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時候在貴賓廳,在公爵的參與下,已形成三組稀稀落落的卡德里爾舞。小姐們在跳舞,她們的父母則在快樂地看著她們。但是就在這時候,在這些可敬的人物中,已經有許多人在思忖,讓他們的姑娘們開心一陣以後,他們該如何及時脫身,而不是等到「鬧出亂子」來的時候。簡直所有的人都確信肯定要出亂子。我很難描寫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當時的心態。我沒有同她說話,雖然我好幾次走到她身邊,與她離得相當近。我進門時曾向她問好,她沒有答理我,也沒有看見我(倒的確沒有看見)。她的臉是痛苦的,目光輕蔑而又高傲,但迷惘而又驚慌。她分明很痛苦地在剋制自己的情緒,但是為了什麼,又為了誰呢?她一定得離開這裡,最要緊的是必須把丈夫帶走,可是她卻留了下來。從她的臉色就可以看出,她的眼睛已經「完全看清楚」了,她再沒有什麼可等待了。她甚至都沒有叫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過來(他自己也彷彿在躲著她;我看到他坐在酒吧裡,顯得非常快樂)。但是她還是留在了舞會上,一刻也沒有讓安德烈·安東諾維奇離開她。噢,她直到最後一刻都會以最真誠的憤怒嚴詞駁斥對他的健康狀況的任何暗示,甚至今天上午也不例外。但是現在她對這一點想必也看得一清二楚了。至於我,我第一眼就看出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神態比今天上午還糟糕。似乎,他正處在某種神思恍惚中,甚至都不完全明白他現在在哪兒。有時候,他會突然以出乎意料的嚴厲神態環顧四周,比如說,他就這樣回頭看了我兩次。有一回,他還張開嘴想要說什麼,開始的時候聲音很清楚,很響,可是說了一半,沒有把話說完;這時剛好有一位老實巴交的老官員站在他身旁,他幾乎在他身上引起了恐慌。但是就連這另一半老老實實坐在貴賓廳裡的觀眾,也臉色陰沉和害怕地躲著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同時又用非常奇怪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她丈夫,這類目光,就其專注和直露而言,與這些人的驚恐不安很不和諧。
「正是這一點刺痛了我的心,我突然開始看出點苗頭來了,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可能有病。」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後來向我承認。
是的,又得賴她!大概,方才,在我跑出去以後,她跟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決定,舞會照常舉行,她也照常去參加舞會——之後,大概她又到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書房去了一趟(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在「講演會」上已經被徹底「壓垮」了),又施展出她的全身魅力,把他硬拉著,讓他跟她一起去。但是現在她想必痛苦極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離開!究竟是她的自尊心在折磨她呢,還是她簡直六神無主了——這,我也說不清。儘管她十分高傲,也只好低三下四地和麵帶笑容地試著跟某些太太們交談,可是那些太太卻立刻慌了手腳,用一些單音節的、不信任的「是,您哪」和「不,您哪」來敷衍塞責,分明躲著她。
在敝城無可爭議的大官中,出現在今天舞會上的只有一人——那位職位最高的退役將軍。這位將軍我已不止一次地描寫過他,在斯塔夫羅金與加甘諾夫決鬥之後,他曾在首席貴族夫人家,「為社交界迫不及待的心情開啟了閘門」。他神氣地在各個大廳裡走來走去,東看看,西聽聽,竭力擺出一副樣子:他到這裡來主要是為了監督社會風氣,而不是來尋找無可置疑的快樂。到後來,他就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身邊坐了下來,一步也不離開她,分明在努力鼓勵她和安慰她。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地位十分顯赫,已經老到甚至可以忍受他的憐憫的程度。但是要她向自己承認,這個嘮嘮叨叨的老傢伙所以敢可憐她,幾乎庇護她,乃是因為他明白,他跟她在一起是她應當引以為榮的事——一想到這點,她就感到十分惱火。可是這將軍很不識相,仍舊不停地嘮叨。
「據說,一個城市沒有七個正人君子就站不住腳,好像是七個,準確的數目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我市這七個……無疑的正人君子中有幾位有幸參加了您的舞會,但是,儘管他們參加了,我卻開始感到自己並不安全。vousmepardonnerez,charmantedame,n'est-cepas?我這麼說是另有所指的,但是我去了一趟酒吧,很高興又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我們的寶貝廚師普羅霍雷奇待在那裡可不是地方,他那吃食攤到不了天亮準會被人席捲一空。話又說回來,我在說笑話。我只想等著瞧‘文——學——界的卡德里爾舞’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上床睡覺。請原諒我這個年老的痛風病患者,我睡覺一向很早,我也勸您去‘睡覺覺’,就像人們auxenfants說的那樣。要知道,我到這裡來是為了觀看年輕的美人兒……因為除了這裡,當然,我哪兒也不會遇到這麼多的大美人兒……都是因為隔著一條河,我又沒法上那兒去。有一位軍官……好像是輕騎兵軍官的老婆……長得很不賴,很不賴,而且……她自己也知道她長得很不賴。我跟這個壞丫頭說過話,很麻利,而且……女孩子們也一個個豔若桃李;但也不過如此;除了豔若桃李以外,就沒什麼了。不過,我看到她們還是很高興。還有一些是含苞待放,就是嘴唇厚了點。總之,在俄國女人的美貌中,臉型不夠端正,而且……而且有點像烙餅……vousmepardonnerez,n'est-cepas……,不過,她們都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眼睛。這些含苞待放的花朵,有一兩年,因為年輕,十分——迷——人。甚至有三年……以後就發胖了,而且一胖就不可收拾……並在自己的丈夫身上產生一種可悲的冷淡,從而大大促進了婦女問題的發展……如果我對這個問題理解得沒有錯的話……唔。客廳很漂亮,房間也佈置得不錯。本來可能要差些。音樂本來也可能要差得多……我不是說——必須這樣。一個不好的印象是,總的說,女士少了些。至於打扮,我就不提了。不好的是,這個穿灰褲子的人竟放肆地公然跳起了康康舞。假如他是因為一時興起,我倒可以原諒,因為他是本城的藥劑師……但是十點多即使對藥劑師也畢竟早了點……那裡,在酒吧,有兩個人在打架,也沒有把他們攆出去。十點多,倘若有人打架,還是應當攆出去的,不管大夥兒是怎樣的風氣……我不是說半夜兩點以後,那時候就必須向社會輿論讓步——不過要是這舞會能開到半夜兩點以後的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說話不算數,沒有送花來。唔,她哪顧得上花呀,pauvremère!至於可憐的麗莎,聽說了嗎?據說,這是揹著大夥兒乾的,而且……而且登臺的又是這個斯塔夫羅金……唔。我該回去睡覺了……困得老是打盹——雞啄米了。這‘文——學——界的卡德里爾舞’什麼時候開場呢?」
終於開始了「文學界的卡德里爾舞」。最近以來,城裡隨便什麼地方,只要有人開始談到即將舉行舞會,肯定會有人立刻把話題引到這個「文學界的卡德里爾舞」上,因為誰也想象不出這到底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因此引起了人們的極大好奇心。要取得成功,再沒有什麼比這種期待更危險的了,結果是——多麼令人掃興啊!
在那以前一直關著的貴賓廳的側門突然開啟了,驀地出現了幾個戴面具的人。觀眾迫不及待地把他們圍住了。整個酒吧的人直到最後一個一下子全都擁進了大廳。戴面具的人各自站好位置後準備跳舞。我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恰好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馮·連布克和將軍的身後找到了一個位置。這時一直不知去向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也跳到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身旁。
「我一直在酒吧裡照應。」他悄聲道,樣子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不過他那樣子是故意裝出來的,目的是存心氣她。她氣得滿臉通紅。
「哪怕現在您不來騙我呢,不要臉的東西!」她脫口罵道,聲音響得幾乎連觀眾中都有人聽到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急忙退到一邊,神態非常得意。
很難想象還有什麼諷喻比這個「文學界的卡德里爾舞」更可憐、更庸俗、更平庸、更平淡乏味的了。想不出任何東西能比這更不適合我們公眾的胃口了,然而想出這個玩意兒來的據說是卡爾馬津諾夫。不錯,是利普京跟曾經參加維爾金斯基家晚會的那個瘸腿教員一起商量後排練的。但這畢竟是卡爾馬津諾夫出的餿主意,甚至據說他自己還想化裝起來扮演一個與眾不同的獨立角色哩。卡德里爾舞由六對可憐的喬裝打扮的人組成——甚至也算不上喬裝打扮,因為他們穿的衣服跟大家一樣。比如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高高的個兒,穿著燕尾服——總之,穿的衣服跟大家一樣——蓄著一部令人肅然起敬的花白鬍子(不過包了起來,這就是他的全部打扮),他的所謂跳舞,實際上就是道貌岸然地在一個地方頻頻踏著碎步,幾乎原地不動。他用溫和的但是嗄啞的男低音不斷髮出一些聲音,正是這種嗄啞的聲音用來影射一家著名的報紙。在這個角色對面跳舞的是兩個巨人x與z,這兩個字母分別別在他倆的燕尾服上,至於這x與z影射什麼,卻一直未予說明。「正直的俄羅斯思想」由一位中年先生扮演,他戴著眼鏡,穿著燕尾服,戴著手套,而且——戴著鐐銬(真鐐銬),這「思想」的腋下夾著公文包,公文包裡有一份什麼「案卷」。衣服口袋裡則露出一封從國外寄來的開啟的信,這封信對於一切心存懷疑的人是一個證明,證明「正直的俄羅斯思想」的確是正直的。這一切均由主持人予以口頭說明,因為從口袋裡露出的那封信是無法閱讀的。「正直的俄羅斯思想」在舉起的右手中拿著一杯酒,似乎想發表祝酒詞。在它的兩側並與它並排,有兩個剪短髮的女虛無主義者在踏著碎步,vis-à-vis跳舞的也是一位上了歲數的先生,穿著燕尾服,但是手裡拿著一根很重的大棒,似乎在扮演一家雖非在彼得堡出版,但卻是一家令人望而生畏的出版物:「給你一下——就得見血。」儘管他手拿大棒,可是他卻怎麼也受不了那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正直的俄羅斯思想」的眼鏡,因此他竭力看著兩邊,當跳pasdedeux時,他不斷地彎腰,旋轉,簡直不知怎麼做才好了——大概,他受到良心折磨,以至於此……這些異想天開的愚蠢把戲,我也實在記不住許多;翻來覆去都是那一套,因而到最後我簡直感到既痛苦又羞愧。與我同樣似乎是羞愧的感覺也反映在所有觀眾的臉上,甚至那些從酒吧來的最陰陽怪氣的人也一樣。若干時間內,大家都默不做聲,莫名其妙而又憤憤然看著。人在羞愧中往往容易生氣,容易玩世不恭。慢慢、慢慢地,我們的觀眾開始甕聲甕氣地發起了牢騷。
「這是什麼玩意兒?」在一小撮人中有一個從酒吧出來的人嘟囔道。
「簡直蠢透了。」
「某個出版界。他們在批評《呼聲報》。」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第二幫人中有人道:
「一幫蠢驢!」
「不,他們不是蠢驢,蠢驢是我們。」
「為什麼你是蠢驢呢?」
「我可不是蠢驢。」
「既然你不是蠢驢,我更不是啦。」
第三幫人議論:
「真想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見鬼去!」
「讓整個大廳地動山搖!」
第四幫人議論道:
「連布克兩口子看著他們出洋相怎麼不害臊?」
「幹嗎他倆要害臊?你不是也不害臊嗎?」
「連我都感到害臊,可他是省長呀。」
「而你是豬。」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樣平庸乏味的舞會。」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身旁有一位太太挖苦道,顯然,她說這話就是為了讓大家聽到。這位太太四十上下,長得很結實,塗滿了胭脂,穿著一身色彩鮮豔的綢裙;城裡的人幾乎都認識她,但是誰也不肯接待她。她是一位五等文官的遺孀,她丈夫死後給她留下了一座木頭房子和一筆微薄的撫卹金,可是她卻過得很好,還養了幾匹馬。大約兩月前,她曾主動去拜訪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可是她沒有接見她。
「這也是完全可以預見到的,您哪。」她又加了一句,放肆地望著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眼睛。
「既然您能夠預見到,幹嗎還要枉駕光臨呢?」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忍不住了。
「還不是因為太天真了,您哪。」那位麻利的太太立刻回敬道,整個人都激動起來(她非常想大吵一場);但是將軍過來站在了她倆中間。
「chèredame,」他向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彎下身去,「真的該走啦。我們只會使他們感到拘束,沒有我們,他們會玩得更開心。您什麼都做到了,給他們舉辦了舞會,那您就別去打擾他們啦……再說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自我感覺似乎並不完全良好……可別鬧出什麼亂子來,是吧?」
但為時已晚。
在跳卡德里爾舞的時候,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一直帶著某種一觸即發的困惑望著那些跳舞的人,當觀眾開始說三道四的時候,他開始不安地環顧四周。這時他才第一次留意到某些從酒吧來的人,他的目光流露出異常吃驚的表情。這時有人在卡德里爾舞中故意出了個洋相,觀眾對此陡地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那家「令人生畏的非彼得堡出版物」的出版人,即手持大棒跳舞的那主兒,終於徹底感到他再也受不了「正直的俄羅斯思想」盯著他的那副眼鏡了,但又不知道怎樣才能躲開它,因此,當跳最後一個舞姿的時候,突然兩腳倒立,迎著那副眼鏡走去,順便說說,兩腳倒立正好是用來表示那家「令人生畏的非彼得堡出版物」經常顛倒黑白,歪曲事實真相。因為只有利亞姆申一個人會拿大頂,因此就由他來扮演拿大棒的出版人。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壓根兒不知道有人要拿大頂。「這事他們一直瞞著我,瞞著我。」後來她悲觀失望而又憤怒地一再對我說。觀眾的鬨堂大笑,當然不是為誰也不感興趣的諷喻叫好,而是有人居然穿著燕尾服拿大頂。連布克陡地火冒三丈,開始渾身發抖。
「混賬!」他指著利亞姆申叫道,「抓住這混蛋,倒過來……把他的腳……頭……倒過來……讓他的腦袋衝上……衝上!」
利亞姆申兩腳著地,站了起來。大笑聲有增無減。
「把所有大笑的混蛋統統攆出去!」連布克驀地下令。人群大譁,發出一陣鬨笑。
「這樣不行,大人。」
「觀眾可罵不得啊,您哪。」
「他自己才是混蛋。」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了喊聲。
「海盜!」有人從大廳的另一端叫道。
連布克迅速朝發出喊聲的方向轉過頭去,整個臉變得煞白。他嘴上現出一絲隱隱約約的笑——似乎他突然想明白了什麼事,記起來了。
「諸位,」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向漸漸圍攏來的人群說道,同時用一隻手拉著丈夫,「諸位,請原諒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安德烈·安東諾維奇身體不舒服……對不起……請原諒他,諸位!」
我真的聽到她說:「請原諒。」場景變換很快。不過我記得非常清楚,一部分觀眾當時就紛紛擁出大廳,正是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說了上面的話以後,他們似乎感到一陣恐懼。我甚至記得一個女人噙著眼淚的歇斯底里的喊叫:
「啊,又跟方才一樣啦!」
就在這已經開始的幾乎你擠我、我擠你的情況下,驀地又引爆了一顆炸彈,真的「又跟方才一樣啦」:
「起火啦!河對岸整個兒燒著啦!」
不過我不記得哪兒首先響起了這聲可怕的喊叫:在大廳呢,還是似乎有人從前廳從樓梯上跑上來時喊的,但是緊接著這聲喊叫後出現了一片驚慌,對此我都不想說了。前來參加舞會的半數以上的人都來自河對岸——不是那裡木屋的主人,就是那裡木屋的住戶。有人衝向視窗,霎時拉開窗帷,扯下了窗簾。河對岸已是一片火海。誠然,火災才剛剛開始,但是烈焰騰空卻在三個完全不同的地方——正是這個使大家大驚失色。
「有人放火!什皮古林廠的工人!」人群中有人嚎叫。
我記住了其中幾個極其典型的喊叫:
「我的心早就預感到肯定會有人放火,這些天來一直有這種感覺。」
「什皮古林廠的工人,什皮古林廠的工人,不可能是別人!」
「讓我們到這裡來也是故意的,為的是在那邊放火!」
這最後一個最最驚人的叫喊是個女人的聲音,這是慘遭回祿之災的科羅鮑奇卡無心地、情不自禁地叫喊。所有的人都向出口擁去。我就不來描寫在前廳大家尋找皮大衣、頭巾、女斗篷時出現的你擠我、我擠你的情況了,我也不來描寫嚇壞了的女人的尖叫聲和小姐們的啼哭聲了。也不見得真會有人偷東西,但是在這種亂作一團的情況下,有人因為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只好不穿棉衣就跑了出去——其實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後來這事在城裡講了很久,胡編亂造,添油加醋,越說越玄乎了。連布克和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差點被人群擠在門口動不了窩。
「攔住大家!一個也不許出去!」連布克威嚴地向擁擠的人群伸出一隻手,怒吼道,「對所有的人逐個進行最嚴格的搜查,立即執行!」
大廳裡發出一片猛烈的叫罵聲。
「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在完全的絕望中叫道。
「先抓住她!」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威嚴地伸出自己的一個手指,指著她。「先搜她!她舉辦舞會就是為了放火……」
她大叫一聲,昏了過去(噢,這次當然是真的昏過去了)。我、公爵和將軍衝過去幫忙;在這艱難的時刻過來幫我們忙的還有一些其他人,甚至還有女士。我們把這個不幸的女人由這座人間地獄扶上了馬車,但是她直到快要到家的時候才清醒過來,她的第一聲喊叫又是問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情況。隨著她的所有幻想逐漸破滅之後,她面前現在就只剩下一個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了。派人去請醫生。我在她家等了足足一個小時,公爵也一樣;將軍突然大發慈悲(雖然他自己也嚇得夠嗆),想要整夜守候在這個「不幸的女人的病榻」旁,但是十分鐘後,還在等大夫那工夫他就在客廳的一張沙發上睡著了,我們也只能不管他,讓他睡在沙發上。
急於離開舞會前往火災現場的警察局局長,終於在我們走了之後把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弄了出去,他本想讓他與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同坐一輛馬車回去的,並竭力勸大人「安靜」,但是我也不懂為什麼他沒有堅持這樣做。當然,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對「安靜」兩字連聽也不要聽,而是拼命要到火災現場去;但是這並不是理由。結果警察局局長只好用自己的馬車把他送到了火災現場。後來他說,一路上,連布克一直在指手畫腳地「喝令幹這幹那,因為這些命令太離譜了,所以沒法執行,您哪」。最後只好呈報上司,說省長大人當時因為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得了酒狂症。
至於舞會是怎樣結束的,就無須再說了。有幾個遊手好閒的人,而跟他們一起還有幾個女士,留在了大廳。沒有一名警察。他們不讓樂隊走,有些樂師想走,結果捱了一頓揍。快天亮的時候,整個「普羅霍雷奇的吃食攤」被席捲一空,喝了個昏天黑地,還跳未經檢查的喀馬林舞,所有的房間都被弄得骯髒不堪,直到黎明時分,這幫傢伙中喝得爛醉如泥的一部分人,才趕往餘火未盡的火災現場,製造新的混亂去了……另一半人則醉得跟死豬一樣,就在各個大廳過夜,有的睡在絲絨沙發上,有的就睡在地板上,弄得周圍骯髒不堪,亂七八糟。第二天一大早,一有可能把他們拽起來,人們就拽住他們的大腿,把他們一個個拖到了大街上。為敝省家庭女教師募捐而舉行的遊藝活動就這樣結束了。
四
這場大火之所以使敝城河對岸的居民感到恐慌,因為顯然有人縱火。值得注意的是,剛有人喊「我們那兒著火了」,就立刻有人喊「是什皮古林廠的工人放的火」。現在已經查明,真有三名什皮古林廠的工人參加了放火,但是——也就如此而已,至於該廠的所有其他工人,無論是總的輿論,還是官方,都認為他們完全是無辜的。除了這三名混蛋以外(其中一人已被抓獲,並供認不諱,其餘兩人則至今在逃),參加放火的無疑還有那個苦役犯費季卡。關於那場大火的起因,現在確鑿查明的暫時就這些:至於各種猜測,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三名混蛋到底要幹什麼,有沒有人背後指使?對這一切甚至現在也很難回答。
由於風勢很大,河對岸的房屋又幾乎全是木頭建築,最後又是從三個不同的地方同時縱火,因此火勢蔓延迅速,以不可阻擋之勢席捲了整個地區(不過,應當認為這次縱火毋寧說是從兩處蔓延開的:第三處幾乎在火焰剛剛騰空而起的同時就被截住和撲滅了,對此我們下面再說)。但是京城的報刊通訊還是誇大了我們遭受的災難:比如說,整個河對岸被燒燬的不超過四分之一(也許還要少些)。敝城的消防隊,就城市面積和人口而言,雖然還較薄弱,但是他們幹得非常認真和富有自我犧牲精神。不過,假如不是天亮前風向變了(拂曉前又忽然停了),即使居民們通力協作,消防隊也不可能有大的作為。當我從舞會上跑出來後才過了一小時,我就跑到了河對岸,這時火勢正猛。與河平行的整條大街都在熊熊燃燒。火光如同白天一樣明亮。我就不來描寫火災的詳細情形了:誰不知道俄羅斯的火災呢?在緊挨著熊熊燃燒的街道的各條衚衕裡,是一片手忙腳亂和擁擠不堪的情況。火勢肯定會蔓延到這邊來,因此居民們在紛紛搶救財物,但終究還是捨不得離開自己的住所,他們坐在搶救出來的箱子上和羽絨褥子上等待,每個人都坐在自家的窗戶下。一部分男性居民則在艱難地工作,毫不憐惜地砍掉板牆,整座整座地拆掉靠近火場和處於風勢下的破舊小屋。只有被吵醒的小孩在啼哭,噱叫,還有已經把自己的破爛什物搬出來的女人們在數落和哀嚎。還沒來得及搬完東西的人正在默默地、使勁地把東西搬出來。火星與礫石向四處飛落;人們在儘可能地撲滅餘燼。從城市的四面八方跑來的人擁擠在火災現場:有些人在幫助救火,有些人在看熱鬧。夜間的大火常常會產生一種既刺激又使人歡快的印象;焰火就是根據這個發明出來的;但是放焰火時火的造型優美,有規律,而且十分安全,給人產生一種輕鬆好玩的印象,就像喝了一大杯香檳酒似的。真正的火災又當別論:這時會感到一種恐怖,而且終究還會產生某種似乎個人的危險感,儘管夜間起火會產生某種令人歡快的印象,但這在旁觀者(當然不是遭了回祿之災的居民)身上卻會產生某種腦震盪,彷彿是在向他自己的破壞本能挑戰似的,可嘆的是任何人心裡都隱藏著這種本能,甚至在最老實和拉家帶口的九等文官身上也不例外……這種陰暗的感覺幾乎總是令人陶醉的。「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夠不帶有某種快感來觀看火災?」這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對我說過的原話——有天夜裡他偶然碰到一次火災,他從火災現場回來後對當時的景象記憶猶新。不用說,這個愛觀賞夜間大火的人,後來卻親自衝進火場去救一名被大火圍困的小孩或者老太太;不過這已經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緊跟在愛看熱鬧的人群后面擠來擠去,沒有再三問詢就擠到了最主要和最危險的地段,並在那裡終於找到了連布克,我是受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委託前來找他的。他的狀況既令人感到驚詫,又令人感到異乎尋常。他站在被拆毀的板牆的廢墟上;在他左邊,約三十步開外,矗立著一座幾乎已經完全燒燬了的兩層木屋的黑黢黢的殘骸,在上下兩層樓上原來的窗戶都變成了一個個黑洞,屋頂已經塌了,但是火苗還在燒焦了的原木的某些地方蜿蜒爬動。在院子深處,距離那座燒燬了的房子約二十步開外,有座廂房,也是兩層樓的,開始躥出了火苗,消防隊員正在奮力救火,撲滅廂房上的火苗。右邊,消防隊員和百姓正在大力保護一座相當大的木頭建築,它還沒燒著,但已經幾次起火,看來它是逃不掉將被燒燬的命運了。連布克正面對廂房在喊叫和指手畫腳,下著命令,但是他的命令誰也不執行。我甚至想,人們在這裡已經把他拋棄在一邊,根本沒人理他。起碼,圍在他周圍的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各種各樣的人(除了各色人等,還有好幾位老爺,甚至還有一位大堂的大司祭),他們雖然也在好奇和驚訝地聽著他說話,但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答理他,也沒有一個人把他拉走,連布克臉色蒼白,兩眼發光,在不停地說一些最奇怪的話,除此以外,他還沒有戴帽子,他早把帽子弄丟了。
「完全是縱火!這是虛無主義!既然起火了,著了,那就是虛無主義!」我幾乎帶著恐懼地聽到他在說,雖然已經無須大驚小怪了,但是顯而易見的現實總是在自身中包含有某種驚心動魄的東西。
「大人,」派出所長出現在他身邊,「您還是回家去安靜一下吧,您哪……要不站在這裡,甚至對大人您也是挺危險的。」
後來我才知道,這位派出所長是警察局局長特意留在安德烈·安東諾維奇身邊照看他的,並讓他盡最大努力送省長回家,一旦遇到危險,甚至可以強迫他,讓他走——這個任務顯然是這位執行者不能勝任的。
「遭到火災的人的眼淚可以擦乾,可是城市卻燒光了。這都是那四個,那四個半混蛋乾的。把這混蛋抓起來!這裡只有他一個人,而另外四個半卻遭到他的誹謗。他騙取了一些家庭對他的青睞。居然有人利用家庭女教師的名義來燒房子。這卑鄙,卑鄙!啊,他在幹什麼!」他叫道,突然看見那座著火的廂房的屋頂上有一名消防隊員,他腳下的屋頂已經起火了,周圍正在不斷躥出火苗。「把他拽下來,拽下來,他會掉下來的,他會燒著的,快把他身上的火撲滅……他在那裡幹什麼?」
「他在救火,大人。」
「不可能。火災在人的腦子裡,而不是在房子的屋頂上。把他拽下來,拋開一切!最好拋開,最好拋開!讓它自生自滅!啊呀,什麼人還在哭?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在叫,為什麼就忘了老太太呢?」
果然,在起火廂房的底層有一位被遺忘的八十歲的老太太在叫,她是燒著的那座房子的主人,一名商人的親戚。但她並不是給忘了,而是她在還能進去的時候又自己回到那所著火的房子,抱著瘋狂的目的,想從一間位於犄角、還燒著的小房間裡把她的羽絨褥子給拽出來,她被煙嗆得喘不過氣來了,熱得大叫,因為那小房間也著火了,但是她還是用她那衰老的手把自己的羽絨褥子從打破了玻璃的窗框裡用足力氣往外塞。連布克急忙跑過去幫忙。大家都看到他跑近窗戶,抓住羽絨褥子的一角,拼命從窗戶裡往外拽。好像故意跟他作對似的,就在這時,一塊斷裂的木板從屋頂上飛落下來,打著了這個不幸的人。這木板倒沒有把他砸死,僅在飛落下來的時候,木板頭碰到了他的脖子,但是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官宦生涯卻從此結束了,起碼在敝省;這一擊竟把他打翻在地,他不省人事地摔倒了。
一個陰沉沉、灰濛濛的黎明終於來臨了。火勢已經減弱;風停後突然變得一片平靜,然後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就像用篩子篩下來似的。我已經在河對岸的另一地區,離連布克摔倒的地方很遠,就在那兒的人群中聽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議論。發現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就在這街區的盡邊上,在菜園後面的一塊空地上,離其他建築不下五十來步,矗立著一座剛剛落成的不大的木屋,可是這座孤零零的房子卻幾乎頭一個起火,還在火災發生之初。即使它燒光了,由於距離太遠,也不可能延燒到城裡的任何一座建築,反之亦然——即使整個河對岸統統燒光了,唯獨這座房子還能安然無恙,甚至不管當時的風勢有多大。由此可見,它是單獨地自行起火的,如此說來,它的起火就不會是無緣無故的。但是主要的問題在於它並未燒光,天快拂曉,這房子裡發現了一些令人驚奇的事。這座新房子的主人是個小市民,就住在最近的一座小鎮上,他一看見自己的新房起火了,就急忙跑去救火,在鄰居們的幫助下,把碼放在一邊牆根旁的燒著了的劈柴扒開,終於保住了這座房子。但是這房子住著房客——城裡人都認識的那個大尉和他的妹妹,還有一個是侍候他們的上了年紀的女用人,這天夜裡,這三個房客:大尉,他的妹妹和女用人,三個人統統被殺死了,而且,顯然,還遭到了搶劫。(當連布克搶救羽絨褥子的時候,警察局局長離開火災現場,就是到這兒來的。)清晨,這訊息就傳開了,一大群各色各樣的人,甚至河對岸遭到火災的人,都蜂擁而來,到這塊空地上來看這座新房子。人群擁擠到這樣的程度,甚至要擠過去都很困難。有人立刻告訴我,找到大尉的時候,發現他的喉嚨已經被人割斷,他和衣躺在長凳上,殺他的時候,大概他已醉得跟死人一樣,因此他根本沒有聽見,他「像只公牛似的」血流滿地;他妹妹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則渾身被刀「捅滿了窟窿」,可是卻倒臥在門口的地板上,可見她當時是清醒的,大概她曾拼命掙扎,與兇手搏鬥;那個女用人當時大概也醒了,腦袋已被完全打穿。據房東說,還在頭天上午,大尉喝得醉醺醺地順道來找他,還吹牛,給他看很多錢,大概有二百盧布。大尉那個用得又破又舊的綠色皮夾;在地板上被找到了,裡面空空如也;但是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箱子卻沒人動過,聖像上的銀製衣飾也沒有動;大尉的衣服也完好無損。看得出來,這賊乾得很匆忙,是個知道大尉底細的人,他就是衝這錢來的,而且知道這錢放在哪兒;倘若那時不是房東跑來,那,已經燒著了的劈柴肯定會把這房子燒光,「而根據燒焦了的屍體是很難了解事情真相的」。
口口相傳的這事的經過就是這樣。人們還補充了一個情況:這住所是斯塔夫羅金先生,即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將軍夫人斯塔夫羅金娜的愛子給大尉和他妹妹租下的,他還親自前來租賃,很費了一番口舌,因為房東不想出租,他想用這房子開酒館,但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對租金並不計較,還預付了半年房租。
「不會是無緣無故燒起來的。」人群中可以聽到這樣的議論。
但是大多數人卻保持沉默。大家都板著臉,但是大的、明顯的憤怒我也沒有看見。但是,周圍仍在繼續議論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故事,說被殺的那個女的是他的妻子,昨天他還「用欺騙的手法」從本城首屈一指的德羅茲多娃將軍夫人家勾引了她的千金,一個黃花閨女,又說他們要到彼得堡去告他,至於妻子被殺,看來是為了娶德羅茲多娃家的千金為妻。斯克沃列什尼基就坐落在離那裡不超過兩俄裡半的地方,記得,我不由得想道:要不要到那裡去報個信呢?不過我發現,並沒有什麼人在特意煽動群眾,我也不想造這個孽,雖然我眼前曾倏忽閃過兩三個從「酒吧」裡出來的人的臉,他們在天亮前出現在火災現場,而且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但是我特別記住了一個小夥子,瘦高個兒,小市民出身,很憔悴,鬈髮,渾身像抹了層煙炱似的,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小爐匠。他沒有喝醉,但是與那些板著臉站著的人群相反,樣子似乎很激動。他老是回過頭跟別人說話,雖然我不記得他究竟說什麼了。他所說的語意連貫的話,最長的不過是:「弟兄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能聽之任之嗎?」邊說邊揮舞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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