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個軟軟的東西蓋到了她的身上,感覺有點重,因為夜深霧濃已經結了霜。是一塊毛毯。她沒有將它抓住,只是任它披在自己身上,阻隔寒風入侵。

她已有許久沒有感受到男性向她表示的善意了,自從阿公死後就再沒有過。阿公有一頭白髮,肚子圓滾滾的,渾厚的聲音總能響徹整間木屋。他是個蘇格蘭人,因此她便以為,所有蘇格蘭人都是好人。說不定蘭德也是個蘇格蘭人,然而除了開口詢問,沒有別的法子能夠加以確認。

阿公毫無徵兆地離開人世已經好些年了。薩拉記得那個時候,身材高大的阿公躺在那裡,身體很沉,是靠薩拉、額吉還有一頭騾子的力量,才終於將他安葬下去。她彷彿又看見了他的身影——或許是她的腦子已經開始出現幻覺,然而他就在那裡,留著那把標誌性的白鬍須,把她抱在自己膝上,給她朗讀書上的內容——這件事額吉沒法做到。那時他們全家人圍坐在一起,額吉、媽媽還有薩拉,聽阿公講起遙遠的地方,那些故去的人身上的故事,他們的事蹟至今仍然被人銘記。

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啊,她那時還只是個小嬰兒,然而這樣的時光也同樣令人神傷。當它們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時候。薩拉的媽媽離開人世之後,祖母曾經這樣告訴過她:

「一切都會過去的,我的寶貝。這世間萬事萬物,生來有時,逝去有時,騷動有時,落定亦有時。」

「噓——」1祖母的輕聲細語在她腦海裡迴盪,是時候休息了,我的孩子。

讀到這裡,我抬起頭來,一瞬間竟對自己正獨坐在海倫·哈爾木屋前屋簷下的門廊裡而不是身在山間的臨時露營地,瑟縮地躲在毛毯底下,感到頗為意外。書中彼時的月亮沉下山頭,時間是凌晨時分,天色已變得漆黑一片。而此時的鏡面湖這邊,夜晚同樣已然來臨。一隻山貓在林中某處突然驚叫,使我產生了一種置身故事當中的錯覺,彷彿我正寄身於那個恐懼迷茫的女孩體內,她唯一的希望全寄託在一個與那片山林格格不入並且尚不知道能否信賴的年輕男子身上。

當我用完晚餐,回到木屋,竟然發現新的書稿——整整兩章內容——就恭候在那兒。我完全想不明白這稿件是怎麼進來的。

離開藥店之後,我一直在鎮上打發時間,拿上手提電腦,在一家咖啡店裡工作,「星期五」縮在桌子底下睡覺,一撥又一撥《時空過客》愛好者在店裡來了又去。我盼著海倫·哈爾能打電話過來,這樣我正好還在街上,誰知道呢,萬一她已經安排好會面事宜。可電話一直沒有來。當餐廳開始坐滿來用晚餐的客人時,我便吃完晚餐,決定不再等下去。

木屋看起來和我離開時一個樣,連壞燈泡都還是原樣。除了我租來的那輛車,沒有別的輪胎印,也沒有別人來過這裡的跡象。我本以為,塞在紗門和門板之間那個馬尼拉信封裡面裝的大概會是我的租金賬單。

「這下好了,他不僅不想和我談話,還交代她要把我從這兒趕出去。」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我完全沒有料到,我此行前來的目的竟然就裝在那個信封裡。《守護故事的人》的後續章節,發黃的紙張、不規範的字型,和先前的書稿一樣。

薇爾達若是看見了,大概會指責這個作家不夠專業,她憎惡粗枝大葉和敷衍了事,對於寫作和人生皆是如此。

「聰明女人向來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她明白將一份工作做到完美的意義所在。她知道她必須非常能幹,才能在這個男權的世界裡獨當一面,珍妮·貝絲,」她邊說邊打著要登報的專欄文章,那是她發現必須獨自撫養兒子後,在教師工作之外找到的額外收入,「這並不是我們這代女性小時候所接受的教育,然而現實往往與我們的夢想千差萬別。適應現實的能力,決定著我們能夠過上怎樣的日子。」

我重新看回書稿,思索著——如果讓我置身於故事中那個年輕姑娘的處境,自己是否擁有生存下去的本領?

那麼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