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應該是休息的呀。」海倫一字一頓地說。
門廳那邊,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門開啟又關上了。警報聲再次響起。這回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
我急忙做好與埃文·哈爾見面的心理準備,儘管眼下或許並非最好的時機,然而,走進來的這個人並不怎麼符合我腦海中設想的形象。儘管也有些相似之處——深色頭髮,藍色眼睛,下垂的嘴角——但是,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他並不矮,只不過在我的想象裡,埃文·哈爾至少也有六英尺高。
他拐過牆角後沒有看向這邊,卻還是腳步一頓猛地停了下來,似乎因為發現起居室有人而吃了一驚,「我進來拿一下錢包,準備到鎮上去一趟。那群白痴粉絲又把幾截柵欄給弄壞了。」
「你不是應該帶你女兒去釣魚嗎。」海倫像母雞看見了蚱蜢似的,追在他身後也朝門廳旁邊的一扇門走去。
「她都已經盼了一週了。」維爾莉特也補了一句。
他一頭鑽進了一間看起來像是辦公室的小房間裡,聲音從屋裡傳出:「只要你能讓埃文那些白痴崇拜者別再繼續搞破壞。」
這麼說,這個人並不是埃文·哈爾,而漢娜也不是埃文的女兒。
「我有時也挺受不了那群人的。」漢娜站在她父親那一邊,兩隻手揚到空中,然後啪地拍了一下,「他們把這一整天的安排都給毀了。」
海倫氣得鼻翼鼓起,又開始了無聲的隔空交流。她的態度非常明顯:毀掉安排的人是你爸爸。我坐在一旁,竭力假裝自己根本沒有覺察到平靜表面下的暗潮洶湧。
從辦公室出來,漢娜的父親朝這邊掃了一眼,在半道上停了下來,「我不知道家裡來了客人。」
他仔細地看了看我,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這是珍妮·貝絲。」漢娜立馬自告奮勇。顯然,她是在藥店裡從彭伯西老師嘴裡聽到了我的名字。我已經不當珍妮·貝絲好多年了。
他穿過房間走來,我急忙起身,海倫也站起來,幫我們做了介紹。她也用珍妮·貝絲這個名字,把我介紹給了埃文·哈爾的弟弟,傑克·哈爾。同埃文一樣,他的樣貌也很出眾,長得十分英俊。頭戴牛仔帽,一雙深藍色眼睛,恰到好處的古銅色皮膚。不過,傑克·哈爾身上流露出了某種勞作的痕跡,可我猜測他應該不會比我大很多,三十五歲左右吧。
「叫我簡吧。」我糾正道。
「很高興見到你,你的到來為這裡增色不少。」他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毫不掩飾當中調情的意味,考慮到在座各位的立場,場面變得越發尷尬起來。
「我很榮幸能來這兒拜訪。」
「你住在這附近嗎?」傑克·哈爾給我一種情場高手的感覺,我不由思忖,埃文是不是也像他這般……直白。不知為什麼,我印象中他並不是這種型別。我希望他不是。不然的話,事情大概會變得麻煩許多。
「珍妮·貝絲住在湖邊的小木屋裡。」漢娜回答。
她父親壓根就沒往她那邊看,而是直直地盯著我說道:「是嗎,挺好的。那裡景色不錯。比較僻靜,雖然實際上也並不是特別偏遠。你見過克萊夫大叔了嗎?當心別被他嚇到了。他還沒從戰爭經歷帶來的創傷中完全恢復過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過他沒什麼惡意的。」
「傑克,別這麼刻薄,」維爾莉特不滿地說,「他可是我的堂兄弟。」
傑克沒說什麼,聳聳肩,撇撇嘴苦笑了一下。
「‘霍雷肖’還跟她的狗打了一架。」漢娜又尖聲說道。同樣,她父親還是沒有轉頭看她。「漢娜應該會很願意跟你一塊兒到鎮上去,好過就這麼待在這兒。」海倫提議道,我突然開始同情她了,大家此時似乎都想把漢娜從身邊推開。我當然明白海倫和維爾莉特不願意讓其他人知曉我此行目的的心情,但是這可憐的孩子……
「我應該沒那麼快找到要買的東西,」傑克表示拒絕,並往後退了一步,「漢娜會感到厭煩的,對吧,小傢伙?晚些時候,克萊夫大叔會把幫我打磨好的割草機刀片帶到這兒來。或許你們倆可以再到昨天那個湖邊‘蜜窩’1去,多釣些魚把克萊夫大叔那臺舊冰箱全都塞滿。」他這才對自己女兒笑了一下,伸手撥弄她的頭髮,哄她接受這個提議。
「嗯,也是。這樣也好,」漢娜滿臉崇拜的樣子,叫人看得心都化了,「那我先出去騎一會兒馬。」
「這回可別跑得太遠了,」維爾莉特警告她,「你昨天可把我們嚇壞了。一個人出去那麼長時間。還有,你不許再騎那匹灰馬了,它太野了,你還控制不住。如果你又打算一個人出去的話,就騎上‘黑莓’吧。」
漢娜張嘴想要抗議,維爾莉特豎起一根手指,只一眼便讓她閉嘴了。
「哼,那好吧。」她翻了個白眼,顯露出青春期的叛逆態度。這孩子的母親呢?我心下思量。而埃文·哈爾又在這充滿戲劇張力的場面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很快,漢娜和她父親相繼走了。我們重新說回剛才的話題,然而時間不多了,兩位女士也已準備就緒,可以開始談論埃文和書稿的話題了。
維爾莉特轉過身,用犀利的眼神看著我,緩緩說道:「我不會做任何會給埃文添麻煩的事情。他肩負的責任已經夠多的了,不僅要照顧我這個害病的老太婆,如今連他弟弟和漢娜也搬了進來。埃文賣出《時空過客》那套書時,還僅僅是個孩子,剛剛滿十八歲。他做了一些不太明智的決定,捲進官司吃了不少苦頭。除此以外,還總有人陰魂不散,想方設法地要從他身上撈錢。總有些人想佔他的便宜。」
「沒錯,」海倫出言附和,「我們不希望所做的事情,讓埃文更加不開心。要不是看在你是本地出身,加上你到店裡來時我就對你有些好感,我絕不會和維爾莉特說起這件事,更不會帶你上這兒來。」
「我明白。對於這一點,我簡直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感激之情。」是時候進入正題了。或許我已經荒疏了從「你是哪一族的」「你來自哪個地方」開始的迂迴線路,但直截了當的談判是我的強項,「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是到這兒來佔誰的便宜的。蔚達出版社在業界享有極高的聲譽,這也是我會選擇去那兒工作的原因之一。它是個能讓我感到驕傲的地方。我由衷地相信,如果哈爾先生願意將書稿交付我們來出版將是一件對所有人都有益處的事情。」我滔滔不絕地給她們解釋,如果埃文踏入全新的創作領域,或許可以平息《時空過客》所帶來的久久不散的熱度。
聽我說完,維爾莉特纖瘦的手指合攏在一起,指尖相觸,呈尖塔狀。她看了看壁爐架上老式座鐘的時間,然後說道:「不過,你在與埃文接觸時,必須格外地小心。他有時候會非常固執,太過堅持自己的看法。」
「咳!」海倫突然打斷了談話。
「誰呀,埃文伯伯嗎?」漢娜突然再次穿過房間。兩位女士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沒什麼,親愛的。你不是去騎馬了嗎?」維爾莉特又瞟了時鐘一眼,撐直上身坐了起來。海倫探出身子看向前門。我的脈搏加速起來,推測埃文·哈爾可能就快到了。
漢娜走到泳池上方的門旁邊,從衣帽架上拿起一頂粉色的迷彩棒球帽,慢悠悠地朝我們這邊走來,說道:「我忘了拿帽子。」
「玩得開心點。莫莉會過來打掃衛生,我們去醫院之後,你有什麼需要,就去找她好了。」「我不需要保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維爾莉特皺起眉頭,說道:「別這麼暴躁,漢娜。這樣可不好。你還需要別的東西嗎?」她努力讓自己坐得更直,費勁地扭轉身體看著她的重孫女。可是,就連這麼點嘗試似乎都有些難為她。照看十一歲小孩的任務實在不該託付給這位重病纏身的女士,她根本就無法勝任。漢娜一隻腳點在地磚上,歪著腦袋,深色長髮垂下來,搭在運動衫的肩部。「我在想,珍妮·貝絲沒準會想去看看‘黑莓’。」她滿懷期待地看向我,「你喜歡馬,對吧?」
我正要張嘴回答,卻被維爾莉特搶先了:「她是過來談工作的,寶貝。你出去騎馬去吧。」
「和埃文伯伯有關的工作?」
「漢娜!」
「我就問了一個問題而已。」
「聽話,否則你只能待在自己屋裡,不能到外面跟‘黑莓’好好玩了。」
「你要問他關於那本書的事情嗎,像你在海倫太姑婆店裡說的那樣?」漢娜沒理會太奶奶的話,一直看著我這邊。
「漢娜!」兩位老人同時斥責道,聲音響徹天花板。
「沒關係。」我感覺事態即將陷入某種尷尬境地。這種事在這裡經常發生嗎?
「算了。」漢娜不再追問,悶悶不樂地走開了。我們三個一直看著她穿過玻璃門,爬上石階,進到院子裡,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抱歉,」維爾莉特無力地躺回椅子上,「她是個好孩子,不過也挺會氣人的。她在這裡太寂寞了。」
「她想她媽媽了。」海倫有些憤憤不平地說道,「父母離婚,她媽媽不想要監護權。她搬到納什維爾,去追尋什麼夢想了,至少她是這麼說的。」
一股情緒突然湧上心頭,感覺如此急劇而又強烈,使我毫無招架之力。我記起那天早晨醒來,祖母坐在媽媽平常的位置對我說:「你媽媽跑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說明。
「你長得有點像漢娜的媽媽,」海倫的話實在是出乎意料,「那可能就是她會有這種表現的原因。」
我一下子啞巴了。這種情況下我該說些什麼才好呢?
維爾莉特又看了看座鐘上的時間,說道:「不知道埃文現在到哪兒了。」
我挪動身體,坐到座椅邊上說:「其實,我倒是不介意去看看漢娜的馬。我還挺想去的,實際上,如果可以的話。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也喜歡這麼玩。不過,我們騎的基本是獵浣熊的騾子。我們家當時養了那種騾子來賣。」硬要說的話,飼養獵犬和騾子可以算是我們家的家族產業了。
「行,你去吧,」維爾莉特示意讓我出門,「等埃文來了,我們會先幫你提幾句,給他做做思想工作。」
我順勢從屋裡出來,沿著漢娜剛才的路線,穿過玻璃門,繞過泳池,走上平整的石階。臺階旁邊,有一個順坡而下的水景裝置,一片秋葉偶然掉落其中,順著水流一路翻卷而去。花園各處保持得十分整潔,落葉殘渣已被細心地清理乾淨。很顯然,這個家除了女傭之外,還請了一名園丁。
我再次猛然醒悟,從種種表象看來,這是一種多麼美好的生活,簡直堪稱完美。人們很容易僅憑遠處觀察到的表象,而對他人的家庭生活妄作臆斷,認定那就是其實際情況的真實寫照——以為華麗的外觀和一塵不染的窗戶就等同於完美的家庭,然而事實卻往往只是金玉其外。苦難自會降臨到我們每個人的身上。只不過自身的不幸更容易讓我們看清。
我走進馬廄的時候,漢娜已經繫緊馬鞍,正準備騎上去。
「嘿,你來了!」她說完,解開繩釦,抓住韁繩,牽著那匹馬,「這就是‘黑莓’。它本來是埃文伯伯的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會好幾樣把戲,比如鞠躬、用一隻腳計數,還有躺下。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把它牽出來表演給你看。」
‘黑莓’眼睛和口鼻周圍的毛都有些發灰1,顯然已在這牧場見過了好幾輪季節變換。它湊過來和我打招呼,用鼻子蹭了蹭我的上衣,然後長嘶一聲,把鼻涕噴到了我身上。這讓我想起了舊日的好時光,家裡的騾子也會這樣做。
「它看起來是匹好馬。」
「你說話真有意思。就像在上電視什麼的一樣。」
「我住在紐約。可能你聽不慣那裡的口音吧。」
「嗯,大概是吧。那裡是什麼樣的?」
我思索片刻。多年來頭一次覺得,那座城市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只在電影裡見過卻從未真正生活過的地方。「挺好的,很刺激,總有新鮮事情發生。我很喜歡那裡。」我說。
漢娜用手指梳弄「黑莓」的鬃毛,「那你喜歡這裡嗎?」
「這山裡的景色也很美——不過,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美。我想你肯定過得很開心的,可以騎馬、游泳,玩各種東西。」她臉色一變,我立即明白,我根本不該提起這個話題。漢娜在這裡並不開心。
「這地方可無聊了。」
「嗯,‘黑莓’應該很高興你在這裡。我們帶它出去探探險吧,我想它肯定會非常樂意的。」「黑莓」轉動眼珠看向我,像是在說:「嘿,這位女士,你瘋了嗎?」
漢娜把韁繩丟到馬脖子上,「它可懶了。要是沒人管它,它就只會賴在原地,然後越長越肥。虧得它運氣好,有我幫它恢復體形。」她伸手蓋住它的耳朵,接著說,「那匹灰馬就好玩多了,它跑得很快。它有一串老長的名字,不過我總是叫它‘銀熊’。」
「好名字。」我輕聲笑了。
這時候,有臺車子軲轆軲轆地駛進了外面的停車區,漢娜正要抬腳踩上馬鐙,就這麼停在了半道上,「我打賭,一定是埃文伯伯。你牽好‘黑莓’。我去叫他過來。」我還沒來得及阻攔,她已經把韁繩拋給我,朝門外衝去。我抓住那匹馬,把韁繩穿進拴馬環裡,盼著能在正門趕上埃文,在我此行的目的暴露之前,和他一起回屋裡去。馬廄可不是什麼談工作的地方。這事當然還是要有海倫和維爾莉特幫忙才最好。我需要後援支援,而「黑莓」恐怕不是什麼合適的選擇。
我走出馬廄時,漢娜正爬在敞篷運畜車的欄杆上往裡張望。她興奮地朝我揮手,「快看!埃文伯伯這兒有山羊。哇,看那隻小寶寶,真是太可愛了!」拖車裡面,一頭山羊將口鼻從板條間隙伸出,拖長嗓子發出響亮而不滿的聲音。
車門開了。一位身體敦實的牛仔從駕駛座出來,埃文·哈爾則從另一側下了車。我立馬就認出了他。他輕快地邁著大步繞過車子,使我想起發生在葡萄牙大帆船甲板上的電影場景。說實話,網上那些圖片並沒把他的魅力完全展現出來。
我有點呼吸不過來,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這場面實在太奇怪了。我想幹脆假裝沒聽見漢娜的聲音,直接從這邊回屋裡去,但願他根本沒有注意我的存在。
「珍妮·貝絲,快來看呀!」漢娜徹底把我暴露了,埃文·哈爾和另一個人都看向了我這邊。我極不情願地從馬廄的陰暗處走出來,那個壯實的牛仔往前走來,和我打了個照面。「女士。」
他這樣說著,在擦肩而過時脫帽向我致意。
拖車那邊,埃文正在向漢娜說明不能留下這些山羊的原因,它們是穿過一處壞掉的柵欄走進來的。
「啊,可這個山羊寶寶多可愛呀!我們能養著它嗎,埃文伯伯?」漢娜鉤住頂上的欄杆,上身往前俯下朝拖車更裡邊接近,摸了摸好奇的山羊寶寶的鼻子。
「別掉下去了。」她伯伯逗她說,「它們可是會吃人的哦。」他抓住她懸空的腳,假裝要把她翻倒過去,嚇得她驚叫起來。
他看起來似乎還不錯,竟然還給人一種隨和的感覺。完全不是我料想的那樣。看過他的採訪和媒體照片之後,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嚴肅認真、心事重重並且待人冷淡的人。
「她是珍妮·貝絲。」漢娜腦袋朝下,透過拖車板條間隙幫我做介紹,「她住在湖邊的小木屋裡。」
埃文·哈爾轉過來向我伸出一隻手,說道:「很高興見到你,珍妮·貝絲。」
他微笑地看著我向他回以問候,我必須承認,他的笑容十分耀眼。冰淇淋店那些瘋狂的女粉絲很可能選錯了幻想物件。
「她是和海倫太姑婆一起上來的。」漢娜報告說。
他困惑地抬起一邊眉毛,說道:「難道她不知道祖母今天約了要去看醫生嗎?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他和我對視了一下,又說,「抱歉。」
「沒關係。」
山羊寶寶單憑後腿站立起來,努力探頭向上輕咬漢娜的手指。「看!快看,埃文伯伯。它多喜歡我呀。你看它多可愛呀,珍妮·貝絲。」
「我們不能養它,漢娜。」埃文柔聲提醒道。
我從板條間隙往裡看,伸進一隻手摸了摸山羊寶寶那柔軟的、毛茸茸的耳朵。像天鵝絨似的。正是我記憶裡那種感覺。這世上再沒什麼能比初生山羊的耳朵更讓人心情愉悅的了。「它剛出生一兩天。這小傢伙挺幸運的,沒在你發現它之前被別的什麼吃掉。」我看了看對面膽戰心驚的羊媽媽,「它可能是第一次做母親,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能自己到處亂走。」在我們家的農場裡,總會把一頭老驢子和山羊們關在一起,幫它們趕走捕食者。驢子意外地十分擅長看守工作。
「你看,它需要我們,埃文伯伯。」漢娜直起身子繼續協商起來。小羊羔衝著她咩咩直叫,她急忙又把身子探了下去,「它還只是個奶娃娃呢。」
埃文抓住她的靴子,以免她不小心栽下去。他嘴角現出一抹苦笑,轉過來面對著我:「真是多謝你了。」
「抱歉。」我衝他笑了笑,他也笑著回應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覺得一時間有些著了迷。不知道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是《時空過客》所帶來的神秘感,抑或是《守護故事的人》那纖細的筆觸,我說不上來,卻已被眼前的他給迷住了。到目前為止,他的表現和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樣。
「唉。」漢娜輕嘆一聲,「連它媽媽都不願意照看它,這小傢伙真可憐。」
埃文的笑容消失,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他轉過身,迅速掩飾自己的情緒,說道:「快下來吧,漢娜,免得待會兒真摔了。邁克到裡面打聽情況去了,看看他能不能弄清楚誰是這些山羊的主人吧。」
小女孩這才爬下拖車,「也許邁克會空手而歸呢。」她的臉色變得陰鬱起來。
「它們最有可能屬於馬斯特森太太家。」
這話使得漢娜越發拉長了臉,不高興地說:「那可好了。她說不定又會起訴我們。」
「漢娜,」埃文責備的神情使我想起了他的祖母,「夠了,別說了。」
「好吧。」顯然,她並沒像對待維爾莉特那樣,直接無視她埃文伯伯的話。
「不過我們可以確保不讓它捱餓。我們得先給山羊媽媽擠奶,如果有需要,還得幫它找個奶瓶。」他再次轉身面向我時,臉上的陰鬱神情已經一掃而空,「你給山羊餵過奶嗎?」
「簡直不要太多。」羊奶皂和羊奶膏是祖母在跳蚤市場出售的商品之一。她還會用秘密採集點摘來的草藥,製成能治療關節炎、支氣管炎、疝痛、發燒及其他疾病的醫用合劑。母親離開以後的那些年裡,我的眾多遺憾之一便是,當時只顧著避開祖母,沒從她身上學到什麼傳統手藝或是採集和處理野外植物的方法。
「那可派上用場了。」埃文朝我投來欣賞的眼神,使我莫名感到目眩神迷。
漢娜透過板條間隙撫弄著小羊羔軟軟的鼻子,說道:「珍妮·貝絲是從紐約來的。」
我腦子裡頓時響起了警報。事情好像突然往前推進了一大步,眼看著就要揭開正題了。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讓他從漢娜嘴裡聽說我此行的目的。海倫的警告仍在我腦海裡迴盪:「埃文有時候會非常固執。」
埃文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沒有懷疑或是冷淡,只是覺得挺有意思:「是嗎,一個會養山羊的紐約姑娘?」他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站在那兒看我到底會如何回應。
「我在圖瓦什一帶長大。小時候家裡養過羊。這次回來,也只會待上幾天。」也許是我自作多情,可他聽到最後那句話,似乎感到有點掃興。我有些好奇,這地方每隔多久會有客人來——每隔多久他才會和別的什麼人說上話。
「哦,是嗎,這個時節湖邊的景緻確實挺美。」他仔細地看了看我,眼裡不再只是單純的好奇。他開始認真琢磨起來,試圖弄懂我的意圖,試圖釐清整件事情,「只不過,‘武士周’期間有些不太清靜。」
「哦,她不是為‘武士周’而來的。」漢娜把注意力從山羊身上轉到我們這邊,「珍妮·貝絲是到這裡來談工作的。」
一記無情的鐵拳狠狠砸中我的腹部。幸好,埃文似乎在注意什麼別的事情。先前那個矮壯的牛仔,邁克正從馬廄裡走出來。
「‘黑莓’怎麼會繫著馬鞍,套著馬籠頭跑到牧場裡去了?」他在車道對面大喊。
「啊,糟了!」漢娜急忙走向馬廄,和邁克一起猛追‘黑莓’。
「是我的錯。」我主動承認,「我擔心如果綁得太緊,它會使勁掙脫把韁繩拉斷,所以就只隨便繞了幾圈。」
然而當我轉過身,埃文卻並沒看著奔向牧場的邁克和漢娜,相反,他正一臉認真地望著我,正色問道:「什麼樣的工作?」
我的思緒凌亂不堪,腎上腺素極速上升。這和我事先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我喜歡自己掌控談判的節奏。這也是我能成功談判的原因。可現在他既然問了,我也不好撒謊騙他吧,只能硬著頭皮說道:「我是為一份書稿而來的。」
「你是做出版的?」他像說髒話似的吐出這句話,抽出插在口袋的兩手放在腰上,忿忿地緊咬著牙關。
「是的,沒錯。我只需要佔用你五分鐘時間。我是一名編輯,來自蔚達——」
「你還哄騙我姑婆把你帶到這兒來了?」他俯身逼視我,使我不得不向後仰伸長脖子才能勉強看著他。
「不是這樣的,哈爾先生,海倫和你祖母都希望或許我們可以先——」
「也就是說,你為了達到目的,利用了我的姑婆、我重病的祖母,還有一個六個月前剛被媽媽拋下的小女孩?真夠可以的。你們這些人還有良心嗎?哪怕是一丁點?」
負罪感像把刀,狠狠捅了我一下。我想反駁,可是,我真的利用她們了嗎?他真的說中了嗎?「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幾句,讓我完整地把話說完。」
他湊得更近了些,近到我都能看見他眼珠正中燃起了怒火,他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道:「這位女士,我不需要聽你把話說完。不論你要說些什麼,我都絲毫沒有興趣,現在,你可以走了。」「你姑婆是坐我的車上來的。」我提出抗議。這完全是一場災難。我現在該如何是好,丟下那位女士,像條喪家犬一樣落荒而逃嗎?
「我會確保讓她安全到家。」他指了指前門的方向,然後轉過身,強壓著怒氣朝馬廄疾步走去,留下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趕緊開著你的車離開我這裡。現在、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