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痛苦,真正地痛苦:
「assez,monenfant,我求您了;nousavonsnotreargent,etaprès-etaprèslebondieu。我甚至奇怪,您為人高尚,善解人意……assez,assez,vousmetourmentez,」他歇斯底里地叫道,「我們前途無量,可您……您卻嚇唬我,要我為未來擔心……」
接著他就立刻開始講自己的生平,他說得很急,起先甚至都聽不大懂他到底在說什麼。這生平說了很長時間。端來了魚湯,端來了炸雞,最後又端來了茶炊,而他仍舊在講,講個不停……他說得有點古怪和略顯病態,不過他本來就有病在身。使腦力驀地處於這種緊張狀態,到後來當然難免會(在他敘述的整個過程中,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已經憂心忡忡地預見到了這點)影響到他那本來就已經衰弱的身體,使他立刻感到筋疲力盡:他幾乎從童年時代講起,那時他「心胸開闊,朝氣蓬勃,在田野裡奔跑」;講了一小時才講到他兩次結婚以及在柏林的生活。不過,說到這裡,我不敢啞然失笑。這裡有某種對他來說崇高的東西,用最時新的語言說,幾乎是為生存而鬥爭。他在自己面前看到一個他預先為自己選定的未來的伴侶,並急於可以說告訴她。他的天才不應當對於她仍舊是秘密……也許,他關於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的看法未免過甚其詞了,但是他已經選定了她。他不能沒有女人。他在她的臉上也清楚地看到,她幾乎對他毫不瞭解,甚至對他最根本的東西也一無所知。
「cen'estrien,nousattendrons,暫時她可以憑預感來理解……」他尋思道。
「我的朋友,我需要的只是您的心!」他打斷自己的敘述,向她感慨系之地說道,「還有您現在看著我的這可愛的、迷人的目光。噢,不要臉紅!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他對自己生平的敘述幾乎變成了一整篇學位論文,說什麼任何人在任何時候也不能夠理解他,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啦,又說什麼「在我們俄羅斯埋沒了多少人才」啦,等等,對於那個可憐的、已經被他抓住的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來說,簡直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後來她沮喪地告訴別人,當時他說了許多「很有學問的話,您哪」。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聽著,聽得分明很痛苦。後來,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忽然想幽默一下,對我國的「進步分子和當權派」冷嘲熱諷、竭盡挖苦之能事的時候,她只好愁苦地強作笑臉,甚至試著微笑了兩次,來回答他的大笑,但是她的笑比哭還難看,因而到最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於是就更激烈和更惡狠狠地鞭撻起虛無主義者和「新人」來。他說到這裡簡直把她嚇壞了,當他終於說到自己的羅曼史時,她才稍許鬆了口氣,不過雖說鬆了口氣,還是極其靠不住的。女人永遠是女人,哪怕她是修女。她搖著頭,莞爾微笑,立刻又滿臉通紅,垂下了眼睛,這就使得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欣喜若狂,甚至靈感勃發,不惜信口開河,胡編一氣。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在他嘴裡變成了一個美豔絕倫的黑髮女郎(「傾倒」了彼得堡和歐洲各國的許多京城和首都),至於她丈夫「在塞瓦斯托波爾飲彈」身亡,完全是因為他感到自己不配得到她的愛,所以只好讓位給他的情敵,即那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了……「不要不好意思,我的文文靜靜的女基督徒!」他向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叫道,幾乎自己都對他所說的一切信以為真了,「這是某種崇高的感情,某種非常微妙的感情,以至於我倆一輩子甚至一次也沒有互相表白過。」在他進一步的敘述中發現,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原來是一位金髮女郎(如果他說的不是達裡婭·帕夫洛芙娜,那我就不知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究竟在說誰了)。這位金髮女郎在各方面都幸虧那位黑髮女郎,她是作為一門遠親在她家長大的,黑髮女郎終於發現金髮女郎愛上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於是就主動地深藏不露。而那位金髮女郎也發現黑髮女郎愛著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主動地深藏不露。於是他們仨全都因為互相謙讓而心力交瘁,就這樣深藏不露地沉默了二十年。「噢,這是多麼強烈的感情啊!」他感嘆道,並在最真摯的狂喜中泣不成聲。「我看到過她(黑髮女郎)美貌如花的歲月,每天都看到她‘懷著心靈上的創傷’從我身邊走過,彷彿對自己的美貌感到害羞似的。」(有一次他說:「她對自己的肥胖感到害羞。」)最後,他拋開這整個彷彿熱病纏身的二十年的夢幻出走了——vingtans!他現在就流落在鄉間的大路上……接著,他就在某種似乎腦炎發作的狀態下開始向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說明,今天「他倆不期而遇是命中註定的,他倆將永不分離」,這次相遇肯定會有重大意義。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終於從沙發上非常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他甚至企圖在她面前跪下,因此她都哭了。暮色漸濃,他倆在插上門的房間裡已經待了好幾個小時了……
「不,最好讓我住到那一間屋去。」她囁嚅道,「不然的話,說不定人家會有什麼想法的,您哪。」
她終於掙脫出來;他放她走的時候向她保證,他一定立刻躺下睡覺。他倆分手時,他說他的頭很疼。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還在剛進來的時候就把自己的背袋和行李留在了第一個房間裡,夜裡她打算跟房東夫婦住在一起;但是她沒有能夠休息成。
半夜,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亞霍亂又發作了,這病,我和他的所有的朋友都很熟悉——這通常由於他神經過度緊張和精神上受到大的刺激所致。可憐的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一夜未睡。因為要侍候病人,她不得不在木屋裡出出進進地經常經過主人的房間,因此睡在這裡的其他旅客和女主人常常悻悻然發牢騷,最後甚至罵開了,因為天還沒亮她就想生茶炊。在疾病發作期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有時候他模模糊糊地似乎看到有人在生茶炊,有人在喂他喝什麼飲料(馬林果汁),有人用什麼東西在焐他的肚子和胸部。但是他幾乎每分鐘都感到她就在他身邊,她不斷地出出進進,把他從床上扶起來,又讓他躺下。直到半夜三點他才好起來;他坐起身來,從床上放下了兩腿,不假思索地就跪倒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這並不是不久前的下跪;簡直是趴倒在她腳下,親吻她的裙邊……
「別呀,您哪,我完全不值得您這樣,您哪。」她囁嚅道,竭力把他扶到床上。
「我的救命恩人,」他向她畢恭畢敬地雙手合十,「vousêtesnoblecommeunemarquise!我——我是壞蛋!噢,我一輩子都不誠實……」
「快安靜下來。」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懇求道。
「我方才全是信口開河——為了虛榮,為了往自己臉上貼金,由於閒得發慌——全是吹牛,直到最後一個詞都是吹牛,噢,壞蛋,壞蛋!」
亞霍亂就這樣轉成了另一種病,變成了歇斯底里地自我譴責。我在談到他寫給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信的時候,已經提到過他經常發作這類歇斯底里。他忽然想到lise,想到昨天早晨遇到lise的情形:「這太可怕了,而且——當時肯定發生了什麼不幸,可是我倒好,既不問,也不打聽!我只考慮自己!噢,她出了什麼事,您知道嗎,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呢?」他懇求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告訴他。
後來他又發誓「決不變心」,他一定要回到她(即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身邊去。「每天,當她坐上馬車出去兜風的時候,我們(即始終跟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在一起)都要到她門口去,偷偷地看她……噢,我願意她打我的另一邊的臉;我滿懷喜悅地願意!我要dansvolrelivre把我的另一邊的臉也伸過去給她打!我現在,直到現在才明白,什麼叫把另一邊的……‘臉’伸過去。過去我從來不明白!」
對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來說,她一生中可怕的兩天來臨了,甚至她現在想到這兩天也不由得哆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病得很重,他不能乘輪船走了——這一回,輪船倒來得很準時,下午兩點準點到達;她不忍心把他一個人撂下,所以她也只好不去斯帕索夫了。據她後來說,他聽說輪船走了甚至很高興。
「真是太好了,真是妙極了,」他躺在床上嘟囔道,「要不然我總擔心我們要走。這裡是這麼好,這裡好極了……您不會撇下我不管吧?噢,您沒有撇下我!」
然而「這裡」一點也不好。他根本不想知道她在這裡有多困難;充滿他腦子的只有幻想。他認為自己的病很快就會好,是小事,根本就不去想它,他想的只是他倆將到處兜售「這些書」。他請她給他念念福音書。
「我很久沒有讀它了……我是說原文。要不有人問我,我會弄錯的;畢竟應當做點準備嘛。」
她坐到他身旁,開啟了書。
「您念得非常好。」她剛開始念,他就打斷了她。「我看到,我看到我沒有弄錯!」他含糊不清,但是興高采烈地加了一句。總之,他始終處在一種異常興奮的狀態中。她讀了登山寶訓。
「assez,assez,monenfant,夠了……難道您認為這還不夠嗎?」他說罷就無力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很虛,但是還沒有失去知覺。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以為他要睡了,便站了起來,但是他阻止了她。
「我的朋友,我一輩子都在說謊。甚至講到史實的時候我也是信口開河。我說話從來不是為了求真,而僅僅是為了我自己,這情形我以前就知道,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看清……噢,我有生以來以我的友誼玷汙過的那些朋友們現在在哪裡?還有一切,還有一切!savez-vous,也許現在我也在撒謊;肯定現在也在撒謊。主要是我在說謊的時候還自以為是。人生在世最困難的就是不說謊話……而且……而且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謊話,是的,是的,就是這樣!但是,請少安毋躁,這一切,以後……我們在一起,一起!」他又熱烈地加了一句。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膽怯地請求道,「要不要到‘省裡’去請大夫呢?」
他感到十分吃驚。
「幹嗎?est-cequejesuissimalade?maisriendesérieux.咱們幹嗎要去請不相干的人呢?他們知道了——會鬧出什麼事來呢?不,不,不相干的人我們一個也不要,就我倆在一起,一起!」
「我說,」他沉默片刻後說道,「再給我念點什麼吧,隨便什麼,由您挑,看到什麼念什麼。」
「隨便翻,翻到哪兒念哪兒。」他重複道。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翻開書讀了起來。
「翻到哪兒,偶然翻到哪裡了?」他重複著問。
「‘你要寫信給老底嘉教會的使者說……’」
「這是什麼?什麼?這是哪兒的?」
「這是《啟示錄》裡的話。」
「o,jem'ensouviens,oui,l'apocalypse.lisez,lisez,我曾根據這書占卜我們的未來,我想知道結果怎樣;就從這使者讀起吧,從使者……」
「你要寫信給老底嘉教會的使者說,那為阿門的,為誠信真實見證的,在神創造萬物之上為元首的,說:我知道你的行為;你也不冷也不熱,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熱。你既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說:我是富足,已經發了財,一樣都不缺;卻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憐、貧窮、瞎眼、赤身的。」
「這……您那本書里居然也有這話!」他感嘆道,兩眼發光,從枕頭上微微抬起身子,「我從來不知道這書裡還有這麼一段偉大的論述!您聽見了沒有:寧可要冷的,冷的,也不要溫水般的,也不要那種僅僅是溫水般的人。噢,我要證明這一點,不過您別撇下,別撇下我一個人!我們要證明這一點,證明這一點!」
「我不會撇下您一個人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永遠不會撇下您不管的,您哪!」她抓住他的兩隻手,緊緊握住,貼到自己心上,兩眼噙著淚花,看著他(「當時我感到非常可憐他。」她後來說)。他的嘴唇痙攣般抖動起來。
「不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那咱們到底應該怎麼辦呢?要不要通知一下您的朋友或者親人呢?」
但是他聽到這話卻害怕了,因此她對他再次提到這點感到很後悔。他戰戰兢兢,渾身發抖地懇求她不要去叫任何人,也不要採取任何措施;要她保證,並一再說服她:「不要去找任何人,不要去找任何人!就我倆,僅僅我倆,nouspartironsensemble。」
最糟糕的是房東也擔心起來了,嘮嘮叨叨地數落個沒完,一再來糾纏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她把錢如數付給了他們,並竭力讓他們看他們有錢;這暫時緩和了一下;但是房東要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身份證」。病人帶著一種高傲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小提袋;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在裡面找到了他的辭職證或者他憑此生活了一輩子的這一類證件。房東還是不罷休,堅持說:「無論如何必須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去,因為我們這兒不是醫院,萬一他死了,說不定會惹出麻煩的;那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本來想跟他談談請大夫的事,但是她發現,派人到「省裡」去可能要花很大一筆錢,因此只能拋開請醫生的任何想法。她十分苦惱地回到自己的病人身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弱了。
「現在請您再給我念一段……關於豬的事。」他突然道。
「什麼,您哪?」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嚇了一大跳。
「關於豬……也在這書裡……cescochonso……我記得,群魔走進豬裡,統統淹死了。請您一定給我念念這一段;以後我再告訴您為什麼。我想一字不差地記住。我要一字不差。」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對福音書很熟,立刻找到了《路加福音》中他所說的那一段。我在這裡再引用一下:
「那裡有一大群豬在吃食。鬼央求耶穌,準他們進入豬裡去。耶穌準了他們。鬼就從那人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湖裡淹死了。放豬的看見這事就逃跑了,去告訴城裡和鄉下的人。眾人出來要看是什麼事。到了耶穌那裡,看見鬼所離開的那人坐在耶穌腳前,穿著衣服,心裡明白過來,他們就害怕。看見這事的,便將被鬼附著的人怎麼得救告訴他們。」
「我的朋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十分激動地說,「savez-vous,這段神奇的……非凡的故事是我一生的攔路石……danscelivre……因此我從小就記住了這一段。現在我倒有一個想法;unecomparaison。現在我思緒萬千,產生了很多很多想法:您知道嗎,這情形就跟我們俄國一樣。這些從病人身上出來、進入豬裡的群魔——這就是積累在我們這個偉大而又可愛的病人體內,世世代代積累在我們俄國機體內的一切潰瘍,一切烏煙瘴氣,一切汙泥濁水,一切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魎、牛鬼蛇神!oui,cetterussie,quej'aimaistoujous但是,一個偉大的思想和偉大的意志會從天上保佑它,它像保佑那個精神失常的鬼魂附體的人那樣,所有這些魔鬼,所有這些汙泥濁水,所有這些沉渣泛起、浮到表面上來的、開始腐爛發臭的卑鄙齷齪一定會走出來……主動要求進入豬裡去。而且已經進去了也說不定!這就是我們,我們和他們,還有彼得魯沙……etlesautresaveclui,而且我也許還是頭一個,是始作俑者,於是我們這些精神失常和發狂的人,就會從山崖跳入大海,統統淹死,這就是我們的下場,因為我們的結局也只能是這樣。但是病人將會痊癒,‘坐到耶穌的腳前’……於是大家都會稀奇地看著……親愛的,vouscomprendrezaprès,而現在這使我感到很激動……vouscomprendrezaprè……nouscomprendronsensemble.」
他開始說胡話,終於失去了知覺。第二天,這症狀又繼續了一整天。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坐在他身邊哭,三天來她幾乎一刻也不曾闔眼,並且躲著房東,不讓他們看到她,她預感到房東已經開始採取什麼措施了。直到第三天才脫離危險。一早,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清醒了過來,認出了她,向她伸出了手。她滿懷希望地在身上畫了個十字。他想看看窗外。「tiens,unlac,」他說,「啊,我的上帝,我還沒見過這湖呢……」就在這時木屋門口響起了什麼人的馬車聲,屋裡頓時掀起一片異乎尋常的忙亂。
三
這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親自光臨,她坐了一輛四匹馬拉的四座轎式馬車,帶著兩名聽差和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出現這樣的奇蹟其實很簡單:好奇得要命的阿尼西姆來到城裡,第二天就登門拜訪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公館,他在與僕人們閒聊中洩露了他曾遇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個人在鄉下的事,他說有兩個農民看見他一個人在鄉間的大路上,而且是步行,他要到斯塔索夫去,可是上烏斯季耶沃去的時候,他已經是跟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兩個人在一起了。因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當時已經十分驚慌,正在竭盡所能地四處尋找她那逃跑的朋友,因此下人們便立刻向她稟報了關於阿尼西姆的事。聽了阿尼西姆的敘述以後,特別是聽到他離開那裡上烏斯季耶沃去的時候居然跟一個名叫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的女人同行,而且與她同坐一輛馬車——聽到這一細節後,她就立刻收拾行裝,坐上馬車,追蹤而去,親往烏斯季耶沃。關於他生病的事她還一無所知。
傳來她那聲色俱厲的、命令式的聲音,連房東夫婦聽了都膽戰心驚。她之所以停車是為了詢問和打聽一下情況,因為她深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早已經在斯塔索夫了;當她獲悉他還在這裡而且臥病在床之後,便激動地跨進了木屋。
「喂,他在這裡哪兒呀?啊,是你呀!」就在這時候,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出現在第二個房間的門口,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看到她後便大聲喝道,「我根據你那無恥的面孔就猜出來了:肯定是你。滾,混賬東西!給我立刻滾出這木屋!把她轟出去,要不然呀,我的太太,我就把你關進大牢,讓你坐一輩子牢房。先把她送到另一個房間去看起來。在城裡她就坐過一次牢,看來還得坐牢。房東,我在這兒的時候,請你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是斯塔夫羅金娜將軍夫人,我要佔用整座房子。至於你,寶貝兒,回頭你得一五一十給我交代清楚。」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嚇了一跳。他發起抖來,但是她已經跨進裡間。她兩眼放光,用腳把椅子踢到跟前,往靠背上一仰,向達莎嚷道:
「你先出去,在房東那邊待會兒。有什麼好奇的?隨手把房門帶上,關緊點。」
她一言不發,用她那兇猛的目光仔細端詳著他那驚恐的臉,端詳了若干時間。
「我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您近來好嗎?出來遊逛得怎麼樣?」她突然脫口而出,狠狠地挖苦道。
「chèr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我懂得了俄國的現實生活……etjeprêcherail'evangile……
「噢,你這無恥的、忘恩負義的人啊!」她舉起兩手一拍,突然吼道,「您丟我的臉還嫌不夠嗎,居然還勾搭上了……噢,您這不知羞恥的老色鬼呀!」
「chère……」
他說不出話來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恐怖得瞪大了兩眼,望著她。
「c'estunange……c'etaitplusqu'unangepourmoi,她整夜……噢,您別嚷嚷,您別嚇著了她,chère,chère……」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突然發出一片山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傳來她驚恐的喊叫:「水,水!」他雖然清醒了過來,但是她仍在嚇得發抖,面孔煞白地望著他那變了樣子的臉:直到這時她才頭一次明白他病得多重。
「達裡婭,」她突然對達裡婭·帕夫洛芙娜悄聲道,「立刻去請大夫,去請扎利茨菲什;讓葉戈雷奇馬上走;讓他在這裡先僱輛車,而從城裡回來的時候再另僱一輛。叫他務必在天黑前趕到。」
達莎立刻跑去執行命令。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依舊像剛才那樣瞪大了兩眼,用驚恐的目光看著她;他的嘴唇煞白,在發抖。
「等等,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等等,寶貝兒!」她像哄小孩似的哄他,「你等等嘛,稍等片刻,達裡婭就回來了……啊呀,我的上帝,女房東,女房東,哪怕你來一下呢,親愛的!」
她等不及了,便親自跑去找女房東。
「馬上,立刻把那女人叫回來。讓她回來,回來!」
幸虧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還沒有來得及離開這房子,她剛提著口袋和包袱走到大門口,有人把她叫了回來。她都嚇壞了,嚇得連手腳都在發抖。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抓住她的一隻胳膊,把她急匆匆地拽到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身邊。
「瞧,她不是來看您了。我又沒吃了她。您以為我會把她乾脆給吃了。」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抓住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一隻手,把它貼到自己的眼睛上,突然淚如雨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痛苦地哽咽著。
「好啦,別哭啦,別哭啦,好啦,我的寶貝兒,好啦,親愛的!哎呀,我的上帝,您就別哭了嘛,好不好!」她發狂般叫道,「噢,真是冤家,冤家,真是我一輩子的冤家。」
「親愛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終於對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含糊不清地喃喃道,「親愛的,請您到那邊去待一會兒,我這會兒有幾句話要說……」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立刻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chère,chère……」他喘著氣說道。
「您等等再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稍等片刻,先休息一會兒。給您水。您等一等嘛!」
她又在椅子上坐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緊緊地抓住她的一隻手。很長時間她都不許他說話。他把她的手貼到嘴唇上,開始吻它,她咬緊牙齒,望著旁邊的一個角落。
「jevousaimais!」他終於脫口說道。她從來沒聽他用這樣的口氣說過這樣的話。
「唔。」她唔了一聲作為回答。
「jevousaimaistoutemavie……vingtans!"」
她一直沉默不語——約有兩三分鐘。
「可當您準備去找達莎的時候,還灑了香水……」她突然用可怕的低語說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都驚呆了。
「還繫上新領帶……」
又是兩三分鐘沉默。
「您記得您抽雪茄煙的事嗎?」
「我的朋友。」他恐怖得支支吾吾道。
「傍晚,視窗,抽著雪茄……皓月當空……在涼亭談話之後……在斯克沃列什尼基?你記得嗎,記得嗎?」她從座位上跳起來,抓住他的枕頭的兩隻角,與他的腦袋一起拼命搖晃。「記得嗎,你這個就會說空話,就會說空話,丟人現眼,意志薄弱,一輩子,一輩子空話連篇的人!」她用惡狠狠的低語一再數落道,竭力壓低聲音不致喊叫出來。最後她把他一摔,跌坐到椅子上,兩手捂住了臉。「夠了!」她直起身子斷然道。「二十年過去了,這二十年是回不來了;是我犯傻。」
「jevousaimais.」他又合十當胸。
「你怎麼淨跟我aimais啊aimais的!夠了!」她又跳起身來。「您要是現在不馬上睡覺,那我……您需要安靜;睡覺,馬上睡覺,閉上眼睛。啊呀,我的上帝,說不定他想吃點早點吧!您吃什麼?他平時吃什麼?啊呀,我的上帝,那女人呢?她在哪?」
又開始了一陣忙亂。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用衰弱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喃喃道,他的確想睡uneheure,然後再喝點unbouillon,unthé……enfin,ilestsiheureux。他躺了下來,果然好像睡著了(大概是裝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稍等片刻後就踮起腳尖走出了裡間。
她在房東的屋子裡坐下,把房東趕了出去,命令達莎把那個女人帶來見她。開始了嚴肅的審問。
「太太,現在你講講詳細經過;坐到我旁邊來,就這樣。聽見了沒有?」
「我遇見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等等,你先停一下。我警告你,如果你胡編一氣,或者把什麼事情瞞著不告訴我,就是你鑽到地底下,我也要把你挖出來。聽見沒有?」
「我剛進哈託沃村就遇見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等等,你先停一停,等一下;你幹嗎咚咚咚跟打鼓似的。首先,你本人是隻什麼鳥兒?」
她湊合著三言兩語地說了說自己的情況,從塞瓦斯托波爾講起。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默默地聽著,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嚴厲而又咄咄逼人地直視著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的眼睛。
「你幹嗎這麼心驚膽戰的?你幹嗎老盯著地面——我喜歡那種昂首挺胸,直視前方,敢於跟我爭論的人。接著說吧。」
她談到他們的相遇,她怎樣兜售福音書,以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怎樣請一名農婦喝伏特加……
「好,好,別忘了最微小的細節。」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鼓勵她道。最後又講到他們怎樣動身,以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怎樣一直說呀說的說個沒完,當時他「已經完全病了,您哪」,而到這裡以後他又講了甚至好幾個小時,講自己的一生,從最初的時候講起。
「你就說說他的生平吧。」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突然張口結舌,似乎完全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我可一點也不會說,您哪,」她幾乎帶著哭聲說道,「再說我幾乎什麼也沒聽懂,您哪。」
「胡說——你不可能完完全全什麼也沒有聽懂。」
「他說到一位黑頭髮的貴婦人,說了很長時間,您哪。」不過,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發現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頭髮是金黃色的,而且完全不像他所說的那位「黑髮女郎」,不由得滿臉漲得通紅。
「黑頭髮的——他究竟說了什麼?你說呀!」
「他說,這位貴婦人愛上了他,而且愛得很深,您哪,愛了他一輩子,愛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她一直不向他表白,在他面前自慚形穢,因為她太胖了,您哪……」
「混賬!」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若有所思而又斷然地說道。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已經完完全全在哭了。
「我現在什麼也不會說,什麼也說不好,因為我當時很害怕,替他老人家擔心,再說我也聽不懂,因為他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他是不是有學問,不是像你這樣的烏鴉能夠評論的。他向你求婚了?」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發起抖來。
「愛上你啦——說呀!向你求婚啦?」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喝問道。
「好像是那麼回事,您哪。」她嗚咽道,「不過我把這一切根本沒當回事,因為他有病。」她又抬起眼睛堅定地加了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和父稱?」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您哪。」
「那麼你要明白,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他是一個最惡劣、最無聊的小人……主啊,主啊!你肯定認為我是個壞蛋吧?」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瞪大了眼睛。
「是個壞蛋,是個暴君——我毀了他的一生?」
「這怎麼可能呢?您自己不也在哭嗎,您哪。」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眼睛的確噙滿了眼淚。
「你坐下吧,坐下吧,別怕。你再抬起頭來看看我的眼睛,要直視;幹嗎要臉紅呢?達莎,你過來,看看她:你怎麼看,她是不是有一顆純潔的心……」
使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感到很吃驚,也許還感到十分害怕的是,她竟突然拍了拍她的臉蛋。
「只可惜太傻,傻得與年齡不相稱。好吧,親愛的,你的事我全包了。看得出來,這一切全是扯淡,你暫時先在附近住下來,給你租個房間,吃飯什麼的都由我付錢……直到我叫你過來。」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驚恐地囁嚅道,她必須趕緊走。
「你不必急著到任何地方去。你的書找全包了,你先在這裡待著。別說了,別推託了。要知道,假如我不來,你不是也不會撇下他不管嗎?」
「我無論如何不會撇下他不管的,您哪。」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一面抹著眼淚,一面低聲而又堅定地回答道。
把扎利茨菲什大夫接來時已經是深夜了。這是一位非常可敬的老人,而且擁有豐富的臨床經驗,不久前,因為觸犯了他的自尊,跟自己的上司發生了爭吵,因而丟掉了在敝市的職務。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當即全力以赴地開始「呵護」他。他給病人做了仔細檢查,詳細地問了一些問題,然後小心翼翼地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宣佈,由於產生了併發症,「患者」的病情殊堪憂慮,應當作好「甚至最壞」的準備。二十年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已經不習慣甚至想到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本人還會發生任何嚴重的緊急情況,因而這次深感震驚,甚至臉都嚇白了:
「難道沒有任何希望了?」
「怎麼可以說絕對沒有任何希望呢,不過……」
她一夜未睡,好容易才等到天亮。病人剛一睜開眼睛和清醒過來(他雖然越來越虛弱,但暫時還一直是清醒的),她就以十分堅決的神態向他提出: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應當預見到一切。我已經派人去請神父了。您必須履行天職……」
她知道他的信仰,所以非常害怕遭到拒絕。他詫異地看了看她。
「扯淡,扯淡!」她吼道,以為他已經拒絕了,「現在可不是鬧著玩的。別冒傻氣了。」
「但是……難道我已經病得這麼重嗎?」
他若有所思地同意了。總之,我後來十分詫異地從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那兒得知,他一點也不怕死。也許他根本就不相信他會死,依舊認為他的病無關痛癢。
他非常樂意地作了懺悔和領了聖餐。所有的人,包括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甚至僕人,他們跑來恭喜他接受了聖禮。所有的人,無一例外,看著他塌陷和筋疲力盡的臉,以及變得煞白的不住顫抖的嘴唇,都不覺潸然淚下。
「oui,ruesamis,你們這樣……忙碌,我都覺得奇怪。說不定我明天就可以下床,我們就可以……動身了……toutecelltsérèmonie……我自然給予它應有的評價……它……」
「神父,我請求您一定留下來陪伴一下病人。」神父已經脫下了法衣,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迅速阻止道,「給大家送茶的時候,請您立刻講一點神學,以支援他的信仰。」
神父開講了,所有的人都或坐或站地圍在病人的病榻旁。
「在我們這個罪惡的時代,」神父手裡拿著一杯茶,從容不迫地開口道,「對至高的神的信仰,乃是人類在人生的所有苦難與考驗中,以及在期望得到神許諾給虔誠的義人的永恆幸福中的唯一依靠。」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好像整個人都復活了,一絲微笑掠過他的嘴唇。
「monpère,jevousremercile,etvousêtesbienbon,mais……」
「完全不要mais,根本不用mais!」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從椅子上跳起來叫道,「神父,」她向神父說道,「他,他這人就這樣,他這人就這樣……過一小時,必須聽他再懺悔一次!瞧,他就是這樣的人!」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剋制地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們,」他說,「上帝之所以於我是必需的,因為他是唯一可以讓大家永遠去愛的人……」
他果真皈依了上帝,或者是舉行聖禮的莊嚴儀式使他受到了震動,從而喚起了他富於藝術感受的天性,但是,據說,他堅定地、十分動情地說的某些話,與他早先信念中的許多觀點直接相悖。
「我的靈魂不死之所以必需,因為上帝不願做不公正的事,也不願意完全撲滅在我心中一度燃起的對他的愛。還能有什麼比愛更寶貴呢?愛高於存在,愛是存在之母,而存在又怎能不向愛傾斜呢?假如我曾經愛過他,並對我的這種愛感到歡喜——那他怎能把我和我心中的歡喜一齊撲滅,並把我們變成零呢?如果有上帝,我的靈魂就是不死的!voilàmaprofessiondefoi.」
「上帝是有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請相信我,上帝是有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懇求道,「擯棄您的觀點,拋棄您的所有這些愚蠢的想法,哪怕一生就這一次呢!」(她好像沒有完全聽懂他的professiondefoi。)
「我的朋友,」他越來越精神振奮,雖然他的聲音常常中斷,「我的朋友,當我明白了……這個送上去讓人打的半邊臉的時候,我……我又立刻明白了另外的道理……j'aimentitoutemavie,一輩子,一輩子!不過我倒希望……明天……明天我們大家能離開這裡。」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哭了。他用眼睛在尋找什麼人。
「這不是她嗎,她就在這裡!」她抓住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的一隻手,把她拉到他的身邊。他感動地微微一笑。
「噢,我很想再活下去!」他精力非常充沛地叫道,「生活在世上的每一分鐘、每一剎那,都應當是人的無上幸福……都應當,都必定是這樣!這是人本身的義務,必須這樣來安排;這是人生在世的法則——雖然看不見,但卻是一定存在的法則……噢,我真想看到彼得魯沙……以及他們大家……還有沙托夫!」
我要指出,關於沙托夫遇害一事,他們還一無所知,無論是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無論是最後一個出城到這裡來的扎利茨菲什。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越說越激動,這是一種病態的激動,非他的體力所能支援。
「我一向認為,存在著某種與我不能比的非常公正和非常幸福的神,單是這一想法就使我整個人充滿無比的感動和——榮耀——噢,不管我是怎樣一個人,也不管我做了什麼!一個人必須知道自己的幸福所在,並且應該時時刻刻相信在某處存在著一種對一切人和物都一視同仁的完美的、平靜的幸福……人存在的整個法則僅僅在於人要永遠拜倒在無比偉大的神面前。如果使人們失去這個無比偉大的神,那他們就會活不下去,他們就會在絕望中死去。這個無比偉大和無始無終的神,就像人離不開他所居住的這個小小的星球一樣,是必不可少的……我的朋友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這個偉大的思想萬歲!這個永恆的、無比偉大的思想萬歲!任何一個人,不管他是誰,都必須拜倒在體現這一偉大思想的神面前。甚至最愚蠢的人也離不開某種偉大的東西。彼得魯沙……噢,我多麼想再見到他們大家啊!他們不知道,不知道即使在他們心中也蘊含著那同樣永恆的偉大思想!」
扎利茨菲什大夫沒有參加領聖餐的儀式。他忽然闖了進來,感到非常吃驚,把所有的人都轟走了,他堅持說病人不能激動。
三天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去世了,但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他就像一枝燃盡的蠟燭不知怎麼悄悄地熄滅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就在當地給他做了安魂祈禱,然後把自己這位可憐的朋友的遺體運回了斯克沃列什尼基。他的墳塋設在教堂的院牆內,已經蓋上了大理石板。墓碑和鐵柵欄將留待開春以後再補。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離城外出一共花了七八天時間。跟她一起並排坐在馬車上回來的還有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看來要永遠住在她家了。我要指出的是,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剛一失去知覺(就在同一天早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就立刻把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打發走了,讓她徹底離開那座木屋,由她親自侍候病人,並且一個人堅持到最後;直到他嚥了氣才把她立刻叫回來。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讓她永遠居住在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建議(其實是命令)怕極了,可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她的任何不同意見連聽也不要聽。
「全是廢話!我要親自跟你去兜售福音書。現在我在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不過,您不是有兒子嗎?」扎利茨菲什吞吞吐吐地說。
「我沒有兒子!」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斷然道——似乎預言了未來。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