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最後漂泊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一

我堅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感到他要做的那件瘋狂舉動的日期日益臨近因而十分害怕。我堅信,他因為害怕而十分痛苦。尤其在動身前夜,在那個可怕的夜。納斯塔西婭後來提到,那天他上床睡覺已經很晚了,而且睡著了。但是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據說,一些死囚在行刑的頭天夜裡也睡得很香。雖然他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大白天了,要知道一個神經質的人在大白天總是顯得比較精神(而少校,即維爾金斯基的那個親戚,只要黑夜剛一過去,甚至連上帝都不信了),但是我堅信,過去,每當他想到他將獨自一人走在大路上,而且處在這樣的境況下,肯定會不寒而慄。當然,他思想中的某種豁出去了、不顧一切的因素,起初可能暫時削弱了他那種突如其來的可怕的孤獨感,因為他剛一離開stasie和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溫暖舒適的地方就忽地痛感他處在一種可怕的孤獨中。但是反正一樣:即使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那等待著他的全部恐怖,他也會義無反顧地離家出走,走上大路,並且一直走下去!不管怎麼說吧,這裡有某種有關他個人尊嚴和使他神往的東西。噢,他本來是可以接受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優厚條件,並「commeun普通食客」在她的恩賜下留下來的!但是他沒有接受她的恩賜,也沒有留下來。他終於主動離開了她,高舉「偉大思想的旗幟」,併為這面旗幟去慷慨赴死,死在大路上!對此他肯定是這樣感覺的;對他離家出走這一舉動,他也肯定是這麼想的。

我還不止一次地想過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他偏要出走,即邁開雙腿(真的是用兩條腿)出走,而不是乾脆坐上馬車揚長而去呢?我起先是用他五十年來一貫脫離實際,再加上在強烈感情的影響下思想上產生一種荒誕的偏頗來解釋這點的。我覺得,他大概認為弄一張路條和僱一輛馬車(哪怕是掛著鈴鐺),太平淡無奇和太沒有詩意了;相反,徒步出走,哪怕還打著雨傘,就顯得美得多,也具有強烈得多的為失戀而報仇雪恨的情調。但是現在,當一切都已結束,我認為,當時發生的這一切要簡單得多:第一,他怕僱馬車,因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可能會有所耳聞,強迫他留下,而且她肯定說到做到,而他肯定會屈服,於是那時候就只好跟偉大的思想永別了。第二,為了弄到路條,起碼應當知道上哪兒去。但是正是這點成了他當時最主要的痛苦:他根本說不出他到底要上哪兒。因為他一決定要上某個城市,霎時間,他要乾的那事在他自己心目中就會變得既荒唐而又豈有此理;他對此早有預感。比如說,他為什麼偏偏要到這個城市去,在那裡究竟要幹什麼,為什麼不在別的城市辦呢?去找cemarchand嗎?但是找哪個marchand呢?這第二個問題,也是最可怕的問題,這時又會倏地跳出來。其實對他來說再沒有什麼比cemarchand更可怕的了,他竟突然想去找他,其實,不用說,他也最怕真的找到他。不,還不如干脆走上大路,一條道走到黑,什麼也不想,只要能不想就成。什麼叫大路——就是長長的看不到頭的路——就像漫長的人生,就像沒完沒了的人的幻想。大路體現著思想,可是路條又能體現什麼思想呢?路條就是思想走到頭了……vivelagranderoute,至於以後的事就聽從上帝安排吧。

我已經描寫過他突然而又出乎意料地見到了麗莎,之後,他就更加忘情地繼續朝前走去。這條大路穿過離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半俄裡處,而且——說來也怪——起先,他甚至都沒注意到,他是怎麼走上這條大路的。用腦子好好想想或者哪怕是清晰地感知,當時對他都是不可忍受的。濛濛細雨一會兒停,一會兒又下起來;但是他壓根兒就沒注意到在下雨。他甚至也沒發覺他怎麼把提包背到肩上,因此走起路來就輕鬆些了。大概他就這樣走了一俄裡或者一俄裡半,之後,他忽然停了下來,看了看四周。這條古老的、黑黑的、佈滿車轍的大路,兩側種著白柳,像看不到頭的線一樣在他面前蜿蜒而去;右邊是一片早已收割過的光禿禿的田野;左邊是一片灌木叢,灌木叢後面則是一片小樹林。而在遠處——遠處有一條依稀可辨的斜方向穿過去的鐵路線,鐵路上則是一列火車冒出的嫋嫋輕煙;但是火車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有點膽怯,但是也只有短短的一剎那,轉瞬即逝。他沒來由地嘆了口氣,把提包放在白柳樹旁,然後坐下來稍事休息。他在坐下時動了一下,感到身上一陣發冷,於是他便拿出毛毯裹在身上;這時他才發現在下雨,於是開啟了雨傘。他這樣坐了相當長的時間,間或嚅動著嘴唇,喃喃自語,緊緊握著傘柄。各種人物形象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裡迅速變換著,在他眼前閃過。「lise,lise,」他想,「跟她一起還有cemaurice……都是些怪人……但是這場奇怪的大火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們議論紛紛地到底在說什麼呢?又是什麼人被殺害了呢……我想,stasie大概還矇在鼓裡,還在等我喝咖啡哩……玩牌?難道我玩牌把自己的僕人給輸了?唔……在我們俄國,在所謂農奴制時代……啊呀,我的上帝,那費季卡呢?」

他害怕得渾身打了個激靈,倉皇四顧:「如果這裡,在灌木叢後面的什麼地方,蹲著那個費季卡,那怎麼辦?聽說,他在這裡的什麼地方有一大幫強盜,專門在大路上攔路搶劫?噢,上帝,那時候我就實話實說,說我錯了……就說我為他而痛苦了十年,比他當兵還痛苦,於是……於是我就把錢包給他。唔,j'aientoutquaranteroubles;ilprendralesroublesetilmetueratoutdemême。」

「graceàdieu,這是一輛大車,而且——一步步走得很慢;這不可能存在危險。這是那種累得快要散架的本地瘦馬……我素未提倡良種……不過良種問題是彼得·伊里奇在俱樂部說的,當時在打牌,我曾讓他因得分不足而受罰,etpuis,但是那後面是什麼呢,而且……似乎,大車裡坐著個農婦。農婦和農夫——celacommenceàêtrerassurant農婦在後,農夫在前——c'esttrèsrassurant。他們那輛大車後面還拴著頭奶牛,繩子系在犄角上,c'estrassurantauplushautdegré。」

大車駛到他跟前,這是一輛相當結實和相當好的農民大車。那農婦坐在一隻裝得滿滿的麻袋上,農夫則坐在趕車人的位置上,兩腿耷拉在一邊,衝著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後面果然有一頭棕紅色奶牛被拴住犄角,在慢騰騰地走著。農夫和農婦瞪大兩眼瞅著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同樣瞪大了兩眼瞅著他們,但是當他們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二十來步的時候,他忽地急匆匆地上前追趕他們。有大車在身旁,他自然感到踏實了些,但是追上大車以後,他又立刻把一切都忘了,又沉浸在他那支離破碎的思緒中。他跟著車一步一步走著,當然,他也毫不懷疑,在農夫和農婦看來,此刻他也就成了他們在大路上所能遇到的最讓人捉摸不透,也最有意思的人。

「如果不嫌失禮,我倒想請問,您究竟是幹什麼的?」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突然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那個麻利的小媳婦,那小媳婦終於忍不住問道。那小媳婦大概二十七八歲,身體很結實,黑眉毛,紅紅的臉蛋,紅紅的嘴唇上掛著親切的微笑,嘴唇後面則閃爍著潔白、整齊的牙齒。

「您……您問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悲傷而又驚奇地嘟囔道。

「肯定是做買賣的。」那農夫很自信地說。這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四十上下,四方臉,長相很不笨,蓄著一部棕紅色的大鬍子,又寬又密。

「我不是做買賣的,我……我……moic'estautrechos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湊合著反駁道,為了以防萬一,他稍許落後半步,跟在大車後面,因而再向前走時已與那頭奶牛並行了。

「肯定是老爺。」那農夫聽到他講外國話便認定道,接著拽了一下瘦馬。

「難怪我們瞧著您像是出來散心似的,是吧?」那個麻利的小媳婦又好奇地問。

「這……您這是問我?」

「外來的老外常常坐火車到這裡來,您腳上那雙靴子也不像本地貨……」

「是軍靴。」那農夫自鳴得意而又另有所指地插嘴道。

「不,我不是軍人,我……」

「這麻利的小媳婦太好奇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暗自生著悶氣,「瞧他們打量我時那副模樣……maisenfin……總之,也真奇怪,倒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情似的,其實我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們的事情呀。」

那麻利的小媳婦跟那農夫竊竊私語了一陣。

「要是您不見怪,我們說不定可以給您捎個腳,只要您樂意。」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驀地醒悟。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我非常樂意,因為我很累了,不過我怎麼爬上去呢?」

「真乃咄咄怪事,」他暗自想道,「我挨著這頭奶牛走了這麼長時間,竟沒想到搭他們的車……這‘現實生活’具有某種非常典型的意味……」

但是那農夫仍舊沒有讓馬停下。

「您要上哪?」他有點不信任地打聽道。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下子沒聽明白。

「準是上哈託沃吧?」

「哈托夫?不,不是去找哈托夫……我跟他不十分熟;雖然聽說過。」

「哈託沃村,一個村莊,離這裡九俄裡。」

「村莊?c'estcharmanl,,難怪我好像聽說過呢……」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直在走路,他們也一直沒讓他上車。一個天才的猜測閃過他的腦海:

「你們大概以為我是……我有護照,而且我是教授,也就是老師,如果你們想知道的話……不過比小學老師大。我是大老師。oui,c'estcomme?aqu'onpeuttraduire.我很想搭你們的車,而且我可以給您買……我可以為此給您買瓶酒。」

「想跟您要半個盧布,先生,路不好走。」

「要不然的話,我們就吃虧吃大了。」那個麻利的小媳婦插嘴道。

「半個盧布?那好吧,半盧布就半盧布。c'estencoremieux,j'aientoutquaranteroubles,mais……」

那農夫讓大車停了下來,他們倆一齊使勁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拽上了大車,讓他挨著那農婦坐在麻袋上。他的思想跟旋風似的沒有離開過他。有時他自己也覺得他似乎非常心不在焉,想的東西根本不是應該想的,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意識到自己腦子有病而且思維力衰退,使他有時感到十分沉重,甚至委屈。

「這……讓牛跟在後頭,是怎麼回事?」他突然主動問那個麻利的小媳婦。

「您怎麼啦,老爺,好像沒見過似的。」那農婦笑道。

「在城裡買的,」農夫插嘴道,「我們那牲口,怪不怪,打春天就死了;得了牛瘟。我們周圍的牲口全死了,統統死了,一半也沒剩下,真想大哭一場。」

於是他又抽了一下陷進車轍裡的瘦馬。

「是的,在我們俄國常常發生這樣的事……而且一般說我們俄國人……嗯,是的,常常發生。」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沒有把話說完。

「既然您是當老師的,那您到哈託沃去幹嗎呢?該不是還要到遠處去吧?」

「我……我倒不是要到更遠的地方去……c'estàdire,我要去找一個商人。」

「大概到斯帕索夫去吧?」

「對,對,正是要到斯帕索夫去。不過,這也無所謂。」

「既然您要到斯帕索夫去,而且是走著去,那,穿著您這雙靴子,夠您走一星期的了。」那位麻利的小媳婦笑道。

「是的,是的,這也無所謂,mesamis,無所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道。

「這些人的好奇心也太強了嘛;不過,這小娘們倒比他會說話,而且我注意到,從二月十九日以來,他們說話時用的詞也有了稍許改變,而且……而且去不去斯帕索夫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我會付給他們錢的,那他們幹嗎還要嘮嘮叨叨地問個沒完呢。」

「既然去斯帕索夫,那就得坐船。」那農夫還嘮叨個沒完。

「倒也是,」那小媳婦來了興致,又插嘴道,「因為坐馬車去得沿湖繞個大彎,多走三十俄裡地。」

「四十。」

「明兒個兩點,您在烏斯季耶沃正好可以趕上輪船。」小媳婦接茬道。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固執地閉口不答。於是那兩個愛問東問西的農人也只好閉上了嘴。農夫不時拽拽那匹瘦馬的韁繩;那農婦間或簡短地跟他交談幾句。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打起盹來。當農婦把他推醒,他看見自己已經到了一座相當大的村莊,正停在一座有三個窗戶的木屋門口時,不覺非常吃驚。

「打盹啦,老爺?」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哪兒?啊,好吧!嗯……無所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嘆了口氣,下了大車。

他悶悶不樂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圍是一片農村的景象,他感到很奇怪,不知怎麼感到怪彆扭似的。

「還有半個盧布,我都忘啦!」他帶著一種異常匆忙的姿態向那農夫說道,看來他已經害怕跟他們分手了。

「進屋再算吧,請進。」那農夫邀他進屋。

「這裡舒服。」那小媳婦鼓勵道。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踏上了搖搖晃晃的臺階。

「這怎麼行呢。」他非常莫名其妙而又膽怯地低語道,不過他還是跨進了木屋。「ellel'avoulu,」好像有什麼東西刺痛了他的心,可是他忽然又忘了一切,甚至忘了他已跨進木屋。

這是一座敞亮而又相當清潔的農民木屋,有三扇窗和兩個房間;這說不上是大車店,而是一間供打尖歇腳的木屋,熟悉的過往旅客根據老習慣常在這裡打尖。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大大咧咧地走進正廳,也忘了向主人問好,就坐了下來,陷入沉思。與此同時,經過三小時在潮溼的空氣裡的跋涉後,現在,一種異常愉快的溫暖感突然傳遍了他全身,甚至連在他背上短促地掠過的一陣陣冷戰(那些特別神經質的人,在發寒熱病時,從寒冷處來到溫暖的房間,這現象十分常見),也使他感到一種異樣的快感。他抬起頭來,看見女主人正在爐子旁忙著煎薄餅,熱氣騰騰的薄餅的香味,使他的嗅覺頓時愉快地癢癢起來。他像孩子似的微笑著,湊到女主人身旁,忽然嘟囔道:

「這是什麼呀?這是薄餅呀?mais……c'estcharmant」。

「要不要嚐嚐,老爺。」女主人立刻客氣地勸客道。

「要,正是要嚐嚐,而且……我還想請您給我來杯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活躍地說道。

「要生茶炊嗎?我們非常樂意。」

一隻繪有很大的藍色花紋的大盤盛著薄餅端了上來——這是那種大家都知道的農家薄餅,攤得薄薄的,半是小麥粉半是其他雜糧,上面還澆了一層新鮮的熱奶油,香甜無比,好吃極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津津有味地嚐了兩口。

「又酥又香!如果還能undoigtd'eaudevie就好啦。」

「您是不是想來點伏特加,老爺?」

「就是就是,就要一點兒,untoutpetitrien。」

「那麼說,要五戈比的。」

「五戈比——五戈比——五戈比——五戈比,untoutpetitrien。」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笑容可掬地連連稱是。

如果您請求普通老百姓為您做什麼事,只要他做得到和願意做,他一定會殷勤地竭力效勞;但是倘使您請他去買點伏特加來——那一般的、平常的殷勤好客就驀地變成一種急匆匆的、快樂的巴結,幾乎像親人似的對您關懷備至。他替您去買酒,雖然喝酒的是您,而不是他,而且這是他事先知道的,他也會感到他分享到了您即將享受到的那份滿足……過了不到三四分鐘(小酒館離他們不到兩步遠),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面前就出現了半瓶酒和一隻淡綠色的大酒杯。

「這統統給我!」他非常驚奇。「我一向喝伏特加,但是我怎麼也沒料到五戈比能買這麼多酒。」

他倒了一杯酒,站起來,帶著幾分莊重的神態穿過房間,走到另一邊,那裡坐著曾經跟他同坐一隻麻袋的旅伴,那個黑眉毛的小媳婦,也就是一路上向他問個沒完,讓他感到討厭的那小娘們。這小媳婦不好意思起來,先是推辭,但是說了例行的客套話以後,終於站起來,就跟女人通常喝酒那樣,彬彬有禮地分三口把杯裡的酒喝完了,接著臉上擺出一副非常痛苦的表情,把酒杯還給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並向他鞠了一躬。他儼乎其然地還了禮,接著便回到桌旁,甚至露出一副頗為自豪的神態。

他這番表現完全是靈機一動:還在一秒鐘之前,他自己都沒料到他會走過去請那小媳婦喝酒。

「我很在行,非常善於跟老百姓打交道,我一向都對他們這麼說。」他自鳴得意地想道,一面把瓶中剩下的酒給自己倒上,雖然這酒已不足一杯,但是使他神清氣爽,身上感到很暖和,甚至酒都有點上頭了。

「jesuismaladetoutàfait,maiscen'estpastropmauvaisd'êtremalade.」

「您不想買一本嗎?」他身旁傳來一個低低的女人的聲音。

他抬頭一看,驚奇地看到在他面前站著一位太太——unedameetelleenavaitl'air,年約三十開外,舉止十分端莊,一副城裡人打扮,穿著一件深色的連衣裙,肩披灰色的大披巾。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和藹可親,這立刻博得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好感。她剛剛回到木屋,因為她的行李寄放在屋裡的長凳上,就挨著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坐的那地方——順便說說,他記得,他進屋的時候曾好奇地看了看其中的一個皮包,還有一個很大的漆布口袋。她就從這口袋裡掏出兩本封面燙有十字架、裝幀精美的書,她把書遞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eh……maisjecroisquec'estl'evangile;我非常樂意……啊,現在我明白了……vousêtescequ'onapelle《聖經》推銷員;我不止一次地讀到過……半盧布?」

「每本三十五戈比。」那《聖經》推銷員答道。

「我非常樂意,jen'airiencontrel'evangile,et……我早就想重新拜讀……」

這時他忽然想到,他起碼有三十年沒讀福音書了,除了七年前他在閱讀雷南的《viedejésus》時才想起其中的隻言片語。因為他沒有零錢,所以他把四張十盧布的鈔票(這是他擁有的全部財產)都掏了出來。女主人著手把票子兌開,這時他仔細一看,才發現木屋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大家早就在觀察他,似乎還在議論他。人們也在紛紛議論城裡的那場大火,說得最多的是那個大車後面拴著一條奶牛的車老闆,因為他剛從城裡回來。他們也談到縱火的事和什皮古林廠的工人。

「他讓我搭他的便車的時候,一句也沒提到大火的事,而是東拉西扯地閒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不由得想道。

「老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難道我見到的是您嗎,老爺?這倒是我壓根兒沒想到的……難道您不認識我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叫道,看樣子像箇舊時的家奴,大鬍子剃掉了,穿著一件大翻領的軍大衣。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聽到自己的名字後嚇了一跳。

「對不起,」他喃喃道,「我不太記得您是誰了……」

「忘了!我是阿尼西姆呀,阿尼西姆·伊萬諾夫。我曾經在已故的加甘諾夫老爺家當過差,在已故的阿夫多季婭·謝爾蓋耶芙娜家好多次見過您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老爺。我還常常替她給您送書,還有兩次,她讓我給您送過彼得堡的糖果……」

「啊,對了,我記得您,阿尼西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微笑道,「你就住這兒?」

「就挨斯帕索夫不遠,在b修道院,在一座鎮上,在阿夫多季婭·謝爾蓋耶芙娜的妹妹馬爾法·謝爾蓋耶芙娜家當差,說不定您還記得,就是去參加舞會,從馬車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腿的那位。現在她挨著修道院住,我就在她家當差,您哪;而現在,瞧,您都看見了,我準備上省裡去探家……」

「是啊,是啊。」

「看到您,我真高興,您對我一向很仁厚,您哪。」阿尼西姆興高采烈地微笑道。「您這上哪兒,老爺,好像就您孤身一人似的……好像您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門呀,您哪?」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害怕地望了望他。

「該不是上我們斯帕索夫去吧,您哪?」

「是的,我要上斯帕索夫。ilmesemblequetoutmondevaàspassof……」

「您該不是去找費奧多爾·馬特維耶維奇吧?他看見您一定會很高興。他過去不就很尊敬您嗎;甚至現在,他還不止一次地念叨您……」

「是的,是的,我也要去看看費奧多爾·馬特維耶維奇。」

「應當去看看,您哪。難怪這裡的老百姓都覺得奇怪,老爺,他們遇見您好像在大路上走。這幫人哪,真笨。」

「我……我這個……要知道,阿尼西姆,我像英國人那樣打了個賭,我步行準能走到,於是我……」

他的腦門和太陽穴上都滲出了汗珠。

「準能走到,準能走到,您哪……」阿尼西姆用一種無情的好奇心傾聽著。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再也受不了了。他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能馬上站起來,離開這座木屋。但是端來了茶炊,不知上哪兒跑了一趟的那個《聖經》推銷員又回來了。他像找到了救星似的轉向她,並請她喝茶。阿尼西姆只好告退。

果然,這些莊稼漢感到迷惑不解。

「他是什麼人呢?他們發現他在大路上走,他說他是老師,可穿戴又像個外國人,而腦子又像個小小孩,說起話來怪里怪氣,倒像從什麼人家逃出來似的,還有錢!」他們想該不該去報告長官——「因為,再說,城裡也不十分太平。」但是阿尼西姆把這一切立刻解決了。他出來,走進過道屋,告訴一切願意聽的人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並不是一個普通老師,而是一位「大學問家,正在研究大學問,而且他本人也是這裡的地主,住在地地道道的將軍夫人斯塔夫羅金娜家已經二十又二年了。她家對他敬若上賓,全城上下都非常尊敬他。在貴族俱樂部一晚上就撂下百兒八十盧布不當回事,論官銜是高階文官,相當於軍隊裡的中校,只比十十足足的上校低一級。至於說有錢,因為他有地地道道的將軍夫人斯塔夫羅金娜做靠山,錢多得就沒個數」,等等,等等。

「maisc'estunedame,ettrèscommeilfaut.」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擺脫了阿尼西姆的進攻,在休息,他帶著一種愉快的好奇心觀察著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位《聖經》推銷員,然而她用一隻小碟子喝茶,嘴裡還含著一塊糖。「cepetitmorceaudesucrecen'estrien……她身上有一種高尚的、獨立不羈的氣質,同時又很文靜。lecommeilfauttoutpur,然而氣質稍異。」

他很快從她那裡打聽到,她叫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烏利季娜,家住k地,她在那裡有一位孀居的姐姐,小市民出身;她自己也已居孀,她丈夫因任職多年已由上士晉升為少尉,可惜後來在塞瓦斯托波爾陣亡了。

「但是您還很年輕,vousn'avezpastrenteans。」

「三十四啦,您哪。」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嫣然一笑。

「怎麼,您還懂法語?」

「懂得不多,您哪;從那以後,我曾在一位貴族家裡呆過四年,在那裡跟孩子們學了點。」

她說,丈夫死時她才十八歲,後來在塞瓦斯托波爾當過一個時期「護士」,再後來就四處漂泊,現在則到處兜售福音書。

「maismondieu,您是不是在敝城發生過一件奇怪的,甚至非常奇怪的事情呢?」

她臉紅了,原來是她。

「cesvauriens,cesmalheureux!……」他用氣得發抖的聲音開口道,他心中痛苦地激起了一陣痛心而又可恨的回憶。片刻間,他似乎陷入沉思。

「啊呀,她又走了,」他醒悟過來,一看,她已經不在身邊,又走了,「她常常出去,好像在忙什麼事;我發現她甚至心神不定……bah,jedevienségoiste……」

他抬起眼睛,又見到了阿尼西姆,但是這一回他已經處在烏雲壓城的環境中。木屋都擠滿了農民,顯然,這夥人都是阿尼西姆拽來的。這裡既有木屋的主人,又有那個買奶牛的農夫,還有兩個說不上幹什麼的農民(原來是馬車伕),還有個已經喝得半醉的小個子,一身農民打扮,不過鬍子剃得光光的,像是喝光了家當的小市民,而且數他說話多。他們都在議論紛紛地談論他,談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買奶牛的農夫堅持說,若要繞湖走,得多繞四十俄裡大彎,因此非得坐輪船不可。那個喝得半醉的小市民和木屋的主人則激烈反對。

「因為,我的小老弟,這位大人倘若坐輪船過湖,當然要近些;這話沒錯;不過照眼下的情況看,這輪船也許根本就來不了。」

「肯定來,肯定來,還要來一星期呢。」阿尼西姆顯得比誰都急。

「話倒是這麼說!不過來得不準時,因為節氣晚啦,有時人們在烏斯季耶沃一等就是三天。」

「明天準來,明天下午兩點準到。老爺,到不了晚上,您就可以準時到達斯帕索夫了。」阿尼西姆按捺不住地說。

「maisqu'estcequ'ilacethomm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發抖,害怕地等待命運的擺佈。

那兩名馬車伕走上前來開始講價錢,去烏斯季耶沃要價三盧布。其他人吵吵嚷嚷地說,這不虧,就是這價錢,從這兒拉客到烏斯季耶沃整個夏天要的一直是這價。

「但是……這裡也很好嘛……我不想走。」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是很好,老爺,您說得有理,可是在我們這兒斯帕索夫現如今要好得多,而且費奧多爾·馬特維耶維奇看見您一定很高興。」

「mondieu,mesamis,這一切太出乎我的意料啦。」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終於回來了,但是她非常傷心和愁容滿面地坐到長凳上。

「我去不了斯帕索夫啦!」她對女主人說。

「怎麼,您也要到斯帕索夫去?」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猛地打了個激靈。

原來,有位女地主娜傑日達·葉戈羅芙娜·斯韋特利岑娜還在昨天就讓她在哈託沃等她,並答應把她捎到斯帕索夫去,可是直到現在她還沒來。

「現在我怎麼辦呢?」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反覆說。

「mais,machèrenouvelleamie,我不也可以像那位女地主那樣把您捎到那個,它叫什麼來著,捎到那座村子裡去的呀,我已經僱了上那兒的車,那就明天——嗯,那就明天咱倆一起到斯帕索夫去吧。」

「難道您也要到斯帕索夫去?」

「maisquefaire,etjesuisenchanté!能夠捎您去我感到非常高興;瞧,他們也願意去,我已經僱了車……你們兩人當中我僱誰的車呢。」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突然變得非常想去斯帕索夫。

一刻鐘後,他倆已經坐上了帶篷的輕便馬車:他變得十分活躍而且非常滿意,她則帶著自己的漆布口袋和感激的微笑坐在他身旁。是阿尼西姆扶他們上車的。

「一路平安,老爺。」他在馬車旁巴結地忙活著,「能看到您真太高興啦!」

「再見,再見,我的朋友,再見。」

「老爺,您會見到費奧多爾·馬特維伊奇的……」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會見到費奧多爾·馬特維伊奇的……不過,再見了。」

「要知道,我的朋友,您會允許我把自己叫做您的朋友的,n'est-cepas?」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等馬車一上路就急匆匆地開口道,「要知道,我……j'aimelepeuple,c'estindispensable,maisilmesemblequejenel'avaisjamaisvudupeuple……maislevraipeuple,就是說農村大路上碰到的真正的老百姓,我覺得,他關心的只是我究竟到哪裡去……但是咱們別說氣話了。我好像說得有點過頭了,但是這似乎因為心急。」

「您好像不太舒服,您哪。」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目光敏銳,但又畢恭畢敬地端詳著他的面容。

「不,不,只要裹上毛毯就行了,再說這風很清新,甚至非常清新,但是我們先忘掉這事,主要是我並不想說這事。chèreetimcomparableamie。我覺得,我幾乎感到很幸福,而所以如此是因為您。幸福對我是不利的,因為我會立刻想去原諒我的所有敵人……」

「這有什麼,這不是很好嗎,您哪。」

「並非永遠如此,chère'evangile……voyez-vous,desormaispousleprêcheronsensemble,我將很樂意幫助您推銷您的裝幀精美的書。是的,我感到這也許是個好主意,quelquechosedetrèsnouveaudanscegenre。老百姓是信仰上帝的,c'estadmis但是他們還看不懂福音書。我要給他們講解福音書……在口頭宣講中可以糾正這本傑出的書的錯誤,不用說,我將會滿懷敬意地對待這本書。甚至在農村大路上我也要做個有益的人。我一向是個有益的人,我對他們一向都這麼說,etàcettechèreingrate……噢,我們要寬恕,我們要寬恕,首先要寬恕所有的人,並且永遠寬恕……我們要抱有希望:人們也會寬恕我們的。是的,所有的人(無一例外)在別人面前都是有罪的。大家都有罪……」

「您這話,我看,說得太好啦,您哪。」

「是的,是的……我也覺得我說得很好。我也要很好地向他們講這個道理,但是我要跟他們主要講什麼呢?我一說就亂,不記得了……您能允許我不離開您嗎?我感到,您的目光和……我甚至對您的舉止也感到驚奇;您作風樸實,對我說話還老加個‘您哪,您哪’的,而且把茶杯扣在茶碟上……還有那不像話的糖塊;但是您身上有一種美,我從您的臉型就看出來了……噢,不要臉紅,也不要因為我是男人而怕我。chèreetimcomparable,pourmoiunefemmec'esttout.身邊沒有女人我就活不下去,但也就是讓她待在我身邊而已……我又說亂了,亂極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我究竟要說什麼。噢,上帝永遠讓他身邊有個女人的人有福了,而且……而且我甚至覺得我處在某種狂喜狀態。甚至在鄉村大路上也有崇高的思想!瞧——這就是我想說的——我要談思想,現在總算想起來了,要不我老說不到點子上。他們幹嗎要把我們往遠處送呢?那裡也很好嘛,可這裡——celadevienttroppropos,j'aientoutquaranteroublesetvoilàcetargent,您拿去吧,拿去吧,我不善於,我會弄丟的,我會被人家拿走的,而且……我覺得我困了;我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在旋轉。就這樣,轉呀,轉呀,轉呀。噢,您真好,您把什麼東西蓋在我身上了?」

「您大概得了不折不扣的寒熱病了,我給您蓋的是我的毯子,不過關於錢的事,您哪,我可……」

「噢,看在上帝分上,n'enparlonsplus,parcequecelamefaitmal,噢,您真好!」

他不知怎麼很快就停止了說話,而且非常快就睡著了,睡夢中還忽冷忽熱。他們所走的這十七俄裡村路崎嶇不平,馬車顛簸得很厲害。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常常驚醒,醒來後便從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塞在他頭底下的小枕頭上抬起身來,抓住她的一隻手,問道:「您在這兒嗎?」倒像擔心她會從他身邊走開似的。他還告訴她,他在夢中看見一個齜牙咧嘴的人,他感到非常厭惡。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對他感到非常擔憂。

馬車伕徑直把他們拉到一座有四扇窗的大木屋跟前,院子裡還有幾座住人的廂房。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醒來後就急忙進屋去,並直接跑到這所木屋的第二間最寬敞也是最好的房間。他那睡眼惺忪的臉上流露出一副忙忙叨叨的神情。他立刻向女主人(女主人是個高大結實的農婦,四十上下,頭髮烏黑,幾乎還長著小鬍子)解釋道,整個房間他都要,「還得把房門關上,不要讓任何人進來,parcequenousavonsàparler。」

「oui,j'aibeaucoupàvousdire,chèreamie.我會付錢,我會付錢給您的!」他向女主人揮手道。

他的話雖然說得很急,但不知怎麼舌頭卻轉動不靈。女主人板著臉聽完了他的話,但是一言不發,似乎以沉默表示同意,不過在這同意中卻可以預感到似有某種威脅。可是他絲毫沒有發覺這個,接著便急匆匆地(他表現得非常著急)要求她走開,並要求她馬上送飯來,越快越好,「不許有半點耽擱」。

這時那長著小鬍子的農婦忍不住了。

「這裡可不是給您開的客棧,老爺,對過往旅客我們概不管飯。煮點蝦或者生只茶炊,那還湊合,除此以外,我們什麼也沒有。鮮魚只有明天才有。」

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向她連連揮手,憤怒而又不耐煩地重複道:「我會付錢的,不過要快,要快。」他們決定來碗魚湯和來只炸雞;女主人宣稱,跑遍全村也找不到一隻雞;不過她同意去找,但是那模樣倒像她給予他非凡的恩惠似的。

等她一出去,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立馬坐到沙發上,讓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坐在他身邊。室內有一張長沙發和兩張單人沙發,但樣子做得難看極了。總的說,整個房間相當寬敞(一頭還用隔板隔開,裡面放著床),糊著黃色的桌布,但桌布已經陳舊和殘破,牆上掛著一張很蹩腳的表現神話的石印畫,在前面敞亮的角落則掛著一長排聖像和擺著一幀銅製的摺疊式聖像,室內還放著一套稀奇古怪、七拼八湊的傢俱,是一大堆摻雜著城市風味和農民傳統的大雜燴,顯得很難看。但是他對這一切甚至都沒瞅上一眼,甚至也沒有抬頭看看窗外離木屋僅十俄丈遠的一面很大的湖。

「我們終於單獨在一起了,而且我們不讓任何人進來!我想把一切都告訴您,一切都從頭說起。」

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甚至非常擔心地阻止了他。

「您知道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comment,voussavezdéjàmonnom?」他高興地微微一笑。「您跟阿尼西姆·伊萬諾維奇說話的時候,我從他那裡聽來的。就我而言,我想斗膽告訴您……」

於是她回頭看了看關著的房門,生怕有人偷聽,開始對他迅速地悄聲道:「這裡,這村裡很糟,您哪。」接著又說,這裡的農民雖然都是漁民,但是他們的謀生之道卻是每年夏天向前來借住的人任意敲詐。這村子並不是交通要道,而且很偏僻,人們所以要到這裡來,是因為輪船在這裡停靠,一旦輪船不來(因為只要碰上稍許不好的天氣,輪船肯定不來),這裡就人滿為患,而且一待就是好幾天,於是這裡全村的所有農舍都住滿了人,而房主人則巴不得這樣;因為每樣東西他們都以三倍的價錢收費,而這家房主人更是神氣活現,不可一世,因為他已經是本地的大財主了;單是他家的漁網就值一千盧布。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幾乎帶著責備的神情望著索菲婭·馬特維耶芙娜異常激動的臉,幾次做手勢想阻止她講下去。但是她固執己見,非把話說完不可:據她說,今年夏天,她跟一位「很有地位的貴族太太」從城裡已經到這裡來過一趟,為了等輪船,甚至還在這裡住了整整兩天,您哪,受的那份罪呀,就甭提了,想想都叫人害怕。「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因為您一個人包下了這房間……我說這話,不過是給您提個醒……那邊那個房間已經住進了客人,一個上了點年紀的人和一個年輕人,還有一位帶著孩子的太太,而到明天下午兩點前這木屋就會擠滿人,因為輪船已經兩天不來了,明天準來。因為您單獨要了這房間,還因為您向他們要吃的,再加上因為您得罪了所有的客人,他們肯定會漫天要價,甚至在兩大京城裡都沒聽說過,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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