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新交。彼得羅夫

「嗯。我還想問問您,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據說有一種猿猴手長及踵,身材有最高的人那麼高,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有這樣的猿猴。」

「是什麼樣的呢?」

我也盡我所知說明了這個問題。

「它們生活在哪裡?」

「在熱帶。蘇門答臘島上就有。」

「這是在美洲吧?有人說,那裡的人是頭朝下走路?」

「不是頭朝下。您說的是對蹠者。」

我說明了美洲的地理位置,也儘可能解釋了什麼叫對蹠者。他那麼認真地聽著,好像此來的目的就是要搞清楚對蹠者是什麼意思。

「啊,是這樣!去年我看了一本關於拉瓦利埃爾伯爵小姐的書,是阿列菲耶夫從副官那裡拿來的。這是真事還是隨意虛構的呢?那是大仲馬的作品。」

「當然是虛構的。」

「好吧,再見。多謝您啦。」

於是彼得羅夫消失了,實際上我們的談話幾乎從來就是這樣。

我開始瞭解他的情況。m知道了這段交往,甚至向我提出了警告。他對我說,不少苦役犯都使他心生畏懼,尤其是在初期,在入獄後的最初幾天。但他們中的任何人,甚至卡津都不像這個彼得羅夫那樣,給他留下了如此可怖的印象。

「這是所有苦役犯中最果斷、最無畏的一個,」m說,「他無所不為;任性起來,什麼也攔不住他。他甚至能殺了您,只要他起了這個念頭,就那麼幹脆地殺了您,決不皺一皺眉頭,也決不後悔。我甚至認為,他精神不大正常。」

這個評語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可是m卻不能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感覺。奇怪的是:此後一連幾年我對彼得羅夫都是瞭解的,幾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交談;他向來真心地依戀我(不過我完全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雖然這些年來他在監獄裡謹言慎行,沒有任何駭人聽聞的劣跡,可我每一次在看著他並與他交談的時候都認定,m的看法是對的,彼得羅夫也許就是個最果敢、最無畏和不知自我約束的人。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呢,——我也無法回答。

不過,我要指出,他就是那個要殺死少校教官的彼得羅夫,當時他被叫去受體罰,而少校就在要動刑的那一刻乘馬車走了,誠如囚犯們所說,是「奇蹟救了他一命」。另外一次,那還是在服苦役之前,團長在軍事訓練時打了他。想必在此之前他曾多次捱打;可是這一次他不願忍受,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展開的佇列前面捅死了自己的團長。不過我不瞭解他的詳細經歷;他從來也沒有對我講過。當然,這些都是突然的爆發,這時全部天性整個兒地陡然顯露了出來。然而這在他身上畢竟還是很罕見的。他確實謹言慎行,甚至很溫順。他的內心隱藏著激情,而且是強烈的、炙熱的激情;但燒紅的煤炭往往蒙著一層灰燼,在靜悄悄地陰燃。和別人不同,在他身上自我吹噓、愛慕虛榮的特點連影子也沒有。他很少與人爭吵,但也並不和誰特別親近,只有西羅特金是個例外,那也只有在需要用到他的時候。不過有一天我看到他是真生氣了。起因是分配的時候少給了他一個什麼東西。與他爭吵的是一名魁梧有力的囚犯,此人兇狠、愛惹事、好譏誚,而且絕非膽小怕事之輩,名叫瓦西里·安東諾夫,是民事類犯人。他們已經叫嚷了好久了,因而我想,鬧到最後頂多也不過就是三拳兩腳了事,因為彼得羅夫雖然不大會動真格的,但偶爾甚至會像最無賴的苦役犯那樣打架罵人。然而這一回卻並非如此:彼得羅夫勃然變色,嘴唇發抖、發青;他透不過氣來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地、非常緩慢地用一雙落地無聲的赤腳(夏天他很喜歡打赤腳)向安東諾夫走了過去。突然,喧譁吵嚷的牢房裡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安東諾夫跳起來迎了上去:他已面無人色……我不忍心看下去,走出了牢房。我料想,不等我走下臺階,就會傳來被殺者的慘叫。不過,這一次也沒有出事:安東諾夫在彼得羅夫還沒有走到他跟前的時候,就趕忙把引起爭吵的東西給他扔了過去。(原來是最不值一提的破爛玩意兒,一條包腳布。)不用說,過了兩分鐘,安東諾夫還是罵了他幾句,以免後悔,也為了保持體面,想表明他並不是真的就那麼怕他。不過,彼得羅夫對這種罵罵咧咧的話一點也不在意,甚至沒有搭腔:問題不在於罵人嘛,反正是他贏了;他很滿意,把破爛玩意兒收了起來。一刻鐘後,他已經照舊在監獄裡無所事事地閒逛,似乎在尋找哪裡有人講什麼新奇事兒,好湊過去聽聽。他好像對什麼都感興趣,可是不知怎麼,卻發生了這樣的情況,他對所見所聞大多抱著冷漠的態度,就那樣在監獄裡無事閒逛,跑來跑去。也可以把他比作勞動者,一個健壯的勞動者,他能把工作幹得有聲有色,可是在沒有工作給他做的時候,他就等著,坐下來和孩子們玩耍。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蹲在大牢裡,為什麼不逃跑?他是不會想到逃跑的,如果他沒有要逃跑的強烈願望的話。像彼得羅夫這樣的人,理智起作用只有在他們還沒有什麼強烈願望的時候。世上沒有什麼能阻礙他們實現自己的願望。我深信,他能利落地逃走,能瞞過所有的人,能整個星期不吃不喝躲在哪裡的樹林裡或河邊的蘆葦裡。但他顯然還沒有想到這個主意,還沒有完全徹底地想要這樣做。我從未發現他有深遠的思慮、特別清醒的看法。這些人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觀念,畢生都在無意識地驅使他們來去奔波;他們就這樣一輩子跑來跑去,直至找到完全合乎自己願望的事業為止。我有時感到奇怪,這個因為捱打就殺死自己長官的人,怎麼會在這裡乖乖地躺下忍受樹條的抽打呢。有時他帶著酒被抓到了,就會挨這樣的體罰。和那些沒有手藝的苦役犯一樣,他偶爾會去販私酒。但他在躺下受刑時也彷彿是自願的,或者說,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該罰;否則他是絕不會躺下的,打死也不會。我也覺得奇怪,儘管他對我顯然很依戀,卻又偷我的東西。他時不時地會這麼幹。就是他偷了我的《聖經》,我只是託他把書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去。就幾步路的距離,可他居然在路上找到了買家,他賣了書就立刻去喝酒,把錢花光了。想必他那時很想喝酒,既然很想做一件事,那就必須做到。所以有人會為了二十五戈比的硬幣去殺人,拿這枚硬幣換了半瓶伏特加來喝,儘管在別的時候他會放走身懷十萬盧布的過客。晚上他親自向我承認了偷書的事,不過沒有一點窘態,也毫無悔意,完全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在講一樁極其普通的事情。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我是捨不得我的《聖經》啊。他聽著,一點不動氣,甚至很溫順;承認《聖經》是非常有益的書,真誠地惋惜我現在沒有這本書了,但是根本不為他偷了書而感到懊悔;他看上去是那樣充滿自信,以致我罵不下去了。他忍受我的責罵,想必是認為,對他的這種行為不可能不破口大罵啊,那就讓他宣洩一下,消消氣,發發牢騷吧;認為其實這都是廢話,很荒唐,一個嚴肅的人是羞於說這種話的。我覺得,他向來把我看作一個孩子,簡直就是乳臭未乾的小兒,連最簡單的人情世故也不懂。舉例來說,假如我主動跟他談起科學和書本知識之外的什麼話題,誠然,他是回答我的,不過好像只是出於禮貌,僅限於極簡短的回答。我時常自問:他平常向我問到的那些書本知識對他有什麼意義呢?在這樣交談的時候,我時不時會從旁觀察:他該不是在嘲弄我吧?然而不是;他通常是認真地留心聽,可又並不是很上心,這後一種情況有時使我很惱火。他能明確地提出問題,但對我所提供的知識並不感到驚奇,甚至只是三心二意地聽聽而已……我還覺得,他不假思索地認定,不能像跟別人談話那樣跟我談話,除了談書本以外,我什麼也不懂,也不會懂,所以多談無益。

我深信,他甚至是喜愛我的,這使我大為驚訝。他是不是認為我還是個未成年的不合格的人,因而對我有一種特別的同情呢,強者對弱者本能地會懷有這樣的同情,而他認為我就是個弱者吧……我不知道。儘管這一切無礙於他來偷竊,但是我相信,他在偷竊時也會可憐我。「唉,你說!」他在伸手拿我的財物時也許是這樣想的,「這是個什麼人哪,連自己的財物也保管不好!」不過他因此才喜愛我吧,看來是這樣。有一次他曾無意中親口對我說過,我這個人「心地太善良」,還說:「您是那麼單純,那麼單純,甚至令人心生憐憫。不過,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您別見怪,」片刻後他又加了一句,「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啊。」

這些人的生活中有時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們在某種普遍性的激烈行動或變革的時刻,突然鮮明而灑脫地盡顯其本色,從而立即投入自己的豪邁的活動。他們不是空談之流,也不可能是主謀和領袖;但他們是主要的執行者,並首先開始行動。他們質樸地開始而不大肆張揚,然而首先馳馬踏破主要障礙,不假思索、無所畏懼地直奔一切艱難險阻,——於是群起追隨,不顧一切地前進,活動於決定性的戰線,往往就在那裡拋下自己的頭顱。我不相信彼得羅夫能得到善終;他將在頃刻之間結束一切,如果他至今還沒有死掉,只能是因為他的時候還沒有到。不過,誰知道呢?也許他能活到白髮蒼蒼的年紀而壽終正寢,一輩子無目的地跑來跑去。不過我覺得m說得對,他是整個監獄裡最果敢無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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