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在我們的人那裡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諸位,我要提請大家注意,」希加廖夫重新開口道,「你們往下就會看到,為了在一件頭等重要的事情上懇請諸位幫助,我必須先說幾句開場白。」

「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您沒有剪刀嗎?」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忽然問道。

「您要剪刀幹嗎?」她瞪大兩眼瞧著他。

「忘記剪指甲了,三天了,一直想剪而沒有剪。」他說,一面旁若無人地端詳著自己那又長又髒的指甲。

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驀地漲紅了臉,但那位年輕姑娘維爾金斯卡婭卻似乎很喜歡他那股勁兒。

「方才,我好像在這裡的窗臺上看見一把剪刀。」她從桌旁站起來,走過去找剪刀,而且立刻拿了回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甚至連正眼也沒瞧她,就拿起剪刀,動手剪了起來。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明白了,這是實際上應該做的事,不禁為自己的氣量狹小而感到慚愧。與會者面面相覷,一言不發。那個瘸腿教員憤憤然又心懷嫉妒地觀察著韋爾霍文斯基。希加廖夫開始接著發言:

「我悉心鑽研代替現行社會制度的未來社會的社會制度這個問題之後,得出結論,社會制度的所有建立者,從遠古時代直到當前的一八七×年,都是一些幻想家、講童話故事的人和蠢貨,他們自相矛盾,對自然科學和對那個被稱之為人的奇怪動物一竅不通。柏拉圖、盧梭、傅立葉、鋁製圓柱,這一切只適用於麻雀,而不適用於人類社會。但是因為未來的社會形式正是在現在就必須預先設計好,因為現在我們大家終於準備行動了,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再細加推敲了,因此我現在想提出我自己的世界制度體系。這體系就在這裡!」他拍了拍那沓稿紙。「我想對與會者儘可能簡要地談談我的這本書;但是我看還需要補充許多口頭說明,因此全部敘述,就我這本書的章節算,至少需要十個晚上。(發出了笑聲。)此外,我還要預先申明,我的體系還沒有最後想好。(又聽到了笑聲。)我被自己的材料弄糊塗了,而且我的結論與我據以立論的我的初衷直接矛盾。我的初衷是實行無限自由,結論卻必須實行無限專制。然而我還要補充一點,除了我這個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案以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案。」

笑聲越來越大,但是發笑的多半是年輕人,可以說吧,都是那些不大懂行的客人。在女主人、利普京和瘸腿教員的臉上都流露出某種不勝遺憾的表情。

「如果說您自己都沒法拼湊成自己的體系因而悲觀失望的話,那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一位軍官小心翼翼地指出。

「您說得對,現役軍官先生,」希加廖夫向他忽地轉過身來,「尤其是您使用了‘悲觀失望’這幾個字,是的,我感到悲觀失望;然而在我這本書裡所說的一切,是無法替代的,而且沒有其他出路;任何人都想不出任何其他辦法。因此我才抓緊時間邀請諸位來花上十個晚上的時間聽一聽拙著的內容,然後再請諸位講一講自己的看法。如果諸位組員不想聽我講,那還不如好說好散,咱們一開始就各走各的路——男人們去當差辦事,處理公務,女人們則去下廚房,因為否定我的書以後,他們就找不到其他出路。任——何——出——路也找不到!錯過了時機只會對自己有害,因為以後勢必還得回到這上面來。」

開始了騷動,傳來了七嘴八舌的聲音:「他怎麼啦,難道是瘋子?」

「這說明,全部問題就在於希加廖夫的悲觀失望,」利亞姆申最後道,「而關鍵在於他有沒有資格悲觀失望?」

「希加廖夫近乎悲觀失望,這是他的個人問題。」那中學生說。

「我提議表決,希加廖夫的悲觀失望與我們的共同事業有多大關係,與此同時,還應付諸表決的是,他的話值不值得聽?」那軍官快樂地認定。

「此言差矣,您哪。」那瘸子終於加入了談話。一般說,他說話似乎總帶著某種嘲弄的笑容,因而很難分清他是說真話呢,還是開玩笑。「諸位,此言差矣,您哪。希加廖夫先生對自己的任務非常嚴肅,非常忠實,而且非常謙虛。他的書我看過。他提議,作為問題的最終解決辦法——可以把人區分為數目不等的兩部分。十分之一的人擁有個人自由和統治其餘十分之九的人的無限權利。這十分之九的人必須喪失自己的個性,變成一群類似畜生一樣的東西,並在無限的服從中,通過一系列蛻變,達到一種原始天堂式的原始純真,雖然,話又說回來,他們還必須勞動。作者為剝奪十分之九的人類的意志,以及用改造整整幾代人的辦法把他們變成畜生而提出的各項措施,是極其出色的,它們以自然界的狀況為依據,而且十分合乎邏輯。你們儘可以不同意書中的某些結論,但是要懷疑作者的聰明才智和廣博學識,那是困難的。可惜的是,要抽出十個晚上的時間,這與當前的情況完全不相容,要不然,我們倒能聽到許多真知灼見。」

「難道您這話當真?」madame維爾金斯卡婭甚至有點驚慌地問瘸子。「要是這人不知道,人多了應該怎麼辦,居然要把十分之九的人都變成奴隸?我早就在懷疑他。」

「就是說,您在說您兄弟?」瘸子問。

「親屬?您是不是在嘲笑我?」

「而且,除此以外,還得給貴族幹活,把他們奉若神明,一切聽命於他們——這太卑鄙了!」女大學生憤然指出。

「我向大家提出的不是卑鄙,而是天堂,人間的天堂,人世間再不可能有其他天堂了。」希加廖夫威嚴地總結道。

「我可不會讓他們進天堂,」利亞姆申叫道,「如果這十分之九的人無處可去的話,我就把他們抓起來,一聲爆炸,讓他們灰飛煙滅,而只留下一小部分受過教育的人,讓他們安安靜靜地活下去,做學問。」

「說這話的只有小丑!」女大學生刷地滿臉漲得通紅。

「他是小丑,但他有用。」madame維爾金斯卡婭對她悄聲道。

「說不定這倒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希加廖夫熱烈地轉向利亞姆申,「樂天派先生,當然,您還不知道您說出了一個多麼深刻的思想。但是因為您的想法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所以現在還只能限於進人間天堂,既然大家都這麼叫它。」

「不過簡直是胡說八道!」韋爾霍文斯基彷彿脫口而出。不過他說話的口氣十分冷淡,眼睛也不抬,繼續剪他的指甲。

「為什麼是胡說八道呢,您哪?」瘸子立刻接茬道,倒像就等他開口好抓住他不放似的。「為什麼偏偏是胡說八道呢?希加廖夫先生起碼是個宅心仁厚的狂熱者;但是您想想,傅立葉,尤其是卡貝,甚至還有蒲魯東本人,他們都提出過許多最專制、最狂熱的解決問題的方案。希加廖夫先生解決問題的辦法,比起他們來也許要清醒得多。我敢向您保證,看過他的書以後,幾乎不可能不同意他的某些觀點。他也許比任何人都較少脫離現實,至於他所說的人間天堂,幾乎是真正的天堂,也就是人類因失去它而望洋興嘆的那個天堂,假如這天堂過去確實存在過的話。」

「哼,我早知道我會碰一鼻子灰的。」韋爾霍文斯基又嘟囔道。

「對不起,您哪,」那瘸子越來越激動了,「談論未來的社會制度,幾乎是一切正在思考著的當代人的迫切的必須。赫爾岑畢生最關心的就是這事。我確切地知道,別林斯基整晚整晚地與自己的朋友們在一起,討論和先行解決未來社會制度中的甚至最瑣屑,可以說甚至最俗不可耐的種種小事。」

「有些人甚至都想瘋了。」少校突然說。

「這畢竟能談出點結果來,總比有些人擺出一副獨裁者的架勢坐在那裡一言不發要好。」利普京壓低了聲音咕噥道,似乎他終於壯大膽子要發動進攻了。

「我說胡說八道並不是說希加廖夫。」韋爾霍文斯基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瞧,諸位,」他微微抬起眼睛,「我看,所有這些書呀,傅立葉呀,卡貝呀,所有這些‘勞動權’呀,希加廖夫理論呀——這一切就像是可以寫出的成千上萬部小說。這就像是一種消磨時間的美學散步。我明白,你們在這座小城裡感到很無聊,因此看到幾張寫滿了字的稿紙,就飢不擇食地撲過去,狼吞虎嚥。」

「對不起,您哪,」瘸子在椅子上坐不住了,「我們雖然是外省人,當然,單憑這一點我們就值得人們深表惋惜,但是我們也知道世界上暫時還沒有出現任何因為我們疏忽,沒有看到而應當痛哭流涕的事。可是現在卻有人利用各種在外國炮製的、偷偷散發的傳單向我們提出建議,讓我們聯合起來,建立小組,他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破字當頭,藉口是這世界不管怎樣醫治反正醫治不好了,還不如採取治本的辦法,砍掉一億顆腦袋,以減輕自己的負擔,倒可以更有把握地跳過那些溝溝坎坎。這想法無疑好極了,但是它起碼不符合現實,就像您剛才那麼輕蔑地談到的‘希加廖夫理論’一樣。」

「好啦,我也不是來參加討論的。」韋爾霍文斯基無意中說出了一句重要的話,可是卻好像根本沒有發覺自己失言似的——他把蠟燭往身邊移了移,讓光線更亮些。

「可惜呀,您哪,很可惜您不是來參加討論的,很可惜您現在這麼關心自己的儀表。」

「我的儀表關您什麼事?」

「砍掉一億顆腦袋,如同想用宣傳來改造世界一樣,是同樣困難的。甚至,也許,更困難,尤其在俄國。」利普京又冒險說道。

「現在人們寄予希望的正是俄國。」軍官說。

「我們也曾聽說人們寄希望於俄國。」瘸子接茬道,「我們知道,那個神秘的index正指向我們美麗的祖國,而它是一個最有能力完成偉大任務的國家。不過有這樣的情況,您哪:倘若用宣傳來逐步解決問題,我個人恐怕還能多少撈到點好處,起碼可以愉快地神侃一通,而且還可能因為為社會事業作出了貢獻而從上司那裡謀得一官半職。而第二種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即砍掉一億顆腦袋的辦法,說實在的,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麼獎賞呢?你一開始宣傳,說不定,就有人會割掉你的舌頭。」

「肯定會割掉您的舌頭。」韋爾霍文斯基說。

「您瞧。因為即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要完成這樣的屠殺也非得有五十年,起碼要三十年不可,因為那些人不是綿羊,他們不讓你殺也說不定,倒不如收拾起自己的盆盆罐罐,漂洋過海,移居到某個平靜的群島,並在那兒心平氣和地闔上自己的雙眼,不聞不問,豈不更好?請相信,您哪,」他別有深意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通過這樣的宣傳,您只會讓人逃亡國外,別無其他!」

他顯然自鳴得意地結束了自己的話。他是省裡的一位有識之士。利普京陰險地微笑著。維爾金斯基則略帶悶悶不樂地聽著,其餘的人都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這場爭論,尤其是女士們和軍官們。大家都明白,鼓吹砍掉一億顆腦袋的那人被逼到了牆角,大家都在等待這場爭論如何了局。

「話又說回來,您說得很好,」韋爾霍文斯基比方才更加冷淡,甚至似乎感到很無聊似的慢條斯理地說道,「逃亡國外——這是個好主意。但是,儘管您預感到許多明顯的不利,願為共同事業奮鬥的戰士畢竟在與日俱增,越來越多,由此可見,沒有您也行。我說哥們兒,這是一個取代舊宗教的新宗教,因此才會出現這麼多戰士,這是一件大事業。可是您卻想逃亡國外!聽我說,我建議您去德累斯登,而不是到那些平靜的群島去。第一,這是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傳染病的城市,因為您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一定怕死;第二,離俄國近,因而您可以較快地從親愛的祖國得到收入;第三,該城擁有眾多的所謂藝術寶庫,而您是一位很有藝術鑑賞力的人,好像還當過文學教師;最後,它在它的區域內還擁有一個它自己的袖珍瑞士——這就有利於激發詩的靈感,因為您肯定常常寫詩。總之,這是一個藏在鼻菸壺裡的瑰寶!」

發生了一陣騷動,尤其是軍官們都活躍起來。再過片刻,說不定所有的人就會同時開口。但是那瘸子卻惱怒地上了他的鉤:

「不,您哪,也許我們還不想走哩,我們還不想離開共同事業!這,您應該明白……」

「怎麼,難道您想加入五人小組,倘若我向您建議?」韋爾霍文斯基驀地脫口道,把剪刀放到桌上。

大家似乎都打了個寒噤。這個謎一般的人太突然地暴露了自己。甚至直截了當地提到了「五人小組」。

「任何人都認為自己是正人君子,絕不會離開共同事業,」瘸子在找臺階下,「但是……」

「不,您哪,這裡的問題不是但是。」韋爾霍文斯基威嚴而又不客氣地打斷道,「諸位,我宣佈,我需要直截了當的回答。我太明白了,我到這裡來,又親自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我就有義務向你們說清楚(又是一個出人意料的自我暴露),但是在我還沒有弄清楚你們的思想方式以前,我是不會向你們說明任何問題的。先別說空話——因為迄今為止已空談了三十年,總不能再空談三十年吧——我請問諸位,你們究竟喜歡哪一種辦法:一種是慢慢來,那就是先寫社會小說和紙上談兵,在辦公室裡規劃人類今後數千年的命運,可與此同時,專制政權卻會把本來自動飛到你們嘴裡的煎餅一口吞掉,可你們卻把就在嘴邊的東西放了過去,或者你們想採取另一種快的辦法,先不管這辦法是什麼吧,反正這辦法最終將給你們鬆綁,讓人類在廣闊的天地自行決定自己的社會制度,而這已經不是紙上談兵,而是身體力行,說到做到了。有人叫嚷:‘要砍掉一億顆腦袋。’——這也許不過是隱喻,但是他們這樣說又有什麼可怕呢?因為倘若採取紙上談兵的慢辦法,專制制度在某個一百年中吃掉的不是一億顆,而是五億顆腦袋也說不定。還要請你們注意,一個身患不治之症的人,不管在紙上給他開什麼藥方,反正是治不好了,而且相反,倘若拖延下去,他就會腐爛發臭,把我們傳染上,甚至把我們現在尚可以指望的一切新生力量糟踐盡淨,因而使我們大家最後完蛋。我完全同意,發表一些自由主義的、能言善辯的空談,的確非常開心,可是真要行動起來卻難免有點兒棘手……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這人不會說話;我到這兒來是有事通知你們的,因此我懇求可敬的諸位同道,現在不是來表決,而是直接而又幹脆地回答,你們到底喜歡哪一種辦法:在沼澤地像烏龜似的爬行呢,還是開足馬力飛過沼澤?」

「我舉雙手贊成開足馬力!」那中學生興高采烈地叫道。

「我也贊成。」利亞姆申響應道。

「如果要選擇,自然,毫無疑問。」一位軍官嘀咕道,在他之後又有一個人表示贊成,而在這人之後還有一些什麼人。使大家感到吃驚的主要一點是,韋爾霍文斯基居然有事通知,而且還親口應允立刻宣佈。

「諸位,我看,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意按傳單精神辦。」他環視著在座諸公,說道。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傳來了多數人的聲音。

「不瞞你們說,我還是比較贊成人道的解決辦法,」少校說,「但是既然大家同意,我也只好隨大流。」

「那麼說,您也不反對?」韋爾霍文斯基問瘸子。

「我倒不是贊成……」他稍許有點臉紅,「即使我現在同意大家的意見,也僅僅是為了不破壞……」

「你們這幫人呀都這樣!為了顯示他的自由主義和能言善辯,本來準備用半年時間來爭論,可是到要表決的時候卻又隨大流了!諸位,不過請大家考慮一下,你們是不是全都準備好了?」(什麼準備好了——這問題很不明確,但卻極富誘惑力。)

「當然,全準備好了……」大家都表了態。不過又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啊,也許,這麼快就表示同意,以後又反悔了?要知道,你們幾乎一向這樣。」

大家情況各不相同地激動起來,十分激動。瘸子向韋爾霍文斯基首先發難。

「不過請允許我向您指出,對這類問題的回答是有條件的。即使我們作出了決定,也請您注意,用這種奇怪的方式提出的問題,畢竟……

「什麼奇怪的方式?」

「奇怪就奇怪在這類問題不應當這麼提。」

「請足下可以教我。要知道,我早就相信,首先發難的一定是您。」

「您硬要我們作出回答。讓我們同意立即行動,不過,您又有什麼權利這樣做呢?您又有什麼資格提出這樣的問題呢?」

「您早就應該想到問這問題了嘛!那您幹嗎要回答呢?同意了又發現不妥。」

「我看呀,您提到那個主要問題時所表現出的不加掩飾的輕率,讓我想到您根本沒有資格,沒有權利提這樣的問題,您不過是自己感到好奇罷了。」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韋爾霍文斯基叫道,彷彿開始感到很驚慌。

「我是說入會問題,不管怎麼說,至少應當是兩人單獨進行,而不應當當著二十個不相識的人的面!」瘸子貿然道。他把要說的話全說了出來,但已怒不可遏。韋爾霍文斯基像煞有介事地擺出一副驚慌不安的樣子向大家迅速轉過身來。

「諸位,我認為我有責任向大家宣佈,這一切都是愚蠢的,我們的談話也太離譜了。我還不曾吸收過任何人入會,任何人也無權說我在發展新會員,我們不過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不是這樣嗎?不管是不是這樣,您讓我感到很不安,」他又向瘸子轉過身去,「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裡,這種幾乎極其普通的問題也需要兩人單獨面談。您該不是害怕告密吧?難道在我們中間現在有可能潛伏著告密者?」

群情譁然,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

「諸位,既然這樣,」韋爾霍文斯基繼續道,「首當其衝,身受其害的應當是我,因此我提議大家都來回答一個問題,當然,如果你們願意回答的話。悉聽尊便。」

「什麼問題?什麼問題?」大家喧鬧起來。

「是這樣一個問題,回答了這個問題以後,事情也就清楚了:我們一起留下來呢,還是一言不發地拿起我們的帽子,各奔東西?」

「問題呢?問題呢?」

「如果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正在預謀中的政治謀殺案,他預見到全部後果,他是去告密呢,還是留在家裡,等候事態發展?對這事的看法可能各不相同。對這問題的回答就會清楚地說明——我們應該各奔東西呢,還是一起留下來,那就遠不是留今天一個晚上了。我首先請問閣下。」他轉過身去問瘸子。

「幹嗎先問我呢?」

「因為您是始作俑者。勞駕了,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在這裡巧言令色是幫不了您忙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隨您便;完全隨您的便。」

「對不起,但是,這樣的問題甚至有點氣人。」

「不,不能再說明確點嗎。」

「我從來沒有做過秘密警察的密探,您哪。」瘸子的嘴撇得更厲害了。

「勞駕,說得明確點,別耽誤時間。」

瘸子氣得夠嗆,甚至閉上了嘴不予回答。他一聲不吭,在眼鏡底下惡狠狠地瞪大了兩眼,看著這個死乞白賴地折磨他的人。

「是或者否?您會不會去告密?」韋爾霍文斯基喝問。

「當然不會去告密!」瘸子也叫道,聲音比他大一倍。

「沒有人會去告密的,當然不會去告密。」傳來許多人的聲音。

「請問,少校先生,您會不會去告密?」韋爾霍文斯基繼續道。「請注意,我是故意問您的。」

「不會去告密,您哪。」

「好吧,假如您知道,一個人想要殺死和洗劫另一個普通人,您不是會去告密,會去檢舉嗎?」

「那當然,您哪,但是,要知道這是一個民事問題,而現在談的是政治告密。我從來沒有做過秘密警察的密探,您哪。」

「這裡也沒有人做過。」又響起了許多人的聲音。「這是一個用不著問的問題。大家的回答都一樣。這裡沒有人會去告密!」

「這位先生幹嗎站起來?」女大學生叫道。

「他叫沙托夫。您幹嗎站起來,沙托夫?」女主人叫道。

沙托夫真的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帽子,望著韋爾霍文斯基。似乎,他有什麼話想對他說,但又猶豫不決。他臉色蒼白,惡狠狠的,但是他忍住了,沒說一句話,默默地向門外走去。

「沙托夫,要知道,這樣對您是不利的!」韋爾霍文斯基衝他的背影令人不解地喝道。

「然而對您有利,你是個密探和無恥小人!」沙托夫在門口向他喝道,徹底走了出去。

又是一片大呼小叫和長吁短嘆。

「這就是考驗!」有一個人叫道。

「還真管用!」另一個聲音叫道。

「管用倒管用,是不是晚了點呢?」第三個人說。

「誰請他來的?」「誰讓他進來的?」「他是什麼人?」「沙托夫是幹什麼的?」「他會不會去告密?」大家紛紛提出問題。

「如果是個告密者,他就會裝腔作勢,可是他根本不在乎,扭頭就走。」有人說。

「瞧,斯塔夫羅金也站起來了,斯塔夫羅金也沒有回答問題。」女大學生叫道。

斯塔夫羅金果真站了起來,在桌子另一頭跟他一起站起來的還有基裡洛夫。

「對不起,斯塔夫羅金先生,」女主人不客氣地對他說,「我們在這裡全回答了問題,您卻一聲不吭地想走?」

「我看不出有必要回答這個使你們感興趣的問題。」斯塔夫羅金咕噥道。

「可是我們的名譽受到了牽連,您卻沒有。」有幾個聲音一齊叫起來。

「你們受牽連跟我有什麼關係?」斯塔夫羅金笑道,但是他的眼睛卻在閃閃發光。

「怎麼沒有關係,怎麼沒有關係?」響起了一片大呼小叫聲。

許多人都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對不起,諸位,對不起,」瘸子叫道,「韋爾霍文斯基不是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嗎,他只是提出問題。」

這意見產生了驚人的效果。大家面面相覷。斯塔夫羅金衝著瘸子的臉放聲大笑,接著便走出了房間,跟在他後面走出去的是基裡洛夫。韋爾霍文斯基跟在他倆後面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外屋。

「您這不是使我難堪嗎?」他囁嚅道,抓住斯塔夫羅金的一隻手,用力握了握。斯塔夫羅金默默地抽出了手。

「您立刻到基裡洛夫家去,我說話就來……我有要事,必須這樣!」

「我沒有必要。」斯塔夫羅金斷然拒絕。

「斯塔夫羅金會去的,」基裡洛夫最後道,「斯塔夫羅金,您有這個必要。回去後我就向您說明一切。」他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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