克團還是步兵團,都平起平坐了!我們站在那兒哭啊,個個淚如泉湧。現在您是不會相信的,當時由於一種震撼,我全身繃得緊緊的。我身體是有病的,患有夜盲症,是因為營養不良和神經過度疲勞引起的。可是授過團旗後,我的夜盲症居然好了。知道嗎?第二天我就沒病了,身體完全恢復了健康。這是通過心靈震撼而治癒的……
——瑪麗亞·謝苗諾夫娜·卡利貝爾巴(上士,通訊兵)
那是1941年的6月9日,我剛剛成年……滿十八週歲就是成年人了。兩個星期後,確切地說是十二天之後,開始了這場可惡的戰爭。我們被送去建設加格拉至蘇呼米的鐵路,徵召的都是清一色的年輕人。我還記得我們吃的是什麼樣的麵包。幾乎沒有麵粉,全都是湯湯水水而已。就是這種麵包在桌子上,旁邊放著小水盆,我們只能用舌頭舔舔罷了。
到了1942年……我自願報名到第三二〇一疏散醫院工作,這是一所非常龐大的前線醫院,隸屬於外高加索與北高加索前線和濱海獨立軍區。戰鬥十分慘烈,傷員越來越多。我被派去做食品分發,這是要晝夜值班的,上午要分發早餐,晚上要供應晚餐。幾個月後我的左腿受了傷,就用右腿跳著走路,繼續工作。後來又提拔我當了管理護士,也是全天候工作。我的全部生活就是在工作中。
1943年5月13日……正好是克拉斯諾達爾大轟炸那天。我跑下樓去,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把傷員從火車站送出去。兩顆炸彈正好炸中一個彈藥庫,彈藥箱就在我眼前飛到六層大樓那麼高併發生爆炸,爆炸的巨浪把我甩出去撞到牆上,我失去了知覺……我醒來時,已經是傍晚。我抬起頭,試著掐掐手指,還能動彈,左眼感覺溼乎乎的,走到辦公室,那裡到處是血。我在走廊裡看到我們的護士長,她一時都沒認出我來,問道:「您是誰?從哪兒來的?」等走近一看是我,驚叫了起來:「柯賽尼亞,這麼久,你去哪裡了?傷員們都餓壞了,可你人影都不見了。」別人草草地給我包紮了頭部和左臂的傷口,我馬上就去打晚飯。我當時是雙眼發黑,汗如雨下。剛開始分發晚餐,我就暈倒了。恍惚意識到別人把我抬了起來,還聽到:「快點快點!」過了一會兒又聽到有人在說:「快點快點!」
沒過幾天,我又要為重傷員輸血了。很多人正在死亡線上掙扎……
在戰爭期間我變化太大了,以至於當我回到家時,媽媽都沒認出我。別人指給我看她住的地方,我走到門前敲門。裡面回應:「來啦來啦……」
我走進門先問了好,又說:「請允許我在這兒過一夜吧。」
媽媽把爐子通了通,我看到兩個弟弟蜷縮在地板上的一堆稻草中,赤身裸體,什麼都沒有穿。媽媽還沒認出是我,又說:「您看看吧,女公民,瞧我們是怎麼活的?趁著天還沒全黑,您還是繼續上路吧。」
我又走上前一步,她還在說:「女公民,趁天還沒黑下來,您繼續趕您的路吧。」
我撲到她身上,緊緊抱住她大喊了一聲:「媽媽,我的好媽媽!」
這時,他們才恍然大悟,一起撲向我,尖叫著抱住我……
現在我住在克里米亞……這座城市的人們都生活在花叢中,但我每天看著窗外的大海,依然在痛苦中煎熬,我到現在仍然不像一個女人。我經常哭,每一天都在呻吟。整天生活在回憶中……
——柯賽尼亞·謝爾蓋耶夫娜·奧薩德切娃(列兵,管理護士)
恐懼氣氛和一提箱糖果
我上前線的那天,天氣好極了。空氣清新,細雨霏霏,多美麗的一天!我是早晨啟程上路的,站在家門口我就想:也許我再也回不來了吧?再也看不到我們家的花園和家門口的街道了……媽媽一邊哭著一邊緊抓著我不放手。等我走遠了,她又追上來,死死地抱住我不肯鬆開……
——奧爾佳·米特羅芳諾夫娜·魯申茨卡婭(護士)
說到死亡……我那時才不怕死呢。大概是年輕,或者是其他什麼原因吧……死神就在周圍打轉,可以說形影相隨,但是我從來沒去想過它,大家也從來不談論死。死神總是在我們旁邊繞來繞去,緊緊貼身,但又總是擦肩而過。有一天夜裡,我們全連出動,到我們團的作戰區域進行火力偵察。黎明時分,全連人員撤出時,在中立區傳來一陣呻吟聲,原來我們有個傷員落在那裡了。戰士們都不放我回去:「不要去,你會被打死的。你瞧,天已經亮了。」
我不聽他們勸阻,堅持爬了回去。找到了那個傷員,我用皮帶把他拴在我的胳膊上,花了八個小時硬是把他往回拖,活著拖了回來。連長知道後大怒,宣佈以擅自離隊的罪名將我拘捕了五天。可是副團長的反應就完全不同了:「她應該得到獎勵。」
在十九歲那年,我得到了一枚勇敢獎章;在十九歲那年,我的頭髮就開始變白;也是在十九歲那年,我在最後一次戰鬥中被子彈打穿了兩肺,第二顆子彈從兩根脊椎骨之間射過去。我的雙腿一動都不能動……當時大家以為我被打死了……
那年我只有十九歲……可現在我已經有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孫女。瞧,這是她的照片,我簡直都不敢相信,我還會有孩子!
當我從前線回到家時,妹妹給我看陣亡通知書……我已經被宣佈陣亡……
——納傑日達·瓦西里耶夫娜·阿尼西莫娃(機槍連衛生員)
我不記得媽媽的樣子……記憶中只有模糊的影子和輪廓……忽而是她的臉,忽而是她的身形,探過身來俯視著我,很近很近。其實那也是我後來的感覺。母親去世時我才三歲。父親是個職業軍人,在遠東工作。他教過我騎馬,這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象。爸爸不希望我長成一個俗不可耐的嬌小姐。我記得從五歲起,我就在列寧格勒和姑姑住在一起。姑姑在俄日戰爭中當過護士,心地善良。我愛她,就像愛自己的親生母親……
我小孩子時是什麼樣子?那時我就敢和人打賭從學校二樓往下跳。我喜歡足球,總是在男生比賽中當守門員。蘇芬戰爭開始後,我不顧一切地奔向芬蘭前線。1941年,我剛剛讀完七年級,準備進入中等技校學習,就聽到姑姑哭著說:「戰爭爆發了。」我聽了還挺高興,因為那就可以上前線,可以去打仗了。我哪裡知道流血是怎麼回事?
人民預備役第一近衛師成立了,我們幾個女孩被錄取到野戰醫院。
我給姑姑打電話說:「我要上前線了。」
姑姑在電話那頭回答我:「馬上回家!午飯都要涼了。」
我掛上了電話聽筒。後來我覺得很對不起姑姑,為我的沒有理性而愧疚。後來德寇開始圍城,就是恐怖的列寧格勒大圍困,全城的人死了一半,而她竟然孤獨地活了下來。我的老姑媽。
我還記得那次我得到一次短期休假。在回家看望姑姑之前,我走進一家商店。戰爭之前我就非常喜歡吃糖果。我說:「給我來一盒糖果。」
售貨員看著我,好像我是個瘋子。我還不明白什麼是配給卡,什麼是大圍困。所有正在排隊的人都轉過身看我,我那時還揹著一杆比我的個頭還要高的步槍,上級給我們發槍時,我就一邊看著槍一邊心想:「什麼時候我能長到步槍這麼高呢?」這時候,所有排隊的人突然都向售貨員請求說:「給她一些糖果吧,就從我們的配給券中扣除好了。」
於是售貨員就給了我。
大街上發起了支援前線的募集活動。直接就在廣場的一排桌子上擺上大托盤,人們走過來主動捐獻,有人扔進去金戒指,有人放下金耳環,也有人拿來了手錶、金錢……沒有人登記,沒有人簽名。女人們從手上摘下婚禮的戒指……
這些景象永遠記在我的腦海裡……
就在當時下達了那個著名的《斯大林227號命令》:「決不後退一步!」只要後退就槍決!就地槍決,或者由法庭審判,送往專門設立的刑事罪犯營。進了那裡的人被稱為敢死隊,從包圍圈衝出來的和從囚禁中逃出來的,都被送到這些甄別集中營。打仗時,在他們身後是督戰隊……自己人對自己人開槍……
這些景象永遠記在我的腦海裡……
那是一塊普通的林中曠地……剛剛下過雨,溼地泥濘。一個年輕士兵跪在那裡,他戴著的眼鏡少了一條腿,他就用手扶著眼鏡。這是個知識分子模樣的列寧格勒男孩,渾身被雨水淋透。他的步槍已經被繳下。我們全體人員都集合排起隊。地上到處都是水窪……我們只聽到他在求饒……在詛咒發誓,在懇求不要槍斃他,他家裡只剩下媽媽了。他哭泣不止。可還是執行了,一槍就打在額頭上,用手槍打的。這是殺一儆百,任何動搖分子都會是同樣下場。哪怕一分鐘的驚惶都不許有!不許有「私字一閃念」……
「這個命令立即讓我成年了。但我們甚至久久不敢回想那件事……是的,我們是打贏了,但勝利的代價又是什麼!多麼可怕的代價啊?!」
傷員太多了,我們總是一連幾天幾夜不能睡覺。有一次連續三晝夜沒一個人合過眼。我被派去跟車送傷員到醫院,送完傷員空車返回的路上我就睡著了。回來的路上我們一個個都像蔫黃瓜一樣,腿一軟全都倒下了。
後來我見到政委,就說:「政委同志,我很慚愧。」
「怎麼回事?」
「我睡著了。」
「在哪裡?」
我就告訴他,我們是如何運送傷員,在回來的空車上睡著了。
「這有什麼呢?你們是好樣的!只要有一個人是清醒的,其他人都可以在路上睡會兒嘛。」
可我還是很慚愧。我們就是帶著這樣的良心經歷整個戰爭的。
野戰醫院對我很好,但我就是想當偵察兵。我放風說,如果他們不放我走,我就會自己跑到前線去。為此,他們還想把我開除出共青團,因為我不服從戰時條令。但無論如何,反正我是逃走了……
我是這樣得到第一枚勇敢獎章的……
有一次戰鬥打響後,敵人的火力相當猛烈,把我們計程車兵壓得只能趴在地上。指揮員高聲下命令:「衝啊!為祖國前進!」戰士們剛起身又被火力壓倒。再次下令,再次臥倒。這時候我站了起來,甩下了軍帽,讓大家看到:女孩子挺身而出了……這下子,男兵們也都跳了起來,和我一起衝向戰火……
為此,上級給我頒發了一枚獎章,而就在我得獎的同一天,我們又出去執行任務了。就在這天,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出現了……就是我們女人的那事兒……我發現自己身上有血,驚叫著大哭出來:「我受傷了……」
和我們一起去偵察的是一個醫務人員,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他走到我身邊問道:「哪裡受傷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但是流血了……」
他就像父親一樣,原原本本地給我講了這是怎麼回事……
戰爭後都過了十五六年,每個夜晚我都還在夢中去偵察敵情。要麼夢見我的衝鋒槍打不響了,要麼夢見我們被包圍了。醒過來後牙齒還咯咯作響,一時總忘記了自己是在哪裡,在戰場上還是在家裡?
戰爭結束了,我有三個願望:第一個願望是我終於不用再匍匐爬行了,可以坐在無軌電車上,愛去哪兒去哪兒;第二個願望是買來全麥麵包吃;第三個願望是在一張白色的乾淨床單上打著滾兒睡覺,要白色的床單……
——阿爾賓娜·亞力山德洛夫娜·漢吉穆洛娃(上士,偵察員)
我那時候正懷著第二個孩子……已經有一個兩歲的兒子,我又懷孕了。但就在這時爆發了戰爭,我老公上了前線。我就去了我自己的父母家,做掉了……嗯,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做了流產……雖然那時流產是禁止的……但周圍都是哭聲和眼淚,叫我怎麼生孩子……可惡的戰爭!在死亡中間怎樣生育?
我結束密碼專業培訓後就被派往前線。我要為我失去的小寶貝去報仇,那是我的女兒……本來應該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女兒……
我請求上前線,但是上級把我留在了司令部……
——柳鮑芙·阿爾卡迪耶夫娜·恰爾娜雅(少尉,密碼破譯員)
我們離開了城市……大家全都出來了……那是1941年6月28日中午,我們斯摩稜斯克教育學院的學生聚集在印刷廠的院子中。會開了不長時間,我們就出城沿著老斯摩稜斯克大道趕往紅光鎮。我們一邊觀察警戒,一邊分成小組前行。傍晚時分,暑熱消退,雙腿變得輕鬆起來,我們走得更快了,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看……只有在停下來休息時,我們才轉頭向東方望去。整個地平線都被淹沒在紫色光芒中,大約是四十公里開外,卻好像映紅了整個天空。很明顯,那不是十幾幢也不是一百幢房子在燃燒,是整個斯摩稜斯克都在燃燒……
我有一件很拉風的褶邊新裙子。我的閨密薇拉一直很喜歡它,她還試穿過好幾次。我已經答應了,要在她結婚那天送給她。她正在準備結婚,未婚夫是一個好小夥兒。
可是突然間打仗了,我們都出城去挖反坦克壕溝,宿舍裡的東西都要給管理員。可是那裙子怎麼辦?「裙子你拿去吧,薇拉。」出城前我對她說。
可她沒有接受,說是都講好了要在婚禮上才送她的。好看的裙子就在大火中被燒燬了。
現在我們是一步三回頭,就好像我們的後背在受著燒烤。但我們一整夜都腳步不停,天一亮就開始工作了,挖反坦克壕溝,寬度三米半,深度七米,裡面要像陡峭的牆壁一樣。我挖得鐵鏟都像烤紅了似的,沙土好像都紅了。可是我的眼前還是浮現著鮮花和丁香叢中的家屋……白色的丁香……
我們住的帳篷搭在兩條河流之間的水草甸中。悶熱又潮溼,蚊子黑壓壓的,臨睡前必須從帳篷裡把蚊子燻出去,一到黎明就漏水,真是一夜都睡不了一刻安寧覺。
我病了,被送到醫院。我們並排睡在地上,很多人生病發高燒打擺子。我躺著那兒正哭呢,病房門開了,醫生出現在門口(她不可能邁進門來,因為床墊鋪滿了)說:「在伊萬諾娃的血液中發現了瘧原蟲。」她說的就是我。但她不知道,對我來說,自從在讀六年級時從書本上知道了瘧疾之後,最害怕的東西莫過於瘧原蟲。但此刻,廣播裡不停地播放著:「起來,強大的國家……」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我想:「我得趕緊治好病,立即去前線。」
我被轉移到距離羅斯拉夫爾不遠的克茲洛夫卡,他們從車上把我抬下來放在板凳上。我坐在那兒,身不由己地要倒下去,恍恍惚惚聽到有人說:
「就是這個姑娘嗎?」
「是的。」醫生助理說。
「先把她送到食堂去,喂她吃些東西。」
這下我是真的睡在床上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說,我不是睡在篝火邊的草上,不是睡在大樹下的帳篷中,而是睡在暖融融的醫院裡,睡在有床單的病床上了。我一覺睡了七天都沒有醒來。後來別人告訴我:護士們曾經喚醒我,餵我吃飯,可我全都不記得了。七天後我才真的醒了過來,醫生來檢視了一番,說:「身體強壯了,已經恢復過來。」
而我再一次沉入了睡夢中。
回到前線後,我和部隊一起很快就陷入了敵人的圍困中。正常定量是每天兩塊麵包幹。埋葬死者沒有足夠的時間,就用沙土草草掩埋,用船型軍帽蓋上他們的臉……連長對我說:「如果我們這次能夠活著突圍出去,我一定要把你送回後方。我從前以為,女人在這樣的環境中是堅持不了兩天的,我就是這樣想我妻子的……」聽了這話,我委屈得都哭出來了,在這樣的時刻待在後方,對我來說比死還要糟糕。不過,雖然我的精神和心靈都頂得住,可是身子卻不爭氣,體力上負擔太重……我記得當時如何用身子背炮彈,在泥淖中運武器。尤其是在烏克蘭,春雨過後的土地非常泥濘和沉重,就像鬆軟的麵糰一樣。甚至為了在這裡挖個墓穴合葬戰友,我們也要三天三夜不能睡覺……簡直太艱難了。我們都不再哭了,因為連哭也要費力氣。就是想睡覺,想睡它幾天幾夜。
每次上哨,我都要來回不停地走路或者是大聲地讀詩。還有別的女孩就唱歌,為的是不要倒下去,不要睡過去……
——瓦蓮京娜·巴甫洛夫娜·馬克西姆丘克(高射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