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戰爭,更是寫人

千百萬被害者在黑暗中

卑賤地踩出一條小徑……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sup/sup

1978—1985

我在寫一本關於戰爭的書……

我向來不喜歡看戰爭書籍。雖然在我的兒時和少女時代,那是所有人都鍾愛的讀物,那時候我所有的同齡人都喜歡讀打仗的書。這毫不奇怪:我們都是「二戰」勝利的孩子,是勝利者的後代。而首要的是,關於戰爭,我能記住什麼?只記得我的童年被難以理解和令人驚恐的言語所包圍,憂鬱而苦悶。人們總是在回顧戰爭:在學校和家庭中,在結婚殿堂和洗禮儀式上,在節日中和葬禮後,甚至就在兒童的對話中。鄰家男孩有一次問我:「地底下的人都在做什麼啊?他們在那裡怎樣生活呢?」連我們這些孩子也想解開戰爭之謎。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琢磨死亡的問題……並且再也沒停止過對它的思考。對我來說,死亡才是生命的根本奧秘。

我們的一切,都起始於那個可怕而神秘的世界。在我們家裡,外公是烏克蘭人,戰死在前線,葬在匈牙利的某個地方。奶奶是白俄羅斯人,在游擊隊中死於傷寒。她的兩個當兵的兒子在戰爭爆發後的頭幾個月就失蹤了,三個兒子只回來一個人,就是我爸爸。我家十一個親人和他們的孩子一起,都被德國人活活燒死,有的是在自己的茅屋裡,有的是在村裡的教堂中。每戶都有人死去,家家都支離破碎。

好長時間了,鄉下的男孩子們還總是喜歡玩德國佬和俄國人的遊戲,用德國話大喊大叫:「舉起手來!」「滾回去!」「希特勒完蛋了!」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還有無戰爭的世界,我們唯一認識的世界,就是戰爭的世界。而戰爭中的人,也是我們唯一認識的人。直到現在,我也不認識另一個世界和另一類人。他們存在過嗎?

***

戰後,我度過童年的那個村莊,就是個女人村,全都是女人。我不記得聽到過男人的聲音。我那時日復一日就是這樣度過:聽婦女們翻來覆去地說戰爭,天天以淚洗面。她們也唱歌,但唱得像哭一樣。

在學校圖書館裡,大部分書都是寫戰爭的。村裡和區中心的圖書館也都一樣,爸爸經常到區裡去借書看。現在我有了答案,知道為什麼了。這一切難道是偶然嗎?我們所有的時間都是在打仗或者準備打仗。人們的回憶也都是如何打仗。從來沒有經歷過別樣的日子,大概都不會有另類的生活。我們從來不會去想,是否能夠換一種方式生活,那是需要我們日後花很長時間去學習的。

在學校,我們被教育要熱愛死亡。我們寫作文的內容,大都是多麼渴望以某某名義赴死……那成了我們的夢想……

但是,外面卻在沸沸揚揚地爭論另一個話題,吸引了更多人。sup/sup我一直書生氣十足,既害怕現實,又被現實所吸引。面對生活,無知而無畏。如今,我才想到:如果我是一個很現實的人,是不是還會投入這樣一個無盡頭的深邃?這一切都是為何發生?真的是因為不諳世事,還是由於感知歷程?畢竟,感知有一個過程……

我孜孜不倦地探求……到底用怎樣的語彙才能表達出我所聽到的一切?我在尋找一種寫作體裁,能夠反映出我所見到的世界,能夠承載我的所見所聞。

有一回我得到了一本書——《我來自火光熊熊的村莊》,作者是阿達莫維奇、布雷爾和克列斯尼科。只有在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我才體驗過如此的震撼。這就是一種非凡的形式,一部以生命之聲成就的長篇小說,那是我兒時聽到的聲音,那是現在的街頭巷尾、千家萬戶、咖啡餐館和汽車電車上,日日夜夜發出的聲音。就是這樣的!範圍鎖定了,終於找到了我的孜孜以求。正是我所預感的。

阿列斯·阿達莫維奇成了我的老師……

***

整整兩年,我並沒有按原來所設想的去做那麼多采訪,而是在閱讀。我的書將要說些什麼呢?僅僅是又一部戰爭作品嗎?……為什麼還要寫?已經有數以千計的戰爭作品,薄薄的和厚厚的,大名鼎鼎的和默默無聞的,更有很多人寫文章評論這些作品。不過……那些書通通都是男人寫男人的。當然,這都在情理之中。關於戰爭的一切,我們都是從男人口中得到的。我們全都被男人的戰爭觀念和戰爭感受俘獲了,連語言都是男式的。然而,女人們卻都沉默著,除我之外,沒有誰去問過我們的外婆、我們的媽媽。連那些上過前線的女人也都緘默不語,就算偶爾回憶,她們講述的也不是女人的戰爭,而總是男人的戰爭。循規蹈矩,字斟句酌。只有在自己家裡,或是在前線閨密的小圈子裡涕淚橫流之後,她們才開始講述自己的戰爭,那些我完全陌生的經歷。不僅是我,對所有人都是陌生的。

在採訪過程中,我不止一次成為見證者,是那些聞所未聞的全新故事的唯一傾聽者。我體驗到那種和小時候一樣的震驚。在這些故事中,透露出某種神秘的、怪異的猙獰……在這些女人的敘述中,沒有,或者幾乎沒有我們過去習慣於讀到和聽到的那些事情:一些人如何英勇地打擊另一些人,並取得了勝利,或者另一些人如何失敗。也沒有講述軍事技術如何對抗或將軍們怎樣指揮。女人的故事,是另一類人講另一類事。女人的戰爭有自己的色彩,有自己的氣息,有自己的解讀,有自己的感情空間。她們都是在用自己的語言說話。沒有英雄豪傑和令人難以置信的壯舉,只有普普通通的人,被迫幹著非人力所及的人類事業。當時,不僅僅是人在受苦受難,就連土地、鳥兒、樹木也在受苦受難。它們無聲無息地默默承受著苦難,這讓回憶顯得更加可怕。

這是為什麼啊?我不住地問自己。在絕對男性的世界中,女性站穩並捍衛了自己的地位後,卻為什麼不能捍衛自己的歷史,不能捍衛自己的話語和情感?就是因為她們不相信自己。整個世界對於我們女人還是有所隱瞞的。女性的戰爭仍舊不為人所知……

而我就是想寫這個戰爭的故事。女性的故事。

***

第一批採訪完成之後……

讓人難免驚訝的是,這些女人曾經是軍中各類專業人士:衛生指導員、狙擊手、機槍手、高炮指揮員、工兵,而現在,她們卻是會計師、化驗員、導遊、教師……此刻與當年,她們扮演的角色絲毫不相關聯。她們回憶過去時,好像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講述其他女孩的故事。今天,她們也都對自己感到驚訝。而在我眼裡,這卻是證明歷史正在變得人性化,變得與普通生活更為相似的證據,也就是出現了另一種歷史解讀。

在當面聊天時,講故事的女人們都很激動,她們生活中的一些片斷也堪比經典作品的最佳篇章。從天堂到人間,一個人如此清晰地審視著自己,面前是一段完整的歷程,要麼上天,要麼入地——從天使到野獸。回憶——這並不是對已經逝去的經歷做激動或冷漠的複述,而是當時間倒退回來時,往事已經獲得了新生。首先,這一切都是創作。人們在講述時,也都是在創作,是在寫自己的生活。補充和改寫是常有的。不過,一定要小心,要保持警惕。與此同時,痛苦會熔解並摧毀任何假話。痛苦是一種超高的溫度!我確信,那些普通人——護士、廚娘和洗衣婦,她們會更為坦誠地面對自己。倘若定義得更加明確些,她們說的話都是出自本身,而不是來自報紙或所讀過的書籍,更不是鸚鵡學舌,完全是出自親身經歷的痛苦和遭遇。無論感到多麼奇怪,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的情感和語言,反倒更容易被時間所修理加工,並普遍加密,也總是被某些重複的學說和虛構的神話所浸染。我一直在跋涉,走了很多路途,繞了各種圈子,就是為了親耳聽到女性的戰爭故事,而不是那種男性的戰爭——無非是如何撤退、如何反攻,無非是前線哪支部隊……我需要的不是一次採訪,而是諸多的機遇,就像一位堅持不懈的肖像畫家那樣。

經常地,我在一座陌生的房子或公寓裡,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們一起喝茶,一起試穿新買的襯衫,一起聊髮型和食譜,一起看兒孫子女們的照片。接下來……過了一段時間,你也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或者為什麼,那期待已久的時刻突然就出現了。當一個人遠離了那些好像紀念碑一樣,用石頭和水泥鑄就的清規戒律時,就回歸了自我,直面了自我。她們首先回想起來的不是戰爭,而是自己的青春,那是一段屬於自己的生活……我必須抓住這個瞬間,絕對不可錯過!然而,往往在度過充滿話語、事實和淚水的漫長一天之後,只有一句話留在我的腦海中——不過這是多麼感人肺腑的一句話啊!——「我上前線時,不過是一個傻傻的女孩子。所以我竟然是在戰爭中發育長大的啊!」雖然錄音磁帶繞了幾十米長,足足有四五盒,但我只把這句話留在了筆記本上。

有什麼可以幫到我?只有我們習慣於同心協力一起生活,這才會有幫助。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面對這個世界,我們有共同的快樂和淚水。我們既能承受苦難,又能講述苦難,正是苦難,成為我們沉重而動盪的生活之證明。對我們來說,承受苦難是一門藝術,必須承認,女性是有勇氣踏上這一歷程的……

***

她們是怎麼待我的?

她們叫我「姑娘」「閨女」和「孩子」,如果我和她們是同一代人,大概她們就會以另外的方式對待我了。採訪是平和而冷靜的,沒有任何青年與老年相遇時所特有的那種高興和苦惱。這是非常重要的時刻,因為她們當年都很年輕,現在則成了回憶往昔的老年人。她們這一生都是在回憶中度過的。只有在四十多年後,才小心翼翼地對我敞開了內心世界,還生怕傷害它:「戰後我馬上就結婚了,躲在了丈夫的身後,躲在瑣碎的生活和嬰兒的尿布中。我心甘情願地躲起來。我媽也求我:‘別說話,別出聲!不要承認自己當過兵啊。’我對祖國履行了我的責任,可我卻因為自己打過仗而憂傷,為我所知道的一切而難過……你還只是一個小姑娘,我都不忍心對你說……」

我經常看到的是,她們如何坐在那兒,傾聽自己,傾聽自己靈魂的聲音,而她們也在用語言去印證自己的靈魂。這麼多年以來,人人都理解這是當時的生活,而現在必須順從,但也要做好準備走出來。誰都不想就這樣屈辱地白白消失,隨隨便便地消失,人生不會停止。當人們回首往事時,心中總是存在一個願望,不僅僅是講述自己,更要解開人生的奧秘。一定要親自來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麼這些都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往往都以某種告別和憂傷的眼神看待一切……幾乎都是來自那裡……已經沒有必要欺騙和自我欺騙。有一點是明白的,如果沒有對死亡的思考,就不可能看清楚人是什麼。死亡的奧秘凌駕於一切之上。

戰爭是一種很私人的體驗。這種體驗如同人類的生命一樣無邊無際……

有一次,一個女人(她曾經是飛行員)拒絕與我見面。她在電話裡解釋說:「我不能……我不想回憶。我在戰場上三年……那三年我就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女人,身體像死了一樣,沒有月經,也幾乎沒有女人的慾望。我那時還是個美女呢……當我後來的丈夫向我求婚時……當時已經是在柏林的德國國會大廈,他說:‘戰爭結束了。我們還活著,我們是幸運兒,嫁給我吧。’可我當時只想哭,想大哭一場,還想打他!怎麼結婚啊?就在這當口?周圍就是這副樣子,我們處在黑色煙塵、破磚爛瓦中間,就這樣結婚?……你瞧瞧,我都成什麼樣子了!他是第一個讓我做了女人的:給我送花,向我獻殷勤,花言巧語。我多麼想要這些啊!我等待了多久!我真是差點沒打他……好想打他……他被燒傷了,有一邊臉頰還是紫色的,我看出他是懂我的,他臉頰的那一邊流下淚水,沿著新鮮的傷痕流淌下來……最後,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竟然回答他:‘好的,我嫁給你。’」

「請原諒……不能……」

我當然理解她。但這也是我未來書中的寶貴一頁,哪怕是半頁。

原文,原文。到處都是原文的記錄。從城市公寓到鄉村小屋,從大街上到火車裡……我處處傾聽……我變成一隻越來越巨大的耳朵,在這所有的時間中變成了另一個人。我所閱讀的,是聲音。

***

寫戰爭,更是寫人……

我記住的只有一點:人性更重要。在戰爭中,確實是有某種比歷史更加有力量的東西在掌控著人。我需要更廣闊的視野——要去書寫生與死的真相,而不僅僅是戰爭的真實。要提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問題:在一個人的身上,到底有多少個人?又如何在本質上保護這個人?毫無疑問,邪惡是有誘惑力的,惡比善更加高明,更加誘人。我日益深沉地陷入了無盡的戰爭世界,其餘的一切都在悄悄退去,變得比平常更平常。這是一個雄心勃勃、掠奪成性的世界。現在我明白了戰爭歸來者的孤獨,他們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天外來客。他們擁有別人沒有的知識,那些只能從死神身旁去獲得的知識。當他們試圖用語言文字表達什麼時,就會出現大禍臨頭的感覺,就會變得麻木起來。他們願意訴說,別人也應該願意理解,但一切都是那麼地無能為力。

她們總是處於和傾聽者不同的空間裡,她們被一個無形的世界所包圍。在我們的談話中,至少有三個人參加:一個是現在的講述者,而同樣也是那些年月的當事人,還有一個就是我。我的目標,首先是獲得那些年月、那些時日的真相,絕不能有感情造假。如果說戰爭剛剛結束時,人們講的都是同一場戰爭,那麼經過幾十年後,他們當然會有所改變,因為人們已經把自己的全部生活注入了回憶,在戰爭中融入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他們這些年的生活,他們讀到的書,他們遇到的人,最終還有他們的幸福和不幸。我與他們單獨談話,或許還有別人在一旁。家人還是朋友?怎樣的朋友?前線戰友是一類,所有其他人是另一類。檔案是活生生的存在,它們和我們在一起也會有變化和動搖,但是從沒有盡頭的檔案中,總是可以得到些什麼,那是我們現在,或此時此刻正好需要的新東西。我們要尋找什麼?最多見的不是戰鬥功勳和英雄行為,而是小事情和人性,那才是我們最感興趣和最親近的。比如,如果我很想知道古希臘人的生活和斯巴達人的歷史,如果我很想了解當時的人們在家中都交談些什麼,他們是如何去打仗,他們在離開愛人前的最後一個夜晚,都說了些什麼情話,而她們又是怎樣送戰士上前線,怎樣等待他們從戰場上回來……那麼,我不會希望去讀那些英雄和將領的故事,我會只想知道普通年輕人的遭遇……

歷史,就是通過那些沒有任何人記住的見證者和參與者的講述而儲存下來的。是的,我對此興趣濃烈,我想能夠把它變成文學。講故事的人至少都是見證者,但又不僅僅是見證者,他們還是演員和創作者。完全沒有距離地貼近現實是不可能的,畢竟,我們的感情存在於我們與現實之間。我明白,我是同各種說法打交道,每個講述者都有自己的版本,正是從所有版本中,從它們的數量和交叉當中,產生出時代的特點和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形象。但我不希望人們這樣評價我的書:她的主人公是真實的,僅此而已,這只是故事,充其量只是故事而已。

我不是在寫戰爭,而是在寫戰爭中的人。我不是寫戰爭的歷史,而是寫情感的歷史。我是靈魂的史學家:一方面,我研究特定的人,他們生活在特定的時間裡,並且參與了特定的事件;另一方面,我要觀察到他們內心中那個永恆的人,聽到永恆的顫音,這才是永遠存在於人心中的。

有人對我說,回憶錄既不是歷史也不是文學,而僅僅是沒有經過藝術家之手提煉的粗糙生活。絮絮叨叨的談話每天都有很多,就好像散在各處的磚瓦,但是磚瓦並不等於殿堂!我的看法則完全不同……我認為,正是在這裡,在充滿溫情人情的聲音中,在對往事的生動表達中,蘊含著原創的快樂,並顯露出無法抹去的人生悲劇。人生的混亂和激情,人生的卓越和不可理喻,它們在這裡沒遭遇任何加工處理,十足原汁原味。

我在建造一座感情的聖殿……用我們的願望、失望和夢想,用我們曾經有過,卻又可能被遺忘的那些感情,去建造一座聖殿。

***

再說一次吧……我感興趣的不僅是圍繞著我們的現實,還有我們的內心。我感興趣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的感覺。讓我們這樣說吧:事件的靈魂。對我來說,感覺就是現實。

那麼故事呢?故事就在大街小巷裡,就在芸芸眾生中。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這人有半頁紙,那人有兩三頁紙。讓我們一起來寫一本時間的書。每個人都大聲說出自己的真相和噩夢的陰影。我需要聽到這一切,與這一切融合,成為這一切,同時也不失去自己。我要把街頭巷議和文學語言結合起來,而複雜性恰恰在於我們以今天的語言講述過去。但是,用今天的語言怎樣才能表達出當年的感受?

***

大清早,我接到一個電話:「您並不認識我……我從克里米亞來,是從火車站給您打電話的。從這兒到您那兒有多遠?我想對您說說我的戰爭……」

原來是這樣?!

我帶上自己的女兒去公園,把她送去乘坐旋轉木馬。怎樣向一個六歲的孩子解釋我在做什麼?最近她問我:「什麼是戰爭?」怎麼回答她呢……我只想以一顆溫柔的心把她送進這個世界,我教她不要隨意去折斷花枝,要憐憫被撞傷的小母牛和被撕裂的蜻蜓翅膀。可是如何向孩子解釋戰爭?如何向孩子解釋死亡?如何回答孩子這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殺人?他們甚至要殺孩子,那些和她一樣大的孩子。我們大人就好像是在同流合汙。我們知道是在說什麼,可是孩子們呢?戰後,我的父母對我解釋過戰爭,但是我自己卻無法向我的孩子去解釋。必須尋找合適的詞彙。我們最不喜歡戰爭,更難以為戰爭找到正當性。對於我們來說,這無異於謀殺——無論如何,對我來說就是。

我想寫的是這樣一本戰爭的書:讓人一想到戰爭就會噁心的書,一想到戰爭就會產生反感、感到瘋狂的書,要讓將軍們都會覺得不舒服的書……

我的男性朋友們不同於女性朋友,他們對我這種「女人的」邏輯感到驚詫。於是我再一次聽到了男性的爭辯:「你是沒上過前線的啊。」可能這樣說更好些:我不曾被那種仇恨激情所驅使過,我的觀點太過正常,太過平民化,也太過怯懦。

在光學上有「採光性」的概念,說的是鏡頭採集捕獲影像能力的強弱。女人的戰爭記憶就是按照自身情感張力和痛苦,而呈現的最強採光效能。我甚至要說,女性的戰爭遠比男性的戰爭更加恐怖。男人們總是躲避在歷史和事實的後面,戰爭對於男人有一種行動、理想衝突和各種利益的誘惑力,女人卻只被感情所掌握。還有,男人從小就準備好了,以後他們可能必須要去開槍。而對女人是從來不會教這些的……她們從來沒有打算做這類工作……她們記住的是另一些事情,另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女人能夠看到男人所看不到的東西。我要再說一次:女人的戰爭,是伴隨氣味、伴隨色彩、伴隨微觀生活世界的戰爭:「上級發給我們背包,我們卻把它改成了裙子。」「走進徵兵委員會大門的,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姑娘,當她從另一扇門走出去時,就已經穿上了長褲和套頭軍裝,辮子剪掉了,只剩下短短的劉海兒……」「德國人朝村子掃射了一陣又離去了……我們來到那個地方:被踐踏的一堆黃沙上,有一隻童鞋。」有些人(尤其是男性作家)不止一次地警告我:「那都是女人們對你虛構的故事,是隨口胡說的。」可是我相信,這是不能臆造的。是抄襲誰了嗎?如果這可以抄襲,那也只能是從生活中抄襲來的,生活本身就是會有這類的奇幻。

不論女人們說什麼,她們總是有這樣一種思維:戰爭,它首先就是一場謀殺案;其次,它又是一種無比沉重的工作,然後,那也還是一類普通生活:她們照樣唱歌,照樣戀愛,照樣燙頭髮……

但是思維的中心永遠是:如何不堪忍受,多麼不想去死。更不能忍受和更不情願的就是殺人,因為女人是帶來生命的,是奉獻人生的。她們長久地在自己身上孕育著生命,又把這些生命撫養成人。所以我很明白,殺人,對於女人來說,是更加艱難的。

***

男人們都不情願讓女性進入他們的世界,那是男人的領地。

在明斯克拖拉機廠,我找到了一個女人,她曾是一名狙擊手,當年大名鼎鼎,前線報紙上多次報道過她的事蹟。她在莫斯科的朋友給了我她家的電話號碼,可惜是舊的。我筆記上有她的姓氏,不過是她孃家的姓。我直接去了工廠,我知道她在那家工廠的人事科工作。在那裡,我聽到了兩個男人(廠長和人事科長)的心聲:「難道是男人不夠了嗎?為什麼您要這些女人的故事。那都是女人們的幻覺……」原來,男人們就是害怕女性講述的戰爭不是他們那樣的。

我去訪問了這樣一個家庭……丈夫和妻子曾經並肩作戰。他們在前線相遇並且在戰火中結為伉儷:「我們是在戰壕中舉行婚禮的,就在一次戰鬥打響之前。我親自用德國人的降落傘縫製了白色連衣裙。」他是機槍手,她是通訊兵。剛一宣佈成親,男人立即把女人趕到廚房裡:「你去給我們做點什麼吃的吧。」水煮開了,三明治切好了,她就在我們旁邊坐了下來,可是丈夫立即把她叫起來:「草莓在哪裡呢?還有咱們的度假禮物在哪兒啊?」在我堅持請求後,丈夫才勉強讓出自己的位置,卻依舊對老婆嘮叨一番:「要按照我教你的那樣說哦,別哭哭啼啼地總說些婦人家的雞毛蒜皮:多想要漂亮啊,剪掉辮子時哭鼻子啊什麼的。」後來她又悄悄對我耳語道:「昨天一整夜他都拉著我學習偉大的衛國戰爭史,就是怕我亂說話。就是現在,他還覺得我回憶得不對呢,覺得我說的都是廢話。」

這種情況不止一次發生過,不止在一棟房子裡發生過。

是的,她們以淚洗面,甚至號啕大哭。我離開後她們要吞服心臟藥片,甚至呼叫急救車。但她們還是一再請求:「你要來啊,一定要再來啊。我們沉默太久了,沉默了四十多年……」

我知道,抽泣和哭聲是無法加工處理的,如果抽泣和哭聲不是主要內容,那就一定是加工過的,是文學取代了生活。素材就是這樣的,素材是有熱度的,還常常是超高溫的。在戰爭中最能看透和開啟一個人的內心,還有就是在戀愛中,能穿透表皮下層,觸及心靈的最深處。在死神面前,任何思想都是蒼白的,死神開啟了深不可測的永恆,任何人都沒有充分準備面對這種永恆。我們畢竟是生活在歷史中,而不是宇宙中。

有好幾次,在公開的演講稿之外,我又收到過附加的囑咐留言:「不應該拘泥於瑣事……請你書寫我們的偉大勝利……」可是,對我來說,正是那些瑣事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溫暖而清晰的生活:剪掉長辮子,留下短髮髻;一百多人投入了戰鬥,返回營地的只有七八個人;煮好的一鍋熱粥和熱湯,已經沒有人吃了;或者,戰爭之後不敢走進商店,生怕看到那一排排懸掛的紅肉……即使是紅色印花布也讓人膽戰心驚……「哦,我的好姑娘,你看看,四十多年過去了,在我家裡你還是不會找到任何紅色的東西,戰爭過後我甚至對紅色花朵都憎恨!」

***

我在傾聽痛苦……痛苦是走過人生的證據。再沒有其他證據了,我也不相信再有任何證據。語言文字不止一次地引導我遠離真相。

我把苦難作為與生命奧秘有直接聯絡的最高資訊形式,苦難直接聯絡著生命的奧秘。所有的俄羅斯文學都是關於苦難的,俄羅斯文學寫痛苦遠遠多於寫愛情。

她們對我所講的痛苦就更多了……

***

他們到底是誰?是俄羅斯人,還是蘇聯人?不,他們都曾是蘇聯人——不論是俄羅斯人,還是白俄羅斯人;是烏克蘭人,還是塔吉克人……

但說到底,他們都是同一種人,叫作蘇聯人。這樣的一類人,我想是永遠不會再有了,他們自己也都明白。甚至我們——他們的下一代,也是另一類人。其實,我也很想如別人那樣,成為和自己父母不同的人,要成為世界人。可是我們的子孫又像誰呢……

但是我愛他們,我欽佩和敬仰他們。他們那一代人,確實有過斯大林和古拉格,但也有過勝利。他們都知道怎麼回事。

不久前我收到的一封信上寫道:「我的女兒非常愛我,對於她來說,我就是女英雄,可是,如果她讀了您的書,就會產生巨大的失望。汙垢、蝨子、流不盡的血,這一切都是真的,我都不否認。但是,難道對這些回憶,能夠生出尊貴優秀的感覺嗎?我們是準備建立功勳的……」

我不止一次地確信:我們的記憶遠遠不是一個理想的工具。它不僅任意和任性,而且還拴在時間的鏈條上,就像一條被拴住的狗。

我們能夠從今天看過去,但我們卻不知道從何處去看。

然而,她們卻都深深愛著她們的遭遇,因為那不僅是戰爭,也是她們的青春、她們的初戀。

***

她們說的時候,我在傾聽……她們沉默的時候……我也在傾聽……不管是語言還是靜默,對於我都是重要的文字。

「這個不是為了發表,只是對你說的……那些軍官……他們坐在火車上,沉思默想,憂心忡忡。我還記得有個少校在深夜跟我說的話,那時大家都睡著了,他說到斯大林。他因為喝多了而壯了膽,告訴我,他的父親被關在勞改營已經十年,與世隔絕,沒有通訊的權利,至今生死未卜。這位少校突然冒出可怕的話語:‘我想保衛的是祖國,但我不想保衛斯大林。’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害怕極了。謝天謝地,第二天一早他就消失了。大概是出走了吧……」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和奧克薩娜是朋友,她來自烏克蘭。我是從她那兒第一次聽說烏克蘭大饑荒的,恐怖啊,連蛤蟆或老鼠都找不到,全部被吃光了。她那個村子,死了一半人,她所有的親人都死了,爸爸媽媽和弟弟們,只有她活了下來,因為她當晚偷了集體農莊的馬糞吃。那可不是人能吃的,但她吃了:‘熱的不能放進嘴裡,要冷的才行。凍起來的更好,聞起來就像乾草一樣。’」

我對她說:「奧克薩娜,斯大林同志在戰鬥。他在消滅害蟲,但害蟲太多了。」

「不,」她回答說,「你真傻。我爸爸是歷史老師,他告訴我:總有一天,斯大林要為他所做的一切負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想:奧克薩娜會不會突然間被發現是敵人,是德國間諜?我該怎麼辦?兩天之後,她在戰鬥中犧牲了。她已經沒有任何親人,死亡通知書無人可寄……

人們很少接觸這類話題,而且小心翼翼。在此之前,他們不僅被斯大林的欺騙和恐嚇所麻痺,也被自己以前的信念而矇蔽。但是,她們卻不能不再愛她們曾經的所愛。

作戰的勇氣和思想的勇氣,這是兩種不同的勇氣。我卻認為它們是相同的、不可分割的。

***

手稿還攤在桌子上……

已經兩年了,我總是遭到出版商的拒絕,雜誌社裝聾作啞。理由總是老生常談:太多戰爭的恐怖了,過分恐怖了,有自然主義描寫,完全沒有共產黨的領導和指引作用。總之,就不是那種戰爭……

哪種戰爭?將軍們和英明大元帥領導的戰爭?沒有流血和蝨子臭蟲的戰爭?英雄與勳章琳琅滿目的戰爭?我記得小時候和奶奶在一大片田野上散步,她告訴我:「戰爭結束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片土地都寸草不生。德國人撤退時,那一仗打了兩天兩夜……死人一個接一個地躺在這裡,就像一捆捆莊稼,就像火車鐵軌下的一排排枕木。德國人和我們自己人的屍體。下過雨後,他們好像全都淚流滿面。我們全村人花了整整一個月埋葬他們……」

我怎麼會忘了那片田野呢?

我不是在簡單地記錄。我是在苦難把小人物創造成為大人物的那些地方,收集和追蹤人類的靈魂,人就是在那裡成熟起來的。就在那時,對於我而言,小人物們不再是歷史上默默無聞的無產階級了,他們的靈魂開啟了。那麼,我與權力的衝突到底在何處?我突然明白了:大思想需要的是小人物,卻並不需要大人物。對於大思想來說,大人物是多餘的,是不合適的,加工處理很費力。我就是在尋找他們,尋找那些渺小的大人物,他們被侮辱過、被蹂躪過,傷痕累累,他們熬過了斯大林的勞改營和背叛,最終他們還是勝利了,他們創造了奇蹟。

但是有人以勝利的歷史偷換了戰爭的歷史。

渺小的大人物們要自己述說真相……

十七年之後2002—2004

我在翻讀自己的舊日記……

我試圖想起來,當年寫這本書時,自己是怎樣一個人。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就連我們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國家也都沒有了。從1941年到1945年,人們曾拼死保衛並且為她的名譽去犧牲的,就是這個國家。窗外已經天翻地覆,新的千禧年、新的戰爭、新的思維、新的武器,還有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改變了自己的俄羅斯人(確切地說,是俄羅斯的蘇聯人)。

戈爾巴喬夫開始了改革……我的書立即付梓,印數叫人瞠目結舌:二百萬冊!那是發生了很多震驚世界的大事的時代,我們再次突飛猛進,再次走向未來。我們已經不知道(或者忘記了)什麼叫革命,它始終是一個幻想或錯覺,尤其是在我們的歷史中。但它接著又發生了,就在所有人都被自由空氣所陶醉的時刻。我開始每天都收到幾十封信,我的資料夾都爆滿了。人人都想講話,不吐不快……他們變得更加自由,更加開放。毫無疑問,我註定要無休無止地把這些書寫到底。不是重寫改寫,而是寫下去、寫到底。只要寫下一個要點,馬上就會變成很多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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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今天我或許應該提出其他問題,聽聽其他的答案,也許會寫另一本書,雖然差別不大,但畢竟是不同的。我每天與之打交道的那些文字,都是活的見證,它們不像凍土那樣僵硬乾澀,沒有麻木不仁,而是跟我們一起活動的。我現在是否要多問些什麼?還是希望補充些什麼?我最有興趣的應該是什麼?……我在尋覓深刻的話語……尋找生物意義上的人,而不僅僅是時間和思想意義上的人。我原本的企圖,就是更深入地探尋人的自然屬性,進入黑暗的潛意識中,進入戰爭的奧秘中。

我還打算寫自己如何採訪一位當年的女游擊隊員……一位飽經風霜卻依舊美麗如斯的女人。她對我講,她那個小組(她在當中最年長,另外兩人還是小年輕)有一次在偵察敵情時,偶然俘虜了四個德國人,他們帶著俘虜在樹林裡轉了很久也出不去,又走進了敵人的埋伏圈。顯然,如果帶著俘虜,他們是突圍不出去的,無路可走。於是她做出了一個決定:讓他們消失掉。這事是不可能讓小年輕去下手的:他們已經和德國人相處了好幾天,要是你和一個人相處久了,就算他是個外國人,反正你和他混熟了,他也和你近乎了,而且你對他們怎樣吃飯、怎樣睡覺,眼睛是什麼樣子、雙手是什麼樣子,都很熟悉。不,年輕人不能做這活兒。她馬上明白了,就是說只能是她親自去殺人。接著她就回憶自己是如何殺了那幾個德國人。她不得不既欺騙德國人,又欺騙自己人,假裝要帶一個德國人去打水,從後面向他開了槍,擊中了後腦勺。另外一個,她把他帶到樹叢後面……她如此心平氣和地講述這些事情,我聽得渾身直髮抖。

參加過戰爭的人們回憶說,只需要三天時間,一個平民就可以變成軍人。為什麼三天就足夠?莫非這中間也有奧秘?其實很容易解釋:任何人在戰爭中都會變得更加莫名其妙,更加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