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在我們的人那裡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一

維爾金斯基住在螞蟻街他的私宅裡,也就是說住在他妻子的房子裡。這是一座木屋,平房,這裡沒有不相干的住戶。藉口給主人過生日,前來開會的客人大約有十五人。但是這晚會絲毫不像外省的普通的命名日晚會。還在他倆同居之初,維爾金斯基夫婦就相互永遠說定,因過命名日而宴請賓客是十分愚蠢的,而且「毫無樂趣可言」。幾年來,他倆已經完全把自己與社會隔絕。他雖然是個很有才幹的人,而且根本就不「怎麼窮」,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喜歡孤獨,此外說起話來還十分「傲慢」的怪人。至於維爾金斯卡婭太太,因為她乾的是接生這一行當,單憑這一點,她就在社會階梯上站在最下層;儘管她丈夫當過軍官,她的地位卻比牧師老婆還低,可是她身上一點也看不出與她的身份相稱的謙卑。自從她極其混賬和不可饒恕地同那個騙子列比亞德金大尉公然私通以後,就連敝城那些心地最寬厚的太太也都懷著明顯的蔑視扭過頭去不理她。但是維爾金斯卡婭太太卻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好像她要的就是這個。有意思的是,同樣是那些最嚴厲的太太,在她們即將臨盆的時候,卻儘可能要找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即維爾金斯卡婭太太)來接生,而不去找敝城的另外三名接生婆。甚至縣裡面也常常派人來請她去給地主太太接生——大家竟如此相信她的知識、她帶來的幸運和在緊要關頭表現出的精明幹練。到後來她就只到最有錢的富貴人家去接生了,她愛錢愛到了貪得無厭的程度。由於她充分感到她擁有的力量,到後來她竟養成一種無所顧忌、想幹啥就幹啥的性格。當在最顯赫的人家接生時,說不定她甚至存心嚇唬那些神經衰弱的產婦,說一些聞所未聞的虛無主義的話,置禮貌於不顧,或者最後竟大肆嘲弄「一切神聖的東西」,而且這事正巧發生在求助於「神聖的東西」最有用的時候:敝城的軍醫羅贊諾夫也是一名產科醫生,曾有根有據地證明,有一回,一名產婦在痛苦中大聲喊叫,求助於呼喚無所不能的上帝的名字時,正是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的一句無所顧忌的話突然像「開槍似的」甩了出來,因而使病人嚇了一大跳,竟促使她十分迅速地擺脫了負擔,把孩子生了下來。但是,儘管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是個虛無主義者,可是在必要的時候,她非但根本不嫌棄上流社會的習俗,甚至也不厭棄從古代遺留下來的最具迷信色彩的風俗習慣,只要能給她帶來好處就行。比如說,她無論如何不肯放過由她接生的嬰兒的洗禮儀式,而且每次前去總是穿著一件帶曳地長裾的綠色綢裙,把髮髻梳成一綹綹大大小小的髮捲,可是換了任何別的時候,她卻邋邋遢遢,甚至還自我欣賞,頗為得意。雖然在舉行聖禮時,她總是保持著一副「最放肆的模樣」,因而使牧師與其他神職人員感到很狼狽,但是儀式一結束,她卻一定要親自去把香檳酒端出來(她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才梳妝打扮的),如果您拿起了酒杯而不給她一點「小費」的話,那您就嚐嚐她的厲害吧。

這次到維爾金斯基家來開會的客人(幾乎全是男人),都帶著一種事出偶然而又萬分緊急的模樣。既沒有冷菜,也沒有紙牌。在糊著極其陳舊的天藍色桌布的大客廳中央,有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桌上鋪著一塊大桌布,不過這桌布並不十分乾淨,桌上則有兩隻茶炊已經燒開了。桌子的一端放著一隻很大的托盤,托盤裡放著二十五隻玻璃杯,還有一隻編筐,盛著普通的法國白麵包,麵包切成很多小片,就像在貴族男子和女子寄宿學校給學生們準備的那樣。斟茶的是一位三十歲的老姑娘,她是女主人的姐姐,眉毛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一頭淺色頭髮,平常沉默寡言,心腸狠毒,但是她同意新觀點,而在平常的家居生活中,維爾金斯基非常怕她。屋裡的女士一共三位:女主人、女主人的幾乎看不出眉毛來的姐姐,以及維爾金斯基的親妹妹,一位剛從彼得堡趕來的年輕姑娘維爾金斯卡婭。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是位二十七歲的看去頗顯眼的太太,人長得不難看,但有點邋里邋遢,穿一身透著有點淡綠色的家常穿的毛料連衣裙,她坐著,目光大膽地來回掃視著客人,似乎想用她那目光急著說明:「瞧,我根本不怕,什麼也不怕。」至於那位新來的年輕姑娘維爾金斯卡婭,長得也不難看,是個大學生和虛無主義者,胖胖的,很結實,像個小皮球,紅彤彤的臉蛋,矮矮的個子,她坐在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身旁,還幾乎穿著自己的旅行裝,手裡拿著一卷紙,正在用她那迫不及待的、跳動著的眼睛打量著客人。至於維爾金斯基本人,他今天晚上感到有點不舒服,可是他還是出來坐在茶桌旁的圈椅裡。所有的客人也都坐著,這樣正兒八經地圍著桌子坐在椅子上,使人預感到就要開會了。顯然,大家都在等候什麼,而在等候中,大家也大聲談話,但是談的又都好像是些不相干的話。當斯塔夫羅金和韋爾霍文斯基進屋的時候,一切驀地鴉雀無聲。

但是為了把事情交代清楚,我還要冒昧地多說兩句。

我想,這些先生前去開會的時候,的確都在愉快地希望能夠聽到某些特別有意思的事,而且他們前來開會都是事前得到通知的。他們都是我們這座古城裡紅得發紫的自由主義之花,而且都是經維爾金斯基精心挑選,來參加這次「會議」的。我還要指出,他們中間的某些人(不過為數不多)從前根本就沒有來拜訪過他。當然,大多數人並不清楚為什麼要提前通知他們前來開會。不錯,他們當時都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當成從國外派來的擁有全權的密使;這想法不知怎麼立刻就紮了根,自然,也使他們感到很得意。然而,在這些以慶祝命名日為名前來開會的一小撮公民中,已經有某些人接到了一些明確的建議。彼得·韋爾霍文斯基已經在敝城拼湊了一個「五人小組」,就像他過去在莫斯科,如今查明又在敝縣的軍官們中間已經建立起來的那些「五人小組」一樣。據說,他在x省也有一個這樣的小組。這五個挑選出來的人現在就跟大家坐在一起,而且非常自然地裝出一副最普通不過的平常人模樣,因此誰也認不出他們。他們是(因為現在這已經不是秘密了):首先是利普京,然後是維爾金斯基本人,長耳朵的希加廖夫——他是維爾金斯卡婭太太的兄弟,接著是利亞姆申,最後是某個名叫托爾卡琴科的人——這是個很怪的人,年約四十上下,以對平民百姓很有研究而著名,不過他研究的主要是騙子手和強盜,他經常故意出入各種小酒館(不過,不僅是為了研究平民百姓),在我們中間炫耀他的破衣服、油氈靴、微微眯起的眼睛、別有城府的怪模樣,以及故意渲染的民間俚語。還在過去,曾有一兩次,利亞姆申帶他到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那兒去參加晚會,不過他在那裡並沒有給人留下特別的印象。他時不時到城裡來,主要是當他丟了飯碗的時候,他在鐵路上工作。這五名活動分子便組成他們的第一個小集團,他們滿心歡喜地相信,他們這個小集團不過是遍佈俄羅斯像他們這樣千千萬萬個五人小組中的一個,他們全都隸屬於一個龐大而又秘密的中央機構,而這中央機構也同樣與歐洲的全球革命運動有機地保持著聯絡。但是,遺憾的是,我必須承認,即使在當時,他們之間也開始暴露出了不和。問題在於,雖然早從春天開始,他們就在等候彼得·韋爾霍文斯基,他即將光臨敝地,先是由托爾卡琴科,後來又由先期到達的希加廖夫通知了他們;他們雖然等候他會帶來非凡的奇蹟,雖然他一聲號令,他們就絲毫不加批判地立刻加入了小組,但是五人小組剛剛成立,大家又立刻抱怨,之所以如此,我認為,無非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同意得太快了。不用說,他們之所以參加乃是出於一種寬厚的羞恥感,以免日後有人說他們不敢參加;照道理,彼得·韋爾霍文斯基應該珍惜他們這種高尚的獻身行為,起碼也府該告訴他們一件最主要的不尋常的事以資嘉獎。但是韋爾霍文斯基根本不想滿足他們合理的好奇心,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肯說;總之,他對他們的態度很嚴厲,非常嚴厲,而且形諸於色,甚至大大咧咧,漫不經心。這使他們非常惱火,小組成員希加廖夫已經在攛掇其他人「要求他作工作報告」,不過當然不是現在,不是在有這麼多局外人的維爾金斯基家。

關於局外人云雲,我倒有個想法:這天晚上,上述第一個五人小組的諸成員很可能懷疑,在維爾金斯基的眾多客人中可能還有他們所不知道的在城裡建立起來的其他小組的成員,他們也同樣隸屬於這一秘密組織,而且也是由韋爾霍文斯基建立起來的,因而到末了所有在座的人都互相猜疑,相互之間擺出各種姿態,這就賦予這整個集會以一種極其混亂,甚至多少有點浪漫主義的味道。不過這裡也有幾個人毫無可疑之處。比如有一名現役少校,是維爾金斯基的近親,是個完全不相干的人,人家根本沒有邀請他,可是他卻自動前來祝賀命名日,因而無論如何沒辦法不接待他。但是我們這位壽星卻泰然處之,因為這位少校是「無論如何不會去告密」的;還因為這少校儘管奇蠢無比,可是他一輩子都愛在有極端自由主義者出沒的地方上躥下跳;他本人並不贊同他們的觀點,但非常愛聽他們的高談闊論。加之他的名譽甚至還受到過損害:是這麼一回事,他年輕的時候,曾有整捆整捆的《鐘聲》和傳單經由他的手發往全國各地,他甚至害怕把這些東西開啟,但是拒絕傳播它們他又認為是一件非常卑鄙的事——有些俄國人甚至直到今天還是這樣。其餘的客人,或者是因為高尚的自尊心受到壓抑因而感到惱怒的典型,或者是因為年輕人血氣方剛因而產生極其高尚的衝動的典型。這裡有兩三位教員,其中一位是瘸子,已經有四十五歲光景,是位中學老師,為人很惡毒,而且非常愛虛榮,此外還有兩三名軍官。其中有一名非常年輕的炮兵軍官,日前剛從一所軍校來此,這孩子沉默寡言,還沒有來得及與人結交,現在卻突然出現在維爾金斯基家,手拿鉛筆,幾乎不參加大家的談話,卻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筆記本里記著什麼。這,大家都看見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竭力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這裡還有一個遊手好閒的神學校學生,也就是與利亞姆申一起把下流照片塞給《聖經》推銷員的那個學生,這是一個行為放肆,但同時又疑心病很重的大塊頭青年,他臉上總是掛著一絲把人看透了的微笑,與此同時又洋洋得意,神態自若,似乎只有他才集盡善盡美於一身。還有個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這人是敝城市長的兒子。也就是那個因縱慾無度未老先衰,我在講小個子的中尉太太的故事時已經提到過的那名惡少。這傢伙整個晚上都一言不發。最後,作為結尾,還有一名中學生,說話非常激烈、頭髮蓬亂的十八歲上下的男孩,他陰陽怪氣地坐在一邊,似乎他那年輕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害,看來,他正在為自己才十八歲感到苦惱。使大家感到驚訝的是,後來查明,這小傢伙當時已是在某中學高年級建立的一個獨立的陰謀家小集團的首領。我沒有提到沙托夫:他就坐在這裡桌子下首的一個角落,把自己的坐椅拉出一點,望著地面,板著臉,一言不發,既不喝茶也不吃麵包,兩手一直拿著他的便帽不放,彷彿想以此來表明他不是客人,他是因為有事才來的,他想什麼時候走就可以站起來,說走就走。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的是基裡洛夫,他也一言不發,沉默寡言,但是他的眼睛並不望著地面,而是恰恰相反,用他那呆滯而又無神的目光凝神注視著每一個發言的人,注意地聽著,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激動,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驚奇。客人中的有些人過去從沒有見過他,這時正沉思地悄悄打量著他。不知道維爾金斯卡婭本人是否知道存在五人小組的事?我認為她什麼都知道,而且就是聽她丈夫說的。至於那個女大學生,當然她什麼也沒有參加,但是她自有她自己要操心的事;她只想在這裡做客一天或者兩天,然後繼續往前走,走遍所有擁有大學的城市,以便「與窮苦的大學生們患難與共,並喚醒他們起來抗爭」。她隨身帶著幾百份石版印刷的呼籲書,這呼籲書似乎就出自她自己的手筆。有意思的是,那名中學生一見到她就好像有血海深仇似的對她深惡痛絕,雖說他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她,而她也一樣,從來沒有見過他。那名少校是她的親舅舅,在分別十年之後,還是頭一次見到她。當斯塔夫羅金與韋爾霍文斯基進屋的時候,她的臉蛋紅得像紅莓苔子一樣:她剛剛因為對婦女問題的觀點不同而與她舅舅大吵了一場。

韋爾霍文斯基幾乎沒有跟任何人問好,就大大咧咧地坐到桌子上首的一把椅子上。他露出一副厭惡的神態,甚至顯得很高傲。斯塔夫羅金則彬彬有禮地向大家鞠躬問好,但是,儘管大家恭候的就是他倆,卻似乎在一聲號令下全裝出一副幾乎沒有看到他們的樣子。斯塔夫羅金剛剛坐好,女主人就板著臉問他:

「斯塔夫羅金,要茶嗎?」

「勞駕。」他回答。

「給斯塔夫羅金倒茶,」她向負責倒茶的姐姐下令道,「您要嗎?」(這已是問韋爾霍文斯基了。)

「當然要,誰會向客人提這樣的問題?再來一點煉乳,你們家一向用這種令人倒胃的東西代替喝茶,而且家裡還有人過命名日。」

「怎麼,您也承認命名日?」女大學生忽地笑起來,「剛才還在談這個問題呢。」

「陳詞濫調。」那名中學生在桌子另一頭悻悻然說。

「什麼叫陳詞濫調?忘掉偏見,哪怕是最無害的偏見也不能叫陳詞濫調,而是相反,至今還很新穎,這是大家的恥辱。」那名女大學生陡地聲稱,她從椅子上猛地探身向前。「何況根本就沒有無害的偏見。」她惡狠狠地又加了一句。

「我只想申明,」那中學生霍地非常激動起來,「各種偏見雖說是陳腐的東西,當然應該消滅,至於過命名日,大家都知道這是幹蠢事,可是為談論這事而浪費寶貴的光陰(本來全世界就已經浪費了不少寶貴的光陰),那就更迂腐了,所以倒不如把自己的聰明才智用來討論更需要討論的問題……」

「您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一句也聽不懂。」女大學生叫道。

「我認為,任何人都跟別人一樣有平等的發言權,如果我也跟別人一樣想發表自己的見解的話,那……」

「誰也沒有剝奪您的發言權,」女主人親自出面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人家只是請您不要慢騰騰地咬文嚼字,因為誰也聽不懂。」

「然而請允許我冒昧地指出:您不尊重我;如果說我未能把自己的想法充分表達出來,那,那絕不是因為我沒有想法,而是因為我的想法太多了……」那中學生幾乎絕望地嘟囔道,他徹底地語無倫次了。

「如果您不會說話,那就閉嘴。」女大學生甩出了一句。

那中學生甚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只是想說明,」他叫道,羞得滿臉通紅,又害怕看周圍的人,「因為斯塔夫羅金先生來了,所以您情不自禁地跳出來想賣弄您的聰明——就這麼回事!」

「您的想法是骯髒的和不登大雅之堂的,這說明您渺不足道,缺乏修養。請您以後別跟我說話。」女大學生嘰嘰喳喳地說道。

「斯塔夫羅金,」女主人開口道,「您來之前,這裡正在吵吵嚷嚷討論家庭權利問題——瞧,就是這位軍官(她點頭指了指那位少校,她的親戚)。當然,我並不想用這個早就解決了的老掉牙了的廢話來打擾您,但是家庭的權利和義務就它們現在表現出來的偏見而論,究竟是從哪來的呢?就是這問題。願聞閣下高見?」

「怎麼叫從哪來的?」斯塔夫羅金反問道。

「就是說,我們知道,比如說吧,關於上帝的偏見是由雷電產生的,」那個女大學生又猛地衝口說道,她兩眼盯著斯塔夫羅金,眼珠都快蹦出來了,「太清楚了,原始人因為害怕雷電,感到自己在這個看不見的敵人面前無能為力,於是就把這個敵人神化了。但是關於家庭的偏見又從何而來呢?這家庭又是從哪來的呢?」

「這不完全是一回事……」女主人想阻止她講下去。

「我認為,要對這樣的問題做出回答,是不謙虛的。」斯塔夫羅金答道。

「怎麼會這樣呢?」女大學生又猛地探身向前。

但是在教師那一堆人裡發出了嘿嘿的笑聲,在桌子另一頭的利亞姆申和那個中學生也立即與之響應,而在他們之後主人家的親戚,那位少校也發出了嗄啞的大笑聲。

「您應該寫出滑稽戲。」女主人向斯塔夫羅金說。

「這樣說並不能給您增光添彩,請問您貴姓。」女大學生非常惱火,不客氣地回敬道。

「你也別蹦蹦跳跳的!」少校貿然道,「你是小姐,應當舉止端莊,可你倒像坐在針尖上似的。」

「請您免開尊口,不許您不禮貌地用您那下流的比喻形容我。我頭一次看見您,根本不想知道有您這門親戚。」

「我可是你舅舅呀;你還是吃奶的孩子的時候,我就抱過你!」

「您愛抱誰抱誰,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那時候又沒有請您抱,不懂禮貌的軍官先生,可見當時您自己樂意抱唄。請允許我冒昧指出,以後不許您對我說你呀你的,我們都是平等的公民,我永遠不許,我說話算數。」

「她們呀,都這樣!」少校捶了一下桌子,向坐在對面的斯塔夫羅金說。「不,您哪,對不起,我喜歡自由主義和當代的新思潮,我也喜歡聽聰明的談話,不過我有言在先——我說的是男人。但是聽女人說話,聽這些披著斗篷的摩登女郎說話——那就免了吧,您哪,我聽了就頭疼!你彆扭來扭去,好不好!」他對那個又想從椅子上蹦起來的女大學生喝道,「不,我也要求發言,我受了侮辱,您哪。」

「您只會妨礙別人說話,可您自己又什麼都不會說。」女主人憤怒地埋怨道。

「不,我就要說。」少校火了,對斯塔夫羅金說道,「斯塔夫羅金先生,您是新來的,我就指望您了,雖說我還沒有榮幸認識您。沒有男人,她們就會像蒼蠅一樣完蛋——這就是我的見解。她們的整個所謂婦女問題,乃是男人們一時糊塗替她們想出來的,結果是自尋煩惱——好在我還沒有結婚,這得感謝上帝!絲毫不會花樣翻新,您哪,她們連簡單的花樣也想不出來;而且這花樣還得男人替她們想!這不,您哪,我抱過她,她十歲的時候,我就跟她跳過馬祖卡舞,今天她來了,我自然要跑去擁抱她,她才說兩句話就向我宣佈沒有上帝。哪怕說三句呢。可是她從第二句開始就說這個,也太心急了嘛。好吧,就算聰明人都不信上帝吧,可是要知道人家是因為聰明。而你呢,我說,胖娃娃,你對上帝到底又懂得什麼呢?要知道,這不過是一個男大學生教你的罷了,如果他教你在聖像前點燈,你也就去點了。」

「您淨胡說,您是一個很壞的壞人,方才我已經有根有據地向您說明您的論據是站不住腳的。」女大學生輕蔑地回答道,彷彿不屑於同這樣的人多費唇舌,解釋來解釋去似的。「我方才告訴您的正是我們學的都是教義問答的話:‘如果你孝敬父母,你就會長壽,你就會致富’,這是寫在摩西十誡上的。如果上帝認為必須為愛而給予獎賞的話,那您的上帝就違背了道德準則。方才我就是用這些話向您論證的,而不是從第二句話開始,而是因為您說您也有說話的權利。您腦筋遲鈍,而且至今聽不明白,那又能怪誰呢?您心裡有氣就想借此發作——這就是你們這代人的全部謎底。」

「糊塗蟲!」少校說。

「而您是笨蛋!」

「你罵人好了!」

「但是,對不起,卡皮通·馬克西莫維奇,您自己不也對我說過您不信上帝嗎。」利普京在桌子的另一頭尖聲道。

「我說過又怎麼樣,我是另一回事!我信仰上帝也說不定,不過不全信。雖說不全信,但是我畢竟不會說這上帝應當槍斃。還在驃騎兵服役的時候,我就考慮過上帝的問題。在所有的詩裡都愛說驃騎兵只會飲酒作樂:沒錯,您哪,我也許愛喝酒,可是,您信不信,我常常半夜一骨碌爬起來,只穿著襪子,就站在聖像前一個勁地畫十字,讓上帝賜給我信仰,因為還在當時我就感到不踏實:到底有沒有上帝呢?真是進退兩難!早上,當然要消遣作樂,信仰似乎不翼而飛了,總之,我發現,白天,信仰總好像要低落些。」

「你們不想打牌嗎?」韋爾霍文斯基張大了嘴,打了個哈欠,問女主人。

「我太,我太贊成您提的這個問題了!」女大學生又猛地跳起來說道,她被少校的話氣得滿臉通紅。

「聽愚蠢的談話,無異於浪費寶貴光陰。」女主人不客氣地說,責備地看了看丈夫。

女大學生的神態變得嚴肅起來。

「我本來想對與會者談談大學生的苦難和抗爭,可是因為時間都浪費在這些不道德的談話上了……」

「沒有任何東西是道德的,也沒有任何東西是不道德的!」女大學生一開口,那個中學生又沉不住氣了。

「中學生先生,當老師還沒有教您之前,我就老早知道了。」

「我可以肯定,」中學生怒不可遏,「您這個黃毛丫頭從彼得堡來就為了給我們大家上課,不用您教,我們早知道了。關於聖訓:‘當孝敬父母’(你都背不出來),以及這條聖訓是違背道德準則的——早從別林斯基起全俄國就都知道了。」

「這有個完沒有?」madame維爾金斯卡婭對丈夫斷然道。作為女主人,她對這無聊的談話感到臉紅,尤其是當她看到在新邀請來的客人中出現了若干會心的微笑甚至困惑以後。

「諸位,」維爾金斯基突然提高了嗓門,「如果有誰希望說點什麼比較切合正題的話,或有什麼事需要宣佈,我建議你們抓緊時間。」

「我想冒昧地提個問題,」那位至今一直一聲不出、正襟危坐的瘸腿教師委婉地說道,「我想知道,現在,咱們在這裡是不是要開什麼會,還是咱們不過是些前來做客的凡夫俗子們的碰頭會?我問這話不過是為了做事有頭緒些,免得糊里糊塗。」

這問題問得「很聰明」,也產生了效果;大家都面面相覷,每個人都像在等對方回答似的,驀地,好像一聲令下,大家又都轉過頭去,把目光投向韋爾霍文斯基和斯塔夫羅金。

「我乾脆提議就‘我們是否要開會?’這一問題的答案進行表決。」madame維爾金斯卡婭說。

「我完全贊成這一提議,」利普京響應道,「雖然它有意含糊不清。」

「我也贊成,我也贊成。」傳來了好幾個聲音。

「我也覺得這樣的確更有頭緒些。」維爾金斯基附議。

「那麼,請付表決!」女主人宣佈,「利亞姆申,請您坐到鋼琴前面去:開始表決的時候,您從那裡也可以投票。」

「又來了!」利亞姆申叫道,「我給你們彈鋼琴都彈夠了。」

「我堅決請求您,您一定要坐下來彈;您不願意做一個對事業有利的人嗎?」

「我向您保證,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沒人會偷聽的。不過是您的幻想罷了。再說窗子很高,即使有人偷聽,又能聽懂什麼呢!」

「連我們都聽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一個聲音悻悻然抱怨道。

「跟你們說了吧,多加一份小心永遠沒錯。我是以防萬一,怕有密探,」她向韋爾霍文斯基解釋道,「讓外面也能聽到我們在過命名日和彈鋼琴。」

「唉,見鬼!」利亞姆申罵了一句,坐到鋼琴旁,開始敲敲打打地彈奏華爾茲,胡亂地瞎敲一通,就差用拳頭在敲琴鍵了。

「願意開會的,請舉右手。」madame維爾金斯卡婭提議。

一些人舉手,另一些人沒舉。還有這樣一些人,先舉起手,後來又縮了回去。縮回去後又舉起了手。

「呸,見鬼!我什麼也不懂。」有位軍官嚷了一嗓子。

「我也不懂。」另一個叫道。

「不,我懂。」第三個人叫道,「如果附議,請舉手。」

「這附議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開會。」

「不,不開會。」

「我贊成開會。」那中學生向madame維爾金斯卡婭叫道。

「那您幹嗎不舉手呢?」

「我一直望著您,您不舉手,我也不舉手。」

「多蠢,我不舉手是因為我是主持人。諸位,現在我提議重新表決,倒過來:誰希望開會,就坐在那裡,不必舉手,誰不希望開會,請舉右手。」

「誰不希望開會?」那中學生反問道。

「您存心搗亂嘛,是不是?」madame維爾金斯卡婭氣得叫了起來。

「不,您哪,對不起,誰希望或者誰不希望的問題,應當弄得更清楚些,不是嗎?」發出兩三個人說話的聲音。

「誰不希望,不希望。」

「可不是嗎,如果不希望,到底應該舉手還是不舉手呢?」那軍官叫道。

「唉,對憲法咱們還沒有習慣。」少校說。

「利亞姆申先生,勞您大駕,您這麼又敲又打的,誰也聽不清。」那個瘸腿教員說道。

「可不是嗎,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沒有人會偷聽的。」利亞姆申跳起來。「我本來就不想彈琴嘛!我是到你們家來做客的,而不是來敲打鋼琴的!」

「諸位,」維爾金斯基提議,「請大家口頭回答:我們開會還是不開會?」

「開會,開會!」從四面八方發出贊同的聲音。

「既然這樣,那就不用表決了,夠了。諸位,你們都滿意吧,還需要表決嗎?」

「不用了,不用了,明白了!」

「也許,有人不希望開會吧?」

「不,不,大家都希望。」

「那開會又是什麼意思呢?」有一個聲音叫道。沒人理他。

「應當先選一個主席。」四面八方又叫了起來。

「選主人,自然選主人囉!」

「諸位,既然這樣,」被選為主席的維爾金斯基開口道,「那我就提一個我方才提過的最初的提議:如果有誰希望說點比較切合正題的話,或者有什麼事需要宣佈,那就抓緊時間說。」

全場沉默。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轉向斯塔夫羅金和韋爾霍文斯基。

「韋爾霍文斯基,您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宣佈嗎?」女主人直截了當地問道。

「什麼事也沒有。」他坐在椅子上,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不過我倒願意來杯白蘭地。」

「斯塔夫羅金,您不願意嗎?」

「謝謝,我不喝。」

「我是說您不願意說點什麼嗎,而不是問白蘭地。」

「說點什麼,說點什麼呢?不,我不想說。」

「一會兒就給您拿白蘭地來。」她回答韋爾霍文斯基。

女大學生站了起來。她已經好幾次躥上又坐下地想站起來。

「我此來是想談談不幸的大學生們正在受苦受難,以及應如何到處喚醒他們起來抗爭……」

但是她說了一半又說不下去了;在桌子另一頭已經出現了另一個競爭者,於是所有的目光又都轉到了他身上。長耳朵的希加廖夫帶著一副憂鬱的表情慢騰騰地從自己坐椅上站了起來,他神色憂鬱地把一本厚厚的、寫滿了非常小的小字的稿紙放到桌子上。他沒有坐下,但是一言不發。許多人都忸怩不安地望著他那沓稿紙,但是利普京、維爾金斯基和那個瘸腿教員卻似乎對某種情況感到很滿意。「我請求發言。」希加廖夫神態憂鬱,但語氣堅定地宣佈。

「請講。」維爾金斯基允許道。

這位要求發表演說的人坐了下來,沉默了大約半分鐘,然後用儼乎其然的聲音說道:

「諸位……」

「白蘭地來啦!」負責給大家倒茶的那個女親戚厭惡而又輕蔑地打斷了他的話,她剛才去拿白蘭地,現在她把一瓶白蘭地連同高腳酒杯一起放在韋爾霍文斯基的面前,她既不用托盤,也不用盤子,而是將酒杯夾在手指縫裡。

被打斷話頭的講演者神態儼然地停頓了片刻。

「沒什麼,接著講吧,您講您的,我不聽。」韋爾霍文斯基叫道,一面給自己倒滿了酒杯。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