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到處奔忙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不——不,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卡爾馬津諾夫先生繼續說道,他說起話來心平氣和,抑揚頓挫,而且從這頭到那頭每次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都要精神抖擻地蹬一下右腿,不過動作輕微。「我的確有意,」他不無歹毒地微微一笑,「在這裡儘可能多住一些時候。在各個方面,俄國貴族身上有某種非常快地衰老下去的跡象。但是我想衰老得儘可能晚些,現在我想徹底僑居國外;那裡非但氣候好,建築也全是石頭的,一切都比較結實。我想,在我這輩子歐洲還不至於垮臺。足下高見?」

「我怎麼知道呢。」

「唔。如果那裡的巴比倫城的確要傾圮,而且它的傾倒將是大的傾倒(在這方面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雖然我以為在我這輩子它還不至於垮臺),那,相比較而言,在我們俄國卻沒有東西可以坍塌,在我國坍塌的將不是石頭建築,而是一切都被衝進一片汙泥濁水。神聖的俄羅斯是世界上最無反抗能力的,它對任何東西都反擊不了。普通老百姓還可以靠俄羅斯的上帝勉強度日;但是從最新資料看,俄羅斯的上帝是非常靠不住的,甚至差點擋不住農民改革,起碼他岌岌可危地搖晃了一下。而這是因為有鐵路,還有你們這一幫人……因此我根本不相信俄羅斯的上帝。」

「那麼您信不信歐洲的上帝呢?」

「任何上帝我都不信。有人在俄國青年面前誹謗我。我對每一次俄國青年運動都是同情的。曾有人把這裡的一些傳單拿給我看。大家對這些傳單都莫名其妙,因為這種形式就使大家感到害怕,但是大家又都相信這些傳單的威力,雖然尚未意識到這點。所有的人早在向下跌落,而且早知道將一落千丈,什麼也抓不住。俄羅斯現在多半是在整個世界上這樣的地方,在這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而不會遇到一絲一毫的反抗,因此我堅信這秘密宣傳一定會取得勝利。我太清楚了,為什麼有財產的俄國人紛紛出國,而且出國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這無非是一種本能。假如一艘輪船即將沉沒,那麼頭一個逃離輪船的必定是那些老鼠。神聖的俄羅斯是一個既死板又貧窮的國家,而且……是一個危險的國家,這國家的上層都是些愛虛榮的乞丐,而大多數人卻住在雞腿小屋裡。它對任何出路都會感到高興,只要有人向它指明。只有政府還想抵抗,但是它在黑暗中揮舞大棒,結果打的卻是自己人。在這裡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和在劫難逃的。現在的俄國是沒有前途的。我已經成了德國人,並引以為榮。」

「不,您開頭談到了傳單:那就把話說完,您對它們是怎麼看的?」

「大家都怕傳單,可見它們有威力。它們公開揭露騙局,並證明在我國什麼也抓不住和什麼也靠不住。在萬馬齊喑的時候,它們大聲疾呼。它們之所以能夠所向披靡(不用管它們的形式),就因為它們有直面真理的空前勇氣。這種直面真理的本領只有俄國這一代人才有。不,在歐洲還沒有這麼勇敢,那裡的統治還很牢固,那裡還有可以依傍的東西。依我之見,以及愚見所及,俄國革命思想的整個實質就在於否定人格。它能這樣大膽,這樣無所畏懼地說出來,我感到很高興。不,在歐洲還沒有人能懂得這點,可是在我國人們卻對此十分讚賞。俄國人認為,人格云云,不過是多餘的累贅。而且在他們的整個歷史上它始終是一種累贅。使俄國人最為神往的是有權公開‘不要人格’。我是老一代的人了,不瞞您說,我還是贊成要人格的,但是這也不過是習慣使然。我還是喜歡老一套,就算因為我膽小吧;不管怎麼說,還得湊合著了此餘生。」

他說到這裡,突然打住。

「話又說回來,老是我說呀說地說個不停,」他想,「可他一直默不做聲,在窺測方向。他來看我的目的就是讓我提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不過,我會提的。」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讓我到您這裡來想辦法探聽,為後天的舞會您到底準備了一件怎樣的讓她感到驚喜的禮品?」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問道。

「是啊,這的確是一件會讓她感到驚喜的禮品,我一定會使她又驚又喜……」卡爾馬津諾夫端起了架子,「不過我不會告訴您這秘密的。」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並沒有堅持問下去。

「這裡有個人叫沙托夫,」這位偉大作家打聽道,「試想,我還沒見過他哩。」

「很好的一個人。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他在那裡說一件什麼事。不就是他打了斯塔夫羅金一記耳光嗎?」

「是他。」

「您認為斯塔夫羅金這人怎麼樣?」

「不知道,情場老手吧。」

卡爾馬津諾夫恨透了斯塔夫羅金,因為斯塔夫羅金習慣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把這個情場老手,」他嘻嘻笑道,「如果傳單上宣傳的那一套一旦實現,大概會頭一個把他吊死在樹杈上。」

「說不定還會更早些。」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說。

「就該這樣。」卡爾馬津諾夫已經不笑了,似乎有點過於嚴肅地附和道。

「有一回,您也說過這話,知道嗎,我告訴他了。」

「怎麼,難道您告訴他了?」卡爾馬津諾夫又笑起來。

「他說,如果他該吊死在樹杈上,那狠狠地抽您一頓也就夠了,不過不是表示敬意,而是要狠狠地抽,抽到您疼,就像抽鄉下佬那樣。」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拿起禮帽,從座位上站起來。卡爾馬津諾夫伸出雙手跟他告別。

「我說,如果他們正在密謀的一切……」他突然用一種特別的聲調,用一種甜蜜蜜的聲音尖聲說道,仍舊握住他的手不放,「註定要實現的話,那……到底什麼時候會發生呢?」

「我怎麼知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粗聲粗氣地回答道。他倆都定睛注視著對方。

「大致呢?大致呢?」卡爾馬津諾夫尖聲問道,聲音更甜了。

「您來得及出賣領地,也來得及走開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更加粗聲粗氣地喃喃道。兩人更加目不斜視地注視著對方。

沉默少頃。

「明年五月初起事,到聖母節全部結束。」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說道。

「衷心感謝您。」卡爾馬津諾夫用深受感動的聲音說道,握了握他的手。

「你這耗子,你來得及搬家,也來得及離開輪船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走到街上的時候想。「哼,既然這個‘幾乎是國家的棟樑之才’,也那麼深信不疑地來打聽日期和時辰,而且還那麼恭敬有加地對他得到的訊息表示感謝,既然這樣,我們就更不必懷疑我們自己了。(他微微一笑。)唔。他這人在他們當中還真不笨……但說到底也不過是隻想搬家的耗子而已。這樣的耗子是不會去告密的!」

他向上帝顯靈街,向菲利波夫公寓跑去。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先去找基裡洛夫。基裡洛夫照老規矩獨自在家,而這次正站在屋子中央做早操,也就是說,撇開兩腿,把兩手用一種特別的姿勢在頭上轉來轉去。地上放著一隻皮球,桌上放著還沒收走的早茶,已經冷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在門口站了約摸一分鐘。

「您倒非常關心自己的健康啊,」他走進房間時大聲而又快樂地說道,「不過,這皮球還挺棒,嗬,蹦得多高;它也是用來做操的嗎?」

基裡洛夫穿上了外衣。

「是的,也是用來鍛鍊身體的,」他冷冰冰地嘟囔道,「請坐。」

「我來一會兒就走。不過還是坐下說吧。鍛鍊身體歸鍛鍊身體,但是我這次是來提醒您關於咱倆約定的事。咱們的日期‘在某種意義上說’漸漸臨近了,您哪。」他彆彆扭扭地轉動了一下身體,說道。

「什麼約定?」

「怎麼什麼約定?」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驀地一驚,甚至都害怕起來。

「這不是約定,也不是義務,我沒有用任何東西捆住自己的手腳,您錯啦。」

「我說,您這是要幹嗎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噌地一下整個身子跳了起來。

「愛幹嗎幹嗎。」

「您愛幹嗎?」

「一如既往。」

「我說,這話到底應該怎麼來理解呢?是不是說,您的想法一如既往?」

「沒錯。不過沒有約定,現在沒有,過去沒有,什麼也沒有捆住我的手腳。反正我愛幹嗎幹嗎,現在也一樣。」

基裡洛夫不客氣地、厭惡地解釋道。

「我同意,同意,您愛幹嗎幹嗎,只要您不改變主意就成。」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以一種心滿意足的姿態坐了下來。「因為措詞不當您就生氣。最近,您好像脾氣很壞似的,所以我都不敢來看您了。不過我深信:您是不會叛變的。」

「我非常不喜歡您,但是您可以完全放心。雖然我根本不承認叛變不叛變的問題。」

「不過您聽我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忽然警覺起來,「咱倆應當坐下來再好好談談,以免弄錯。這事要求一是一,二是二,可是您卻總是弄得我手足無措,嚇個半死。允許我談談嗎?」

「您說吧。」基裡洛夫望著一個角落,不客氣地說道。

「您早就決定自殺了……就是說您從前就有這個想法。我說得對嗎?沒有什麼錯吧?」

「我現在的想法也一樣。」

「好極了。既然這樣,請注意,誰也沒有強迫您這樣做。」

「那還用說,您說得多蠢。」

「就算我蠢,就算我蠢,就算我說得很蠢。毫無疑問,強迫別人做這事的確很蠢;您聽我接著說:您曾經是本會改組前的老會員,當時您曾向另一名會員坦白交代了這一點。」

「我不是坦白交代,而是簡簡單單地告訴了他。」

「就算吧。說‘坦白交代’也未免太可笑了,這算什麼坦白呀?您只是簡簡單單地告訴了他,這太好了。」

「不,不是太好了,因為您說話太有氣無力了。我沒有義務向您做任何彙報,我的想法您也不可能懂。我之所以想自殺,是因為我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我不願意看到對死亡的恐懼,還因為……因為您根本無須懂得這道理……您要幹什麼?想喝茶?只有冷茶。讓我另外給您拿只杯子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果真拿起了茶壺,在到處尋找空杯子。基裡洛夫走過去把手伸進碗櫃,拿出一隻乾淨的玻璃杯。

「我剛才在卡爾馬津諾夫那兒用過早點了,」客人說,「後來又聽他說話,出了一身汗,跑到這裡來又出了一身汗,渴極了。」

「喝吧。冷茶解渴。」

基裡洛夫又坐到椅子上,又把眼睛盯住一個角落。

「當時會里出現這樣一種想法,」他用同樣的聲音繼續道,「如果我自殺,就會大有用處,當你們在這裡幹下了什麼不光彩的事,當局在到處搜捕罪犯,如果我突然開槍自殺,並且留下一封信,說這一切都是我乾的,那麼當局一整年就不會懷疑你們了。」

「哪怕就幾天呢,一天也很寶貴嘛。」

「好。他們對我說的也是這意思,他們說,如果我願意,不妨先等一下。我說我可以等,直到會里來人告訴我自殺的日期,因為對於我反正一樣。」

「是的,但是,您總記得吧,您曾經答應,當您寫遺書的時候,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您回到俄國後,必須……唔,一句話,您必須聽我的吩咐,也就是說,當然,就這一件事,至於其他事,當然,您是自由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十分客氣地又加了一句。

「我沒有承擔義務,只是同意,因為這對我反正一樣。」

「這太好了,太好了,我絲毫無意束縛您的自尊心,但是……」

「這不是自尊心的問題。」

「但是您別忘了,大家曾為您湊齊一百二十泰勒作為盤纏,可見,您是拿過錢的。」

「根本沒拿錢,」基裡洛夫臉紅了,「拿錢不是為了那事,幹這種事是沒人拿錢的。」

「有時也拿。」

「您胡說。我在彼得堡就寫了一封信公開宣告,而且在彼得堡還把這一百二十泰勒還給了您,親自交到您手中……只要您不是私自扣留,這錢已經寄到國外去了。」

「好,好,我不跟您抬扛,錢寄出去了。要緊的是您的想法不變,跟過去一樣。」

「跟過去完全一樣。只要您跑來說一聲‘到時候了’,我就照辦不誤。怎麼,很快了?」

「不要很多天了……但是您要記住,遺書要咱倆一起寫,就在當夜。」

「哪怕白天也行啊。您說過要我承擔發傳單的事?」

「還有別的事。」

「我不能大包大攬啊。」

「什麼事您不能承擔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警覺起來。

「我不願意承擔的事,夠了。這問題我不想再談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剋制住自己的情緒,改變了話題。

「我談別的,」他搶先道,「今天晚上您去我們的人那裡嗎?維爾金斯基過命名日,利用這幌子開個會。」

「我不想去。」

「勞駕,去吧,應該去。應該用咱們的人數和您的臉給他們留下個深刻印象……您那張臉……怎麼說呢,總之,您的臉一副苦相。」

「您這麼認為?」基裡洛夫笑了起來,「好吧,我去,不過不是為了臉。什麼時候?」

「噢,早點來嘛,六點半。我說,您可以走進去,坐下,不跟任何人說話,不管那裡有多少人。不過,您聽我說,不要忘記帶紙和筆。」

「這幹嗎?」

「對您不反正一樣嗎,這是我的不情之請。您只管坐在那兒,不要跟任何人說話,您就只管聽,間或記點什麼做做樣子;哪怕隨便畫點什麼也成啊。」

「真扯淡,幹嗎?」

「對您不反正一樣嗎,您不是總愛說對您反正都一樣。」

「不,您要幹嗎?」

「因為這樣,會里派來了個特派員,坐鎮莫斯科,而我在那裡曾對某些人宣佈過,這個特派員可能來參加我們的會;他們會以為您就是那個特派員,還因為您在這裡已經待了三星期,他們就更驚奇了。」「搞什麼名堂!你們在莫斯科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派員。」

「就算沒有吧,讓鬼把他抓了去,這跟您有什麼關係呢,您又有什麼可為難的呢?您自己不就是這會的會員嗎。」

「您就告訴他們我是特派員吧;我可以坐在那裡不說話,但是我不想拿紙和筆。」

「這又為什麼呢?」

「我不願意。」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火了,甚至臉也變得鐵青,但是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站起來,拿起了禮帽。

「那主兒在您這兒嗎?」他突然壓低聲音問道。

「在我這兒。」

「這就好。我很快就把他帶走,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他只是在這兒過夜。老太婆在醫院裡,兒媳婦死了;兩天來我都是一個人。我給他看了圍牆上有一塊木板能夠抽出來的地方;他可以鑽進來,誰也看不見。」

「我很快就把他帶走。」

「他說,他有許多可以過夜的地方。」

「他胡說,正在搜捕他,這裡暫時還沒有人發覺……難道您常常跟他聊天?」

「是的,一談就是一通宵。他狠狠地罵您。夜裡我曾經給他念過啟示錄,一起喝茶。他聽得很用心;甚至非常用心,一整宿。」

「啊,見鬼,您會讓他相信基督教的!」

「他本來就信基督教。您放心,他會去殺的。您想殺誰呢?」

「不,我不是要他幹這個;他另有用處……沙托夫知道費季卡的事嗎?」

「我跟沙托夫什麼話也沒說,也沒見他。」

「他在鬧彆扭,是嗎?」

「不,我們沒有鬧彆扭,只是互相不理睬。我們在美國睡在一起,睡了很長時間。」

「我這就去找他。」

「隨您便。」

「我和斯塔夫羅金說不定從那裡還會來看您,約摸十點左右。」

「來吧。」

「我要跟他談一件要緊事……我說,把您那皮球送給我吧;您現在要它有什麼用?我也想做做操。行啊,我會給您錢的。」

「您拿走吧,不要錢。」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把皮球塞進了裡面的衣兜。

「我不會幫您任何忙讓您去反對斯塔夫羅金的。」基裡洛夫送客人走的時候在後面嘟囔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詫異地看了看他,但是沒有回答。

基裡洛夫最後那句話使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非常不安;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上樓去看沙托夫的時候,還在樓梯上就竭力把自己不滿的模樣改換成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容。沙托夫在家,身體有點不舒服。他躺在床上,不過穿著衣服。

「真不湊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還在門口就叫道,「病得很重嗎?」

他面部和藹可親的表情突然不見了,兩眼露出了兇光。

「一點不重,」沙托夫神經質地坐起來,「我根本沒病,頭有點……」

他甚至有點張皇失措了——這麼一位客人的突然出現簡直把他嚇了一跳。

「我來找您有件事,而這事偏偏不能生病,」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迅速地,而且彷彿很威風地開口道,「請允許我坐下(他坐了下來),您仍舊坐在您的床上,好,就這樣。今天我們的人要利用給維爾金斯基過命名日的名義在他那裡開個會;但是,其他色彩是根本沒有的,已經採取了措施。我將和尼古拉·斯塔夫羅金一起去。當然,我本來是不想拉您去的,因為我知道您現在的思想方式……這就是說,不想讓您在那裡活受罪,倒不是因為我們怕您告密。但是到頭來您還是得去。您在那裡將會遇到一些人,我們將跟他們一起最後決定,您怎樣才可以脫離本會,以及把您手裡的東西移交給誰。我們將會做得決不讓人察覺;我會把您帶到那裡的某個角落;人很多,大家也無須知道。不瞞您說,為了您,我費了不少唇舌;但是現在,好像,他們也同意了,不過有個條件,您必須交出印刷機和全部紙張。那時候您愛上哪上哪。」

沙托夫緊鎖雙眉,憤然聽著。不久前他那種神經質的恐懼已完全冰釋。

「我不承認我有任何義務向鬼才知道的誰誰誰彙報,」他斷然道,「誰也不會讓我脫離關係的。」

「不一定。有許多事都信任地交給您辦了。您無權公開決裂。再說,您也沒有明確地打過報告,因而他們覺得模稜兩可,含意不清。」

「我一到這裡就寫了封信,把意思說清楚了。」

「不,沒說清楚,」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爭辯道,「比如說,我給您寄來了《革命志士》一文,讓您在這裡把它印出來,然後把印好的東西暫存您處,等人家來取;還有兩份傳單。您寫了一封模稜兩可的、毫無意義的信,又把這些東西退回來了。」

「我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不能印。」

「對,但是並非直截了當。您寫的是:‘我不能’,但是沒有說明原因。‘不能’並不意味著‘不願意’。也可以認為因為物質上的原因您不能。大家都是這麼理解和這麼認為的,認為您畢竟還是同意與本會繼續保持聯絡,因此他們還可以繼續信任您,讓您辦點事,是您自己毀了自己的名譽。這裡的人說,您不過想欺騙大家,以便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然後向當局告密。我竭力為您辯護,而且把您僅有兩行字的書面答覆給大家看了,作為有利於您的物證。但是您自己也應當承認,現在再來讀一讀,這兩行字的意思是不清楚的。是一個騙局。」

「這封信竟這麼小心地儲存在您手裡?」

「它儲存在我手裡吧,這倒沒什麼;它現在還在我手裡。」

「在您手裡就在您手裡,見鬼……」沙托夫憤然叫道,「讓您的那些混蛋們認為我告密好了,這關我什麼事!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會把您的名字打上叉,等革命初戰告捷,就把您絞死。」

「當你們奪取了最高權力並征服俄國的時候?」

「您別笑。我再說一遍,我一直在幫您說話。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勸您今天去一趟。幹嗎要為一點虛假的自尊心說這些沒用的話呢?和和氣氣地分手不更好嗎?不管怎麼樣,您還是要把印刷機、鉛字和舊存的紙張統統交出來,我們要談的就是這事。」

「去就去。」沙托夫沉思地低下了頭,悻悻然說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自己的座位上乜斜著眼,仔細打量著沙托夫。

「斯塔夫羅金去嗎?」沙托夫抬起頭突然問。

「一定去。」

「嘿嘿!」

兩人又沉默了約摸一分鐘。沙托夫厭惡而又憤怒地連聲冷笑。

「那麼您那首我不願意在這裡印的卑鄙的《革命志士》,印出來了沒有呢?」

「印出來了。」

「為了讓中學生相信赫爾岑曾親自為您的紀念冊題詩?」

「赫爾岑曾親自為我題詩。」

又沉默了大約三分鐘。沙托夫終於下了床。

「請您走開,離開我,我不願意跟您坐在一起。」

「走就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起身,甚至有點開心地說道,「不過還有句話:基裡洛夫好像是孤身一人,現在住在廂房裡,也沒有女用人?」

「孤身一人。走開,我沒法跟您待在一間屋裡。」

「哼,你現在這副模樣就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走到外面大街上的時候快樂地尋思,「晚上就這副模樣好,現在我要的就是你這樣,沒法更好了,沒法更好了!俄羅斯的上帝在親自幫忙,天助我也!」

大概,這一天,他到處奔走,很是忙了一陣;而且想必事情辦得很順利——當他晚上六點整去找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時候,這從他那洋洋得意的面容上就反映了出來。但是下人並沒有讓他立刻進屋去見主人;因為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跟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剛才關在書房裡。這情況霎時使他擔心起來。他緊挨著書房門坐下,等候客人出來。談話聲倒聽得見,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這次客人來訪持續的時間不長;很快就聽到了吵鬧聲,傳出了非常響和非常刺耳的聲音,緊接著房門就開啟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走了出來,面孔煞白。他沒有發現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一旁很快走了過去。於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跑進了書房。

我不能不詳細交代一下這兩位「情敵」的非常短促的會晤——在當前的情況下,這會晤從表面上看似乎不可能,但又的確進行了。

這事是這麼發生的:當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進來通報有位不速之客前來求見的時候,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吃過午飯後正躺在自己書房的沙發上打盹。當他聽到通報的姓名後,甚至從沙發榻上一躍而起,簡直不敢相信。但是很快他嘴上便閃出一絲微笑——這是一種高傲的勝利的微笑,同時又流露出某種隱隱約約的、難以置信的驚愕。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進來後看到這個微笑的表情,似乎很吃驚,起碼他突然在房間中央站住了,似乎拿不定主意:繼續往前走呢,還是退出去。可是主人立刻改變了自己的面容,擺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態,迎著客人向前跨了一步。客人沒有握向他伸出來的手,而是彆彆扭扭地拉過一把椅子,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等主人讓座,就先坐了下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也在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定睛注視著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一言不發地等候著。

「如果您辦得到,您就娶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吧。」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突然慷慨地說道,最有意思的是,從他說話的口氣裡怎麼也聽不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請求、介紹、讓步,還是命令。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繼續保持沉默;但是客人顯然已把他的來意全部說出來了,因此兩眼緊盯著對方,等候回答。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不過這是千真萬確,毫無疑問的),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已經同您訂婚了。」斯塔夫羅金終於開口道。

「她定了親而且訂了婚。」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堅定而又明確地肯定道。

「你們……吵架了?……請原諒我瞎猜,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

「沒有,她‘愛我而且敬重我’,這是她的原話。她的話比什麼都寶貴。」

「這是沒有疑問的。」

「但是,要知道,即使她站在讀經臺前已經要舉行婚禮了,只要您叫她一聲,她就會拋棄我和所有的人,立刻跑到您跟前來。」

「不結婚了?」

「結婚了也一樣。」

「您不會弄錯吧?」

「不會。從她對您表現出的不斷的恨,這恨是真心的恨,恨之入骨的恨,可是每時每刻又從這恨裡閃現出愛和……瘋狂……最真心的愛和無限的愛,以及——瘋狂!相反,她感到的對我的愛,雖然也是真心的,但是每時每刻又從其中閃現出恨——最大的恨!從前,對所有這些……變態,我是永遠沒法想象的。」

「但是我又覺得奇怪,話又說回來,您怎麼能貿然前來,自作主張地替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婚姻做主呢?您有這權利嗎?還是她把自己的婚事全權委託給您了呢?」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皺起眉頭,低下了頭,半晌不語。

「要知道,這不過是您說的一些報仇雪恨和滿心得意的話罷了,」他突然說道,「但是我深信,我在字裡行間要說而沒說完的話,您是懂得的,難道這裡還要講什麼渺小的虛榮心嗎?您還不滿足嗎?難道非要我嘮嘮叨叨地把話都挑明瞭嗎。好吧,如果您非要我丟臉的話,那我就把話挑明瞭吧:我沒有權利,也不可能受到她的全權委託;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什麼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卻完全喪失了理智,只配進瘋人院,更糟糕的是,他還親自來找您,向您報告這事。全世界現在只有您一個人能使她幸福,而且也只有我一個人能使她不幸。您在搶她,您在追她,但是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不肯娶她。如果這是因為你倆在國外因愛而發生爭吵,而為了平息這次爭吵,要拿我做犧牲的話——那就犧牲我好了。她太不幸了,她這樣我受不了。我的這席話既不是許可,也不是命令,因此決不會傷害您的自尊心。如果您想取代我站到讀經臺前的位置上,您根本無須徵得我的許可也可以做到這點,而且,當然,我也根本無須發瘋似的前來找您。何況,在我採取我現在採取的這個行動之後,我們也根本不可能再舉行什麼婚禮了。我總不能既做卑鄙小人又把她領到祭壇前面去吧?我在這裡的所作所為,以及我把她出賣給也許是她不共戴天的敵人的您,依我看,這樣做是十分卑鄙的,不用說,也是我永遠受不了的。」

「如果我倆結婚,您會自殺嗎?」

「不,要在晚得多的時候。幹嗎要用我的鮮血來玷汙她的婚紗呢?也許我根本就不會自殺,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安慰您?多一個人血濺黃沙對您又算得了什麼?」

「您這樣說大概是想安慰我吧?」

他的臉變得煞白,兩眼閃著光。接著沉默了片刻。

「請原諒我向您提了這麼些問題,」斯塔夫羅金又開口道,「其中有些是我根本無權問您的,但對其中一個問題,我似乎有充分的權利:請問,您有什麼根據斷定我鍾情於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呢?我的意思是說,您堅信這感情已深到這樣的程度,因而促使您前來找我,並且……冒險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什麼?」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甚至稍許打了個寒噤,「難道您不是在死乞白賴地追她嗎?您沒有拼命追她,也不想拼命追她?」

「一般說,我對某一個女人抱有怎樣的感情,除了獨自向這個女人表白以外,我是不會向第三者公開的,而且不管這人是誰。對不起,我就是這怪脾氣。但是對您是例外,我可以把其餘的真相統統告訴您:我結過婚了,而且我已不可能再結婚或者‘死乞白賴地追求’什麼人了。」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驚訝得向後一靠,倒在沙發背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斯塔夫羅金的臉,看了半晌。

「您想,這是我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他喃喃道,「當時,就在那天上午,您說您沒有結過婚……我也就信似為真了,真以為您沒有結過婚呢……」

他的臉變得煞白;霍地,他使勁捶了一下桌子。

「如果在您做了這樣的表白之後,還纏住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不放,還要使她不幸,那我就掄起棍子打死您,就像打死圍牆下的一條狗一樣!」

他跳起來,迅速走出了房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跑進房間時正好碰到主人處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心情中。

「啊,是您呀!」斯塔夫羅金哈哈大笑起來;看來,他之所以哈哈大笑,僅僅是衝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面容來的,因為他跑進來時帶著一種急切的好奇的神態。

「您在門外偷聽了?等等,您來有何貴幹?我好像答應過您一件什麼事……啊,記起來了!去‘我們的人’那兒!走,我很高興,您現在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巧的事了。」

他抓起禮帽,於是兩人立刻走了出去,離開了公館。

「您還沒見到‘我們的人’先就笑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快樂地討好道,一會兒竭力在狹窄的磚頭人行道上與自己的同伴緊挨著前進,一會兒又甚至跑到街面的爛泥裡,因為他那同伴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一個人正走在人行道的正中間,因此他一個人就把整個人行道給佔了。

「我根本沒有笑呀,」斯塔夫羅金大聲而又快樂地回答道,「相反,我相信你們那裡都是些極其嚴肅的人。」

「都是些‘陰陽怪氣的蠢材’,正如有一回您形容的那樣。」

「再沒有比看到某個陰陽怪氣的蠢材更讓人開心的了。」

「啊,您這是說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我相信,他剛才到這裡來一定是把未婚妻拱手讓給您了,啊?您想想,這是我間接地攛掇他這麼幹的。他要是不拱手相讓,咱們就親自動手從他手裡搶過來——怎麼樣?」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當然知道,採取這樣的越軌行動很冒險,可是當他自己心癢難抓時,那,與其矇在鼓裡,還不如豁出去鋌而走險。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只是哈哈大笑。

「那您仍舊打算幫我嗎?」他問。

「只要您打聲招呼。但是您知道嗎,有一個最好的辦法。」

「我知道您那辦法。」

「嗯不,這暫時還是秘密。不過要記住,秘密是要花錢的。」

「我知道要花多少錢。」斯塔夫羅金悻悻然自言自語道,但是他忍住了,閉上了嘴。

「多少?您說什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陡地警覺起來。

「我說:您和您那秘密都見鬼去吧!您還不如告訴我,你們那裡到底都有些什麼人?我知道我們是去祝賀命名日的,但是那裡到底有些什麼人呢?

「噢,上下三等,應有盡有。甚至基裡洛夫也去。」

「都是各小組的成員?」

「活見鬼,您急什麼呀!這裡連一個小組也沒有成立。」

「那麼你們怎麼能夠散發那麼多傳單呢?」

「我們要去的那地方,小組成員一共才四個。其餘的人只是待發展,他們都在爭先恐後地互相監視,然後向我報告。這些人都很可靠。這一切不過是應該組織起來的材料,然後趕緊滾蛋。話又說回來,這章程是您自己訂的,無須向您解釋。」

「怎麼樣,有困難嗎?出岔子了?」

「有困難?沒法更輕鬆了。我想逗您一笑:頭一件非常起作用的東西——就是封官許願。再沒有比封官許願更厲害的手段了。我特意想出了好多官銜和職務:我想出了書記、秘密觀察員、出納、主席、機要員以及他們的副職——他們很喜歡這些名堂,而且欣然接受。接下去是另一種力量,不用說,那就是悲天憫人。要知道,社會主義在我國的傳播,主要靠的是悲天憫人。但是這裡糟糕的是那些愛咬人的少尉,弄不好就會碰上一個。接著就是純粹的騙子;唉,這些人也許都是好人,有時候還可以大派用場,不過對這些人得花費很多時間,必須毫不鬆懈地監視他們,最後就是那個最主要的力量——把一切黏合在一起的水泥——這就是羞於有自己的見解。這是一種強大的力量!究竟是誰想出這主意來的呢?這個絞盡腦汁想出這辦法來的‘可愛的人’究竟是誰呢?居然沒讓任何人的腦子裡留下一點自己的思想!他們認為有思想是可恥的。」

「既然這樣,您幹嗎還要忙個不停呢?」

「如果總讓他們躺著,張大了嘴,看著大家,那人家還不把他們給搶走了!您似乎真的不相信勝利是可能的?唉,信仰倒有,不過還得有願望。是的,正是依靠這些人才能取得勝利。我跟您說吧,只要我對他們吆喝一聲,說他們還不夠自由主義,他們就會替我赴湯蹈火。一些傻瓜指責我,說我在這裡用中央委員會和‘數不清的分支機構’欺騙大家。您自己有一次也這麼指責過我,可是這哪是什麼欺騙呢:中央委員會就是我和您,分支機構則要多少有多少。」

「難道都是這樣的混蛋!」

「是材料。這些人也有用。」

「您仍舊在指望我?」

「您是頭,您是力量;我不過在一旁搖旗吶喊,是您的秘書。要知道,我們將坐上一艘大帆船,船槳是槭木做的,船帆是絲綢做的,船尾坐著一位美麗的姑娘,親愛的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或者,他們在那首歌裡怎麼唱來著,見鬼……」

「說不下去了!」斯塔夫羅金哈哈大笑。「不,還不如我來給您說段引子吧。您不是在扳著手指頭計算,這些小組到底應該由什麼力量組成嗎?所有這些封官許願和悲天憫人——這一切都是好糨糊,但是還有一招更絕:您可以慫恿小組的四名成員去幹掉第五個,藉口是他會去告密,這樣您就可以用這流出的血當作一個扣,把他們所有的人立刻拴住。他們就會變成您的奴隸,既不敢造反,也不敢要求您做出解釋。哈哈哈!」

「不過你呀……不過你必須向我付出代價,並把這話收回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暗自尋思,「甚至就在今天晚上。你也太放肆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想必這樣或者近乎這樣在暗自思忖。不過,這時他倆已經快走到維爾金斯基家了。

「當然,您已經在那裡把我描繪了一番,說我是從國外回來的什麼什麼員,跟international有聯絡,是什麼特派員,對不對?」斯塔夫羅金突然問道。

「不,不是特派員;特派員不是您;不過您是從國外回來的創始人之一,知道許多非常重要的秘密——這就是您要擔任的角色。您當然要發表講話囉?」

「您憑什麼這麼說呢?」

「現在您必須講話。」

斯塔夫羅金很驚奇,甚至在街中心,離路燈不遠處站住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放肆而又泰然自若地經受住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斯塔夫羅金啐了口唾沫,又繼續往前走。

「那您準備講話嗎?」他突然問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不,我聽您講。」

「他媽的!您倒真給我出了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跳了起來。

「在那裡我說不定會講點什麼的,不過有個條件,以後我要揍您一頓,而且,狠狠地揍。」

「巧了,不久前我曾對卡爾馬津諾夫說到您,似乎您曾經說過要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一頓,而且不僅是出於對他的敬意,而是要像抽一個莊稼漢那樣抽他,狠狠地抽。」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話,哈哈!」

「senonèvero……那也沒關係。」

「好,謝謝您,真心誠意地謝謝您。」

「您知道卡爾馬津諾夫還說什麼了嗎,他說我們學說的實質就是否定人格,有權公然侮辱別人的人格最容易吸引俄羅斯人跟著自己走。」

「這話說得好極了!真乃金玉良言!」斯塔夫羅金叫道,「一下子就說到了點子上!有權侮辱別人的人格——這會使所有的人都來投奔我們,那裡一個人也不會留下!我說韋爾霍文斯基,您該不是從警察總局派來的吧?」

「誰腦子裡有這樣的問題,他是不會公開說出來的。」

「我懂,我們不是在自己家裡嗎。」

「不,暫時還不是從警察總局派來的。得了,咱們到了。擺出您那副面孔來,斯塔夫羅金;我每次進去,總是裝模作樣。板著臉,越嚴肅越好,此外就什麼不要了;事情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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