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將成為神。」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甚至沒有笑,他等著;基裡洛夫敏感地看了看他。
「您是個政治騙子和政治陰謀家,您想讓我大發議論和興奮起來,實行和解,以便驅散憤怒,當我跟您言歸於好之後,就向我索取絕命書:說我殺死了沙托夫。」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十分自然而又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好吧,就算我是這樣一個混賬東西吧,不過在您即將自殺的最後關頭,這對您不是反正一樣嗎,基裡洛夫?我們幹嗎要爭吵呢,真是的:您是這樣的人,我也是這樣的人,這又有什麼要緊呢?再說咱倆都是……」
「都是混賬東西。」
「是的,看來都是混賬東西。要知道,您也明白這不過是說說罷了。」
「我一輩子都不希望這僅僅是說說而已。我從前活著就是因為不希望說空話,現在我每天也都希望這不是說說而已。」
「可不嗎,人往高處走。魚……就是說,每個人都想過得舒服些;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非常早以前大家就懂得這道理。」
「你說都想過得舒服些?」
「好了,不值得為幾個字爭論。」
「不,你說得很好;就算想過得舒服些吧。上帝是必需的,因此應該存在上帝。」
「嗯,說得太好了。」
「但是我知道沒有上帝,也不可能有。」
「這更正確。」
「難道你不明白,有這種雙重想法的人沒法活在這世上嗎?」
「所以非開槍自殺不可嗎?」
「難道你不明白僅僅因為這個就可以開槍自殺嗎?你不明白有可能存在這樣的人,在你們那幾十億人中就可能存在這樣一個人,他不願意也受不了這樣活下去嗎?」
「我只明白您似乎在猶疑不定……這就十分糟糕啦。」
「斯塔夫羅金也被一種思想給吃了。」基裡洛夫臉色陰沉地在室內踱來踱去,沒注意他剛才說的話。
「什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豎起耳朵,「什麼思想?他親自對您說過什麼嗎?」
「沒有,我自己猜出來的:斯塔夫羅金如果信仰上帝,他又不相信他信仰上帝。如果他不信仰上帝,他又不相信他不信仰上帝。」
「嗯,斯塔夫羅金還有另一種比這高明的想法……」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故意找碴似的嘀咕道,一邊不安地注視著話題的轉移以及臉色蒼白的基裡洛夫。
「他媽的他不會開槍自殺了,」他想,「我一直有這種預感;腦子裡淨是些奇談怪論,沒別的,這種人真是廢物!」
「你是跟我待在一起的最後一個人:我本來就不想跟你不歡而散。」基裡洛夫突然恩賜般說道。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沒有立刻回答。「他媽的,這又是什麼新花樣?」他又想道?
「基裡洛夫,請相信我,我對您沒有任何私人恩怨,而且一向……」
「你是個卑鄙小人,你是個搞歪門邪道的人。但是我跟你一樣,因此我決定自殺,而你可以繼續活下去。」
「您的意思是說,我卑鄙到了極點,因此我還想活下去。」
他還拿不準,這種時候繼續這樣的談話對他是不是有利,因此他決定「見機行事」。但是基裡洛夫一向看不起他,而且毫不掩飾他對他有一種優越感——他說話的口吻一向使他很惱火,而現在不知為什麼較之過去更使他怒不可遏。也許是因為基裡洛夫再過這麼一小時就要死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仍舊沒有死心),在他看來,基裡洛夫已經成了半個死人,或者庶幾近之,因此他無論如何不允許他神氣活現地擺譜。
「您說要開槍自殺,大概是對我吹牛吧?」
「我一向感到奇怪,怎麼大家仍舊活著?」基裡洛夫沒有聽見他的話。
「嗯,就算這也是一種想法吧,但是……」
「你這猴兒崽子,你隨聲附和是想讓我聽你擺佈。閉嘴,你什麼也不懂。既然沒有上帝,我就是神。」
「您說的這道理我永遠搞不懂:為什麼您是神呢?」
「如果有上帝,那麼他要怎樣就怎樣,我無法違揹他的意志。如果沒有上帝,那麼我要怎樣就怎樣,我就可以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為什麼您可以這樣呢?」
「因為我願意怎樣就怎樣。難道整個地球上就沒有一個人在摒棄上帝和深信能夠隨心所欲之後,就不敢完全、徹底地為所欲為嗎?這就像一個窮人得了一筆遺產,卻害怕起來,不敢走近錢袋,認為自己無力擁有它。我想為所欲為。哪怕就我一個人,我也一定要這樣做。」
「那您做呀。」
「我必須開槍自殺,因為我能完全、徹底地為所欲為的頂點就是自殺。」
「要知道,不是您一個人自殺呀,自殺的人可多了。」
「他們自殺都是有原因的。但是沒有任何原因,僅僅為了為所欲為——只有我。」
「他不會開槍自殺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腦子裡又倏忽一閃。
「我說,是這麼回事,」他生氣地指出,「要是我處在您的地位,為了表示我能夠為所欲為,我就把別人給殺了,而不是自殺。這樣您就會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如果您不害怕,我就告訴您該殺誰。這樣一來,說不定今天您就不用自殺了。這,咱們可以商量嘛。」
「殺死別人乃是我能夠為所欲為的最低表現,而你就是徹頭徹尾的這樣的人。我不是你:我要達到為所欲為的頂點,我要自殺。」
「這就是他獨立思考的結果。」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悻悻然想道。
「我必須表明我不信上帝。」基裡洛夫在屋子裡踱著方步。「對我來說,沒有比沒有上帝更高的思想了。整個人類史都可以為我作證。人為了能夠活下去而不自殺,想來想去想出了個上帝,這就是迄今為止的整個世界史。在世界史上,只有我一個人頭一次不願想出個上帝來。我要讓人們永遠知道這點。」
「不會開槍自殺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焦灼地想道。
「您要讓誰知道呢?」他煽動道,「這裡只有我和您,您要讓利普京知道嗎?」
「我要讓大家知道;大家都會知道這點的。沒有任何秘密不會最終暴露出來。這是他說的。」
於是他帶著一種狂熱指了指前面點著油燈的救世主像。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氣壞了。
「可見他還是信仰他的,而且還點了油燈;這該不是‘以防萬一’吧?」
基裡洛夫不言語。
「我說,是這麼回事,依我看,您的信仰可能比牧師還虔誠。」
「信仰誰?信仰他?聽我說,」基裡洛夫停住了腳步,兩眼一動不動地、狂亂地望著前面,「聽我告訴您一個大道理:世上曾有這麼一天,在塵世的中央樹起了三座十字架。十字架上有個人十分信仰上帝,他對另一個人說:‘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這天結束了,兩人都死了,去找樂園,可是既沒有找到樂同,也沒有找到復活。那人說的話沒有應驗。聽我說:這人是全世界最崇高的人,他創造了這世界所以存在的東西。沒有這個人,整個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一切,就將是一片瘋狂。無論是過去,也無論是今後,甚至到出現奇蹟,始終都沒有這樣的人。這奇蹟就在於過去沒有,將來也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人。如果是這樣,如果自然法則連這人也不憐惜,甚至連自己的奇蹟也不憐惜,而是迫使他也生活在謊言中,併為這謊言而死,那麼,這樣一來,整個地球也就成了一派謊言,建立在謊言和愚蠢地嘲弄人的基礎上了。由此可見,地球的法則本身也無非是一派謊言和魔鬼演出的滑稽劇。如果你是人的話,請回答我,活著又為了什麼呢?」
「這是另一回事。我覺得,您在這裡把兩個不同的原因混在一起了,而這是非常靠不住的。但是,我倒想請問,如果您是神,又將怎樣呢?如果謊言被揭穿了,您也明白了全部謊言都是因為過去那個上帝而起的話?」
「你終於明白了!」基裡洛夫興高采烈地叫道,「由此可見,甚至像你這樣的人都明白了,那這道理還是可以明白的!現在你明白,拯救大家的全部希望就在於向大家證明這一道理。誰來證明呢?我!我不明白迄今為止,一個無神論者既然知道沒有上帝,為什麼還不立即自殺?認識到沒有上帝,而又不同時認識到他自己已經成了神——這是荒唐的,否則就一定會自殺。如果你認識到你就是沙皇,你就不會自殺了,而是位居九五之尊,享盡榮華富貴。可是第一個認識這道理的人就一定要自殺,要不然,誰來開這個頭並證明這道理呢?因此為了開這個頭並證明這道理,我就非自殺不可。我還只是個身不由己地當了神的人,我很不幸,因為我必須表現出我能夠為所欲為。所有的人之所以不幸,就因為大家都害怕為所欲為。人之所以迄今為止是不幸的和可憐的,就因為他害怕在最主要的問題上為所欲為,而只是像個小學生那樣搞點擦邊球。我非常不幸,因為我非常害怕。恐懼乃是人發出的一種詛咒……但是我一定要為所欲為,我必須確信我不信上帝。由我開頭並由我結束,我一定要把門開啟。我要拯救芸芸眾生。只有這樣才能拯救所有的人,並使下一代脫胎換骨,超凡脫俗;因為照我的看法,人在現在這樣的肉體凡胎的情況下,沒有過去那個上帝是無論如何活不下去的。我花了三年時間尋找我的神性的標誌,而且找到了:我的神性的標誌就是我能夠為所欲為!這就是我可以在主要問題上用來表現我的桀驁不馴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的一切。因為這自由的確很可怕。我要自殺,就是為了要表明我的桀驁不馴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
他的臉色顯出一種不自然的蒼白,目光沉重,讓人感到受不了。他彷彿在害熱病。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以為他立刻就會摔倒。
「把筆拿來!」基裡洛夫突然精神抖擻地,完全出人意料地喝道,「你說我寫,一切我都可以簽字。說沙托夫是我殺的我也可以簽字。趁我現在覺得可笑,你快說。我不怕那些自命不凡的奴才的陰暗心理。你自己會看到的,一切秘密都會昭然若揭!而你將被壓得粉碎……我信,我信!」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座位上猛地站起,霎時就遞過了墨水瓶和紙,他抓緊時間開始口授,為成功高興得發抖。
「我,阿列克謝·基裡洛夫,現在宣告……」
「等等!那不行!我向誰宣告?」
基裡洛夫像發寒熱病似的渾身發抖。這個宣告以及關於這宣告某種突如其來的特別想法,似乎把他整個人都突然吞沒了,似乎這也是一條出路,他那備受折磨的神經便急速奔向這一目標,哪怕時間短暫地稍許鬆弛一會兒也好:
「我向誰宣告?我要知道向誰?」
「不向誰,向大家,向第一個讀到這份東西的人。幹嗎非明確說明不可呢?向全世界!」
「向全世界?好極了!不要懺悔。我不願意懺悔,我也不願意向地方官員發表宣告。」
「當然不,當然不要,讓那些地方官見鬼去吧!如果您是認真的,那就寫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歇斯底里地呵道。
「等等!我要先在上面畫個吐著舌頭的鬼臉。」
「哎呀,別胡扯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火了,「不畫畫,單憑宣告的口吻也能把這一切表達出來。」
「用口吻?也好。對,用口吻,口吻!你就用這口吻口授吧。」
「我,阿列克謝·基裡洛夫,」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堅定而又命令式地口授道,他在基裡洛夫的肩膀上面彎下腰來,注視他用激動得發抖的手書寫的每個字母,「我基裡洛夫宣告如下:今天,十月某日晚七時許,我在大花園槍殺了大學生沙托夫,我之所以殺他是因為他叛變,因為他對印發傳單和費季卡的事進行告密。費季卡曾在我們兩人這裡,在菲利波夫公寓秘密借住十天,並在此過夜。今天我所以要用手槍自殺,並不是因為我要表示懺悔,也不是因為我怕你們,而是因為結束自己生命這一打算,我在國外就有了。」
「就這些?」基裡洛夫詫異而又憤怒地叫道。
「多一個字也沒有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揮了一下手,老想把這字據從他手裡奪過來。
「等等!」基裡洛夫用手掌把那張紙緊緊摁住。「等等,扯淡!我想寫上我跟什麼人一起殺死他的。幹嗎寫費季卡?還有火災呢?我要把一切都寫上,還要痛罵他們一頓,用藐視的口吻!」
「夠啦,基裡洛夫,我向您保證,這就夠啦!」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在懇求他,打著哆嗦,生怕他把這張紙撕了:「為了讓別人相信,必須儘可能說得曖昧些,這樣就可以了,點到為止。只要把事實真相向他們透露點邊邊角角就行,只要把他們逗急了就成。把話留給他們去說,他們會信口開河,胡說一氣的,這比咱們說強,不用說,他們總是相信自己勝於相信我們,要知道,這就太好了,這就再好不過了!給我吧;這樣就已經非常好了;給我,給我吧!」
他總想把那張紙奪過來。基裡洛夫瞪大兩眼聽著,似乎竭力要弄明白他究竟想說什麼,但是看來他已經聽不懂別人說話了。
「唉,見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驀地火了,「他還沒簽字呢!您幹嗎瞪大了兩眼,快簽字!」
「我要把他們臭罵一頓……」基裡洛夫喃喃道,可是他卻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要把他們臭罵一頓……」
「再在下面寫上:vivelaréptiblique,這就夠了。」
「太棒了!」基裡洛夫高興得幾乎吼叫起來。「vivelarépubliquedémocratique,socialeetuniverselleoulamort!……不,不,不是這樣——liberté,egalité,fratemitéoulamort!瞧,這更好。」他心滿意足地在自己的簽名下面寫了這行字。
「夠了,夠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一再重複。
「等等,還有不多一點……要知道,我要用法文再籤一次名:‘dekiriloff,gentilhommerusseetcitoyendumotlde’。哈哈哈!」他大笑不止。「不,不,不,等等,我找到了最好的頭銜,可絕啦:gentilhomme-séminaristerusseetcitoyendumondecivilisé!瞧,這比任何頭銜都妙……」他從沙發上跳起來,突然身手敏捷地從窗臺上抓起手槍,拿著槍跑進了另一間屋子,隨手關上了門,關得緊緊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盯著那房門,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
「如果他立刻動手,說不定會開槍,如果又開始想——那就沒戲了。」
他暫時拿起那張紙,坐了下來,又把它看了一遍。這宣告的措辭再次使他感到高興。
「眼下需要幹什麼呢?必須暫時把他們徹底弄糊塗,從而轉移他們的視線。大花園?城裡沒有大花園,於是他們想來想去就會想到斯克沃列什尼基。不過當他們想到這點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再找——又需要時間,而一旦找到屍體——說明寫的情況屬實;這就說明一切都是真的,關於費季卡的事也是真的。那麼費季卡又說明什麼呢?費季卡——這就是火災的起因,這就是列比亞德金兄妹遇害:這說明,一切都由此而起,一切都發端於這個菲利波夫公寓,可是他們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凡此種種,他們都疏忽了——這非使他們徹底暈頭轉向不可!他們根本就不會想到我們的人;他們只會想到沙托夫和基裡洛夫,還有費季卡,還有列比亞德金;那麼他們幹嗎要自相殘殺呢——這對他們又成了個問題。哎呀,見鬼,還沒聽到槍聲……」
他雖然在閱讀和欣賞那篇宣告的措辭,但是他每分鐘都在痛苦而又不安地傾聽——他突然又火了。他焦急地看了看錶,已經很晚了,他進去已經差不多十分鐘了……他拿起蠟燭,向基裡洛夫把自己關在裡頭的那間屋子的房門走去。在接近房門的時候,他又猛地想到,這蠟燭也快點完了,再過大約二十分鐘就會完全點完,而且再沒有別的蠟燭了。他抓住門把手,小心翼翼地傾聽,聽不見一點聲音;他突然拉開門,稍稍舉起點蠟燭:什麼東西大吼一聲,向他猛撲過來。他使勁把門砰地一聲關上,又使勁頂住了門,但是已經鴉雀無聲了——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拿著蠟燭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當他拉開門的那一剎那,他沒有看得很清楚,但是,基裡洛夫的臉卻在他眼前一晃而過,基裡洛夫站在房間深處的窗戶旁,他還看到他向他猛撲過來時的野獸般的狂怒。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打了個哆嗦,趕緊把蠟燭放到桌上,準備好手槍,踮起腳尖,急速退到對面的一個角落,因此,如果基裡洛夫推開門,拿著手槍向桌子這邊衝過來的話,他還來得及瞄準,並先於基裡洛夫扣下扳機。
現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已經完全不相信他會自殺了!「他站在房間中央,在想。」這想法像旋風般掠過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腦海。「再說那房間又這麼黑,這麼可怕……他大吼一聲,向我撲來——這裡有兩種可能:要不是我正當他要扣扳機的時候妨礙了他,要不……要不就是他正在那裡考慮怎樣把我打死。對,肯定是這樣,他在考慮……他知道,我不殺死他是不會走的,要是他自己怕死——那就意味著他必須在我沒有殺死他之前先把我殺死……聽,那裡又是,又是一片寂靜!甚至讓人覺得可怕:他會猛地開啟門的……糟就糟在他相信上帝比牧師還虔誠……他無論如何不會開槍自殺了……這些‘獨立思考得出自己結論的人’,現在已經隨處可見。混賬透了!呸,見鬼,蠟燭,蠟燭!再過一刻鐘肯定會點完的……必須趕快結束……好吧,現在就可以打死他……有這張字據,無論如何不會想到是我殺死的。可以把他這樣放在地板上,手裡拿著子彈已經射出的手槍,人家肯定會想,是他自己……啊呀,見鬼,怎麼殺死他呢?我要是拉開門,他肯定會撲過來比我先開槍。唉,見鬼,當然打不中!」
他感到十分苦惱,他為他的計劃必須執行而又拿不定主意而心驚肉跳。最後,他拿起蠟燭又走到房門口,並舉起手槍,做好準備;拿蠟燭的那隻左手按住了門把手。但卻出現了很尷尬的局面:那把手喀嚓一下發出了響聲和咯吱聲。「他會乾脆開槍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倏忽閃過這一想法。他用腳使勁踹了一下,蹬開了門,他舉起蠟燭,向前舉著手槍;但是既沒有槍聲也沒有喊叫……屋子裡沒有一個人。
他打了個哆嗦。這房間無法穿行,沒有出口,無處跳跑。他把蠟燭舉得更高一些,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闃無一人。他低聲喊了一聲基裡洛夫,然後又喊第二聲,聲音大了些;仍舊沒人答應。
「難道跳窗逃跑了?」
果然,一個窗戶上的氣窗開啟了。「荒唐,他不可能從氣窗逃跑呀。」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穿過整個房間徑直走到窗戶跟前,「怎麼也跳不出去呀。」他猛地回過身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使他大吃一驚。
在房門右面,在窗戶對面的那堵牆旁邊立著一個櫃子。在這櫃子的右面,由牆和櫃子形成的一個犄角里,站著基裡洛夫,而且他站的樣子非常古怪——一動不動,身子挺得筆直,兩手緊貼褲縫,頭微微抬起,後腦勺緊貼牆壁,而且站在這犄角里面,似乎想把整個人隱匿起來,躲藏起來。根據所有的跡象判斷,他是在躲藏,但是又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站的位置稍偏,斜對著那個角落,因此只能看到他的身子露出來的那部分。他始終不敢向左挪動一下,以便看清楚基裡洛夫全身,從而解開這個謎。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突然他感到一陣狂怒:他猛地離開原地,一聲怒吼,跺著腳,怒不可遏地撲向那個可怕的地方。
但是他跑到跟前又一動不動地站住了,他更加驚恐萬狀。使他感到吃驚的主要是,儘管他又喊又叫,瘋狂地猛撲過去,那身影居然紋絲不動,甚至沒有一個肢體稍稍動彈一下——倒像他變成了石頭或者像一尊蠟像似的。他的臉色蒼白,很不自然,兩顆黑眼珠一動不動,望著前面的某個點。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用蠟燭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地瞧了一遍,從不同的角度照過來照過去,仔細觀看著這張臉。他突然發現,基裡洛夫雖然望著他前面的某個地方,但他的眼角仍舊看得見他,甚至可能在觀察他。這時他忽然靈機一動,乾脆把火湊到「這個死人」的臉上去,燒他,看他有什麼反應。他驀地似乎看到基裡洛夫的下巴頦動了一下,一絲嘲弄的微笑似乎掠過他的嘴唇——倒像他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他發起抖來,忘乎所以地一把抓住基裡洛夫的肩膀。
接著便發生了一件豈有此理和迅雷不及掩耳的事,以致後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怎麼也沒法把自己的回憶理出個頭緒來。他剛一碰到基裡洛夫,後者很快就把腦袋一低,用腦袋打落了他手中的蠟燭;燭臺咣噹一聲飛落到地板上,蠟燭滅了。就在這一剎那他驀地覺得自己左手的小指一陣劇痛。他大叫起來,他記得當基裡洛夫向他俯下身來咬了他手指的那會兒,他忘乎所以地使出全身力氣用手槍猛擊基裡洛夫的腦袋,接連打了三下。最後他終於把手指掙脫了出來,玩命似的拔腳飛跑,向公寓外跑去,一路上摸黑前進,尋覓著道路。這時,在他身後,從屋子裡飛出一連聲的可怕的喊叫。
「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喊了大約十來聲。但是他只顧飛跑,已經跑到過道屋了,驀地聽到一聲很響的槍聲。這時他才在黑黢黢的過道屋裡停下來,尋思了大約五分鐘;最後他又回到屋裡。但是必須找到蠟燭呀。只要在櫃子右邊的地板上找到那個從他手中打落的蠟燭臺就行了;但是用什麼來點亮蠟燭頭呢?他腦海裡驀地一閃,模模糊糊地想到:昨天,當他跑進廚房,準備猛地撲向費季卡時,在屋角的一塊擱板上,他似乎捎帶著看到一隻大的紅火柴盒。他摸索著向左,向廚房門走去,摸了半天,摸到了房門,然後穿過一個小小的過道,下了臺階。就在他剛才想起來的那地方的一塊擱板上,他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大盒滿滿的、還沒用過的火柴。他沒有劃亮火柴就匆匆回到上面,直到走到櫃子旁,走到他用手槍狠擊咬了他一口的基裡洛夫的地方,他才猛地想起自己那個被咬傷的手指,並且剎那間感到這手指疼得幾乎無法忍受。他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把蠟燭頭點亮了,又把它插回到蠟燭臺上,接著環視了一下四周:在氣窗開著的那扇窗戶旁,兩腳伸向右牆角,躺著基裡洛夫的屍體。是對準右側太陽穴開的槍,子彈射穿頭顱後,從左上方出來。可以看到鮮血和腦漿濺了一地。那把手槍仍握在這個自殺者耷拉在地板上的手中。想必是一槍斃命,立即死亡。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把一切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遍後,站了起來,踮起腳尖,走了出去,拉上了房門,把蠟燭放在第一個房間的桌子上,然後想了想,決定不吹滅它,心想它不會引起火災的。他又瞧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字據,無意識地笑了笑,接著便(也不知道為什麼)踮起腳尖,走出了公寓。他又從費季卡經常出入的那個通道爬了出去,又仔仔細細地把這通道隨手堵上了。
三
六點正好差十分的時候,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和埃爾克利漫步在火車站的一長列車廂旁。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要走了,埃爾克利來給他送行。行李已經託運,提袋也被拿進了二等車廂他選好的位置上。頭遍鈴已經響過,他們正在等第二遍鈴。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神情坦然地東張西望,觀望著一個個上車的旅客。但是並沒有遇到比較熟悉的朋友;僅僅有兩次他不得不向人家頷首致意——一位是與他有點頭之交的商人,然後是另一位年輕的鄉村神父,他是到相隔兩站的自己的教區去的。埃爾克利大概有什麼要緊事,想利用這最後幾分鐘跟他談談——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談什麼;但是他始終不敢開口。他總覺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似乎跟他在一起是個累贅。因此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其他兩遍鈴聲。
「您那麼坦然自若地看著大家。」他有點膽怯地說道,似乎想提醒他。
「為什麼不呢?我還不能躲躲藏藏。還早。您放心。我只怕鬼使神差地碰到利普京,他一聞到氣味就會跑來的。」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他們靠不住。」埃爾克利堅決地說。
「您說利普京?」
「所有的人,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胡說,現在他們全都被昨天的事捆住了手腳。誰也不敢叛變。除非失去理智才會去找死。」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要知道,他們會失去理智的。」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大概早就這麼想過,所以埃爾克利的這個看法就使他更生氣了。
「您是不是怕死呀,埃爾克利?較之對他們大家,我對您寄予更大的希望。現在我才看清你們每個人有多大價值。今天您就去向他們口頭傳達我的指示,我把他們直接託付給您了。從今天早晨起您就去跑一趟,分頭告訴他們,明天或者後天,當他們已經能夠聽得進別人話的時候,你們就開個會,宣讀我的書面指示……但是,請相信,到明天,他們就聽得進去了,因為他們一定嚇得要命,於是他們就會像蠟一樣軟綿綿地聽話了……最要緊的是您不要垂頭喪氣。」
「啊呀,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要是不走就好啦!」
「要知道,我不過去幾天,說話就回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埃爾克利小心翼翼但又堅定地說道,「哪怕您到彼得堡去也沒關係。難道我不明白您是為共同事業去做必須做的事嗎。」
「我早知道您絕不會辜負我的期望,埃爾克利。如果您猜到我要到彼得堡去,那您就該明白,在昨天,在那時候,我沒法告訴他們我要到這麼遠的地方去,可別把他們給嚇著了。他們是怎樣的人,您自己也看見了。但是您一定懂得,我是為了事業,為了最主要的和最重要的事業,為了我們的共同事業,而不是像什麼利普京之流認為的那樣,為了溜之大吉。」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哪怕要出國也沒關係,我懂,您哪;我懂,您必須保護好自己,因為您就是一切,而我們——什麼也不是。我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這可憐的孩子連說話的聲音都發抖了。
「謝謝您,埃爾克利……啊呀,您碰著了我受傷的手指(埃爾克利笨拙地握了握他的手,那隻受傷的手指用黑綢美觀地包紮了起來)。
「但是我要再一次對您肯定地說,我只是到彼得堡去探聽一下風聲,甚至總共只待一晝夜立刻回來也說不定。回來後,為了做做樣子,我可能會住在鄉下,住在加甘諾夫家。如果他們認為有什麼危險。我會頭一個挺身而出,帶頭與他們共患難。如果我在彼得堡有事耽擱了,我也會立即通知您……用老辦法,您再轉告他們。」
響起了第二遍鈴聲。
「啊,這麼說,離開車只有五分鐘了。要知道,我不希望這裡的小組作鳥獸散。我倒不怕,不用為我擔心;組成總網的這些網扣,我手頭多的是,我無須對之特別重視,但是多一個網扣也沒任何妨礙。話又說回來,我對您還是放心的,雖然我幾乎把您一個人留了下來,讓您跟這些下三爛待在一起:不用擔心,他們不會告密的,他們不敢……啊——,您也今天走?」他突然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愉快的聲音向一個走過來向他問好的年輕人叫道,「我不知道您也乘這趟特快。上哪,看望令堂?」
年輕人的母親是鄰省的一位非常富有的地主,而這個年輕人則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遠親,在敝城做客大約有兩週了。
「不,還遠,我到p市去……大約要坐七八個小時火車。您上彼得堡?」年輕人笑道。
「您為什麼認為我肯定去彼得堡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更加爽朗地笑道。
年輕人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威脅地指了指他。
「是的,您猜對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向他神秘地悄聲道,「我還帶去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幾封信,到那裡還得到處奔走,拜會三四個人,您知道是什麼人嗎,跟您說句掏心窩的話,我恨不得讓鬼弄死他們。真是件鬼差事!」
「您說,她幹嗎這麼害怕呢?」年輕人也悄聲道,「昨天,她甚至連我也不見;依我看,她根本無須為丈夫擔心;相反,他那麼漂亮地摔倒在火災現場,甚至可以說不惜犧牲生命。」
「得了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大笑,「要知道,她怕的是有幾位先生……已經從這裡寫信去告發了她……總之,這裡主要是那個斯塔夫羅金;就是說k公爵……唉,這事說來話長;行啊,等上了火車,我再把一些事告訴您——不過僅限於哥們義氣允許的範圍之內……這是敝親埃爾克利准尉,從縣裡來。」
一直斜著眼睛看埃爾克利的那個年輕人碰了碰禮帽以示問候,埃爾克利鞠了個躬。
「您知道嗎,韋爾霍文斯基,坐八小時火車實在太可怕了。這次跟我們一起同行,坐在頭等車裡的還有位別列斯托夫,他是位非常可笑的上校,是我的鄰居,就挨著我家的莊園;他娶了加林娜(néedegarine)為妻,要知道,他出身高貴,甚至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他在這裡一共才待了兩晝夜。他非常喜歡打牌;一塊玩玩怎麼樣?第四個人我已經看中了——普里普赫洛夫,敝省t市的大鬍子商人,百萬富翁,告訴您吧,是個真正的百萬富翁……我給您引薦引薦,是個非常有趣的錢口袋,他會讓咱倆哈哈大笑的。」
「我也非常愛打牌,尤其喜歡在火車上打牌,但是我在二等車呀。」
「哎,得啦,哪還行!跟我們坐一起。我馬上讓人幫您搬到頭等車來。列車長聽我的。您有什麼行李,提包?毛毯?」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拿起自己的提包、毛毯和書,立刻非常樂意地搬到了頭等車。埃爾克利幫他拿了點東西。第三遍鈴響了。
「好,埃爾克利,」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擺出一副大忙人的樣子,匆匆地,已是從車廂裡最後一次伸出手來,「我這就跟他們坐在一起玩牌啦。」
「但是,又何必跟我解釋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要知道,我懂,我全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好,那就再見啦,咱們會非常愉快地再見的。」這時,那年輕人喊了他一聲,讓他過去跟另外兩位牌友認識認識,於是他就連聲答應著突然回過頭去。從此埃爾克利就再也不曾見到他的這位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了。
他非常憂鬱地回到家中,倒不是因為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棄他們而去,讓他感到害怕,但是……但是,當那個年輕的花花公子叫他過去的時候,他那麼快地就掉轉頭去,不再理他,而且……要知道,他滿可以再跟他說點什麼別的嘛,而不是僅僅說一句「再見,咱們會非常愉快地再見的」,或者……或者,哪怕更緊地握握他的手呢。
而最後一點是主要的。一種異樣的感覺刺痛著他那顆可憐的心,到底是什麼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反正跟昨晚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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