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伊萬王子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都是一樣的蠢貨。」斯塔夫羅金情不自禁地脫口道。

「噢,您還是笨一點的好,斯塔夫羅金,您自己還是笨一點的好!要知道,您還根本沒有聰明到希望自己變笨一點的程度:您害怕,您不信,您怕規模鬧得太大了。他們為什麼是蠢貨?他們並不是非常蠢的蠢貨,現如今任何人的頭腦都不是他自己的。現如今特殊的頭腦非常少。維爾金斯基是一個非常地道的人,比我們這樣的人要地道十倍;不過,就讓他去地道吧。利普京是個騙子,不過我知道他有一個弱點。沒有一個騙子沒有自己的弱點。只有利亞姆申沒這方面的毛病,可是他掌握在我的手中。再來幾個這樣的小組,我就能左右逢源,到處有錢花了,哪怕就為這個呢?哪怕就為這一點呢?還有不少秘密據點,讓他們去找吧。即使拔掉一個小組,可是碰到另一個就擱淺了。我們要到處鼓動騷亂……難道您不信就咱們這兩個人完全足夠了嗎?」

「您去找希加廖夫吧,離開我,讓我安靜一下……」

「希加廖夫是個天才人物!要知道,他是類似傅立葉這樣的天才;但是他比傅立葉有膽量,比傅立葉有辦法;我會抓住他不放的。他想出了‘平等’!」

「他在發燒,他在說胡話;他發生了某種很特別的情況。」斯塔夫羅金想,再一次看了看他。兩人不停地向前走去。

「他在他的稿子上出了個好主意。」韋爾霍文斯基繼續道,「他提出要互相監視。在他看來,每個社會成員都要互相監視,互相告密。每個人屬於大家,大家也屬於每個人。大家都是奴隸,就當奴隸來說,人人平等。只有在極端的情況下才採用誹謗和暗殺,而主要是平等。首要的任務是降低教育水平、科學水平和有才能的人的水平。科學和有才能的人的高水平,只有有很高才乾的人才能達到,我們不需要這些有很高才乾的人!有很高才乾的人永遠會攫取權力並且成為暴君。有很高才乾的人也不可能不成為暴君,他們從來只會使人心敗壞,而且其劣跡遠勝於他們帶來的好處;他們不是應該被放逐就是應該被處以極刑。西塞羅要被割掉舌頭,哥白尼要被挖去眼睛,莎士比亞應該被人用石頭砸死——這就是希加廖夫理論!奴隸應當人人平等:沒有專制就不會有自由和平等,但是在畜生中卻必須有平等,這就是希加廖夫理論!哈哈哈,您覺得奇怪?我贊成希加廖夫理論!」

斯塔夫羅金竭力加快步伐,想趕快回到家。「如果這傢伙喝醉了,他在哪兒喝了這麼多酒呢?」他不由得想道,「難道喝的是白蘭地?」

「我說斯塔夫羅金:把山削平——這是個好主意,但並不可笑。我贊成希加廖夫的辦法!不要教育,有這點學問也就夠了!沒有學問,這點物資也足夠用一千年,但是必須做到聽話。世界上只缺少一樣東西:聽話。渴望受教育乃是一種貴族式的渴望。一個人只要稍許成個家,或者開始談情說愛,就會希望擁有財產。我們要扼殺這種願望:我們要發動酗酒、誹謗和告密;我們要發動聞所未聞的腐化墮落;我們要把任何天才都掐死在襁褓中。一切都歸於一個公分母,完全平等。‘我們學會了一門手藝,而且我們是些老實本分的人,我們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這就是不久前英國工人的回答。只有必需的東西才是必需的——這就是地球今後的座右銘。但是也需要抽風;這點,我們這些統治者自會操心。奴隸必須有統治者。完全聽話,完全喪失個性,但是希加廖夫會每隔三十年發動一場抽風,大家突然開始你吃我我吃你,但是必須到一定限度為止,唯一的目的是為了不出現無聊。無聊乃是一種貴族感覺;在希加廖夫理論中沒有願望。願望和痛苦是對我們而言,而對奴隸只有希加廖夫理論。」

「您九*九*藏*書*網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吧?」斯塔夫羅金又脫口問道。

「也把您排除在外。您知道嗎,我曾經想把世界交給教皇來統治。讓他光著腳步行,出來接見賤民,說什麼‘瞧,把我弄到了這等地步!’於是大家便紛紛跟著他走,甚至軍隊亦然。教皇在上面,我們陪侍兩側,而在我們下面則是希加廖夫理論。只要做到讓internationale與教皇達成協議,就會出現上述情況。那老傢伙肯定會立刻同意。再說他也沒有別的出路。哈哈哈,愚蠢嗎?您說愚蠢不愚蠢?」

「夠啦。」斯塔夫羅金惱火地咕噥道。

「夠了!聽我說,我拋棄了教皇!讓希加廖夫理論見鬼去吧!讓教皇見鬼去吧!我需要解決眼前的迫切問題,而不是搞什麼希加廖夫理論,因為希加廖夫理論乃是一件精巧的首飾。這是理想,是未來的事。希加廖夫就像任何慈善家一樣的首飾匠,蠢得很。必須幹粗活,而希加廖夫卻瞧不起幹粗活。我說:教皇可以在西方,而在我國,在我國則是您!」

「別跟我來這一套,醉鬼!」斯塔夫羅金咕噥道,加快了腳步。

「斯塔夫羅金,您是個美男子!」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陶醉般叫道,「您知道您是個美男子嗎!您身上最可貴的東西就是您有時候不知道這點。噢,我可把您研究透了!我常常從一旁,從角落裡看您!您身上甚至有一種忠厚老實和天真無邪的東西,您知道這個嗎?而且現在還有,還有!您想必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同樣是因為您太忠厚老實了。我喜歡美。我是個虛無主義者,但是我喜歡美。難道虛無主義者就不能喜歡美嗎?他只是不喜歡偶像罷了,啊,可是我喜歡偶像!您就是我的偶像!您不侮辱任何人,可是別人卻恨您;您平等待人,可是大家都怕您,這就很好嘛。誰也不敢走近前來拍拍您的肩膀。您是一個非常可怕的貴族。一個主張民主的貴族是很有魅力的!犧牲生命,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對您來說都不算一回事!您正是我需要的那種人。我,我就需要像您這種人。除了您以外,我不需要任何人。您是首領,您是太陽,我不過是您的小爬蟲。」

他突然吻了吻他的手。斯塔夫羅金的後背感到一陣寒戰,他害怕地抽出自己的手。他們停了下來。

「瘋子!」斯塔夫羅金悄聲道。

「也許我在說胡話,也許我在說胡話!」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語氣急促地介面道,「但是我想出了第一步。希加廖夫永遠也想不出這第一步。希加廖夫這樣的人多的是!但是俄羅斯只有一個,只有一個人發明了這第一步,並且知道這第一步應該怎麼走。這人就是我。您幹嗎看著我?我需要您,需要您,沒有您我等於零。沒有您,我就是隻蒼蠅,一個裝在玻璃瓶裡的思想,一個沒有發現美洲的哥倫布。」

斯塔夫羅金站在那裡,仔細地看著他那雙瘋狂的眼睛。

「我說,咱們先製造混亂。」韋爾霍文斯基急急忙忙地說道,時不時抓住斯塔夫羅金左邊的衣袖。「我已經告訴過您:我們一定要深入群眾。您知道我們現在就已經非常強大了嗎?我們的人不僅是那些只會殺人放火和只知道老一套地開黑槍或者咬人的人。這樣的人只會礙事。沒有紀律我就會兩眼漆黑。要知道,我是個騙子,而不是社會主義者,哈哈!我說,我已經把他們都算進去了:一個跟孩子們一起嘲笑他們的上帝和嘲笑他們的搖籃的小學教師,就已經是我們的人了。一個律師為一個受過教育的殺人犯辯護,說他的文化修養比他的受害者高,而他為了弄到錢不能不殺人——這樣的律師就已經是我們的人了。一群學生為了嚐嚐殺人是什麼滋味,殺了一個莊稼漢,他們也是我們的人。一些不斷為罪犯洗刷罪名的陪審員,也是我們的人。一位檢察官在法庭上心驚膽戰,就怕他還不夠自由主義,這樣的檢察官也是我們的,我們的人。行政長官們,文學家們,噢,我們的人太多了,多極了,而他們自己卻不知道!另一方面,小學生們和傻瓜們非常聽話,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老師們都氣壞了;到處都是十足的虛榮心,貪得無厭,聞所未聞的野獸般的貪慾……您知道,您知道嗎,我們僅僅利用現成的觀念就能撈到多大好處?我出國的時候,littré關於犯罪就是瘋狂的論點曾猖獗一時;到我回國的時候,犯罪已經不是瘋狂了,而恰恰是一種健全的理性,幾乎是一種職責,起碼是一種高尚的抗爭。‘一個有文化修養的殺人犯怎能不去殺人呢,因為他要錢嘛!’但是這不過是小露崢嶸。俄羅斯的上帝已經在‘廉價的白酒’面前甘拜下風了。老百姓喝醉了,母親們喝醉了,孩子們喝醉了,教堂裡空空的,而在法庭上:‘二百樹條鞭或者拉一桶酒來。’噢,讓年輕一代快點成長起來吧!只可惜我們沒有工夫等了,要不,倒不如讓他們醉得更厲害點!啊,多可惜,我們沒有無產者!但是會有的,會有的,正在朝這方面發展……」

「同樣可惜的是我們變笨了。」斯塔夫羅金咕噥道,依舊順著原路走去。

「我說,我親眼見過一個六歲的孩子,他拉著喝醉酒的媽媽回家,可是他媽卻用下流話罵他。您以為我看著高興?要是這混賬東西落到咱們手裡,咱們說不定能把她治好……要是有必要,咱們就把她轟到一片荒無人跡的地方去流放四十年……但是擁有腐化墮落的一代人或者兩代人現在還是必要的;而且這腐化墮落應是聞所未聞、極端卑劣,應當讓人變成可惡的、膽小如鼠的、殘忍的、極端自私的敗類——必須做到這樣!這裡還需要一點‘殷紅的鮮血’,讓人逐漸習慣起來。您笑什麼?我的話並不自相矛盾。我只是在反駁那些慈善家們和希加廖夫理論,而不是在反駁自己。我是騙子,而不是社會主義者,哈哈哈!只可惜時間太少了。我答應卡爾馬津諾夫五月份起事,而到聖母節結束。快嗎?哈哈!您知道我要對您說什麼嗎,斯塔夫羅金:俄國老百姓當中至今還不曾出現犬儒主義,雖然他們罵人的話極其下流。您知道嗎,一個農奴也比卡爾馬津諾夫更尊重自己?他們捱了毒打,可是卻護衛住了自己的神靈,而卡爾馬津諾夫就做不到。」

「好了,韋爾霍文斯基,我頭一回聽您說話,而且感到很驚奇,」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說,「由此可見,您還當真不是社會主義者,而是一個政治……野心家?」

「是騙子,騙子。您關心的是我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馬上告訴您我是怎樣一個人,我說了老半天也就是為了說這個。我可不是無緣無故地吻您手的。但是必須做到讓老百姓也相信我們知道的東西,以及我們想要幹什麼,而那些人只會‘揮舞大棒打自己人’。唉,要是有時間就好了!糟糕的是沒有時間。我們要宣佈破字當頭……為什麼,為什麼這想法這麼富於魅力呢!但是必須,必須先活動活動筋骨。我們要放火……我們要造謠……這裡每個糟糕透頂的‘小組’都能派上用場。我可以在這些小組裡給您找到這樣的志願者,他們會去開槍,會去暗殺,還會引以為榮,感激涕零。於是,您哪,就會出現動亂!一場世界上從未見過的大動盪就將席捲全國……俄羅斯將變成一片昏暗,大地將會哭泣,懷念古代的神明……好了,您哪,這時我們就要讓一個人粉墨登場……讓誰呢?」

「誰?」

「伊萬王子。」

「誰——?」

「伊萬王子;您,您!」

斯塔夫羅金沉吟片刻。

「讓冒名的王子粉墨登場?」他突然問,不勝驚訝地望著這個政治狂人。「哎!您的計劃原來是這樣。」

「我們會說,他‘隱蔽起來了’。」韋爾霍文斯基像說喁喁情話似的悄聲道,還真像喝醉酒了似的。「您知道,‘他隱蔽起來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但是他會出現的,會出現的。我們散佈的這個神奇故事肯定比閹割派高明。他在,但是誰也沒有見過他。噢,可以散佈一個多麼神奇的故事啊!而主要是要有一股新力量加盟。要的就是這股力量,人們哭泣的也就是因為盼望出現這股力量。而社會主義又能幹什麼呢:他們只知道摧毀舊勢力,可是卻沒有新力量加盟。而我們這裡卻有新力量加盟,而且是怎樣的力量啊,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力量!只要給我們一根槓桿,我們就能把地球撬起來。一切都會風起雲湧,天翻地覆!」

「那麼您還真指望我囉?」斯塔夫羅金髮出一聲獰笑。

「您笑什麼,還這麼惡狠狠地?別嚇唬我了。現在我就跟小孩一樣,您這麼一笑就能把我嚇個半死。我說,我絕不讓任何人看見您,絕不讓任何人:必須這樣。他在,但是誰也沒有見過他,他隱蔽起來了。要知道,甚至也可以,比如說,讓十萬人中有一個人看見您。於是就傳遍全球:‘看見了,看見了。’於是大家也就看到了萬軍之主伊萬·菲利波維奇,看到他怎樣端坐在彩車裡,在眾人面前徐徐昇天。而且是‘親眼’看見的。可是您並不是伊萬·菲利波維奇;您是一個美男子,高傲得像上帝一樣,為了自己一無所求,頭上有一圈受害者的光環,而且‘隱蔽起來了’。主要是要神奇!您會征服他們的,您瞧上一眼就會把他們征服的。傳播了新的真理就‘隱蔽起來了’。到時候我們再搞三兩件所羅門式的判決。有幾個小組,有幾個五人小組也就夠了——用不著報紙!如果一萬件投訴中有一件得到了滿足,大家就會紛紛提出投訴。於是每一個鄉里的每一個莊稼人都會知道,什麼地方有個樹洞,任何投訴都可以投進去。於是全球將會響起一片呼號:‘現在實行的是新的公正的法律’,大海將會洶湧澎湃,簡易的戲臺將會倒塌,那時候我們就會考慮,最好興建一座石頭建築。頭一回!我們將要建設,我們,只有我們!」

「一派胡言!」斯塔夫羅金說。

「為什麼,為什麼您不願意呢?害怕?要知道,我之所以扣住您不放,就因為您什麼也不怕。不符合情理?要知道,我暫時還是個沒有發現美洲的哥倫布,難道沒有發現美洲的哥倫布就是符合情理的嗎?」

斯塔夫羅金不做聲。這時他倆已走近家門,在大門口停了下來。

「我說,」韋爾霍文斯基貼近他的耳朵說道,「我不要您的錢;明天,我就把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給幹了……不要錢,而且明天就把麗莎給您帶來。您想要麗莎嗎,而且就在明天?」

「他怎麼啦,當真神經錯亂了?」斯塔夫羅金想道,微微一笑。臺階上面的門開啟了。

「斯塔夫羅金,您就是我們的美洲?」韋爾霍文斯基最後一次抓住他的胳膊。

「幹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板起臉,嚴肅地說。

「您不樂意,我早知道啦!」韋爾霍文斯基勃然大怒,叫了起來,「您胡說,您這壞透了的、淫亂的、嬌縱壞了的大少爺,我信,您的胃口像狼一樣大……您要明白,我在您身上下的賭注大了,我決不放棄您!世界上再找不出像您這樣的人了!在外,我就想到您了;我看見您就想到了。要不是我在一旁偷偷觀察您,我這腦子是不會異想天開的……」

斯塔夫羅金沒有回答,爬上了樓梯。

「斯塔夫羅金!」韋爾霍文斯基衝他的背影叫道,「給您一天時間……要不就兩天……要不就三天;不能超過三天,到時候聽您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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