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九章 在吉洪的修道室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拿定主意一了百了,先把房間退了,並且離開彼得堡。但是我回去退房的時候,卻遇到女房東很驚慌和很傷心:馬特廖莎病了,已經病了三天,每天夜裡都發燒,半夜還說胡話。我自然問她,馬特廖莎說胡話時說了些什麼(我們是在我的房間裡悄悄地說的)。她悄悄地告訴我,她說的胡話「可怕得不得了」,她說:「我殺了上帝。」我建議請位大夫來,由我出錢,但是她不肯:「上帝保佑,不看也會好的,她也不是老躺著,白天還能出去,剛才還上鋪子去買東西呢。」我決定過會兒等馬特廖莎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再去看她,因為女房東說漏了嘴,說她五點前還得上彼得堡區跑一趟,所以我決定晚上再來。

我在飯館裡吃了飯。五點一刻整我又回到了豌豆街。我從來是帶著鑰匙自己開門進屋的。除了馬特廖莎以外沒有一個人。她躺在小屋裡用屏風擋著的母親的床上,我看見她向外張望了一下;但是我佯裝沒看見。所有的窗子都開著。空氣很暖和,甚至很熱。我在屋裡走來走去,然後坐到沙發上。直到最後一分鐘,一切我都記得。我決定不先跟馬特廖莎說話,我覺得這樣做別有一番情趣。我等著,坐了整整一小時,突然她自己從屏風後面跳了出來。我聽見她從床上跳下來,兩隻腳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接著就聽到相當快的腳步聲,她站在我的房門口。她默默地望著我。在這四天或五天中(從那時起我一次也沒有很近地見過她),她的確瘦了許多。她的面容憔悴了,腦袋大概還在發燒。眼睛變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似乎帶著一種隱隱約約的好奇心(我起先這麼覺得)。我坐在長沙發的犄角上看著她,沒有動彈。這時我又忽然感到一種憎恨。但是我很快發現她根本不怕我,說不定還處在一種譫妄狀態。但是她並沒有處在譫妄狀態。她突然衝我頻頻點頭,就像有人恨透了某人,向他不住點頭一樣,她突然向我舉起自己的小拳頭,站在原地,開始用拳頭威脅我。在開頭一剎那,我覺得這動作很可笑,但是緊接著我就受不了了。我站起來,向她挪近了點。她臉上充滿在孩子的臉上不可能看到的那種絕望。她一直威脅地揮舞著她那小拳頭,譴責地向我頻頻點頭。我走近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勸她,但是我看到她聽不懂,因為她忽然跟上回那樣伸出兩隻手捂住了臉,走開了,站到視窗,背對著我。我撇下她,回到自己房間,也在視窗坐了下來。我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當時我不走開,而是彷彿等著什麼似的留了下來。隔不多久,我又聽見她急促的腳步聲,她走出門外,走到外面的木頭回廊,迴廊上有樓梯可以下樓,我立刻跑到我的房門跟前,微微推開了門,還來得及窺見馬特廖莎鑽進緊挨著另一個地方的一個雞窩似的非常小的儲藏室。我腦子裡倏忽閃過一個奇怪的想法。我關上門,又回到窗戶旁。不用說,倏忽間閃過的想法不能信以為真;「但是,然而」……(一切我都記得。)

過了片刻,我看了看錶,看見了時間。傍晚漸漸降臨。我頭上有一隻蒼蠅在嗡嗡叫,老停在我臉上。我捉住它,捏在兩隻手指裡,放出了窗外。樓下院子裡聲音很大地駛進一輛大車。在院子一角的一扇窗戶裡還有一位裁縫師傅在大聲唱著小曲(已經唱很久了)。他坐在視窗乾活,我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我想到,既然我走進大門爬上樓梯時,誰也沒有遇見我,那麼我現在下樓,當然也不應當讓任何人遇見,於是我把椅子從窗邊挪開,接著拿起一本書,但是又把書撂下,開始望著洋繡球葉子上的一隻很小的紅蜘蛛,望出了神。直到最後一剎那,一切我都記得。

我突然掏出懷錶。她出去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我的猜測似乎不無可能,但是我拿定主意再等一刻鐘左右。我也想過,她會不會已經回來了呢?我聽漏了也說不定?但這是不可能的:周圍死一般寂靜,連每隻小蒼蠅的嗡嗡叫聲我都聽得見。突然我的心開始怦怦地跳起來。我又掏出懷錶:還差三分鐘;我硬是坐過了這三分鐘,雖然我的心跳得發疼。這時我站了起來,戴上了禮帽,扣上了大衣,環顧了一下房間:是不是一切仍舊在原來的位置上?有沒有留下什麼我曾經來過的痕跡?我又把椅子搬到它原來放的離窗戶稍近一些的地方。最後,我輕輕開了門,用我的鑰匙把門鎖上,然後向小儲藏室走去。儲藏室的門虛掩著,但是沒有閂上;我知道它也閂不上,但是我不想把它開啟,而是踮起腳尖,開始向門縫裡張望。就在我踮起腳尖的那一剎那,我想起了,當我坐在視窗,看著紅蜘蛛,看得出神的時候,我就想過,一會兒我將怎麼踮起腳尖,眯起一隻眼,窺視這門縫。我之所以在這裡添上這細節,為的是我一定要證明,我當時的理智有多麼清楚,多麼沉著。我向門縫裡張望了很久,可是裡面黑黢黢的,但也不是黑得完全看不清。最後我終於看清了我想要看的東西……我要得到完全的證實。

我終於決定我可以走了,接著就下了樓。我沒有碰見任何人。大約過了三小時,我們那幫人已經脫了外衣,坐在公寓裡喝茶,在打一副舊牌,列比亞德金還朗誦了詩。大家談天說地,好像湊趣似的,一切都妙趣橫生,十分可笑,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傻喝傻玩。那天基裡洛夫也來了。誰也沒有喝酒,雖然桌上放著一瓶羅姆酒,但是隻有列比亞德金一個人稍微喝了點。普羅霍爾·馬洛夫說「只要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心滿意足,不悶悶不樂,我們這幫人就肯定很開心,話也說得聰明有味」,這話我當時就記住了。

但是已經十一點鐘光景了,住在豌豆街的那女房東派了一名掃院子家的小女孩跑了來,她來給我報信:馬特廖莎上吊了。我跟這小女孩去了,看見了女房東,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派人來找我要幹嗎。她要死要活地又哭又嚎,亂成了一團,有許多人,還有警察。我在門廳裡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幾乎沒人來打擾我,只問了一些該問的問題。但是,除了這孩子有病,最近幾天常常說胡話,因此我曾建議去請個醫生來,由我出錢,此外我就什麼情況也提供不出來了。警方還問過我丟小刀的事;我說,女房東用樹條抽了她,但這也沒什麼。至於我晚上來過這事,則誰也不知道。關於法醫檢查後有何結果,我什麼也沒聽說。

將近一週,我沒有到那裡去。後來早就埋葬了,我才去退房子。女房東仍舊哭哭啼啼,雖然她已經在忙活自己那些碎布頭,跟過去一樣在縫縫補補了。「我是因為您丟了那把小刀才打她的。」她對我說,但是並沒有大的責備。我跟她結了賬,藉口是我現在沒法在這樣的房間裡住下去了,也不便在這裡接待尼娜·薩韋利耶芙娜。我倆分手時,她又把尼娜·薩韋利耶芙娜誇獎了一通。臨走時,我在應付的房租外又多給了她五個盧布。

總之。那時我的日子過得很無聊,無聊得近乎百無聊賴。豌豆街上發生的事,在危險過去之後,我差點全忘了,就像忘了那時的一切一樣,如果不算有個時期我還曾惱怒地想起,我當時也太膽小怕事了。我把自己的惱怒常常發洩到我所能發洩的人身上。也就在這時候,我忽然無緣無故地異想天開,想用什麼辦法來摧殘自己的生命,不過要儘可能讓人感到噁心。大約一年前我就想開槍自殺,結果出現了更好的辦法。有一回,我看著瘸腿的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列比亞德金娜,那時她在貧民窟裡給人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當時她還沒瘋,但是簡直像個成天價歡天喜地的白痴,而且在私底下發狂般愛上了我(這是我們的人跟蹤打探出來的),我突然拿定主意要跟她結婚。斯塔夫羅金想跟這樣一個下三爛的女人結婚,這想法使我感到很刺激。無法想象還有什麼比這更不成體統的了。但是,在我下這個決心的時候,是否有馬特廖莎的事情發生後,我對我當時充滿的那種卑鄙的怯懦感到憤怒,無意識地(自然是無意識地)摻雜其中,先不去說它。說真的,我不以為是這樣;但是不管怎樣,我之所以同她結婚不僅因為「醉後打賭」之故。我的證婚人是基裡洛夫和當時恰好在彼得堡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最後,還有列比亞德金和普羅霍爾·馬洛夫(現在死了)。此外就沒有任何人知道了,而上述這些人則保證三緘其口。這沉默我一向覺得似乎很卑鄙,但是迄今為止它沒有被破壞,雖然我也有意公之於眾;現在我就趁機把這點也公開了。

結婚後,當時,我就回到外省去看望我的母親。我此去是為了解悶,因為我感到受不了。我在我們那座城市裡給人留下一個想法,似乎我精神錯亂了——這想法甚至到現在還沒有去掉,而這想法無疑對我有害,為什麼有害,我將在下面說明。後來我就出國了,而且一去就是四年。

我去過東方,在聖山曾堅持做過連續八小時的徹夜祈禱,我還去過埃及,住過瑞士,甚至還去過冰島,在哥廷根大學聽過整整一年課。最後一年,我在巴黎與一個俄國貴胄之家過從甚密,還在瑞士結識了兩位俄國姑娘。大約兩年前,我在法蘭克福路過一家紙店,我在出售的許多照片中發現一名女孩的照片,這女孩穿著一套很雅緻的兒童服裝,但長得很像馬特廖莎。我立刻買下了這張照片,回到旅館,放到壁爐上。這張照片放在那裡差不多一星期,沒人碰它,而我連一次也沒有看它,後來我離開法蘭克福的時候也忘了把它帶走。

我把這事記下來是為了證明,我對自己的回憶有多大的自制力,我能對這些回憶無動於衷。我能一下子拒它們於千里之外,讓它們與眾多的往事混合在一起,而每一次,只要我願意,這許多往事就會乖乖地消失不見。我一向不願意回憶往事,覺得很無聊,我也從來不會像幾乎所有人那樣津津有味地談論往事。至於馬特廖莎,我甚至把她的照片都忘在壁爐上了。

大約一年前,春天,我取道德國到什麼地方去,由於我心不在焉坐過了車站,本來我應當在這站倒車,轉乘我要去的路線,結果卻跑到了另一條支線。我只好在下一站下了車;那時正當下午兩點多,天氣晴朗。這是一座很小的德國小鎮。有人向我指點了旅館。必須等候:下一趟火車要到半夜十一點才來。對這件意外事我甚至感到高興,因為我並不急於到什麼地方去。這家旅館又糟又小,但是整座旅館坐落在一片綠陰中,周圍還佈滿花壇。給了我一間窄小的房間。我美美地吃了頓飯,因為坐了一夜火車,所以飯後,在下午四點鐘,就美美地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夢,因為我從未做過這類夢。在德累斯頓,在美術陳列館,有一幅克勞德·洛蘭的畫,根據該館收藏目錄,似乎叫《阿齊斯和哈拉德婭》,我則一向把這畫叫做「黃金時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過去就見過這畫,而現在,大約三天前,我又一次順便看到了它。而我夢見的正是這畫,不過不是作為一幅畫,而是好像一件真實的往事。

這是希臘列島的一角,碧波盪漾,島嶼星羅棋佈,懸崖聳立,海濱繁花似錦,遠處是一幅神奇的大海全景,夕陽西下,美麗而迷人——簡直非言語所能表達。歐洲人認為這裡是他們的搖籃,許多神話故事都淵源於此,這裡是他們的人間樂園……這裡生活過許多優秀的人!他們日出而作,日沒而息,過著幸福的、無憂無慮的生活;綠蔭下充滿了他們快樂的歌聲,他們把異常充沛的、無窮無盡的精力都投入到愛和純樸的歡樂中。太陽把明媚的陽光灑遍島嶼和大海,為自己的優秀兒女感到高興。奇妙的夢,崇高的想入非非!幻想,所有存在過的幻想中令人最難以置信的幻想,整個人類把自己的畢生精力都獻給了它,為了它,犧牲了一切,為了它,先知們壯烈地犧牲在十字架上,沒有它人們活著也覺得沒有意思,甚至死了也毫無價值。這一切感覺,我彷彿在夢中都體會到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夢見了什麼,但是那懸崖峭壁,那大海,那夕陽西下時的夕照——一這一切,當我醒來,睜開眼睛(我還是生平第一次熱淚盈眶),似乎還能看到。這種我過去不曾體驗過的幸福感,透過我的心房,甚至讓我感到疼痛。已經完完全全是傍晚了;夕陽西下,把它那束明亮的斜輝,照進我那小屋的窗戶,穿過放在窗臺上的盆花的綠陰,灑遍我的全身。我急忙重新閉上眼睛,似乎渴望重續舊夢,但是忽然在那明亮耀眼的光束中,我似乎看到一個很小很小的點。它漸漸變成一個形體,驀地,我清楚地看到一隻很小的紅蜘蛛。我馬上想起它就在洋繡球的葉子上,那時候也是夕陽西下,一束斜輝照進了窗戶。好像有什麼東西刺進了我的胸膛,我欠起身子,在床上坐了起來……(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一切!)

我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噢,不是真正看到了!如果這是真的幽靈就好啦),我看到了馬特廖莎,消瘦、憔悴,兩眼像發熱病似的充滿血絲,就像那天她站在我房門口,向我頻頻點頭,向我舉起她那小拳頭時一樣。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感到如此痛苦!一個可憐的、絕望的、孤立無援的十來歲的小女孩,還不很懂事,向我威脅著(用什麼威脅呢?她又能對我怎麼樣呢),但是,她怪罪的當然只是她自己!我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情形。我一直坐到天黑,一動不動,忘記了時間。這是否可以叫做良心譴責或者悔不當初呢?我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也許,直到今天,每當回憶起這一行為時我都沒有深惡痛絕。也許,這回憶甚至直到現在對我好色的本性來說都是愉快的。不——只要想到這一形象,我就受不了,即她站在我的房門口,向我舉起小拳頭,威脅我,只要一想到她那時的樣子,只要一想到當時那一分鐘,只要想到這頻頻點頭。而這正是我最受不了的,因為從那時起它幾乎每天都出現在我眼前。不是她主動出現的,而是我自己叫它出現的,我不能不叫它出現,雖然一看到這個我就沒法活。噢,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能看見她就好了,哪怕在幻覺中!

我有其他許多舊的回憶,也許比這要好。我對一個女人不好,她因此死了。我還在決鬥時使兩個無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有一次我蒙受了奇恥大辱,但是我沒有向對手報復。我還毒死過一個人——故意的,而且得逞了,可是誰也不知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一切說出來。)

但是為什麼這些回憶沒有一樣能激起我類似的感覺呢?除非是恨,而且這也是我現在的處境引起的,而過去我常常冷漠地把這置諸腦後,不予理睬。

這以後我就四處漂泊,漂泊了幾乎整整這一年,竭力不去想它。我知道,只要我願意,哪怕現在我都能把這小姑娘甩開,不去想她。我像過去一樣完全能夠掌握我的意志。但是全部問題偏偏是這樣,我從來不願意這樣做,自己不願意,將來也不願意;這,我是清楚的。這情況肯定會繼續下去,一直到我瘋狂。

過了兩個月,我在瑞士竟會愛上了一個姑娘,或者不如說,我感到一種洶湧澎湃的激情,摻雜著一種只有在我早年才感到過的那種瘋狂的衝動。我感到一種可怕的誘惑,嗾使我去犯新的罪行,即實行重婚(因為我已經結過婚了);但是我接受另一個姑娘的勸告逃走了——我向這姑娘坦白了一切。再說,新的罪行絲毫也未能使我忘掉馬特廖莎。

就這樣,我打定了主意把這份東西付印,並將印好的三百份運回俄國。等時間一到,我就分送警察署和地方當局;同時分別寄給所有的報紙編輯部,請他們公開發表,同時也分寄在彼得堡和在俄國許許多多認識我的人。同樣,這份東西也將譯成外文在國外發表。

我知道,我在法律上也許不會有麻煩,起碼不會有大的麻煩;我是主動自首的,沒有原告;此外,也沒有任何證據,即使有,也非常少。最後,還有關於我理智失常的根深蒂固的想法,還有我的親人肯定會利用這一想法竭力奔走,這一切就可能消除對我有危險的任何法律追究。我之所以要申明這點是為了順便證明我的腦子十分健全,而且我明白我的處境。但是對我來說還將留下知道我全部底細的人,他們將看著我,我也將看著他們。這樣的人越多越好。這是否會減輕我的罪名呢——我不知道。我只能採取這最後的辦法了。

再說一遍:如果到彼得堡警察署仔細查詢一下的話,說不定是能夠找出點線索來的。那兩個小市民夫婦也許還住在彼得堡。當然會記起那幢樓房。這公寓是天藍色的。我哪兒也不去,若干時間內(一年左右或兩年),我將一直待在家母的莊園斯克沃列什尼基。假如當局傳喚,我隨叫隨到。

尼古拉·斯塔夫羅金

閱讀持續了一小時。吉洪讀得很慢,說不定有些地方還讀了兩遍。在所有這段時間內,斯塔夫羅金都默默地、一動不動地坐著。說來也怪,這天整個上午他臉上微微顯露出來的那種不耐煩、心不在焉以及彷彿在說胡話的樣子,幾乎都消失不見了,代之出現的是沉著、鎮定,以及彷彿某種程度的真誠,這就使他擁有一種近乎尊嚴的儀表。吉洪摘下眼鏡,以某種謹慎的口吻首先開口道。

「能不能在這個檔案上做某些改動呢?」

「幹嗎?我寫的全是實話。」斯塔夫羅金答道。

「最好在措詞上略微改動一下。」

「我忘了預先告訴您,您說什麼都沒有用,我絕不會放棄我的意圖,您不用費心勸我了。」

「您方才,還在我閱讀之前,並沒有忘了告訴我。」

「反正一樣,我再說一遍:不管您的反駁多麼有力,我是絕不會放棄我的意圖的?請注意,這句話不管說得是否恰當——愛怎麼想隨您便——我根本無意強求您,讓您趕快反駁我,讓您趕快來勸我。」他又加了一句,彷彿忍不住霎時間又突然陷入方才說話的那種腔調,但是又立刻悲傷地對自己剛才說的話微微一笑。

「我無法反駁您,尤其無法勸您放棄您的意圖。這想法是偉大的想法,基督教的思想也無法表達得比這更完全了。一個人若要懺悔,也無法比您想要做的這件非常的功德做得更好了,只要……」

「只要什麼?」

「只要這是真的懺悔和真的基督教思想的話。」

「我覺得,這話很精深而又微妙;還不是反正一樣?我寫的全是實話。」

「您好像故意要把自己形容得比您心裡想的還壞些……」吉洪越說越大膽了。顯然,這「檔案」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印象。

「‘形容’——我對您再說一遍,我不是‘形容自己’,尤其不是‘故作姿態’。」

吉洪迅速垂下了眼睛。

「這檔案直接出自一顆受到重創的心的需要——我理解得對嗎?」他固執地又異常熱烈地繼續說下去,「是的,這是懺悔和懺悔的自然需要,這需要戰勝了您,您走上了一條偉大的路,前所未聞的路。但是您似乎先就恨起了所有那些將會讀到這裡所描寫的事情的人,並向他們發出挑戰。您既然不敢承認自己的罪行,幹嗎要恥於懺悔呢?您說,讓他們看著我好了;嗯,您自己,您將會怎樣看他們呢?在您的敘述中,有些地方被您的措詞強化了;您似乎在欣賞您的心理,而且抓住每個枝節不放,您只想用您心中原本沒有的冷酷無情來使讀者驚歎。這豈不是一個罪人向法官提出的傲慢的挑戰嗎?」

「哪裡是挑戰呀?我排除了我個人的任何議論。」

吉洪閉口不答。他蒼白的臉上甚至泛出了紅暈。

「咱們先不談這個。」斯塔夫羅金生硬地終止道,「請允許我也向您提個問題:我們在這之後(他擺頭指了指那份東西)已經談了五分鐘,可是我看不出您有任何憎惡或者感到羞恥的表情……好像您並不感到厭惡似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冷笑了一聲。

「就是說您倒願意看到我不如對您表露出一種蔑視。」吉洪硬是把話說完了,「我對您毫不隱瞞:一個人的遊手好閒的力量,居然存心用來幹這種卑鄙齷齪的事,真使我不寒而慄。

「至於這罪行本身,那麼許多人也在同樣造孽,但是他們卻心安理得,處之泰然,甚至認為這是一個人年輕時難以避免的過錯。有些作過同樣孽的老人,甚至還輕薄地自鳴得意。所有這些令人髮指的事充滿全世界,而您卻能對此深惡痛絕,這就十分難得了。」

「看了這份東西后,您該不是對我肅然起敬吧?」

「我不想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沒有也不可能有比您同這小姑娘發生的事更大和更可怕的罪行了。」

「咱們先別談論孰短孰長。我感到有點奇怪的是您對其他人和對這類罪行似乎司空見慣的說法。我也許根本不像我在這裡寫的那樣痛心疾首,也許,我還果真給自己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他又出人意料地補充道。

吉洪再一次閉口不語。斯塔夫羅金甚至沒有想到要走,相反,又開始不時陷入一種深沉的思考。

「那麼,那姑娘,」吉洪又十分膽怯地開口道,「也就是您在瑞士跟她分手的那姑娘,我想冒昧地請問,她現在……在哪兒?」

「在這裡。」

又是沉默。

「我也許給自己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斯塔夫羅金固執地再次重複道。「話又說回來,既然您發現我在挑戰,那,就算我用自己的這份粗鄙的自白在向他們挑戰吧,那又怎麼樣呢?我要促使他們更加恨我,如此而已。要知道,我倒覺得這樣心裡要好受些。」

「您的意思是說他們的恨將喚起您的恨,他們恨您,您心裡就會覺得比接受他們的憐惜好受些,是嗎?」

「您說得對。要知道,」他突然笑起來,「說不定他們會管我叫偽善者和虔誠的偽君子,哈哈哈?不是這樣嗎?」

「當然,也可能會有這樣的反應。那您希望什麼時候執行這個意圖呢?」

「今天,明天,後天,我怎麼知道呢?不過會很快。您說得對:我認為非這樣做不可,我要選一個適合報復、充滿仇恨和我最恨他們的時刻突如其來地公之於眾。」

「請回答一個問題,但是要說實話,回答我一個人,就回答我:假如有人寬恕了您乾的這事(吉洪指了指那份東西),而這人並不是您一向尊敬或者害怕的,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個您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人,他默默地、私底下讀了您的這份可怕的自白,當您想到這人的時候,您心裡會感到好受些呢,還是無所謂?

「會好受些。」斯塔夫羅金垂下眼睛,低聲答道。「如果您能寬恕我,我心裡一定會好受得多。」他出乎意料地又小聲加了一句。

「不過有個條件,您也得寬恕我。」吉洪用滿懷深情的聲音說道。

「寬恕您什麼?您對我怎麼了?啊,對了,這是修道院的套話?」

「寬恕我有意和無意的罪行。每個人犯了罪後,已經是對所有的人犯了罪,而且每個人在別人的罪孽中也或多或少是有罪的。純粹屬於個人的罪孽是沒有的。我就是一個大罪人,也許比您更甚。」

「我跟您說句掏心窩的話吧:我希望您能寬恕我,與您一起,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但是所有的人——還是讓所有的人恨我好。但是我希望自己能逆來順受……」

「而對您的普遍憐惜您就不能同樣逆來順受嗎?」

「也許我不能。您的回答精深而又微妙。但是……您幹嗎要這樣做呢?」

「因為我感到您很真誠,當然,很慚愧,我不善於跟人談心。我一向認為這是我的一大缺點。」吉洪直視著斯塔夫羅金的眼睛,真誠而又十分誠摯地說道。「我之所以說這番話是因為我替您感到害怕,」他又加了一句,「您前面幾乎是無法跨越的深淵。」

「您以為我會受不了嗎?您以為我不會逆來順受他們的憎恨嗎?」

「不僅是憎恨。」

「還有什麼呢?」

「還有他們的訕笑。」吉洪彷彿用了很大的勁才說出,聲音很小。

斯塔夫羅金窘住了,他臉上流露出惶遽與不安。

「這,我早有預感,」他說,「可見在您讀了我這份‘檔案’後,儘管這是一個大悲劇,我在您的心目中不過是個滑稽可笑的人物罷了,不是嗎?您放心,也甭不好意思……要知道,我自己就有這預感。」

「可怕的事到處都有,當然,多半是假可怕,不是真可怕。只有在直接威脅到他們的個人利益時,他們才誠惶誠恐。我不是講那些心地純潔的人:他們會膽戰心驚,會引咎自責,但是他們將不為人察覺。可是訕笑卻是普遍的。」

「您不妨加上某個思想家的說法:我們在別人的不幸中永遠會感到某種愉快。」

「這想法很有道理。」

「可是您呢……您自己呢……我感到奇怪,您把人想得太壞了,太卑鄙了。」斯塔夫羅金帶著有點憤憤然的樣子說道。

「請相信,我多半是說我自己,而不是說別人!」吉洪感慨系之地叫道。

「真的?難道您心裡真有什麼想法,在我的不幸中到底有什麼東西使您感到開心呢?」

「誰知道,也許有吧。噢,真有也說不定!」

「夠啦。那您說說看,我在這手稿中到底有什麼可笑的地方?我知道可笑的地方是有的,但我要您親手指出來。說得儘管下流些,但是必須說真話,用您所能做到的全部真誠說話。我要對您再重複一遍,您是一個非常怪的怪人。」

「甚至在這個最偉大的懺悔的形式中就已經含著某種可笑的成分。噢,您不要相信您不能取勝!」他幾乎興高采烈地突然叫道,「甚至這形式就能戰勝一切(他指了指那份東西),只要您能真誠地接受別人的侮辱與唾罵。常有這樣的情形,到後來最恥辱的十字架也會變成巨大的榮耀和巨大的力量,只要您能真誠地逆來順受,真誠地獻身。甚至,也許,今生就能得到回報……」

「總之,您僅僅在形式中,在措詞上才發現可笑的東西嗎?」斯塔夫羅金固執地問。

「也在實質上。醜陋扼殺了一切。」吉洪垂下眼睛,低聲道。

「什麼?醜陋?什麼醜陋?」

「罪行醜陋。有些罪行真是奇醜無比。在罪行中,不管是什麼罪行,流的血越多,越恐怖,這罪行就越聳人聽聞,可以說吧,也越引人入勝;但是也有些罪行是可恥的、丟人的,並無任何恐怖,可以說,甚至太不登大雅之堂了……」吉洪沒有把話說完。

「就是說,」斯塔夫羅金激動地介面道,「當我親吻這骯髒的小姑娘的大腿時,您認為我這人太可笑了……還有我提到感情衝動時所說的一切,以及……還有其他等等……我懂。我對您太瞭解了。而您之所以對我感到無望,就因為醜陋、可憎,不,不是可憎,而是可恥,可笑,於是您以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

吉洪不做聲。

「是的,您是瞭解人的,也就是說您瞭解我,正是我,肯定會受不了……我懂,那您為什麼問瑞士那個姑娘現在是不是在這裡呢?」

「因為您還沒有準備好,還不夠老練。」吉洪垂下眼睛,膽怯地低聲道。

「我說吉洪神父:我想自己寬恕自己,這才是我的主要目的,這才是我的全部目的!」斯塔夫羅金兩眼閃出摻雜著陰鬱的狂喜,突然說道,「我知道,只有到那時候幽靈才會消失。因此我才到處尋找極大的痛苦,主動去尋找它。請您不要嚇唬我。」

「假如您相信您能夠自己寬恕自己,而且您在現世界就能得到這種寬恕,那您也就在相信一切了!」吉洪興高采烈地叫道,「您怎麼說您不信仰上帝呢?」

斯塔夫羅金不答。

「上帝會寬恕您不信他的,因為您能不知道聖靈而崇敬聖靈。」

「順便說說,基督不就不會寬恕我嗎,」斯塔夫羅金問,在這問話的口吻中可以聽出輕微的嘲諷,「經書上不就說過:‘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您記得嗎?根據福音書,沒有也不可能有更大的罪行了。就在這本書裡!

他指了指福音書。

「為此我要告訴您一個可喜的訊息,」吉洪異常感動地說道,「只要您能做到自己寬恕自己,那基督也會寬恕您的……噢,不,不,別信我的,我說了褻瀆的話,應該是:即使您沒有做到自我和解和自我寬恕,他也會因為您想要這樣做和因為您受了大的痛苦而寬恕您的……因為在人類語言中還沒有這樣的詞和思想足以表達羔羊的所有道路和緣由,‘直到他的路向我們明明白白地敞開為止’。誰能擁抱遼闊無垠的他,誰就能懂得無窮無盡的一切!」

他的嘴角又像方才那樣抽動起來,勉強看得出的一陣痙攣又掠過他的面部。他堅持了一小會兒,因為受不住,又迅速低下了眼睛。

斯塔夫羅金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禮帽。

「我以後還會來的,」他說,樣子十分疲乏,「咱們倆……談得很愉快,我非常珍惜,也非常珍惜受到的禮遇……以及您的情意。請相信,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有些人那麼愛您了。請您向您如此熱愛的他祈禱……」

「您這就走了?」吉洪迅速地欠起身子,彷彿根本沒有料到這麼快就要分手似的。「可我……」他彷彿不知所措似的,「我本來想要對您提出一個請求,但是……我不知道怎麼……現在又害怕。」

「啊,那就勞您駕。」斯塔夫羅金立刻坐了下來,手裡拿著禮帽。吉洪望了望這禮帽,又望了望這姿勢,這人忽然又變成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了,神情很激動,半瘋半癲,只給他五分鐘把要說的話說完,吉洪看到這模樣,更慌亂了。

「我的整個請求不過是,您……您不是已經承認了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您的名字和父稱好像是這樣吧?),倘若您把這份東西公之於眾,會有損您的命運……我的意思是說會斷送您的前程的,比如說,而且……會斷送您的其他一切。」

「前程?」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不快地皺了皺眉頭。

「幹嗎要斷送呢?這樣認死理,似乎,這又何苦呢?」吉洪幾乎懇求道,明顯意識到自己這樣說似乎很不好意思。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聽了這話後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已經請求過您,現在再請求您一次:您的話統統是多餘的……而且,總的說,我們的整個談話開始變得叫人受不了了。」

他在安樂椅上意味深長地扭過了身子。

「您沒聽懂我的話,您先聽我說,別發火。我的意見您是知道的:您的獻身行為,如果是出於逆來順受,只要您經受住考驗,那將是非常偉大的基督徒的獻身行為。即使您沒有經受住考驗,反正主也會考慮到您所作的最初的犧牲的。一切都會被考慮到的: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內心活動,沒有一個哪怕是模糊的想法,都不會白費。但是我建議您採取另一種辦法來取代這一獻身行為,這比那樣做還偉大,一件無疑的偉大的義舉……」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不做聲。

「您非常想受苦受難和犧牲自己;您要征服您的這一願望,先把您的這份東西和您的這個打算放在一邊——那時您就能戰勝一切。先斥退您的全部驕傲和您心中的魔鬼!最後您就會成為勝利者,您就會得到自由……」

他的眼睛開始熠熠發光,他懇求地合十當胸。

「您無非十分不願意鬧出醜聞,因此您為我設下了陷阱,好心的吉洪神父。」斯塔夫羅金陡地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和懊惱地、慢條斯理地說道,「簡單點說,您想勸我放穩重些,看來,還想讓我結婚,成為這裡俱樂部的成員,每逢節日就來光顧你們的修道院,從而了此餘生。哼,宗教上的懲罰!不過話又說回來,您是一個深知人心的人,也許,您還會預感到這事無疑一定會這樣,全部問題在於現在要好好地求得我的同意,讓我保持體面,因為我自己就巴不得這樣,不是嗎?」

他怪聲怪氣地大笑起來。

「不,不是那樣的宗教懲罰,我準備的是另一種!」吉洪熱烈地繼續道,絲毫不理會斯塔夫羅金的大笑和看法。「我認識一位長老,他不在這裡,但是離這裡也不遠,是個隱修士和苦行者,而且他具有一個基督徒的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超常智慧。他會聽從我的請求的。我會把您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他。您可以到他那裡當名見習修士,在他的指導下過上這麼五年,七年,多長時間全看您自己以後的需要而定。您先對自己發下宏誓,並以這樣的大犧牲來救贖您渴望得到甚至您都沒有想要得到的一切,因為您現在不懂您究竟會得到什麼!」

斯塔夫羅金注意地聽了,甚至十分認真地聽了他最後的建議。

「您無非是建議我到那所修道院去當修士,不是嗎?不管我多麼敬重您,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好吧,甚至不瞞您說,在我意志薄弱的時候,我心中已經閃現過這個想法:一旦把這份東西公之於眾後,不如離開人群,先到修道院去暫時躲一躲。但是我立刻對這樣的卑劣做法感到臉紅。但是,落髮當修士——甚至在我最害怕、意志最薄弱的時候,我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您並不需要進修道院,並不需要落髮,您只需做個秘密的見習修士,不公開,甚至可以這樣,完全照舊,過您的世俗生活……」

「不,吉洪神父。」斯塔夫羅金厭惡地打斷他的話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吉洪也隨之起立。

「您怎麼啦?」他突然叫道,幾乎恐懼地注視著吉洪的臉。吉洪合十當胸,站在他面前,一陣彷彿由於巨大的恐懼而引起的痛苦的痙攣,剎那間掠過他的面部。

「您怎麼啦?您怎麼啦?」斯塔夫羅金反覆道,一邊衝過去想攙扶他。他似乎覺得吉洪就要摔倒。

「我看到……我彷彿真切地看到,」吉洪用一種洞察靈魂的聲音,並帶著一種強烈的悲愴的面容感嘆道,「您這個可憐的、墮落的青年,從來沒有像眼下這一刻那樣,站得離可怕的犯罪這麼近!」

「您先別急!」為他感到驚恐不安的斯塔夫羅金斷然地一再說,「我也許會放棄這個念頭的……您說得對,我也許會受不了的,我在憤恨中還會再犯罪……這話全對……您說得對,我放棄還不行嗎。」

「不,不是在這份東西公佈之後,而是在公佈之前,也許在邁出這偉大的一步的前一天,前一小時,您會急忙去再犯罪,認為這才是出路,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將這份東西公之於眾!」

斯塔夫羅金由於憤怒,幾乎由於恐懼,甚至發起抖來。

「這該死的心理學家!」他突然瘋狂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修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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