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天夜裡,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一直沒睡,整整一宿都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地凝視著五斗櫃旁的一個點。他屋裡的那盞燈整宿都亮著。直到清晨七點鐘左右,他才坐在那裡睡著了,當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按照過去定的老習慣於九點半整,端著一杯早咖啡,走進他的房間,用自己的出現把他吵醒之後,他才睜開眼睛,似乎覺得很驚奇,同時又覺得很不愉快:他居然會睡這麼久,而且已經這麼晚了。他匆匆喝了咖啡,匆匆穿好衣服,又匆匆走了出去,離開了家。當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小心翼翼地問他:「您沒有什麼吩咐嗎?」——他什麼也沒有回答。他走在街上,望著地面,陷入深深的沉思,只間或於剎那間抬起頭來,會忽然流露出某種莫名其妙的但卻是強烈的不安。在離他家還不太遠的一個十字路口,有一群男子走過,約摸五十來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們規規矩矩地走著,幾乎一言不發,而且列隊整齊,彷彿有意為之似的。在一家小鋪旁(他不得不在這家店鋪旁稍事等候),有人說,這是「什皮古林廠的工人」。他不經意地看了他們一眼。最後,大概在兩點半左右,他走到敝城坐落在城邊一條河旁的葉菲米救主聖母修道院的大門口。直到這時他才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什麼事,急匆匆而又驚慌不安地摸了摸放在一側口袋裡的什麼東西,然後微微一笑。他走進院牆,問了一下他遇到的第一個修道院僕役:怎麼才能找到住在修道院裡、業已退隱的主教吉洪。這名僕役向他連連鞠躬,並立刻給他引路。在一個小臺階旁,在一座長長的修道院二層樓的盡頭,他們碰到一位頭髮斑白的胖修士,這位修士十分威嚴而又急匆匆地把他從那僕役手裡搶了過去,帶他走過一條又長又窄的走廊,他也向他連連鞠躬(雖然因為他人胖,沒法把腰彎得很低,只能跟抽風似的頻頻點頭),一個勁地請他往前走,雖說斯塔夫羅金本來就跟在他後面。這名修士一迭連聲地向他提出一些問題,談著修士大司祭神父;因為斯塔夫羅金不理他,他反倒變得越來越恭敬了。斯塔夫羅金髮現,這裡的人都認識他,雖然,就他記憶所及,他僅小時候來過這裡。他們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房門前,那位修士似乎很威嚴地伸手推開了房門,然後很親暱地詢問迎上前來的一名侍者:可以進去嗎?他甚至沒等他做出回答,就把門使勁一推,讓門完全敞開,然後鞠了一躬,請這位「貴」客進去:聽到道謝後,他就很快像逃跑似的告退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走進一個不大的房間,幾乎就在同時,隔壁房門口出現了一位又高又瘦的人,年約五十五歲上下,穿著普普通通的家常的修士服,看去似乎身染微恙,他似笑非笑,神態古怪,似乎有點靦腆。這就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頭一次聽沙托夫談起的那位吉洪,從那時起,他已多少收集到一點有關他的情況。
這些情況各不相同,甚至彼此對立,但也有某些共同點,即喜歡吉洪和不喜歡吉洪的人(而這樣的人也是有的),對他都似乎三緘其口——不喜歡的人大概是出於蔑視,而他的信徒,甚至是熱烈的信徒,則出於某種謙遜,似乎關於他,有什麼事瞞著大家,隱瞞著他的某個弱點,也許是神痴。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獲悉,他住在修道院已經六年左右了,前來找他的既有最普通的老百姓,又有地位很高的達官貴人;甚至在遙遠的彼得堡也有他的熱烈崇拜者,主要是女士。不過他也聽到敝城「俱樂部裡的」一位很威嚴的老人,而且是一位很虔誠的老人說過:「這個吉洪似乎是個瘋子,起碼是個十分平庸的人,無疑,還愛喝酒。」我要趕快補充一句,最後一點簡直是無稽之談,病倒是有的,而且是老毛病了,兩腿患有風溼病,有時還會出現某種神經性的抽風。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還獲悉,這位業已退隱的主教,由於性格上的弱點,或者是「由於他那不可饒恕的和以他的地位不應有的心不在焉」,未能在這座修道院喚起對他的特別尊敬。據說,有位修士大司祭神父,為人嚴厲,在履行院長職責時十分嚴格,而且以學識淵博著稱,甚至對他懷有某種敵意,指責他(不是當面,而是間接地)生活散漫,差點沒說他是異端。修道院裡的教士們也似乎對這位有病的聖者,倒也不是說十分隨便,而是有點所謂太熟不拘禮了。構成吉洪修道室的兩個房間的陳設也有點怪。與皮子都磨光了的粗笨的古老傢俱一起,還陳設著三四件十分雅緻的東西:一張十分豪華的安樂椅,一張製作精良的大型寫字檯,一架雅緻的雕花書櫥,幾張小桌子,幾架格子櫃——都是別人贈送的。鋪著名貴的布哈拉地毯,而挨著地毯卻鋪著幾張草蓆。掛著幾幅版畫,既有「世俗」內容的,又有描寫神話時代的,就在一旁,在牆角,還高懸著一個很大的神龕,裡面掛著閃耀著金銀光澤的聖像,其中有一幀聖像還是遠古時代的珍品,神龕裡還供著聖骨。他的藏書,據說,也是五花八門,彼此對立:與基督教的大聖徒和大苦修者的著作一起,還陳列著一些戲劇作品,「說不定還有更不堪入目的」。
在相互問好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說這些客套話的時候,雙方都覺得很彆扭),吉洪把客人領進了自己的書齋,請他坐在書桌旁的一張長沙發上,而他自己則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由於內心升起一股使他感到壓抑的激動,因此依舊處在一種十分心不在焉的狀態。就像他下定決心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而又無可爭議的事,而與此同時,在他看來,又幾乎是辦不到似的。他四顧書齋,大約有一分鐘,對他觀察的東西分明視而不見;他在想,當然,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周圍的寂靜喚醒了他,他突然覺得,吉洪似乎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臉上似乎還掛著一絲不必要的、令人感到可笑的笑容。這模樣霎時激起了他的憎惡;他想站起來走開,再說,照他看來,吉洪無疑喝醉了。但是吉洪卻突然抬起眼睛,用他那十分堅定和充溢著思想的目光望了望他,同時,臉上還流露出一種出人意料的、神秘的表情,這使他差點不寒而慄。不知根據什麼,他覺得吉洪已經知道他的來意,已經未卜先知(雖然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知道他到這裡來的原因),吉洪沒有主動說出來,無非是因為顧全他的臉面,怕他感到屈辱罷了。
「您認識我?」他突然急促地問,「我進來的時候向您做自我介紹沒有?我是這樣心不在焉……」
「您沒有自我介紹,但是有一天我有幸見過您,還在大約四年前,就在這裡的修道院……不期而遇。」
吉洪說話的聲音不慌不忙,十分從容,聲音軟軟的,吐字清楚而又清晰。
「四年前我沒有到過這裡的修道院,」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甚至有點粗魯地反駁道,「我還是小時候到這裡來過,那時候您根本不在這裡。」
「說不定您忘了?」吉洪小心翼翼地說,並不堅持。
「不,我沒有忘;說我不記得豈不可笑,」斯塔夫羅金有點過分地堅持道,「也許您只是聽說過我,於是就形成一種觀念,因此自己也弄糊塗了,以為見過我。」
他默不做聲。這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發現,他臉上有時掠過一陣神經質的抽搐,大概很早以前就患神經衰弱的症狀。
「我看到您今天不舒服,」他說,「看來,我還是走的好。」
他甚至從座位上微微站了起來。
「是的,今天和昨天我覺得兩腿疼得厲害,夜裡又睡得少……」
吉洪打住了。他的客人又突然陷入方才那種莫名其妙的沉思中。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約摸兩分鐘。
「您在觀察我?」他突然驚慌而又疑惑地問道。
「我看著您的模樣,想起了令堂的面容。儘管外表不像,但是內心深處,精神上卻有許多相似之處。」
「一點不像,尤其是精神上。甚至一點一也不像!」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又驚惶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毫無必要而又過分地固執己見。「您這樣說……是出於對我的處境的同情,真是扯淡。」他忽地貿然說道,「啊!難道家母常到您這兒來?」
「常來。」
「我倒不知道。從來沒聽她說過。常來?」
「幾乎每個月,有時更勤。」
「從來,從來沒聽說過。沒聽說過。您當然聽她說過我是瘋子囉。」他又突然加了一句。
「不,她倒沒有說您是瘋子。不過,這想法倒也聽說過,不過是聽別人說的。」
「既然連這些小事都記得起來,可見您記性很好。那麼關於打耳光的事您也聽說了?」
「略有耳聞。」
「就是說,全知道了。您的空餘時間也太多了嘛。那麼關於決鬥呢?」
「決鬥的事也聽說了。」
「您在這裡聽說的事不少啊。瞧,連報紙都不要。沙托夫沒告訴過您我要來嗎?啊?」
「沒有。不過,我認識沙托夫先生,但是已經好久沒有見他了。」
「唔……您那裡掛的是什麼地圖?啊,最近這次戰爭圖!您看這幹嗎?」
「對照書本檢視一下地圖。描寫得非常生動。」
「給我看看;對,這書寫得不錯。不過,您看這書有點怪。」
他把書移到跟前,匆匆瞥了一眼。這是一部敘述最近這次戰況的、很有才華的大部頭書,不過與其說它是軍事著作,不如說它是一本純文學的書。他把這本書隨便翻了翻,驀地不耐煩地把它推到一旁。
「我根本不知道,我幹嗎要到這裡來?」他厭惡地說道,兩眼直視吉洪,彷彿在等候他的回答。
「您也像不大舒服似的?」
「是的,我感到不舒服。」
於是他突然講到,不過是用最簡短和最急促的語言,因而有些話很難聽懂,他講到他常常(尤其在夜間)會出現某種幻覺,有時他常常看到或感覺到他身邊有一個兇惡的怪物,對他冷嘲熱諷,但又「很合乎情理」,「他以不同的面貌和不同的性格出現,但又是同一個人,因此我常常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推心置腹的話顯得十分古怪而又自相矛盾,真像是瘋子說出來的話。但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又帶著他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奇怪的坦率,而且顯得十分忠厚老實,這完全不符合他的個性,倒像他換了個人,過去的他在不經意中完全不見了似的。他講到他見到這個幽靈時充滿恐懼,可他在暴露這種恐懼時又絲毫不以為恥。但是這一切轉瞬即逝,就像驀地出現那樣,又驀地消失了。
「這全是扯淡。」他醒悟過來後又不好意思地、懊惱地迅速說道,「我要去看大夫。」
「一定得去。」吉洪肯定道。
「您說得這麼肯定……您見過像我這樣的常有幻影出現的人嗎?」
「見過,但是很少。我記得我一生中只見過一個這樣的人,是個軍官,在他喪偶之後,而他夫人是他不可替代的終身伴侶。至於另一個人,只是聽說。這兩人都在國外治好了……您出現這種情況很久了嗎?」
「將近一年了,但全是扯淡。我要去看大夫。而這全是扯淡,荒唐之至。這是我自己的不同變形,別無其他。由於我剛才加上了這……這句話,您大概以為我依舊在懷疑,依舊不相信這是我,並不真的是魔鬼嗎?」
吉洪疑惑地望了望他。
「我說……您當真看見他了?」他問,就是說他排除了這無疑是一種假象,是一種病態的幻覺的任何懷疑,「您當真看見什麼人形的東西了?」
「真奇怪,您會堅持問這問題,我不是告訴您我看見了嗎,」斯塔夫羅金又開始發火,而且越說火氣越大,「當然看見了,就像我現在看見您一樣……可有時候我雖然看見了,可是沒有把握說我看見了……而有時候我又沒有把握說我看見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真的:我還是他……這全是扯淡。難道您就沒法肯定,無論如何沒法肯定這的確是魔鬼嗎?」他又笑著加了一句,猛地轉為一種嘲弄口吻,「這豈不更合乎您乾的這行當嗎?」
「很可能這是一種病,雖然……」
「雖然什麼?」
「雖然魔鬼無疑是存在的,但是對他們的理解卻可能極不相同。」
「所以您就馬上重新低下了眼睛,」斯塔夫羅金帶著一種惱怒的嘲諷介面道,「因為您為我居然相信魔鬼,可是又假裝不信,還向您狡猾地提出問題:他是否當真存在?您為我感到羞恥,是不是?」
吉洪模稜兩可地微微一笑。
「要知道,低下眼睛對您是根本不合適的:不自然,可笑,裝模作樣,為了滿足您的無禮舉動,我要放肆而又嚴肅地告訴您:我相信魔鬼,根據教義信,相信真有魔鬼,而不是魔鬼所包含的寓意,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探聽任何情況,這就是我要向您說明的一切。您肯定高興極了……」
他神經質地、不自然地笑了起來。吉洪用和善的、彷彿有點膽怯的目光好奇地望著他。
「您信仰上帝嗎?」斯塔夫羅金忽地貿然問道。
「信。」
「不是《聖經》上說,只要你信,命令這座山移開,它就會移開嗎……不過,這全是扯淡。然而我終究想好奇地問一下:您能不能移動山?」
「上帝吩咐,我就能移開。」吉洪低聲而又剋制地說,又開始低下了眼睛。
「嗯,這不等於上帝自己在移開嗎。不,我是說您,您,因信仰上帝而賞賜您?」
「也許我不能移開。」
「‘也許’?這倒不壞。為什麼您要疑惑呢?」
「因為我不完全信。」
「什麼?您不完全信?不徹底信?」
「是的……也許,我尚未修煉圓滿。」
「好吧!起碼您還信,即使在上帝的幫助下,您總還是能夠移山填海的,要知道,這就不錯了。這畢竟比也是大主教的那個人說的trèspeu要多,誠然他是在馬刀的威逼下。您當然也是基督徒囉?」「主啊,我決不會因為你的十字架而感到羞恥的。」吉洪幾乎用一種低語悄聲道,說時又更低地垂下了腦袋。他的嘴角突然神經質地迅速抖動起來。
「既然不完全信仰上帝,那可不可以信仰魔鬼呢?」斯塔夫羅金笑了起來。
「噢,太可以了,而且常常如此。」吉洪抬起眼睛,也微微一笑。
「我相信,您認為這樣的信仰畢竟比完全不信要強……噢,您這牧師啊!」斯塔夫羅金哈哈大笑。吉洪又向他微笑了一下。
「相反,完全的無神論比世俗的淡漠要強。」他愉快而又樸實地加了一句。
「啊,原來您是這樣。」
「完全徹底的無神論者與達到完全徹底的信仰僅一步之差(就看他能不能跨越這一步了),而一個淡漠的人則什麼信仰也沒有,除了惡劣的恐懼。」
「然而您……您讀過《啟示錄》嗎?」
「讀過。」
「您記得‘你要寫信給老底嘉教會的使者……’嗎?」
「記得。那裡的話說得妙極了。」
「妙極了?主教會說這樣的話,真叫人納悶,總之,您是個怪人……您的書呢?」斯塔夫羅金用眼睛在桌上尋找福音書,有點古怪地顯得心急和驚惶不安,「我想給您念一念……有俄譯本嗎?」
「我知道,知道這一段,我記得很清楚。」吉洪說。
「會背嗎?那,您背吧……」
他迅速垂下眼睛,用兩隻手掌支著膝蓋,迫不及待地作好聽的準備。吉洪一字不差地背誦道:「您要寫信給老底嘉教會的使者說,那為阿門的,為誠信真實見證的,在神創造萬物之上為元首的,說:我知道你的行為,你也不冷也不熱,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熱。你既然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說:我是富足,已經發了財,一樣都不缺,卻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憐、貧窮、瞎眼、赤身的……」
「夠了,」斯塔夫羅金打斷道,「這是說給恪守中庸之道的人聽的,這是說給那些淡漠的人聽的,是不是?要知道,我很喜歡您。」
「我也很喜歡您。」吉洪低聲道。
斯塔夫羅金沉默不語,又突然陷入方才那種若有所思的狀態。發生這種情況已經是第三次了,好像老毛病又發作了似的。而且他向吉洪說「喜歡」時,也差點像發病似的,起碼他自己都沒有料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又過了一分多鐘。
「你別生氣。」吉洪悄聲道,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彷彿他自己也有點膽怯似的,斯塔夫羅金打了個哆嗦,憤怒地皺起了眉頭。
「您怎麼知道我生氣。」他很快說道。吉洪剛想開口說什麼,可是斯塔夫羅金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表現出莫名其妙的驚慌:
「為什麼您認為我一定會大發脾氣呢?是的,您說得對,我很生氣,生氣的原因正是因為我對您說了‘喜歡’。您說得對,但您是個粗俗的玩世不恭之徒,關於人的天性您想得太卑鄙了。如果換了別人,而不是我,也就不會生氣了……不過,現在不是說別人,而是說我。說到底,您是個怪人,故意裝瘋賣傻……」
他的火氣越來越大,而且,奇怪的是口沒遮攔,說話很不客氣:
「我說,我不喜歡密探和心理學家,起碼,我不喜歡那些想鑽進我靈魂的人。我沒有叫任何人鑽進我的靈魂,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我自己就能對付。您以為我怕您嗎?」他提高了嗓門,挑釁般微微揚起了臉,「您堅信我來是為了向您公開一個‘可怕’的秘密,因此您帶著一個出家人所能有的全部好奇心在等待著聽這秘密,是不是?哼,那我告訴您,我什麼也不會向您公開,我決不會向您公開任何秘密,因為我根本就不需要您幫忙。」
吉洪堅定地看了看他。
「您感到很吃驚,因為神的羔羊寧可喜歡冷的,也不喜歡只是溫水般的人,」他說,「您不願意做個只是溫水般的人。我預感到您正在被一個非同尋常的,也許是可怕的意圖所折磨。如果是這樣,那我懇求您不要折磨自己了,把您的來意統統說出來吧。」
「您有把握我來是有用意的嗎?」
「我……從您臉上看得出來了。」吉洪垂下眼睛低聲道。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臉色有點蒼白,他的兩手也在微微發抖。有幾秒鐘,他一動不動和一言不發地看著吉洪,彷彿在最後下定決心似的。最後他終於從他上衣一側的口袋裡掏出幾張印好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幾張準備散發的材料。」他用有點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哪怕只有一個人看過,那,您知道,我就不必把它們藏著掖著了,而是誰都可以看。就這麼定了。我根本不需要您幫忙,因為我已經決定了一切。但是,您讀一讀吧……不過您讀的時候,什麼話也別說,等您讀完之後再告訴我一切……」
「要讀嗎?」吉洪猶疑不決地問。
「讀吧,我早就平靜了。」
「不行,沒有眼鏡看不清,字型太小,是國外印的。」
「給您眼鏡。」斯塔夫羅金把桌上的眼鏡遞給他,把身子一仰,斜靠在沙發上。吉洪埋頭閱讀。
二
這份東西的確是在國外印的——一共三張,用普通的小張信紙印刷而成,而且裝訂在一起,想必是在國外的某個俄文印刷廠秘密印刷的,乍一看,這份東西很像傳單,標題是:《斯塔夫羅金的自白》。
現在我把這份檔案一字不差地寫進我的這本記事錄。大概,這檔案現在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我只改正了一些拼寫上的錯誤,這類錯誤相當多,有些錯誤甚至使我驚訝,因為本文作者畢竟是個受過教育的人,甚至可以說讀過許多書(當然,相對而言)。在遣詞造句上我未作任何改動,儘管措詞不當,甚至含義不清。至少顯而易見,作者首先不是文學家。
斯塔夫羅金的自白
我叫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是一名退伍軍官,一八六一年住在彼得堡,縱情酒色而又並不從中感到愉快。當時,在一段時間內,我有三處住房。其中一處我自己住,住的是公寓,房東兼管包飯和家務照料,那時瑪麗亞·列比亞德金娜(她現在是我的合法妻子)也住那兒。另有兩處住房是按月租賃的,為了拈花惹草:其中一處供我和一位愛我的太太偷情,而另一處則供我和她的侍女幹那苟且之事,有一個時期,我很想把她們兩人湊到一起,讓這位太太和侍女當著我的朋友和她的丈夫的面不期而遇。我知道她倆的性格,我期待著能夠從這個混賬的玩笑中得到大的樂趣。
我一步一步準備著主僕兩人的這次邂逅相遇,因此我必須經常到其中的一處別宅去,它就在豌豆街的一棟大樓裡,因為那侍女常到那裡去跟我幽會。我在那裡只有一個房間,在四層樓上,是向一家俄國小市民租來的。他們自己就住在我旁邊的另一個房間裡,較擁擠,以至將我們隔開的那扇門常常開著,而這正是我需要的。丈夫在某人開的一間賬房間工作,一早出去,半夜才回來。妻子是個四十上下的娘們,做些東拼西剪,以舊改新的活兒,也不時要出去送她做好的東西。我就和他倆的女兒獨自留下,我想,這女兒大概有十四歲,看上去還完全是個孩子。她叫馬特廖莎。母親是愛她的,但常常打她,而且按照他們的習慣像個鄉下娘們似的對她大聲叫罵。這女孩管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和打掃屏風後面的我的房間。我要宣告,我忘了這樓的門牌了。現在,經查詢,我才知道老樓已經拆除,轉賣給別人了,在原來兩三棟老樓的房基地上建起了一座很大的新樓。我也忘了那兩個小市民姓甚名誰了(也許當時就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女的叫斯捷潘尼達,父稱好像叫米哈伊洛芙娜。男的叫什麼我就不記得了。過去他們是誰家的農奴,從哪來,現在又上哪去了——我一無所知。我想,如果硬要找他們,想辦法到彼得堡警察局去查詢一下,肯定能找到他們的蹤跡。我那房間坐落在院子的一個犄角上。一切都發生在六月。這樓是天藍色的。
有一回,我放在桌上的一把削筆刀丟了,其實它對我毫無用處,就這樣隨便撂著。我告訴了女房東,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會用樹條抽女兒。但是她剛罵過孩子(我平時很隨便,他們跟我也很不客氣),說什麼一件破衣服丟了,懷疑是她偷的,甚至還揪她的頭髮。當這衣服在桌布底下找到後,那女孩竟連一句埋怨的話也不願說,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注意到了這點,也就在這時候我才頭一次看清這孩子的臉,而在這以前它只是倏忽閃過。她長著一頭淺色的頭髮,臉上有幾顆雀斑,臉長得很普通,但含有許多稚氣和文靜,文靜極了。母親不高興了,因為她女兒並不因為白白捱打而埋怨,她向她揮起了拳頭,但是並沒有打下去,因為這時恰好趕上我丟了那把小刀。說真的,除了我們仨以外,誰也沒來過,而能繞過屏風到我屋裡去的只有這女孩。那娘們怒不可遏,因為她還是頭一次打女兒打得沒有道理,她撲向掃把,從掃把上拔出幾根樹條,當著我的面就抽那孩子,把她抽得渾身是傷,馬特廖莎並不因捱了打而哭喊,但是每打她一下就有點異樣地抽泣。後來又大聲啜泣,抽抽搭搭地哭了整整一小時。
但是在這以前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正當女房東撲向掃把抽樹條的時候,我在我床上找到了那把小刀,它不知怎麼從桌上掉到床上去了。我立刻想先別聲張,好讓她媽先抽她一頓。我決定這樣做是剎那間的事;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是屏住呼吸,上氣不接下氣。但是我打算丁是丁卯是卯地把一切說清楚,不致有任何事情留下來沒有說。
我一生中曾經多次處在非常恥辱、異常丟臉、卑鄙和主要是異常可笑的境地,任何這類狀況除了激起我的極大憤怒外,它還常常在我心中喚起一種令人難於置信的快感。就如犯罪和遭到生命危險時的情形一樣。如果我偷東西,我在偷東西時就會感到一種狂喜,因為我意識到我這人竟會卑鄙下流到這種地步。我喜歡的不是卑鄙下流(我此時的理智還是完全健康的),但是我喜歡因痛苦地意識到我卑鄙而出現的狂喜。就如任何一次,當我站在決鬥線上等候對方開槍時,我就會感到一種極其無恥的、如痴如醉的感覺,而且有一次這感覺還非常強烈。我承認,我自己也常常尋找這種感覺,因為對於我來說這感覺比任何這類感覺更強烈。當我挨人家耳光的時候(我一生中捱過兩次耳光),我也有這感覺,儘管我非常憤怒。但是這時如果能剋制住憤怒,那得到的快感就會超過你所能想象的一切。我從來沒有把這想法告訴任何人,甚至都沒有暗示過,我一直把這看成恥辱,諱莫如深。但是有一回,在彼得堡的小酒店裡,有人狠狠地揍我,揪我的頭髮,我就不曾有過這個感覺,我只感到無比憤怒,當時我沒有喝醉酒,只是跟人打架。但是,換了在國外,如果一個法國子爵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摁倒在地,打了我一記耳光,而我為此一槍打掉了他的下巴頦,我就會感到狂喜,也許我就不會感到憤怒了。當時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我說這一切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完全征服過我,我永遠保持著清醒的意識,最完全的意識(因為一切都是建立在意識之上的)。雖然有時候這種感覺攫住我,使我失去理智,但我永遠沒有達到忘我的地步。有時候我會勃然大怒,怒火中燒,但與此同時我又能把它完全壓下去,甚至達到最高點,怒不可遏時,我也能驀地止怒;不過我自己從來不願意止怒。我堅信我可以像個修士般度過一生,儘管我像野獸一樣貪淫好色,因為我天性好色,而且永遠樂此不疲。我一直到十六歲都縱情聲色,荒淫無度,就像讓-雅克·盧梭曾經懺悔過的那樣,可是過了十六歲,我一樂意就停止了。只要我樂意,我永遠是自己的主人。總之,大家要明白,我不用環境呀,疾病呀等等來為自己的罪行開脫。
體罰完畢後,我就把那把小刀塞進坎肩的口袋裡,走出去,扔到大街上,離這家公寓遠遠的,就這樣,讓任何人永遠不會知道。後來我又等了兩天。那小女孩哭過後變得更加寡言少語了;我相信,她並不恨我。不過可能有點難為情,因為她媽當著我的面打她,而且打得這麼兇,她沒有哭叫,只是在打她的時候嚶嚶啜泣,當然是因為我站在一旁,而且什麼都看見了。但是,她還是個孩子,雖然覺得丟人,大概也只會怨她自己。在此以前,她也許只是怕我,但不是怕我這個人,而是因為我是房客,是外人,她好像很膽小。
當時,也就在這兩天,有一回,我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我能不能夠拋棄和丟下我預謀的意圖,我立刻感到我能,什麼時候都能,立刻就能。在那時前後,我曾經想自殺,因為我患了冷漠症;話又說回來,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在這兩三天中(因為一定要等那女孩把什麼都忘了),我大概想使自己分心,不要老想著這件事,或者只是為了取笑,我在公寓裡進行了一次偷竊。這是我有生以來唯一一次偷竊。
這公寓住著好多人,其中有一位小官吏,拉家帶口,住在兩個帶傢俱出租的小房間裡,年約四十上下,人並不太笨,而且一表人才,就是窮點。我跟他並無私交,同時他對我周圍的那夥人也感到害怕。他剛拿了薪俸,一共三十五盧布。推動我去幹這事的主要原因,是當時我的確需要錢用(雖然四天後我就收到一筆匯款),因此我偷錢好像是出於需要,而不是因為開玩笑。這事做得很無恥,也很明顯:我簡簡單單地走進他的房間,這時他的老婆、孩子和他正在另一間小屋裡吃飯。當時,在靠房門的一把椅子上放著他的一件疊好的制服。還在樓道里我就忽然閃出這個想法。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錢包。但是那小官吏聽見了響動,從小屋裡向外張望了一下。他好像,甚至起碼看見了什麼,但是因為沒有看真切,因此,當然,也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說,我從樓道里走過,想順便進來看看他家的掛鐘幾點了。「停了,您哪。」他回答,於是我就出去了。
當時我喝酒喝得很多,在這公寓裡有許多狐朋狗友,其中也包括那個列比亞德金。那錢包以及其中的一些零錢我扔了,只把幾張鈔票留了下來。一共三十二盧布,三張紅票子,兩張黃票子。我立刻把紅票子破開了,派人去買了香檳酒;後來又拿出一張紅票子,接著又拿出第三張。約摸過了四小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小官吏在樓道里等我出來。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您今天到我屋裡去有沒有無意中把椅子上的制服碰到地上……就放在房門旁邊?」
「不,不記得了。您屋裡放著制服?」
「是的,放著,您哪。」
「在地板上?」
「先放在椅子上,後來撂在地板上。」
「那怎麼呢,您把它拾起來了?」
「拾起來了。」
「嗯,那您還要什麼呢?」
「既然如此,那就沒事了,您哪……」
他不敢把話說完,而且在公寓裡他也不敢告訴任何人——這些人竟膽小到這般地步。話又說回來,公寓裡的人都非常怕我,而且對我很恭敬。後來我很喜歡在樓道里遇見他,瞅他一眼,大約有兩三次。很快我就膩煩了。
這三天一過去,我就回到了豌豆街。母親拿著包袱正準備到什麼地方去,那小市民自然不在家。就剩下我和馬特廖莎。窗戶開著。這公寓裡住的全是手藝人,一整天各層樓上只聽見錘子的敲打聲或者唱小曲的聲音。我們過了大約一小時。馬特廖莎坐在自己小屋裡的一張小板凳上,背對著我,在用針線縫什麼東西。最後她突然唱起歌來,聲音很低;她有時候常常這樣。我掏出懷錶,看看幾點了,兩點。我的心開始跳起來,但這時我又問自己:我能不能罷手,不幹這事?我立刻回答自己:能。我站起身來,開始躡手躡腳地向她走去。他們家的窗臺上放著許多洋繡球,陽光充足,非常明亮。我輕輕地坐到她身旁的地板上。她打了個哆嗦,非常害怕,跳了起來。我抓住她的一隻手,輕輕地吻了吻,又把她摁到小板凳上,開始望著她的眼睛。我剛才吻了她的手這事,突然把她逗笑了,畢竟是孩子嘛,但是她只笑了一秒鐘,因為她忽地再一次跳起來,而且顯得害怕極了,怕得臉上都掠過一陣痙攣。她兩眼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我,感到可怕極了,嘴唇也開始抽動起來,想哭,但是畢竟沒有叫出聲來。我又開始親吻她的兩隻手,把她抱過來,讓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我親吻她的臉和大腿。當我吻她的大腿時,她全身猛地退縮了一下,彷彿害羞似的微微一笑,但是這笑有點像佯笑。她的整個臉都羞得通紅。我一直悄悄地向她說著什麼。最後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怪事,這事我永遠忘不了,使我感到很吃驚:小女孩突然伸出兩手,摟住我的脖子,突然主動地拼命吻我。她的臉現出一種狂喜。我差點沒站起來走開——這麼一個不點大的小女孩居然會這樣,我感到不快——出於一種惋惜。但是我克服了我突然升起的這種害怕感,留了下來。
當一切完事之後,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有安慰她,勸她,我已經不跟她軟語溫存了,她望著我,膽怯地微笑著。我突然覺得她的臉變得很蠢。隨著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她變得越來越不好意思了。她用兩手捂著臉,站到一個角落裡,臉朝牆,一動不動。我怕她又像方才那樣驚恐不安,所以就默默地走出了公寓。
我想,發生的這一切,她一定覺得奇醜無比,可怕極了。儘管她在襁褓裡想必就聽到過許多俄國的罵人話和各種各樣的奇奇怪怪的談話,但是我完全相信,她還什麼都不懂。最後她肯定會覺得她犯了彌天大罪,她罪不可赦——「我殺了上帝」。
就在這天夜裡,我在小酒店裡跟人大打出手,這事我在前面已經捎帶提過。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卻在自己的公寓裡醒了過來,是列比亞德金把我送回來的。我醒後首先想到的就是她有沒有說出去;這時我真的很害怕,雖然並不太害怕。這天上午我很開心,對誰都特別好,我那幫狐朋狗友也都對我很滿意。但是我還是撇下他們大家,去了豌豆街。我在樓下的門廳裡遇到了她。她被派去買菊苣根,剛從小鋪回來。她一看見我就非常害怕地飛也似的跑上了樓。當我進屋時,她母親已經抽了她兩個嘴巴,因為她「不要命」似的跑進了屋,這倒把她害怕的真正原因掩蓋過去了。總之,一切暫時還平安無事。她不知鑽到哪裡去了,反正我在那裡的時候,她一直沒進來。我待了將近一小時就走了。
傍晚,我又感到了恐懼,但這恐懼已經比早上強烈得多。當然,我可以抵賴,但是她們可以揭發我。我似乎看到了苦役營。我從來沒有感到過害怕,除了我一生中發生的這件事情以外,無論是過去還是後來,我從來就沒有怕過任何東西。尤其不怕去西伯利亞,雖然我曾不止一次可能被流放。但是這一次我卻害怕了,當真感到了恐懼,不知道為什麼,這還是生平第一回,這感覺很強烈,很痛苦。此外,晚上,在公寓裡,我恨透了她,恨不得殺死她。我最恨的是想起她的笑。我心中產生了一種蔑視,摻雜著無比憎惡,就因為她跟我幹完那事以後,竟敢跑進牆角,用手捂著臉,我陡地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狂怒,然後就感到渾身發冷;快天亮的時候開始周身發燒,我又感到一陣恐懼,但這恐懼已經如此強烈,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厲害的痛苦了。但是我已經不再恨這小姑娘了,起碼不再跟昨晚那樣一陣陣發作了。我發現,強烈的恐懼能把憎恨和報復感驅除淨盡。
我醒來時已將近中午,精神飽滿,身體健康,對昨天發生的某些感覺甚至都感到驚奇。然而我當時的心緒很不好,而且又不得不到豌豆街去,儘管我感到十分厭惡。我記得當時我非常想跟人吵架,不過要大吵大鬧。但是,我到豌豆街之後,突然發現尼娜·薩韋利耶芙娜,就是那侍女,在我的房間裡,她已經等了我差不多一小時了。我根本就不喜歡這姑娘,因此她到這裡來自己就有點害怕,因為她不請自來,怕我生氣。但是我看見她卻忽然非常高興。她長得不難看,但是舉止穩重,並帶有一種小市民喜歡的風度,因此我那女房東早就向我對她讚不絕口。我進門的時候她倆正在喝咖啡,而房東太太由於能找到一個人聊天,又談得這麼開心,感到非常快樂。我在他們家那間小屋的角落裡發現了馬特廖莎。她正一動不動地站那兒,看著母親和那位女客。當我進去的時候,她並沒像上回那樣躲起來,也沒有跑掉。我只覺得她瘦了好多,似乎在發燒。我跟尼娜親熱了一番,關上了通女房東家的門,我很久不曾這樣做了,因此尼娜走的時候非常高興。是我自己讓她走的,此後,我兩天沒有回豌豆街。我已經玩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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