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慢慢翻轉身體,艱難地撐開眼皮適應光線,覺得腦袋抽痛不已。這痛楚十分強烈。他抬起上身坐直,努力讓意志清醒過來。時間比他想的晚多了,太陽已經爬過上方的巖頂,照到了他們露營的地方。
真是怪了,艾拉竟然還沒過來叫他醒來。通常情況下,他們每天早晨都是拂曉就出發,隨便吃點前一天剩下的玉米餅或者硬牛肉乾作為早餐。
他覺得冷,而且很疼。
一截鬆垮的布料從他的臉上掉落下來,微甜的氣味令他感到十分反胃。他撿起來,聞了聞,立即認出了這個味道。乙醚1聚會在查爾斯頓的年輕人之間十分風行。這東西的味道和它完全一樣,絕對沒有認錯。
記憶湧上心頭,前一天的種種畫面在他腦海裡飛速掠過——布朗·崔格的木屋,突然而倉促的遁逃,艾拉腿上那支瞄準他的手槍,傑普,那個叫拉維的小夥子,還有幾個他們的男人,被鐵鏈鎖住的女孩,她那雙奇妙的藍眼睛,祖父的十字架,雙方的爭辯,以及他們趁著月光從那個地方逃離的畫面……
艾拉帶著乙醚原本是為了做買賣,就像其他許多商人一樣。
蘭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腳底下趄趄趔趔,看向他們昨晚露營的地方。騾車停靠的地方已經空了。
「不!」他的聲音從喉頭髮出,滿懷著怒火。他氣急敗壞,狠狠踢向睡覺用的草墊,把它踢得飛了起來,大吼道:「你、你這個老渾蛋!」
他這才想起那個女孩,不安的感覺在他體內翻湧。他晃晃悠悠地轉過身,發現她的位置已是空空如也,她的手織毛毯不見蹤影,他蓋在她身上的那條也消失不見。唯有留在松枝堆上的壓印能夠證明她曾經存在。他掃了一眼周圍的樹林,在不遠處的巨石上發現了她的身影,她把裙襬塞了起來,方便她行動,兩條瘦小的腿像貓似的緊緊盤起。
她一動不動,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眼睛在橄欖色皮膚的襯托下彷彿正在發光。臉頰腫脹的部分已經有所消退,所以她此時正睜著兩隻眼睛仔細審視著他。
見到她以後,他的第一個念頭只有憤怒。她闖進他的人生還不到一天時間,便讓他整個世界轟然崩塌,留下一片廢墟殘渣。眼下,他身處這陌生而危險的茫茫山野,沒有坐騎,獨自一人,沒準還有人已在後面追蹤。
「這無恥的老渾球竟然就這麼跑了!」蘭德頭暈眼花,乙醚的效果還沒散去,絆到毛毯又再次摔倒在地。他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費了好大勁才來到山脊處。但凡他還能看到一點騾車的影子,他都會跨越荒野一路追趕上去,「你這個人面獸心、滿嘴髒話的老……要是落到我手裡,我一定掐斷你那沒用的脖子,把你的耳朵揪下來拿去喂畜生。我要……」
薩拉聽不清後面的內容,他低沉的怒吼在山谷間迴盪開來,把藏在棲居地過冬的鳥兒都驚飛了。他踉踉蹌蹌地往山上走時,她既沒有跟上去,也沒有獨自離開。她說不出先前為什麼沒有跑掉,在她醒過來看見騾夫準備悄悄溜走的時候。
她起初並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麼騾夫大清早地一個人到處走來走去。她透過毛毯的豁口偷偷觀察,看見他用一個棕瓶裡的東西把那塊破布打溼,將布放到蘭德臉上,並在他的鋪蓋上也灑了一些,然後才將瓶子重新塞好。
老騾夫突然看向她這邊,「待在那兒別動,丫頭,最好一動也別動。要是膽敢給我惹麻煩,我就讓你成為一具死屍,永遠留在這裡。」
她並沒有慌張,靜靜等待時機。她已經趁他們兩人睡覺時,拿到了她所需要的所有東西,並且都藏進了灌木叢裡。她只是在等待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她對自己說。她本來無意再睡上一覺,可睡意翻湧而來,使她再次沉入夢鄉。現在,騾夫反而搶到了她前頭,還準備把東西全拿走。他甚至連馬鞍也扔到了騾車上,還把馬給拴了上去。唯一沒被他帶走的東西,就只有蘭德睡覺時擱在身邊的鞍馬袋了。那個已經被薩拉藏起來了。
很快,騾子拉著騾車咯噔咯噔地翻過山坡衝下山谷,馬兒被韁繩拽著只得一路往前。她這下可以走了。然而,不知為什麼她並沒有就這麼跑掉,留下一無所知的蘭德獨自躺在野地裡。相反,她一直等待著,並用那把她偷過來插在裙子側口袋裡的手槍守護著他。
「走吧,現在他已經完全清醒。」腦子裡開始響起喃喃低語,「快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當她看到他停在山脊處,抬起一隻腳,猛地踩在地上,然後手舞足蹈地單腳轉了個圈的模樣,竟有一抹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
此刻的他與其說是一個成年男子,倒更像一個沒長大的男孩。她從沒見過,一個那麼強勢的人竟做出如此傻氣的行為。她也從未見過一個到山裡傳教的牧師竟會對山林、對人與自然之間的力量懸殊如此無知。
這個帶著孩子氣的男人,臉上颳得光溜溜的,頂著一頭金髮,和她從前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蘭德眺望著繁茂山岡與裸露岩石拼綴而成的連綿景象,心情簡直跌到了谷底。哪裡都沒看見艾拉、騾車或是那匹馬的跡象——只看到層巒疊嶂、滿是岩石和樹木的連綿山峰籠罩在晨霧之中。老騾夫早已走遠了。毫無疑問,他從昨晚就已經謀劃好了。
「你這個蠢貨!」他咒罵自己,一拳砸到另一隻手上,因為天冷,疼得兩手不停揮舞。他不應該如此想當然地以為艾拉會幫助這可憐的姑娘擺脫被追趕的命運。
只有傻瓜才會在這種地方想當然,而傻瓜一般會早死。
他現在就死可太年輕了。
這是一次慘痛的教訓,他絕對會銘刻在心。「你不要在心裡急躁惱怒,因為惱怒存在愚昧人的胸懷中。」《舊約·傳道書》裡的這句經文,祖父曾經多次向他傳誦,如今又迴盪在他腦海裡。他閉上眼睛,大口呼吸著清晨的涼爽空氣,他抬頭面向天空,感到細小的雪粒落在臉上,平息著他的怒火。山頂開始下起了零星小雪。他直到這時方才發覺。
上帝能聽見他在此處發出的聲音嗎,在沒有像樣的禮拜堂,沒有受命牧師的情況下?他從未試過在沒有祖父或父親陪伴,沒有他們堅定信仰的支撐下,獨自在荒野中領受考驗。然而此時此刻,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顯然,甚至連他那本《聖經》也都消失了。他一腳踢飛毛毯之後,並沒有看見他的包或者手槍。
艾拉什麼也沒給他留下。這無異於將他置之死地。還有那個女孩也會落得同等下場。
他緩緩地轉過身走回營地。他料想女孩應該已經逃走了,卻發現她就站在之前松枝被清理掉用來放馬燈的地方。雙手交叉緊握,將指關節抵在嘴邊,手腕的傷口到今天早晨已經結痂紅腫。她的眼神令他迷惑不解,讀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她對他能有什麼好的看法嗎?
他一語不發,轉過身背對她,體會著憤怒與屈辱夾雜著恐懼的酸楚。雖然現在他最需要做的,是冷靜下來分析一下形勢,擬定一個行動計劃。然而他想要做的,卻是隨便抓起什麼東西,任何東西都好,然後將它撕個粉碎。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他還不能冷靜下來,但也沒有破壞他們僅有的幾樣東西,儘管也就是幾張毛毯和他們穿在身上的衣服。他把手搭在腰帶上,指尖不停敲打著,考慮著今後的安排。看起來,這就是他們全部的有利條件了——這幾樣東西,還有這飄雪的清晨。
「振作起來,小傢伙,」父親在他腦海裡低聲訴說,「至少上帝還將第二天呼吸的空氣許給了你。情況本有可能比這更糟。」
他們從布朗·崔格的店裡出來並沒多遠。如今再沿原路找回去的可能性還很大,可是又有什麼用呢?他的鞍馬包不見了,沒錢購買那裡的補給品,而且,也不知道布朗·崔格會不會又把這女孩給抓起來。除此之外,他還面臨著傑普那幫人已經恢復自由並且正從那個方向追來的風險。
傑普他們露營的地方應該會有補給品,而且說不定還能在那附近找到馬匹。蘭德和艾拉離開之前,把他們的坐騎都四散著趕跑了。不過,這個計劃也並非萬無一失。沒準,等他深入虎穴之時,老虎已經恢復自由,正在忙著四處覓食。因此,蘭德必須先在周圍小心打探……「你能找回我們昨晚丟下傑普那幫人的露營點嗎?」他清了清嗓子,把背挺得直直的,以此支撐他已受傷的自尊。他不願去想自己驚慌失措的樣子已全被她看在眼裡這個事實。或許,如果他能裝出冷靜的樣子,他便可以聯合她的力量而不是讓她也陷入恐慌情緒。
她抬起下巴,瞪大眼睛,然後開始拼命搖頭。
這反倒讓她更加害怕了,而他此時最不需要的,便是還要去照顧一個情緒激動的女人。
「不。」這是她說出的,第一個字,著實讓他大吃一驚,「再往前走兩天,就會有一個小鎮,最多三天就能走到。我知道去那裡的路。這一帶都不安全。要是布朗·崔格派出獵犬來追我們,那是肯定躲不過的。」
「這麼近就有居民點?你確定?」他對此表示懷疑。他們來的路上,艾拉曾經咬牙切齒地抱怨,嫌崔格店鋪的位置太過偏遠。
「兩天,如果走得不是特別慢的話。」她橫跨一步,朝旁邊的樹林走去,並示意他暫時留在原地。
在等她回來的當頭,他為自己的好運而感謝上帝。這女孩原來會說英語,還知道去居民點的路,而且看上去似乎神志也很正常。昨天夜裡涉及女巫和咒語的那些話,其實已經令他相當不安,甚至到了羞於承認的地步。還好,她就是個平常女子,有血有肉的正常人。說起來,她其實還是個孩子,卻落到了那幫危險的男人手裡。無依無靠。
他聽見她在矮樹叢裡鑽來鑽去,在一小塊空地上,從這頭竄到另一頭。回來的時候,她那瘦長的褐色手指抓著一大把野柿子和山核桃。鮮活的色彩使他瞬間愣了神,不知怎麼竟看得入迷了。直到她走到他跟前,他才注意到她的肩上正掛著某個熟悉的東西。是他的鞍馬袋。「我的東西。」他的動作太快,過於唐突,使她吃了一驚,急忙後退,手裡的柿子和山核桃撒了一地,鞍馬袋掉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他拿起袋子,一個口袋一個口袋地檢查,找出了原本沒有的硬餅乾和麵包、一小塊肉乾,以及他的手槍。除此之外,還有備用子彈,這些明明一直放在騾車上的旅行箱裡,不該在這鞍馬包裡,另外,還有一把艾拉裝在箱子裡準備出售的全新獵刀。
他迷茫地看看她,看看手裡的包,然後低下頭,看著她重新撿起那些顏色鮮豔的深紅色果子,並用裙子兜了起來。終於恍然大悟。
「你偷了我的包,」他脫口說道,「還有我的手槍。」她趁著他們睡著時,在營地裡搜刮了一番。她一直準備著要獨自離開?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他,「之前應該都是騾夫在照看你吧。」
他把包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祖父的那本《聖經》,還有他的野外放大鏡,以後生火的時候能派上用場,假如陽光足夠強烈的話。他用皮革捆起來的那包東西不見了,裡面有他的筆記本,還有鋼筆和墨水。她肯定是在搜刮騾車上的補給品時,把它們藏在營地附近某個地方了。「我的本子不見了。我的本子和筆都到哪兒去了?」
她站起來,仔細看著手中那顆柿子,好像打算馬上將它吃掉,就在此時此地。「一個滿是樹葉的本子有什麼用,又不能拿來當飯吃。而且,你選的絕大部分連一點藥用價值都沒有。」她聳聳肩,拿起柿子咬了一口,汁液沾到開裂的嘴唇使她痛得縮了一下,她接著說:「是時候啟程了。大雪就要來了,還有傑普那幫人。要是他們找回布朗·崔格店裡,他一定會派獵犬來追我們。」
「我必須拿回我的本子。」他揚起一隻手,足足高出她1英尺。
「就是那些狗找到我的,我第一次逃跑的時候。」
「我說了,我必須要拿回我的本子……」
木屋裡邊響起了電話鈴聲。直響到第三聲時我才終於反應過來。「星期五」趴在門廊另一邊,一隻耳朵動來動去,被這聲音弄得暈頭轉向。它從沒聽過固定電話發出的,機械鈴聲。
我放下只剩最後一頁沒有讀完的書稿,急忙朝屋內跑去,「星期五」也跟了上來,爭先恐後地往門裡鑽。
我在鈴聲響到第五下時拿起話筒,氣喘吁吁地應了一聲。
「你手機號碼不在我手邊,所以我直接撥了這個電話。」海倫·哈爾沒有自報姓名,不過她的聲音很有辨識度,再說了,我已抱著萬一的希望等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只盼著她能打電話過來。「喂?你在聽嗎?」她問。
「在的,在的,我在聽。抱歉,我剛才和我的小狗絆到一塊了。」我用腳把「星期五」推開,它則毫不示弱地回擊我的鞋子。「我會讓‘霍雷肖’好好陪你玩玩的。」我很想這樣警告它,然而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不好意思,海倫。你剛剛說什麼?」我貼緊聽筒,並堵上另一隻耳朵,努力從靜電干擾和「星期五」的叫嚷聲中過濾出她的聲音。
話筒裡傳來她的後半句話:「……明天中飯過後到藥店來見我吧?我給你想了個主意。」
我把「星期五」留在木屋裡,給它準備了食物和水,並嚴厲地說教了一頓,然後早早出門向藥店進發。我心裡混雜著好奇與期待的情緒,身體裡每根神經都像通了電的電線般震顫不已。就在今天下午,我心中關於埃文·哈爾與《守護故事的人》的疑問,或許就能得到解答,這種可能性,打一個或許有些不恰當的比方,便如艾拉迷翻蘭德時用的乙醚一般,令我整個人心醉神迷。海倫·哈爾所說的主意,她昨天在電話裡說起的提議,便是讓我陪她到山上去看望她的嫂嫂。上山,到埃文·哈爾家族世代相傳的領地上,那安保森嚴的住所去,他的祖母,維爾莉特·哈爾,如今仍舊住在那裡。
昨晚和今早大部分時間,我一直在翻來覆去地閱讀手頭上的所有內容。徒步趕了兩天路之後,蘭德和薩拉仍然沒有看見任何文明跡象。他們沒發現傑普那幫人的蹤跡,但時不時地,能聽見獵犬發出的遠吠聲。眼下,他們無疑正在被人追蹤。到現在,說我沉迷其中已經遠遠不足以描述我的狂熱狀態了。
然而,另一方面,科拉爾·瑞貝卡的第二封信依然縈繞在我腦海裡。昨天夜裡,我躺在閣樓的床上,伴著「星期五」從底下沙發傳來的呼嚕聲,終於把那封信開啟了。信裡說明了父親那次意外的前因後果,並提出了讓我出一筆錢的請求,科拉爾·瑞貝卡還像往常一樣,充當著家裡的溝通使者。老農舍的房頂就快塌了,屋裡那些老舊的電線,還是當初我們住進去很久以前換的,如今快要報廢了。臥房裡的電線已經冒出火星,而我最小的妹妹,莉莉·克拉瑞特,仍然住在裡面。
因為沒錢修理,他們切斷了莉莉·克拉瑞特房間的電源。現在,她只好在沒燈的房間裡勉強湊合。瑪拉·黛安和她丈夫,帶著幾個孩子住在山下的活動房屋裡,因為幫父親交了醫藥費,已沒法按時支付租金。教堂募集了一些衣裳,給瑪拉·黛安的雙胞胎新學年的時候穿,不過近來就連教堂都快難以為繼了。自從圖瓦什的模型廠和服裝廠相繼倒閉後,萊恩山丘聖徒兄弟會的會眾開始逐漸減少。許多兄弟會成員都像其他人那樣,為了找工作陸續搬走了。我幾個妹妹當中年紀第二小的埃維·克里絲汀,如今又懷上了孩子。她和瑪拉·黛安都十分激動,因為這孩子比瑪拉·黛安最小的那個只晚不到兩年,正適合當玩伴。
家裡的狀況沒完沒了,這負擔之沉重,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我能做些什麼來改變這種現狀嗎?至今為止我所做的又有什麼用嗎?根本毫無用處。只不過是給即將崩潰的大壩做些臨時修補。大壩後方,水量仍在不斷上漲,不停旋轉,不停翻湧。我設法所做的一切,除了讓自己陷入信用卡的無底洞裡,只是助長這種現狀更長久的存在:早婚是受到鼓勵的,懷孕就意味著成就,無論家裡是否有錢養育這個孩子。
我胃裡一陣翻騰,沿著彎曲的山路朝鎮上走去,身邊擠滿了前來參加「武士周」露營活動,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人群。這些人知道些什麼?我很納悶。這些遊客是否瞭解,這大山中飽受創傷的真實生活?這裡根本不需要什麼時空門。在阿巴拉契亞山區某些地方,人們彷彿生活在靜止的時空中。他們迷失在時光裡,被美麗和醜惡所禁錮。美麗在於壯美的山中奇景。醜惡則見於貧窮、教育匱乏、飢餓,以及孩子們因為從小喝汽水和糖開水而蛀壞的牙齒。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上帝吧,我猜想,儘管這些日子我們並沒有真正交談過。上帝,萊恩山丘那座破爛的白色教堂,還有恐懼、痛苦、懲罰、羞愧與罪惡感,這些全都在我心中緊密地聯絡在一起。我已難以分辨出哪些才是真實,除了讓教眾繼續延續萊恩山丘的生活方式以外,上帝究竟還想做些什麼。一直以來,將這些想法一股腦拋開往往更加容易,任由它們糾纏不清,被遺忘在角落裡。
然而這趟旅程已經不經意間牽動了我的心結,種種不可思議的關聯表明,我此番前來並非只是出於巧合。各式各樣的事件暗示著,有時甚至明示著,我童年時期所信奉、萊恩山丘所推崇的那個上帝,那個因為母親的「罪過」而蔑視我輕鄙我的兇險形象,也許是一位早有旨意並且樂於賜福的上帝。也許他這些年來一直在守護著我——在我努力使自己相信,我正走在自己所開闢的道路上時,他其實早已為我鋪好了路徑。
我自己也有點意識到了,我會重回這裡絕不是無緣無故。
對我的考驗就要到了,在某種意義上,我其實一直知道,自由就站在審判臺的另一側,只要我們能夠直面真實——從謊言中甄別出那些關於自己、關於家庭以及關於上帝的真相。
要想順利通過考驗,我就沒法不回到那個我曾試圖逃離,如今不斷向我吶喊的地方。我還不太確定具體的時機,但在這次行程結束之前,我會回一趟萊恩山丘。讀了科拉爾·瑞貝卡的信之後,我就已經有所覺悟。
前方,鏡面谷小鎮與我小時候生長的地方是那麼不同。它坐落於半山腰,像明信片上的景緻似的,祥和寧靜,是個美麗的消遣之地。鎮上的建築全經過精心翻修,街上非常熱鬧。埃文·哈爾的財富和名氣提升了這個小鎮的名氣,使它成為與高地鎮和阿什維爾一樣的旅遊勝地。我把車停在了藥店附近,雖然現在去見海倫還為時尚早。上午剛過去一半,她交代要我午飯之後才過去,於是我便在街上到處閒逛起來,欣賞各種稀奇古怪的大雜燴:《時空過客》的紀念品、復刻版的服裝和武器、電影海報、本地手工藝品以及種種古玩珍寶。
我坐在冰淇淋店一角,看到許多客人擺出各種姿勢,和一張埃文·哈爾真人大小的紙板合照。他穿一件歐洲宮廷式黑襯衫,著黑色馬褲,配一雙海盜穿的那種過膝長靴。埃文·哈爾在《時空過客》第一部電影中出演了一個小配角,他的戲份,是youtube網站上點選量百萬的熱點影片。狂熱愛好者能從被暴風雨摧毀的葡萄牙大帆船的眾多船員中,準確找到他所在的位置。造反的時空過客協助這艘船上的水手,帶領他們抵達了北卡羅來納州的外灘群島。到了那裡,一瘸一拐的倖存者們將會來到沃爾特·雷利爵士所說的那群神秘消失的殖民者所在的村落。其實很早以前,那群人便捨棄了最初在羅阿諾島上的居所,與位於更南邊的哈特勒斯角上的當地人混居在一起。
在埃文·哈爾交代的歷史背景中,有一個孤立而神秘的民族,默林吉人,居住在北卡羅來納州和田納西州的藍嶺山脈裡。他們的祖先是因為時空門發生故障而無法重返星際通道的時空過客。他們因此被困在地球上,在第一批英國清教徒抵達這片大陸的二十年前,就與「消失的殖民者」和當地部落一起生活在美洲大陸。之後,他們通婚並生下混種小孩,許多人開始想要留下來。在第三本書中,他們終於找到了在地球上穿越時空的方法,並利用它來逃脫追捕,只不過每一次,他們都無法預測時空門會將他們送到哪裡。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些聯絡。埃文·哈爾書中的默林吉人(melingee),代表的便是默倫琴人。深色頭髮,褐色皮膚,令人稱奇的亮藍色或銀色眼眸。同默倫琴人一樣,默林吉人在時間上也要早於其他歐洲移民。後來歷史上關於默倫琴人的種種流言和傳說——說他們是一個古怪的種族,是藍眼睛的魔鬼、會法術的騙子——不過在他的小說裡,這些其實是因為外星來的時空過客具備超凡的能力的結果。
埃文·哈爾對山中神秘居民的興趣,是否就源自蘭德與薩拉的故事?他們是否就是納撒尼爾和安娜的原型呢?兩人跨越時空的禁忌之戀征服了各個年齡階段的讀者,光書就賣出了幾百萬冊,更不必說電影票和精裝dvd套裝了。
難說。你很難在埃文·哈爾的書中釐清想象與歷史的界限。總是真真假假相互摻雜,營造出一切都是真實的幻象。《時空過客》系列就把藍嶺山脈流傳的一些神話和鬼故事與故事情節糅雜在一起,還有像樹屋隧道這種怪異場所——內戰時期一條修到一半卻被廢棄的鐵路隧道。在《時空過客》的故事裡,這個哪裡都無法抵達的詭異通道其實就是時空門所在的位置,它曾被黑暗勢力所佔領,後來在一場大戰中被炸成了一堆亂石。
那些一心要過上時空過客式生活的人,會定期前往樹屋隧道和伊薩昆娜瀑布進行朝聖,安娜和納撒尼爾曾在瀑布裡利用秘密時空門避開追蹤。
冰淇淋店角落的桌子旁,幾個披斗篷戴兜帽的人正在就樹屋隧道和時空旅行的物理學原理進行理論層面的探討。
我在一旁聽得十分入神,直到手機上的提醒鈴聲響起,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些遲了。
離開幾個爭得火熱的科學家,我急忙趕到藥店見到了海倫·哈爾,並主動提出由我來開車上山。
「那太好了,」她套上帆布夾克外套,跟著我走出店外,「只不過,時間恐怕會有點趕。我嫂嫂已經有約了,下午晚些時候要去夏洛特看醫生。」
「我真的非常感謝您能這樣幫我。」雖然快速拜訪並非最為理想的狀況,可是我也不敢冒險,連這次機會也化為烏有。我還不是特別清楚,海倫今天究竟有什麼打算,但到了這時候,只要能夠接近埃文·哈爾,讓我做什麼我都樂意。
「這個嘛,如果說,有誰可能知道,埃文和你打聽的那份書稿是否有些關係,那個人一定就是維爾莉特。他們父母去世之後,是她把埃文和他弟弟撫養長大。」
「我很想見見她。」我聽說過埃文·哈爾的悲慘遭遇。一家人全被圍困在著火的度假屋中,只有埃文和他弟弟,傑克,逃了出來。他的父母和姐姐都葬身於火海之中。
「謝謝你開車帶我,」海倫在車子剛出鎮時說道,「我兒子不怎麼放心我,到了這把年紀還自己開車上山。這感覺挺奇妙的,輪到你的孩子來告訴你該做些什麼了。」
「我想應該會挺奇妙的。」腦海中掠過父親發生意外的訊息,又想到我那幾個妹妹。我根本想象不出,她們哪天主持大局的情景。父親所說的話向來是金科玉律。「路上的風景真美呀。我能明白你當初為什麼那麼不願放棄畫畫了。這應該也是我之所以會那麼喜歡木屋裡那些畫的原因吧。它們記錄了這地方各個時節不同的美。」
聽了這話,她感慨地長嘆了一聲,說道:「那些都是我最中意的部分畫作。當然了,它們如今都有好些年頭了。我曾在社群學院任教挺長一段時間。但是我丈夫中風之後,我便只能二選其一了,要麼經營藥店,要麼繼續教書。鎮上需要有間藥店,因此,執教藝術課程就只能靠邊站了。經營藥店,照顧丈夫,看管孫子,現在又加上維爾莉特,這些已經佔據了我全部精力。」內心的掙扎從她的表情中顯露出來,為了應付艱難的現實而被迫放棄夢想所帶來的傷痛,一直默默鬱積在她心底,「不過我很享受教書的那段時光。可以鼓勵那些有才華的年輕人。在這一帶,沒有多少人能走出這裡,去讀克萊姆森大學,不過最起碼的,社群學院能給他們提供一個起點。」
「這是個很好的起點。」我多麼希望科拉爾·瑞貝卡能去上大學。我曾試圖說服她選擇這條道路,然而自從我離開之後,父親就越發堅定了不能再讓任何人離開家的念頭。
「我認識薇爾達·卡爾普。」海倫突然說,我朝她那邊看了一眼,但車子正從一塊凸出的岩石底下通過,她的臉恰好罩在了陰影裡,「不過不是很熟,我們在一個慈善協會的募款活動中合作過幾次。她想創辦一個服務於本地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的機構。嗯,我想那應該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
十三四年前……我剛剛動身前往克萊姆森上大學。顯然,薇爾達早已為未來制定了宏偉的計劃。「她從沒和我說起過這些。」我說。
「嗯,我想事情可能是因為這事在她確診肺癌之前都沒有多少進展吧。而且在那之後也再沒有人去推進。所有事情都靠她親力親為。只有她在外面還有些關係。」
「聽起來很像她的風格。」我一直希望,在我離開之後,我的妹妹們也能像我一樣,在薇爾達那裡尋得同樣的庇護,然而與薇爾達相關的一切總會在我們家遭到強烈反對。父親之所以同意我去那裡,也是因為隨著我和母親越長越像,他和莫茂·蓮娜都越發不想看到我在近旁。等到瑪拉·黛安長大一些,能照看弟弟妹妹的時候,全家人似乎都很樂意讓我到外面去賺錢,而薇爾達給的報酬也確實很不錯。
「早知道,我應當多和她打些交道。」海倫說。
之後,我們談到了周邊的景色,漫無目的地說著話,講到持續萎縮的小鎮經濟,以及好些農田如今已被度假村所佔據。
「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下雪了,到了冬天,這地方就安靜了。」海倫說,「只有滑雪者和獵水鳥的人會從這裡經過。」
「我今早就覺得有點冷了。」我突然想起了薩拉,意識像跳房子似的,落到那個故事所在的格子裡。她也感覺到冬天即將來臨。當季節開始變換,空氣中會自然地散發出某種訊息,只要你瞭解這片土地,你的身體會提醒你即將換季。新陳代謝加快,柴垛堆得很高,本地人開始到雜貨店積存補給。在某些鄉村小路,還可能發生道路無法通行,好幾周都通不上電的情況,不過不會出現在這樣的初冬時節。
車子拐了個彎,路邊的圍欄由零星散佈的生了鏽的帶刺鐵絲網和松木圍欄,變成了彷彿沒有盡頭的十二英尺高的鏈環柵欄,是專門用來防止小鹿亂跑或外人入內。每隔二十英尺左右,能看見標有「閒人莫入」的指示牌,顯示出了安裝柵欄的真正意圖。
我感覺,我們應該已經來到埃文·哈爾專屬領地的邊緣了。柵欄長達數英里,強勢而又壯觀,與這山中景色格格不入。數代以來,這片森林便僅靠山谷地帶的地勢落差和年代久遠的牲口圈或柵條圍欄來進行區隔。但其實沒有哪一處是不能攀爬或跳過的。除了非法釀酒廠或大麻地附近偶爾設有陷阱——你知道如何避開這些——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破敗的老宅與墓地,對任何路過的人都是開放的。
我們駛入一座棚橋,頓時被陰影所籠罩,直到車子從橋的另一頭駛出。道路前方,出現了一處入口,十幾臺車隨意停在周圍的溝渠裡。這場面和我在某些粉絲部落格上見過的照片一模一樣。人們站在警衛亭旁邊那面石牆上的黃銅標識旁邊拍照,越過華麗的鐵門欄杆拍攝的影片。人群退避一旁讓我們通過,並探頭探腦地直往車裡打量,想看清我們是否是什麼重要人物。一個頭戴牛仔帽,身穿印有「哈爾牧場」字眼棕色t恤衫的警衛走過來確認我們的身份。「只有我們倆。」海倫說。
他揮手示意讓我們通過,旁觀者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
「難道一直是這樣嗎?」我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大幫人。那個男人簡直是被軟禁在他自己的山中了。
海倫嘆了口氣,「每逢他們在鎮上舉辦集會的時候會比較嚴重。一方面,這大概正是埃文寫作才華的證明,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種狀況又實在是很愚蠢。那可憐的孩子應該擁有他自己的生活才對。他向來不是那種好鬧騰的人,可是好像他越是躲避這群人,他們反倒還追得更緊了。」
「或許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吧。退隱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神秘,彷彿他有某種難言之隱。」我這麼說大概有些越界了,可我突然意識到,埃文·哈爾和我的合作可能會對彼此都有幫助。作家推出與前作全然不同型別的新書之後,往往能夠平息過往作品所產生的熱度。再加上,《守護故事的人》的寫作年代更加靠前,可能不會受到他和打造出《時空過客》系列圖書的出版社之間簽訂的條約限制。「只要給我幾分鐘時間和哈爾先生談一談,我可以向他解釋清楚,為什麼這是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事情。」
我掌心開始冒汗,搭在方向盤上,一會兒抓緊一會兒鬆開,脈搏也突然加速起來。很有可能,成敗就在此一舉。不是起點,便是終結。
「埃文有時候會非常頑固。」海倫提醒我說。
「嗯,我早有耳聞。」
她哧地笑出聲來,像彈出的閥門似的,釋放了緊張的壓力,輕鬆地說道「不過你長得很漂亮。男人往往很難當面拒絕一位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士,尤其是在他感到孤單的時候。而且你們倆都在出版這個行業。」
我對她的發言感到有些不適,匆匆看了她一眼,此時前方的道路開始變窄,緊緊貼在山體邊沿,像纏在聖誕樹上的金屬絲裝飾。她在暗示什麼?這到底是業務會面還是某種聯誼會?我絞盡腦汁,不知道應該如何接下去。
「維爾莉特和我都希望埃文能重新寫作,而且不要再寫什麼《時空過客》了。那套書出版之前,埃文經常會寫一些美好的故事講述這裡的山、這裡的人以及孕育於這片山林的情懷。自從他小時候被維爾莉特帶回來住起,寫作就一直是他逃離悲傷的出口。雖然當時他只有十二歲,卻已經很擅長講故事了。」
她指了指前方的分叉路口,其中一條已被泥土掩蓋,水平地向山後面延伸,另一條路則十分平整,盤旋著通向山頂,說道:「就從這兒拐上去,那條路是通向牧場後門的。」
車子繼續向上走,經過峭壁前方被樹林遮蔽的古老石舍和穀倉,經過兩匹正在岩石上啃咬地衣的馬兒,又穿過一株野生杜鵑花,一頭母鹿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我們從它面前駛離。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一處山頂別墅,包括有一大塊鋪設平整的停車區域、一座六位車庫、一座泳池和浴室、一座客屋,以及一處宮殿式的別墅。
我努力剋制住了倒抽一口氣的衝動。埃文·哈爾生活得很不錯。不管他如何看待《時空過客》那套書,他顯然從中獲利頗豐。
我們把車停在正門前那有兩層高的柱廊前,沒敲門便直接走了進去,一進門便是一個寬敞的前廳,帶著某種取悅女性的設計品味,也可能是來自室內設計師的個人風格。
海倫從進門起就開始高聲呼喊:「維爾莉特?維爾——莉特——你在哪兒,親愛的?」
維爾莉特召喚我們的聲音從起居室裡傳來,我們循聲過去,看見她正躺在一張鋪著舊絨被的寬大真皮躺椅上。根據枕頭安放的位置,以及堆在她身邊的那些書、雜誌還有針線活計來判斷,她顯然已在那裡打發了大把時間。她那病弱的身軀幾乎已變成了躺椅的一部分,但她笑起來十分明朗而熱誠。
海倫輕吻她的臉頰,把我介紹給她,然後我們雙雙坐下。
她們簡單地聊了一下藥店的經營狀況,「武士周」期間的遊人,以及維爾莉特這天下午在夏洛特預約的門診,腫瘤科。談話進行到最後這部分時,從兩人的肢體語言上可以看出維爾莉特的病情並不太樂觀。
維爾莉特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親切地說:「我聽海倫說,你對這一帶並不陌生。」這是在南部地區與別人展開對話的正確方式——「你從什麼地方來」,「你是哪一族的」,以及「你在哪個教堂做禮拜」等等。在城市裡住得久了,我對這類事情竟逐漸生疏起來。在那裡,商務會談往往是直奔主題。
「我是在圖瓦什附近長大的。」我回答道,感覺有些諷刺。過去這十三年間,我一直想方設法地想把這地方從我的話語、意識以及我的過去中抹去,而現在,這層關係反而成了一種優勢。我感覺自己此刻就像是高中校友聚會上的投機分子,為了推銷二手汽車和塑膠外牆,拼命與別人套近乎,「我想這就是《守護故事的人》會令我如此著迷的原因。它把這個地方以及世紀交接時期生活在這裡的本來面貌展現得淋漓盡致。」我密切關注著她們的表情,留心是否閃過一絲瞭然的痕跡,或者任何能顯示是她們把書稿放到我門前的跡象。
維爾莉特稍稍移開視線,皺了皺眉頭。現在就把話題引到工作上果然還是太快了,「那麼你是圖瓦什哪一族的?我想不起哪個是姓吉布斯的。」
「我家住在再往西去大概十二英里的地方。靠近蜂蜜溪那邊。」我故意沒說出萊恩山丘這個地名,她肯定聽說過。聖徒兄弟會在這一帶的名聲,幾乎與蘭德和薩拉那個年代的默倫琴人相差無幾——神秘兮兮,怪里怪氣,總穿著古怪的衣服,奉行詭異的宗教儀式,對外來者時刻保持警惕。
維爾莉特垂下腦袋抵在靠墊上,笑意暫時取代了她之前顯露出的疑慮,說道:「天哪,我們小時候,經常乘著獨木舟,順著蜂蜜溪劃上好幾英里!那時候多麼快樂呀,能在這樣的地方長大……那時候,這裡還沒有圍上柵欄。」說到最後,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麼說,維爾莉特也不贊成將山上隔離起來。顯然,她也覺得這樣做會顯得相當不近人情。《守護故事的人》的筆觸是那麼柔和,我怎麼也不能將它與警衛亭和咄咄逼人的十二英尺鏈環柵欄等同起來。
屋裡某處的一扇門突然開啟,電子報警器隨即響起,不過警報聲很快被小孩子快步踏過門廳的腳步聲所代替。不一會,漢娜衝進屋內,當她發現屋裡有人,又急忙停了下來。
「漢娜,」維爾莉特收回了唇邊的笑意,正色道:「關於在屋裡跑來跑去這回事,我之前是怎麼跟你說的?」
「要……不要到處亂跑?」漢娜在房間裡掃了一眼,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又朝著我這邊跑了過來,腳上那雙牛仔靴在地磚上滑過。她張開雙臂和我打招呼:「嘿!」下一秒鐘,我便被她熱情的擁抱壓得倒在了沙發上。這種感覺真美好,我有那麼一瞬間不由得陶醉其中。
她跳下沙發站在我的面前,說道:「沒人告訴我你會到這兒來呀。」她揚了揚眉毛,狐疑地看著兩位老夫人。
維爾莉特伸出手,彎彎手指招呼她過去,「過來太奶奶這兒坐會兒吧。你今天不是要和你爸爸去釣魚的嗎,小甜心。」
漢娜坐在維爾莉特那張躺椅的扶手上,垂頭喪氣地說,「他有別的事要辦,所以去不成了。」
小女孩身後,兩位老夫人不滿地默默對視了一眼,用眼神交流著什麼資訊。我感覺自己像一個不速之客,不小心目睹了一樁即將爆發的家庭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