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的視線越過他,狐疑地望向後方的灌木叢,問道:「誰躲在你後面?為什麼要躲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已經太遲了——她懷疑後面有人埋伏。「不是什麼壞人,只是我的旅行同伴,一個女孩。我們只想找個能遮蔽風雪的地方。」他連忙解釋道。他招呼薩拉出來露面,於是她慢慢地、怯生生地從一棵覆著積雪的小松樹背後站了出來。

女人眯起眼睛,仔細審視她,大聲說道:「站過來點,丫頭,站到這個男人身邊來。」

薩拉照她所說的走上前來,女人像嗅到什麼難聞東西似的,抬高了下巴。她的視線重新回到蘭德身上,用槍管衝他這邊畫了個圈,說道:「你可以留下,只要你肯付錢,但她不行。不能讓她這種人留下來。」

「看在上帝的分上,求求你了。我們就快凍死了。」

「我說過了,我不會收留她這種惡魔。」回應他的明顯是槍上膛的聲響,「有個叫三叉的小鎮就在下游十英里的地方。你帶她上那兒去吧。」

「頂著這樣的暴風雪,我們絕不可能活著再走十英里。天黑以後,我們就會死在半道上。」他一直讓自己不去想一個冷酷現實——當夜晚降臨,溫度驟減——在他們全身溼透,滿身泥汙的情況下,他們將會落得什麼下場。

「鎮子就在下游十英里的地方。最好現在就出發,不是嗎?」

「那至少可以賣個坐騎給我吧?還有吃的?」

「我不賣給她。不能讓她會施巫術的手碰到我們的任何東西。現在,你們該走了。」她上前一步,手指在扳機上抽動。他別無選擇只能後退,帶著薩拉一起。直到他們跌跌撞撞地穿過灌木叢朝下游方向走了一段距離後,他才總算平復呼吸,不再擔心會有子彈從身後射來。「薩拉,」他終於開口說話,「薩拉,等等。我需要思考一下。」他的意識又回到剛才那間木屋,開始玩味地思索一個幾天前或許還會覺得近乎無恥的念頭。包裡就有一把槍,或許他可以從房子後面繞過去,靠武力拿到所需的東西。畢竟他們的性命就取決於此。屋裡還有別人嗎?有男人嗎?如果當真這麼做可能會面臨什麼問題?

要是他迫於情勢必須開槍還擊怎麼辦?還得考慮到那兩個小女孩,她們是無辜的。他不能冒險傷害她們……

現在怎麼辦?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如何才能保全薩拉和他自己的性命?

她轉向他,嘴唇被風吹得很乾,已經裂開出了血,她緊緊抿住嘴巴,不願暴露正在顫抖的雙唇,銀色的眼珠看向一邊,全身哆嗦個不停。

「薩拉。」他柔聲說著,伸手去攬她。

她立即退開,轉過身縮成一團,躲進灌木叢的掩蔽處,而不是他的懷抱中。

「別灰心。」他正準備再次伸出手,上方山坡傳來的什麼聲響使他停下了動作。那是一聲輕柔的、人的聲音。在一棵多節的老山核桃樹背後,那個披羊毛斗篷的女孩正招手向他示意,一束光照在她露出來的幾根紅色鬈髮上,她看上去彷彿超然於這人世,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已被凍得出現了幻覺,死亡是否比他預想的更早到來了。

他看向薩拉,發現她也正看著那邊。女孩示意他們往她那邊去。「也許,」他心想,「先前木屋裡那個女人總算是想通了。」他爬上山坡,跟在女孩身後,她沒有說話,一直保持在領先他一段距離的位置,時不時地回頭確認他們是否跟了上來。她的臉被兜帽圍住,有如天使一般甜美。她帶領他們,不是走向木屋,而是去向了更高的山坡上,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巨石中,而後又在另一塊岩石上重新出現。

蘭德轉向薩拉,在她退開之前牢牢抓緊她,「你先待在這兒。」

她搖頭,第一次主動伸手觸碰他,「不。」她瞪大眼睛,惶惶不安。

「等我回來。」他更加堅定地吩咐道。

當然了,她沒有這麼做。剛走出去沒多久,他就聽見了她跟在身後的聲音。他們一前一後地攀上岩石,來到一處巖架上,突出的部分儼然成了他幾乎已不抱希望的所在,一個庇護之所。夠深,夠幹,可以免受暴雪與狂風的侵襲。女孩站在中間,衝他笑了笑,又從斗篷底下拿出一包乾燥的火絨和用兩塊亞麻布製成的袋子。她沒有拿穩,袋子落下來,順勢敞開口子,露出裡面裝的食物。

「謝謝你。」他吸了口氣,再次懷疑自己是否已在來時的路上昏厥,身上的血液越流越慢,變得黏稠直至凝固,而眼前這一切全是他腦中的幻想,「你的名字。你叫什麼名字?」在他生命終結之前,他都將為這個山林裡的孩子,這個小救星,而誠心祈禱。

她用喉嚨發出了點聲音,又打了個手勢,使他知道,她雖然不會說話,但腦子很靈活。

她抿起嘴角頑皮地笑了笑,便轉身離去了。

幾乎同時,他和薩拉直衝向那個袋子,貪婪地吃起了馬鈴薯、韭菜和羊乳酪,這些無疑都是從小屋附近的某處地窖裡偷拿出來的。

他嚥下嘴裡的最後一點食物——他特意把一口羊乳酪留到了最後享用——跪坐下來,看見薩拉舔了舔她已凍得開裂的嘴唇。

「我想我們最好把火給生起來。」她歡快地說道,並且自從他們相識以來頭一次笑了。她羞怯而躲閃的姿態使蘭德吃了一驚,不自覺地也衝她笑了笑。儘管他的臉已被狂風吹得生疼,做出這種表情其實十分難受,然而他並沒有這種感覺,只感到身體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淹沒了絕望,注入了幸福。

「我想是的。」

我讀完這一章停下來,讓意識慢慢從寒冷的山中抽離出來。木屋外的湖面上,一隻潛鳥1叫了起來,這尖細的聲音穿過清涼朦朧的空氣,讓故事和真實世界的界限變得模糊了起來。「星期五」一直趴在窗邊的椅子上。它抬起腦袋,慢慢轉向窗外,輕吠了幾聲。我全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連我自己也說不出究竟是什麼原因。

電話鈴聲響起時,我正打算把我從鎮上帶回來的印度香料茶加熱一下。我接起電話,聽見那頭傳來潔米激動的聲音:「天哪,你居然在我忙到沒時間回簡訊的時候給我發來這樣的資訊!我現在完全被婚禮的事給纏住了,如果被我姐看到我在講電話,她一定會大發脾氣。她要求我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真是的!這麼說,你今晚又找到了新的內容?那份精彩的神秘書稿的後續章節?寫出書稿的那個人呢,你有沒有找到?」

潔米連珠炮似的問題神奇地迅速將我拉回現實。「好了,彆著急,深呼吸一下,我會把詳細情況都告訴你的。」我看了看時鐘,還只有九點,雖然我覺得好像已經很晚了。我把《守護故事的人》書中的最新進展全告訴給了潔米,「我還有一部分沒有看完。」

「好吧,可到底是誰拿來的呢?而且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為什麼要弄得像間諜活動似的?」

「我也不知道。老實告訴你,我開始覺得有點嚇人了,不過我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太令人著迷了。」

「也許這就是埃文·哈爾本人乾的。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也許這是他的某種策略,為了抬高價錢?不對,這樣好像不太合理。畢竟,他是很有寫作才華的。只要是他想要的,應該都能得到,不論他往市場上隨意扔出個什麼作品。他只需要把書稿拿去拍賣就行了。那樣,紐約每家出版社都會立馬撲上來……」潔米不再說話,開始思索其他可能性。

「是的,我知道。」

「也許他有點享受這種追逐遊戲。想稍微耍一耍你。我看過他的一些報道,感覺他不是那種特別正常的人。」

「他看起來還算正常。不太友善。但是挺正常的。」

「等等,等一下。你和他說過話了?什麼時候?在哪裡?怎麼做到的?」

「沒錯,我和他說過話了。」回想起今天下午的經歷,我全身的血液便開始緩緩翻滾並且沸騰起來。我們站在山羊拖車旁,那愉快而友好的氛圍,讓我心潮澎湃,而他冷眼斥責我為達目的不惜利用兩位老人和一個小女孩的場景,則令澎湃的波濤變成了洶湧的浪潮。

我一邊給潔米講述事情經過,一邊把昨天吃剩的墨西哥玉米片熱了一下。「星期五」跟著我一道來到廚房,示意它一點也不介意吃剩飯,尤其是墨西哥玉米片。它不停地嗚咽著,用責問的眼神望著我,直到我分了一些給它才總算消停。

「毫無疑問——」我從冰箱拿出半加侖裝的「麋鹿蹤跡」冰淇淋,這是我沒能和海倫·哈爾解釋把她丟在山上的原因,心灰意懶地在鎮上瞎逛時買來的,「談判以最可怕的形式破裂了。現在的情況是,我手上又多了一部分書稿,不過還是一樣,沒有任何解答。哦,對了,我還徹底惹惱了那個本應和他打好關係的人。事態卻偏向了越發糟糕的方向。我開始擔心,自己執意要來追查這件事情,是不是做了人生中最錯誤的決定。」

潔米一反常態地陷入沉寂,只聽見電話那頭的嗡嗡聲,她說:「我早該推掉我姐的週末採購安排,和你一起過去的。聽我說,我明天可以隨便搭一趟航班,向公司請幾天假,然後——」我沒有讓她把話說完,就打斷她說道:「不用了,潔米,這事應該還得耗上好幾天時間,你用不著丟下工作跑過來,尤其是考慮到雜誌社的運營現狀。」

然而,即便他們公司的運營狀況相當樂觀,或者至今發生的所有怪事都能得到證實,我也還有許多理由要阻止潔米過來,其中相當重要的一條便是妹妹寫來的信。鑑於我此行的任務似乎即將落敗,我已經再無理由拖延著不去造訪萊恩山丘。明天我必須要面對科拉爾·瑞貝卡了,面對面地去見她。

「而且,我開始感覺自己好像走上了一條曲折崎嶇的羊腸小徑。不管怎麼說,總不能把我們兩個的時間都浪費在這兒吧。」

「走上了一條曲折崎嶇的羊腸小徑,」潔米重複我的話,笑了起來,「你聽聽——你已經完全適應鄉村生活了。」

當然了,她只是在和我開玩笑,然而當我們說完再見,她的話卻仍在我腦海裡迴盪。我感覺往事正在朝我翻湧而來,記憶逐漸浮上水面,如同浸在水裡的碎片因為長滿苔蘚全都纏作一團。矛盾情緒鬱結產生的淤泥掩蓋了與家庭相關的一切。從我記事起便一直如此。到我八歲那年,我便開始明白,萊恩山丘的生活方式以及像上了發條似的不斷增加的家庭成員不是——也不可能是——正常的。喬伊才剛滿一歲半,媽媽就已經又懷上了。父親在週日禮拜結束前向兄弟會宣佈了這個訊息。

眾人紛紛表示祝賀與讚揚,我卻只感到絕望的巨浪迎面襲來,即將把我徹底淹沒。每次小寶寶順利斷奶,媽媽身體恢復之後,她就又會懷上另一個。這個寶寶出生之後,所有過程將再次重演。

「萊恩山丘那些人生起孩子來簡直像兔子似的,每家都是一大堆人。」我在二年級的聖誕舞會上,聽見一位家長這樣說。當時我坐在角落裡,不得參加任何活動,「大多數時候,他們的孩子連吃飽穿暖、乾淨健康都無法保障,但生起來一點也不含糊。這個樣子,簡直就是原始社會嘛。」

「原始」,當時我還無法理解這個深奧的詞,我絞盡腦汁想弄清楚它的含義。

「她怎麼能這樣說話?怎麼能這樣說我的媽媽?」

這些女人,這些只知道聚會玩樂的女人,她們又知道些什麼呢?她們的生活方式是違背教義的,是了無生氣的,是在劫難逃的。她們沒有遵循萊恩山丘方式的生活,而所有兄弟會以外的人註定都會遭受烈火焚燒之苦,遲早都會如此。

一位媽媽端來一個紙杯蛋糕,放到我坐在角落等候的那張桌上,「給你,小甜心。至少你可以吃吃點心,喝喝飲料。我撕掉了上面的聖誕裝飾,把飲料倒進這個普通飲料杯裡了,怎麼樣?」

甜甜的飲料覆上我的舌頭,感覺清涼而誘人——這類特別的食物偶然也會出現在我們家裡,取決於運氣的好壞,取決於父親最近是否賣出了一頭獵浣熊的騾子或獵犬,取決於飼草是濃密還是稀疏。

我注視著聖誕聚會上愉快玩耍的其他孩子,嚐了嚐紙杯蛋糕的味道,開始再次思索為何我們的生活會如此不同——為什麼我們才是正確的,而其他人都在犯錯。

父親在教堂宣佈小寶寶即將到來時,我環顧四周,心想:「我們能把他放在哪兒呢?」我們那間活動房屋已經擠得快開裂了,連同這座教堂也是如此。一排排座位上全是像我們這樣的大家庭。虔誠的人有福了,因為上帝要加添他們的人口。一個又一個禮拜日,萊恩山丘的女孩們都會受到這樣的教導,虔誠就是遵從長者的教令,保持心情愉悅,溫順團結,以及最重要的一點,為兄弟會增添成員。

自己當初竟然會相信這套鬼話,而妹妹們至今仍然深信不疑,令如今的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我甩開這個念頭,擦擦眼睛,再次看回書稿,重新進入蘭德和薩拉的世界。

我寧願選擇他們的生活而不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