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快就成了戰士……您知道,那時候沒有什麼特別時間去想事情。心裡的感覺,真是冷暖自知……
有一回,我們的偵察員抓到一個德國軍官,有件事他十分疑惑:在他的陣地上有好多士兵被打死,而且都是打在腦殼上,還幾乎都是同一個部位。他說,普通射手是不可能專打腦袋的,那麼準確。「請你們告訴我,」他請求道,「這位打死我這麼多士兵的射手是哪一個?我補充了大量士兵,可是每天都損失十來個人。」我們團長對他說:「很遺憾,我不能指給您看了,那是個年輕的女狙擊手,已經犧牲了。」她就是薩莎·施利亞霍娃,是在單獨執行狙擊任務時犧牲的。使她遭殃的,是一條紅圍巾。她非常喜歡那條紅圍巾,由於紅圍巾在雪地裡太顯眼,結果暴露了偽裝。當這個德國軍官聽到這一切都是一個姑娘幹出來的時候,非常震撼,不知如何回答,再也說不出話來……他似乎是一個大人物,在把他押送莫斯科之前,對他進行最後一次審問,他承認:「我從來沒有和女人打過仗。你們都是一些美女……我們的宣傳總是說在紅軍裡面是沒有女兵參戰的,都是陰陽兩性人……」他看來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永遠忘不掉……
我們都是兩人一組,從早到晚埋伏在戰位上一動不動,眼睛痠痛流淚,手臂發麻,就連身子也由於緊張而失去知覺,真是難受極了。春天尤其難熬,雪就在你身體下面融化,整天就泡在水裡。你就好像是在游水,可又經常被凍在土地上。天剛破曉,我們就得出發,直到夜幕降臨才從前沿回來。我們通常臥在雪地裡或爬到樹梢上、蹲在棚子或被毀壞的房屋頂上,一連十二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我們在那裡偽裝好,不讓敵人發現我們的觀測位置。我們會盡量靠近敵人選擇監視點,與德軍塹壕的距離只有七百至八百米,還經常只有五百來米。在清晨,我們甚至能聽到他們的講話和笑聲。
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一點都不害怕……直到現在也想不通……
我們開始反攻了,推進十分迅速。但我們筋疲力盡,後勤保障又跟不上來,幾乎是彈盡糧絕,連炊事車都被炮彈炸了個稀巴爛。我們一連三天三夜光吃麵包乾,大家舌頭都磨破了,簡直再也嚼不動那玩意兒了。我的搭檔被打死了,於是我又帶上一個新兵到前沿去。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在中間地帶有一匹小公馬。它真漂亮,尾巴特別柔軟……它悠然自得地溜達著,好像周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也根本不存在戰爭。我們聽到德國人已經嚷了起來,原來他們也發現了它。我們的戰士也在吵個不休:
「它要逃走了,用它煮一鍋馬肉湯就好了……」
「這麼遠的距離,衝鋒槍可打不著……」
大家看著我們:
「狙擊手過來了。現在就請她們打吧……快打呀,姑娘們!」
我想都來不及細想,習慣性地先瞄準後開槍。小馬腿一軟,橫倒下來,我似乎聽到它在細聲細氣地嘶鳴,也許是幻覺,但我感覺到了。
事後我才想:我為什麼要這樣做?這麼漂亮可愛的小馬,而我卻把它殺了,要拿它來熬湯!可是當時,我聽到身後有人在抽噎,回頭一看,是那個新兵女娃。
「你怎麼啦?」我問。
「我可憐那匹小馬……」她眼睛裡噙滿淚水。
「哦喲——喲,好一副軟心腸啊!可我們大家已餓了三天了。你可憐這匹馬,是因為你還沒有親手埋葬過自己的戰友。你去試試吧,一天全副武裝趕三十公里路,而且空著肚子,是啥滋味?首先是要趕走德國鬼子;其次,我們也得活下去。我們是會心軟的,但不是現在……你懂的,心軟是以後的事……」
說完話,我又轉過身看看那幫男兵,他們剛才還在慫恿我,大叫大喊地請求我開槍呢。而現在才過了幾分鐘啊,就誰都不再看我一眼了,好像從來就沒發現我似的,每個人都在埋頭幹自己的事。他們在抽菸,在挖戰壕……也有人在磨著什麼東西……至於我怎麼樣,他們才不管呢,哪怕我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就好像我是個屠夫,我動刀殺生就那麼輕輕鬆鬆、隨隨便便!其實,我從小就喜歡各種小動物,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家的母牛病了,家裡人把它宰了。為這件事我還不停地哭了兩天。可是今天呢,我「叭」的一槍就殺了一匹孤苦伶仃的小馬。可以說,那是我兩年多來見過的第一匹小馬……
晚飯送來了。炊事員對我說:「嘿,狙擊手真棒!……今天菜裡見葷啦……」他們把飯盒留下來就走了。但是我們這幾個姑娘坐在那兒,根本沒去碰一下飯盒。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噙著眼淚走出掩蔽部……姑娘們跟著我出來,異口同聲地安慰我。她們很快地拿走各自的飯盒,吃了起來……
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啊……我永遠忘不掉……
每天晚上,我們照例都要聊大天。聊些什麼?當然,要聊家庭,聊自己的媽媽,聊已開赴前線的父親和兄弟。我們還暢談戰後要幹什麼工作,談我們會嫁給什麼樣的人,丈夫是否會愛我們,等等。我們連長故意逗我們說:
「哎喲,姑娘們!誰都覺得你們可愛。可是打完仗一準沒人敢娶你們。你們打槍打得那麼準,要是摔盤子準會摔中人家的腦門心,還不把丈夫的命給要了!」
我和丈夫是在戰爭中相識的,是一個團裡的戰友。他負過兩次槍傷、一次震傷,從頭至尾整個戰爭他都堅持下來了,後來在部隊幹了一輩子。對他根本不用解釋什麼是戰爭。我的脾氣他心裡完全有數。如果我可著大嗓門說話,他或者毫不在意,或者默不作聲。我也學會對他寬容。我們養大了兩個孩子,兒子和女兒,供他們讀完了大學。
再對您講些什麼呢?……嗯,我復員後到了莫斯科。從莫斯科到自己家要乘車,步行有幾公里。現在那兒通了地鐵,可當時還是一片連一片的櫻桃園和窪谷。當時那兒有一道很寬的深溝,我得穿過去。等我好不容易趕到那兒時,天已經黑下來了。不用問,我不敢在夜裡過這條深溝。當時我站在溝邊上,不知怎麼辦才好:是返回去等第二天再說,還是鼓起勇氣穿過去?現在想起來,真是太好笑了:前線都過來了,什麼沒見過?死人啦,各種各樣的可怕景象啦。至今我還記得屍體的味道,和菸草氣味混合在一起……可是到頭來還是一個小姑娘的心態。想起我們從德國返回家園時,在途中的列車上,不知誰的旅行袋裡躥出一隻老鼠,我們全車廂的姑娘們一下子都亂了套,睡上鋪的人從高處倒栽下來,吱哇亂叫。跟我們同路的大尉驚訝地說:「你們個個都得過戰鬥勳章,居然還會怕耗子。」
算我走運,這時一輛運貨卡車開了過來。我想,這下有車可以搭了。
汽車剎住了。
「我要去狄雅柯夫村。」我大聲說。
「我正好也到狄雅柯夫村去。」車上的年輕小夥子開啟車門。
我鑽進駕駛室,他把我的皮箱拎到車上,又上路了。他瞧著我的裝束和獎章,問道:「你打死過幾個德國人?」
我告訴他:「七十五個。」
他嘿嘿一笑:「吹牛!恐怕你連一個德國人都沒有見過吧?」
我突然認出了這小夥子是誰。
「柯爾卡·契紹夫?真的是你嗎?你還記不記得,我給你係過紅領巾?……」
戰前我在母校當過一個時期的少先隊輔導員。
「你是——瑪露茜卡?」
「是我呀……」
「真的嗎?」他停下了汽車。
「快送我回家吧,幹嗎在半路上停車?」我眼睛裡噙滿了淚水,我看到他也是這樣。多麼意外的相逢!
到了村裡,他提著我的箱子跑進我家,手舞足蹈地對我媽說:
「快,我給您把女兒送回家啦!」
此情此景,怎麼會忘記呢?
我回到家,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先要學會穿便鞋走路,我們在前線穿了三年長筒靴。我們習慣於扎腰帶,筆挺地站著,而現在的衣服就像口袋似的套在身上,感到很不自在。我呆呆地看著長裙和連衣裙,已經感到陌生,因為在前線老是穿長褲,晚上把長褲洗乾淨,然後壓在自己身下,躺在上面睡覺,我們把這叫作熨褲子。其實,褲子常常幹不透,就得穿上它到嚴寒中去,結果立刻凍出一層冰殼。怎麼學習穿裙子出門啊?雙腿都邁不動。別看我們回來穿上老百姓的裙子和便鞋,可是一見到軍官,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舉手敬禮。我們吃慣了軍隊伙食,完全由國家供給吃喝,而回來後得自己到糧店去買麵包,按規定的定量去買。可是我們常常忘了付錢,幸好女售貨員熟悉我們,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但又不好意思提醒我們。我們也就不付鈔票,拿起東西就走。過後我們很難為情,第二天趕緊去賠禮道歉,再買上另外一些東西,付清全部錢款。我們需要重新學習所有日常生活,要找回平民生活的記憶,要正常過日子!去和誰學啊?跑去找鄰里街坊,去問媽媽……
您聽我說,我還想到這樣的問題。戰爭打了幾年?四年。這麼久啊……什麼鳥兒啦、花兒啦,我全不記得了。其實,它們仍然是存在的,可是我確實想不起它們來。事情就是這般奇怪,是吧?……為啥要有彩色的戰爭電影啊?戰場上一切都是黑色的。要說有另一種顏色,那就是血色,只有鮮血是紅色的……
我們在不太久之前,七八年前吧,剛剛找到戰友瑪申卡·阿爾希莫娃。一位炮兵連長負了傷,她爬過去救他,一顆炮彈在她前頭爆炸開,連長死了,她幸好還沒來得及靠上去,但兩條腿卻被彈片削掉了,真是受盡折磨,我們全力為她包紮,竭盡所能地救她。等我們用擔架把她送到衛生營時,她卻向我們哀求說:「姑娘們,朝我開一槍吧……我不想這樣活下去……」她就這樣哀求我們……苦苦哀求……她被送往後方醫院後,我們又繼續前進、反攻。等我們回來找她時,她已經音訊全無了。我們誰都不知道她在哪裡,情況如何。許多年過去了……無論往哪兒寫信詢問,都沒有迴音。後來還是莫斯科七十三中的同學幫助了我們。男孩女孩們根據線索查詢,在遙遠的阿爾泰的一個殘疾人療養院裡找到了她,當時已經是戰後三十年了。這些年她住過許多殘疾院,漂泊過多家醫院,做過幾十次手術。她躲避所有人,連親生母親都瞞著,不讓她知道女兒還活著……我們接她出來參加我們的聚會,大家都哭成一片。我們後來又安排她與母親見了面……這是她們母女三十多年後的重新相逢啊。媽媽差點就瘋了:「多麼幸運啊,我的心臟早前差點沒痛碎了。有福啊!」瑪申卡反覆嘮叨說:「現在我不怕見人了,我已經老了。」是啊……簡單說吧,這也是一場戰爭……
我記得我在夜裡坐在掩體中,徹夜不眠,外面炮聲隆隆,是我們的炮兵在射擊……勝利在望,沒人願意死……我曾經宣過誓,軍人的誓言,如果需要,我將會獻出自己的生命,可是現在真的不想去死了。從戰場上,就算你能活著回來,靈魂也是受傷的。現在我常常在想:傷了胳膊或傷了腿腳都沒關係,哪怕整個身子都受了傷也無所謂。但傷了心靈,那就傷害大了。我們離家從軍時,還十分年輕幼稚,都是些黃毛丫頭。我是在戰火中長大成人的。媽媽在家裡給我量過身高……我在戰爭中長高了十釐米……
——克拉芙季婭·格利戈裡耶夫娜·科羅辛娜(上士,狙擊手)
採訪後告別,她笨拙地向我伸出滾燙的雙手,擁抱了我,又說了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