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來信中,我都讀到過這樣的話語:「我當時沒有把實情全部告訴您,是因為時間不同,那時我們都習慣於對很多事情保持沉默……」「我沒有對您坦承全部事情,就是在不久之前,這些也不能全都說出來,或許是感到恥辱吧。」「我知道醫生的叮囑,我的病已經很重了,但是我想說出所有的真相……」
不久前又來了這樣一封信:「我們這些老人生活很艱難……但並不是為那點可憐的、微薄的養老金而難過,更加讓我們受傷的,是把我們從過去的大時代,驅逐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猥瑣的現在。已經沒有人再邀請我們去參加學校活動和參觀博物館,我們已經不再被需要了。在報紙上,如果你讀一下的話,法西斯變得越來越仁慈,紅軍戰士卻越來越可怕了。」
時間啊,這也是一種家園……不管怎樣,我還是一如往昔地那樣愛著她們。我不是愛她們那個時代,我愛的是她們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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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可能成為文學……
更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些自己在資料筆記中記下的、曾經重創了審查部門的段落,以及我和書報審查官員的對話。另外,我還在裡面找出了一些被我自己刪掉的內容,那是我的自我審查、自設的禁區。還有我自己的解釋:為什麼我要把它們刪除。諸如此類的許多文字,都已經在本書中恢復了,可是我仍想把這幾頁內容單獨發表出來:它們已經成了記錄——自我心路歷程的記錄。
審查部門刪除內容摘錄
直到現在,每個夜晚我還是會驚醒……總好像聽到有人在我身邊哭泣……感覺我還是身處在戰爭之中……
我們大撤退時……在斯摩稜斯克郊外,有個女人把她的裙子讓給了我,我忙不迭地就換上了。在男人們中間,只有我一個女人。我過去都穿著軍褲,現在卻穿上了夏天的裙子。結果,發現自己身上突然出現了一些現象……就是女人的那些事情……大概是由於激動吧,也許是因為感動和委屈,就提前來了。可是在哪裡才能找到需要的東西啊?真丟死人了,我非常難為情!我們那時候都躲在灌木叢中,住在溝壑裡,睡在森林的樹樁上。我們人很多,樹林裡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所有人。我們常常驚慌失措,受騙上當,以至於誰也不敢相信誰……我們的飛機在哪裡?我們的坦克在哪裡?那些天上飛的地下爬的,大張旗鼓地,都是德國人。
我就這樣被俘了。被俘虜的前一天,還被打傷了兩條腿……只能躺在那裡撒尿……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力量,硬是在深夜爬回了森林。幸好被游擊隊員們救了起來……
我會覺得讀過你這本書的人很不幸,但我更會覺得,沒有讀過這本書的人很不幸……
那天,我正好值夜班,到重傷員病房去查房。有個上尉躺在那兒……醫生們在我上班前就預告說,他將在當天晚上死去。他卻熬到了早晨……我上前問他:「怎麼樣?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麼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那真是讓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他突然笑了——痛苦不堪的臉上,竟然現出了燦爛的笑容:「解開你的內衣,給我看看你的胸脯吧……我好久沒有見到老婆了……」我當時可嚇壞了,我連初吻都還沒有過呢。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我轉身就跑了出去。但一小時後,我又回來了。
他最後死去時,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那是一個夜晚,在刻赤海峽,我們在駁船上遭到四面打擊。船頭燃起大火……烈焰沿著甲板撲過來,彈藥被點燃炸開了……爆炸的能量威力無邊,駁船頓時向右傾斜,並開始下沉。這裡距離岸邊不太遠,我們都知道附近就是陸地,水兵們紛紛跳入海中。這時從岸上射來一串機槍子彈,水中是一片慘叫、哀號、呻吟和咒罵聲……我的水性好,心想至少能救上來一個戰友,哪怕是個傷員……但這是在水中,不是在陸地上,我身邊一個傷兵隨即死了,沉到了水下……我又聽到附近有什麼人浮出了水面,馬上又要沉入水底。從水面到水下的一瞬間,我抓住了他……感覺冰冷冷、滑溜溜的……我斷定這是個傷員,他的衣服肯定被爆炸撕碎了。因為我自己也幾乎赤身裸體,只剩下了內衣……當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周圍還是一片哀號聲。他媽的……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傢伙拖到了海邊……就在這一刻,火炮劃破了天空,我突然發現自己拖著的是一條受傷的大魚。那麼大的一條魚,有一個人那麼高。是一條白鯨……它快死了……我躺倒在它旁邊,破口大罵了一通,又因為氣惱而大哭了一通……為所有人的苦難而難過……
我們要衝出包圍圈,顧不得方向往哪邊了,四周全都是德國人。終於,我們做出了最後的決定:第二天清早打響突圍戰。反正橫豎都是一死,不如這樣死而無憾,在戰鬥中犧牲。我們隊伍中共有三個女孩,那天夜裡,她們到每一個男人身邊都去過,只要他還有能力……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那事兒。您知道的,戰前精神該有多緊張啊。那事兒,能做就做了……反正每個人都準備赴死……
早晨戰鬥之後,只有幾個人活了下來……很少幾個……也就七個人,而本來至少有五十多人,都被德國人用機槍掃了……至今,我想起那些女孩,還滿懷感激,那天早上的戰鬥結束之後,在活下來的人中間,我沒有找到她們中的任何一個……我永遠也見不到她們了……
與審查官對話摘錄
「看了您這些書之後,誰還會去作戰?而且您用原始自然主義貶低女性,損害女英雄形象,詆譭她們的榮譽。您把女英雄寫成了普通人,跟雌性動物一樣。要知道,她們在我們國家是神聖的。」
「我們的英雄主義是經過無菌處理的,既無生理元素,也無生物元素。你自己其實都不相信吧。經受考驗的,不僅是精神,也有肉體,物質材料的外殼也有感受。」
「您是從哪裡來的這些想法?這是異端思想,不是蘇聯人的思想。您這是在嘲笑那些葬在兄弟公墓中的英雄,您是讀了很多的雷馬克sup/sup吧?……雷馬克主義在我們這兒可行不通。我們蘇聯女人不是動物……」
***
有人出賣了我們……德國人知道了游擊隊營地在哪裡。他們包圍了森林,從四面八方逼近我們。我們藏身於野外叢林深處,沼澤地救了我們,討伐者沒法進來。深深的泥淖死死地拖住了敵人的裝備和人員。可是,幾天還行,一連幾星期,我們就實在吃不消了。我們游擊隊有一個無線電報務員,她不久前剛生了孩子。那孩子餓壞了……不停地要奶吃,但媽媽也飢腸轆轆,哪有奶水啊,孩子就不住地哭。可是圍剿者就在附近……他們帶著狼狗……如果被狼狗聽到,我們就全都完了。整個游擊隊有三十條人命……您明白嗎?
游擊隊長只好做出一個決定……
誰都下不了決心去向那位母親傳達命令,但她自己猜到了。她用布把孩子包起來,浸入水中,一動不動地堅持了很久……孩子不再哭了,沒有一絲動靜了……可我們誰都不敢抬起眼睛,既不敢看那位母親,也不敢互相看一眼……
我們抓了一批俘虜,命令他們排成一列……我們沒有朝他們開槍,那種死法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容易了……我親眼看到這一切……我等待這一時刻的到來已經很久了!讓德國人也痛到眼睛爆裂開……瞳孔放大……
可是,對於我所遭遇的事情,您又知道些什麼啊?!他們就是在村裡,把我的媽媽和妹妹們架在火堆上,活活燒死的……
在戰爭中,我不記得曾經看到過貓兒或狗兒,只記得看到過老鼠。好大的老鼠啊……黃藍色的眼睛,多得不得了。那一次,我傷好之後,從醫院被送回到部隊,我的部隊堅守在斯大林格勒城下的戰壕中。指揮員下令:「把她領到女兵掩蔽洞去。」我走進掩蔽洞,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那裡空空如也。一張松樹枝編織的空床,這就是全部了。事先也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把背包留在防空洞,之後就跑了出去,半小時後等我再回來時,發現背包不見了,一絲不留,梳子、鉛筆這些東西,瞬間就被老鼠統統吞噬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看到了一批重傷員被老鼠啃傷的手臂……
就是在最恐怖的影片中,我也不曾看到過老鼠們在炮擊開始前逃出城市的景象。這不是在斯大林格勒,已經是在維亞濟馬sup/sup了。一大清早,人們就看到城市中到處是成群的過街老鼠,它們逃到地面上來,是感覺到了死亡。成千上萬的老鼠啊,有黑色的,有灰色的……人們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險惡的景象,只能蜷縮在家中。而當老鼠從我們眼前消失時,炮擊就開始了。飛機兇猛地俯衝下來,房屋和酒窖轉眼間成了破磚爛瓦……
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死人啊,就連馬匹都不再害怕了,而馬匹通常是害怕死人的,馬從來不願意走向一個死人。我們只為自己人收屍,德國人的屍體就任其四處散落。那天氣冷得可滴水成冰……當時我是個司機,運送成箱成箱的炮彈,我都聽到了車輪壓在他們頭骨上的聲音……
與審查官對話摘錄
「是的,我們的勝利是來之不易。但您應該多搜尋英雄的範例,這樣的故事很多很多啊。您卻故意去表現戰爭骯髒的一面,見不得人的一面。在您的書中,我們的勝利是很恐怖的……您到底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寫出真相。」
「您以為,真相就只是在生活中,只是在街道上,只是在腳底下的。對您來說,真相是如此之低俗,如此之塵世。不對,真相應該是我們的夢想,是我們所希望的那樣!」
***
我們在反攻中……到了第一個德國居民區……我們那時都年輕體壯,四年沒有碰過女人了。我們到了一家酒館,喝酒吃零食,又抓住了幾個德國女孩……現在我真不明白,當時我怎麼能做出那種事情……我是個有教養家庭出來的孩子啊……但那就是當時的我……
我們唯一害怕的,就是被我們的姑娘們知道,被我們的護士們知道。在她們面前,這可是一種恥辱。
我們陷入了包圍圈……只能在樹林裡和沼澤地中迂迴。我們只有吃樹葉吃樹皮吃草根。我們一共五個人,其中有一個是剛剛加入不久的男孩。一天夜裡,睡在我旁邊的那位對我小聲私語:「反正那個孩子已經半死不活,遲早都要死的。你懂的……」我問他:「你是什麼意思?」他悄悄對我說:「有個犯人告訴過我……他們當年從勞改營逃出來時,會專門帶走一個年輕的……因為人肉可以吃……這樣大家都有得救……」
可是,那時我們連打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幸虧第二天我們遇到了游擊隊主力……
有一天,游擊隊騎馬來到我們村,從一座房子里拉出戶主和他的兒子,用鐵棍敲打他們的頭部,直到把他們打倒在地……倒在地上還繼續打。我就坐在窗邊,看到了這一切……而這些游擊隊員中間,竟然還有我的哥哥……當他回到自己家裡,一邊想要擁抱我,一邊還喊著「好妹妹」時,我尖聲叫起來:「不許過來,不要碰我!你這個劊子手!」後來我失聲了,整整一個月沒有說過話。
最後,哥哥也犧牲了……我經常會想,如果他活下來,又會是怎麼樣?他總是要回家的……
早上,討伐隊燒燬了我們的村莊……只有逃進森林裡的人還生還著。我們是兩手空空逃出去的,麵包也沒有,更沒有雞蛋或燻肉。每到夜晚,我們的鄰居娜斯佳阿姨就揍她的女兒,因為那女孩總是大哭不止。娜斯佳阿姨有五個孩子,女兒尤莉婭是我的小夥伴,她本來體質就很差,三天兩頭生病……那四個男孩也都很瘦小,也吵著要吃的。娜斯佳阿姨快要瘋了,嗚嗚痛哭。有一天夜裡,我聽得很清楚……尤莉婭在央求她的媽媽:「好媽媽,你不要淹死我……我不再要吃的了,我再也不要一點吃的了。我不會了……」
可是從第二天早上起,再沒有人看到過尤莉婭……
娜斯佳阿姨呢?……後來我們回到了村裡,滿眼一片灰燼……村莊全被燒燬了。沒過幾天,在自家園子裡的蘋果樹上,娜斯佳阿姨吊死了自己。吊得很低很低,幾個孩子還圍在她身邊要東西吃……
與審查官對話摘要
「您寫的純粹是謊言!這是對解放了半個歐洲的蘇聯紅軍的誹謗,是對我們游擊隊的汙衊,是對我們人民英雄的中傷。您寫的這些小故事不是我們所需要的,我們需要的是偉大的故事,是勝利的故事。您根本不愛我們的英雄!您不愛我們偉大的思想,不愛馬克思和列寧的思想。」
「沒錯,我不喜歡偉大的思想,我只喜愛小人物……」
作者本人刪除內容摘錄
那是在1941年……我們被敵人包圍了,政治指導員盧寧和我們在一起……他宣讀了一項命令,蘇軍戰士決不能向敵人投降。用斯大林同志的話說,我軍絕沒有俘虜,有的只是叛徒。聽完命令,同志們全都掏出了槍……指導員又下令說:「不許這樣,孩子們,你們要活下去,你們還年輕。」結果他自己開槍自殺了……
還有一件事情,發生在1943年……蘇軍反攻,踏上了白俄羅斯土地。我記得有個小男孩,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跑出來的,好像從地底下,從地窖裡鑽出來似的,他一邊跑一邊大叫著:「你們快去殺了我媽媽吧……快殺了她!她愛上了一個德國人……」男孩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瞪得圓圓的。在男孩身後,跑上來一個一身黑色的老女人,全身黑衣服,一邊跑一邊畫著十字:「可別聽孩子的話,願上帝寬恕這些孩子吧……」
他們叫我去學校……一個疏散後返回的老師和我談話:
「我想把您的兒子轉到另一個班級去。在我的班上,都是最好的學生。」
「但我兒子門門功課都是五分啊!」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孩子在德國佔領區生活過。」
「是的,我們在那兒過得十分困苦。」
「我不知道那些。我只知道,所有在佔領區生活過的……都要被懷疑……」
「您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他對別的孩子講過德國人,可是他結結巴巴的。」
「這是因為他害怕,一個住過我們公寓的德國軍官打過他。因為我兒子沒有擦乾淨他的皮靴,他不滿意。」
「您看,您自己也承認了,你們曾經和敵人住在一起……」
「那又是誰放縱敵人到莫斯科城下的?是誰把我和孩子們拋棄在這兒的?」
我簡直要歇斯底里了……
我擔心了兩天,害怕那個女教師會去告發我。不過,她還是把我兒子留在了她的班上……
白天我們害怕的是德國人和警察,晚上害怕的是游擊隊。游擊隊把我最後一頭牛都牽走了,只給我家留下一隻貓。游擊隊員們也很飢餓,但是也很兇惡。他們牽走了我的牛,我就一直跟著他們走……走了十多公里。我央求他們:把牛還給我吧,在我的破房子裡,還有三個孩子圍著爐子捱餓呢。「快滾開,娘們兒!」他們威脅我,「再不走我們就一槍斃了你!」
你試試在戰爭中還能不能發現好人吧……
人各有命。富農的孩子們從流亡中返回老家來,他們的父母都已經死了,於是,他們就為德國當局服務,報仇雪恨。一個人在農舍裡擊斃了我家鄰舍的一位老教師,那位老教師早先告發了他的父親,沒收了他家的財產,是個狂熱的共產黨人。
德國人先是解散了集體農莊,又把土地分給民眾,人們沒有了斯大林體制後感到舒了一口氣。我們開始付地租,按時交租……可是,後來德國人就開始燒我們的人和我們的房子了。趕走我們的牲畜,燒死我們的人。
哦,親愛的閨女,我害怕說話。說話是很可怕的……我是行善自救,不想對任何人兇惡。我憐憫所有人……
我隨著軍隊一直打到柏林……
我是戴著兩枚光榮勳章和好多獎章回到村裡的。可是,我剛剛回家待了三天,在第四天大清早,家裡其他人都還睡著的時候,媽媽就把我從床上叫起來,跟我說:「閨女啊,我給你打了個包裹,你就走吧……快走吧……你還有兩個妹妹要長大了。可是有誰敢娶她們?全村人都知道,你在前線待了四年,和男人們在一起……」
所以,請不要再觸碰我的心靈了。像別人一樣,您就寫寫我的功勞吧……
上戰場就是上戰場,可不是請你們去看戲……
我們在一個場地上列好隊形,圍成一個圓圈。站在中間的是米沙和科利亞——我們的戰友。米沙是個勇敢的偵察兵,口琴吹得好,至於科利亞,沒有人比他的歌唱得更好……
宣讀了一份長長的判決書:他們在某村莊勒索了兩瓶土釀酒,某天夜裡他們強姦了兩個農村姑娘……也是在同一村莊,在一個農民家裡,他們搶走了一件大衣和一臺縫紉機,當時又向另外一戶農民家去換了酒喝……
結論是判處槍決……這是最終判決,不許上訴。
由誰去執行?隊伍裡鴉雀無聲……誰去?無人應聲……指揮員只好親自去執行了死刑令……
我那時是個機槍手,殺了這麼多人……
戰爭結束後我很長時間都不敢生孩子。一直過了七年,一切平復之後才生孩子……
但直到今天,我還是不能原諒一切,絕不寬恕……看到有德軍被我們俘虜時,我那個高興啊,終於看到他們的可憐相了:腳上沒有靴子,而是纏著包腳布,腦瓜子也纏著繃帶……他們被押著穿過村子,用俄語請求:「媽媽,給一塊麵包吧……麵包。」讓我非常驚訝的是,農民們居然還紛紛走出小屋給他們食物,這個給一塊麵包,那個給一塊土豆……男孩子們跑到柱子後面向那些俘虜扔石頭……而女人們卻在哭……
我似乎度過了兩種生命:一種是男性的,另一種是女性的……
戰爭結束之後……那時候人的生命簡直沒有任何價值了。舉一個例子說,有一天,我下班後乘坐公共汽車,突然聽到有人尖叫:「抓小偷!抓賊啊!我的錢包啊……」巴士立刻停了下來,是在一個二手市場。只見一位年輕軍官把一個男孩推到街上,把孩子的手摺斷了……軍官跳回車上,公共汽車繼續開動……沒有一個人為男孩站出來說話,沒人叫警察,也沒有人叫醫生。那個軍官胸前掛滿了戰功獎章……我到站要下車時,他一步跳了過來,向我伸出他的手:「從這兒過吧,姑娘……」如此殷勤,彬彬有禮。
我至今都還記得這件事……當時我們所有人都還是戰爭中的人,生活在戒嚴時期。可是,難道這種人也算人類嗎?
紅軍打回來了……
我們被允許挖開墳墓,尋找失去的親人。按照舊習俗,與死者在一起要穿白色服裝,白色披肩,白色襯衫。我會終身銘記這個情景:人們披著白色繡花毛巾,一身白色……可他們是從哪裡找出這些白色服飾的?
人們都在埋頭挖掘……誰找到了什麼,認定了就取走。有人在獨輪車上裝著手臂,有人在馬車上放著頭顱……長久埋在土地下的人沒有全屍,他們都互相混雜在一起了,和黏土、沙礫一起。
我沒有找到姐姐,只是看到一片裙子布,感到很熟悉:這就是她了,是我認識的東西……爺爺也說,帶走吧,總要埋葬點什麼啊。就是那點衣服碎片被我們放進棺材,安葬了……
還有人只收到了父親的失蹤通知書。反正別人總會因為死者而得到什麼證明,只有我和媽媽在村委會遭到幹部的恐嚇:「你們不會得到任何幫助的,他和德國娘們生活得可好了。他是人民的敵人。」
我在赫魯曉夫時代就開始尋找父親。經過了四十多年,到戈爾巴喬夫時代才得到答覆:「在花名冊中沒有記錄……」可是從父親戰友們的口中,我知道他是英勇犧牲的。在莫吉廖夫城下,爸爸帶著一枚手雷,鑽到了敵軍的坦克下……
遺憾的是,媽媽沒有等到這個訊息,她是帶著人民敵人妻子的恥辱去世的,到死都是叛徒的老婆。和她有一樣經歷的,還有很多人,他們都沒有能夠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帶了一封信去看望死去的母親,在她的墓前讀給她聽……
我們許多人一直都相信……
我們以為戰後一切都可以改變……以為斯大林相信自己的人民。可是戰爭還沒有結束,一列列火車就開往遠東的馬加丹了。那是運載勝利者的列車……他們逮捕了那些被俘並且在德國人的集中營裡熬過來的人,這些人曾經被德國人送去做苦力,他們所有人都見過歐洲的樣子,可能會講述歐洲人民的生活狀況。他們會說那裡沒有共產主義,那裡有怎樣的房子、怎樣的道路,他們會說在那裡到處都沒有集體農莊……
勝利之後,所有人重歸沉默,和戰前一樣,人們沉默著,並且恐懼著……
我是個歷史教師……在我的記憶中,我們的歷史課本改寫了三次。我用三種不同的歷史課本教過孩子們……
趁我們還活著,來問我們吧。可別等以後我們不在時又要改寫歷史。請提問吧……
您知道殺人是多麼困難嗎?我是做地下工作的,半年後,我接到了一個任務,是到德國軍官食堂中去當女服務員。我那時又年輕又漂亮,上級就選中我了。我是應該在那天把毒藥投放在湯鍋裡,然後就去投奔游擊隊的。可是我已經和他們成了熟人。他們是敵人,可是您每天跟他們打照面,他們都要說:「謝謝您……謝謝您……」這任務實在太難了,殺人實在太難了……殺死別人比自己死還痛苦……
我一輩子都教歷史課……但我永遠都不知道該如何講述這件事。用什麼樣的語言去講述……
我也有自己的一場戰爭……我和我的女主人公們一起,走過了漫長的道路。我和她們一樣,久久都不能相信,我們的勝利有著兩副面孔:一副是完美的,一副是恐怖的,傷痕累累,讓人看不下去。
「在肉搏戰中殺人時,總是會直視著對方的眼睛。這不是投擲炸彈,或者從戰壕裡射擊那麼遠的距離。」——他們都這樣告訴我。
傾聽人們講述他們怎樣殺人或者怎樣死去,一定也是這樣的:必須直視對方的眼睛。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1891—1938):蘇聯詩人、評論家,阿克梅派最著名的詩人之一。——譯者注(以下除特別標明外,均為譯者注)
斯大林死後出現了社會反思。
雷馬克:埃裡希·瑪利亞·雷馬克(1898—1970),二十世紀德裔美籍作家,以傑作《西線無戰事》而聞名於世,他的小說帶有強烈的反戰情緒。
維亞濟馬:俄羅斯斯摩稜斯克州東部的一座城市,拿破崙和希特勒侵俄時期這裡都爆發過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