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遊藝會之前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聖油,聖油!」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喃喃道。

麗莎陡地臉色發白,一聲驚呼衝進了木柵欄。這時發生了一個迅速的、歇斯底里的場面:她使出全身力氣開始把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拉起來,伸出兩手,抓住他的胳膊肘,使勁拽他。

「起來呀,起來呀!」她好像失魂落魄地叫道,「馬上站起來,馬上!您怎麼敢下跪呢!」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由跪姿微微起立。她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抓住他的上臂,凝神注視著他的臉。她的目光透出了恐懼。

「美目盼兮,美目盼兮!」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再一次重複道。

她終於把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拽到木柵欄外面,在我們這幫人中產生了強烈的騷動。原來坐在我們那輛馬車裡的那位太太,大概想打破剛才產生的印象,第三歡響亮而又尖叫般地問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臉上依舊掛著做作的笑容。

「怎麼啦,謝苗·雅科夫列維奇,難道您還不肯開開‘金口’對我說點什麼嗎?我可一直滿心指望著您哪。」

「×你,×你……」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突然對她說了一句極其下流的話。這話說得很粗野,而且說得異常清晰。我們那幫太太小姐們發出一聲尖叫,拼命往外跑,男伴們則鬨堂大笑。於是我們這次拜訪謝苗·雅科夫列維奇之旅就這樣結束了。

不過,這時候,聽說,還發生了一件令人非常納悶的事,不瞞你們說,我之所以這樣詳細地提到這次旅行,多半是為了這件事。

據說,當大家魚貫而出,急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時候,麗莎由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攙扶著,突然在房門口,在擁擠中,碰到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應當說,自從星期天上午她暈倒以後,他們倆雖然不止一次地見過面,但彼此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相互間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我看到他倆在房門口碰見的情形:我覺得,他倆停下了腳步,遲疑了片刻,有點異樣地彼此看了看。但是也有可能在人群中我沒有看清楚。相反,有人卻說,而且態度非常嚴肅,說什麼麗莎先是瞧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一眼,接著便迅速舉起手來,對準他的臉,倘不是後者躲得快,她肯定會給他一記耳光。也許是她不喜歡他的面部表情或者他的某種譏諷的神態,尤其是現在,發生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的這段插曲以後。不瞞你們說,我自己什麼也沒有看見,但是大家都說他們看見了,雖然當時一片混亂,他們根本不可能看到此事,除非有些人眼尖。不過這事我當時是不相信的。不過我記得,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在整個歸途中神色黯然。

幾乎就在同時,就在當天,終於實現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與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會面。這次會面,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醞釀已久,而且早就通知了她的這位故交,但是不知為什麼又一再拖延,一直拖到今天。他們是在斯克沃列什尼基見面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來到她城郊的府邸後一直有操不完的心,直到頭天晚上才最後決定,即將舉行的遊藝會將在首席貴族夫人家舉行。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腦子動得快,她立刻明白過來,誰也無法阻攔她在遊藝會之後再另外舉行一次遊藝會,不過地點已經改到斯克沃列什尼基了,她可以把全城人再召集攏來。到時候大家就可以親眼目睹,誰的府邸更漂亮,哪兒招待客人更周到,哪兒舉行的舞會更高雅。總之都認不出她來了。她好像換了個人,她過去是高不可攀的「一品夫人」(這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奉送她的雅號),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普通而又喜怒無常的上流社會的女人。然而,這不過看起來這樣罷了。

她來到這座空宅以後,便在她忠心不二的老僕人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和一個見過世面而且又是裝潢專家的名叫福穆什卡的陪同下,巡視了所有的房間。開始了商量和考慮:從城裡的府邸運些什麼傢俱來;還該有些什麼擺設和油畫;把它們擺放和懸掛在哪兒;溫室和鮮花該怎麼安排和佈置才最合適;新帷幔該掛在哪兒,酒吧該安排在什麼地方,設一個還是設兩個?等等,等等。正在她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她忽然靈機一動便派馬車去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接了來。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早就接到了通知和做好了準備,而且每天都在等著像今天這樣的突然邀請。他坐上馬車時畫了個十字,他的命運如何就看今天了。他是在大客廳裡遇到自己的朋友的,她正坐在壁龕裡的一張小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張大理石小桌,手裡拿著鉛筆和紙——福穆什卡正拿著一把尺在丈量樓座敞廊和窗戶的高度,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則記下尺寸,並在頁邊上做了記號。她一面不停止工作,一面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點了點頭,當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問候的話以後,她便匆匆地向他伸出手,頭也不抬地向他指了指身邊的座位。

「我坐在那裡,‘壓住自己的心跳’,等候了五分鐘左右,」後來他向我說道,「這時我看到的已不是我認識二十年的那個女人了。我深信一切都完了,這給了我力量,這力量甚至使她感到吃驚。我敢起誓,我在這最後時刻堅定不移的態度使她感到驚訝。」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忽然把鉛筆放到小桌上,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迅速轉過頭來。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咱們該談談正事了。我相信,你一定準備好了一整套華麗的辭藻和各種說法,但是好不好直截了當,就事論事呢,好不好呢?」

他抽搐了一下。她太急於給這事定調子了,下面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且慢,您先別開口,讓我把話說完,然後您再說,雖然,我還真不知道您會怎麼回答我?」她像開機關槍似的急促地繼續說道。「給您每年一千二百盧布養老金,直到您生命終了,我認為這是我的神聖義務;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神聖義務,不過是一種合約,這樣要實際得多,不是嗎?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把這合約寫下來。萬一我死了,也特意做了安排。但是,除此以外,現在您還從我這裡享有住房、僕役和白吃白喝。咱們再把這些折算成錢,那就是一千五百盧布了,不是嗎?再加上三百盧布以應急需,總數就是三千整了。夠您一年花銷了吧?大概不少了吧?不過,倘遇急需,十萬火急,我還可以再加。就這樣,您拿上這筆錢,把我的僕人給我退回來,您獨立生活,愛住哪兒住哪兒,彼得堡,莫斯科,出國或者留這兒,隨您便,不過不要住在我家。聽見了嗎?」

「不久前,從同樣一張嘴裡也曾同樣堅決和同樣快速地向我傳達過另外的要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慢騰騰地,憂鬱而又吐字清晰地說道。「當時我認命了,並且……為了討好您還跳起了哥薩克舞。oui,lacomparaisonpeutêtre'étaitcommeunpetitcozakdudon,quisautaitsursapropretombe.現在……」

「停,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您一開口就滔滔不絕。您不是跳舞,而是繫上新領帶,穿上新內衣,戴上新手套,頭上抹了髮蠟,身上噴了香水前來見我。我敢保證,您自己當時就很想結婚;這就寫在您臉上,您那表情太不高雅了。如果說我當時沒有向您指出,唯一的原因是出於禮貌。但是您想,您想結婚,儘管您私下裡關於我和您的未婚妻寫了一些不堪入目的話。現在就完全不同了。說cozakdudon在您的什麼墳頭上跳舞,這扯哪兒去了?這比喻是什麼意思?相反,我不要您死,我要您活;您活得越長越好,我會很高興的。」

「在養老院?」

「在養老院?人們是不會帶著年收入三千盧布進養老院的。哦,我想起來了,」她微微一笑,「可不是嗎,有一回,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似乎開玩笑似的曾經說到過這個養老院。啊,這的確是一個特別的養老院,值得考慮。這是為最有地位的人辦的,那裡有不少上校,甚至有一位將軍現在也想住進去。如果您帶上您所有的錢住進那個養老院的話,您一定可以前呼後擁,僕役成群,頤養天年。您在那裡可以研究學問,而且總能湊個牌局,玩玩樸烈費蘭斯什麼的……」

「passons。」

「passons?」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哆嗦了一下。「但是,那,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已經通知了您,從今往後咱倆各過各的。」

「說完了?二十年的交情就這麼完了?這是咱倆的永訣?」

「您太愛長吁短嘆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如今,這根本不時興了。現在的年輕人雖然說話粗俗,但乾脆利落。您念念不忘咱們這二十年!二十年來,雙方的自尊心互不相讓,別無其他。您寫給我的每封信,不是寫給我看的,而是寫給您的子孫後代看的。您是一位喜歡咬文嚼字的著作家,而不是朋友,而友誼不過說起來好聽而已,其實是互相潑髒水……」

「上帝啊,有多少拾人牙慧的話啊!全是鸚鵡學舌!他們已經把自己的制服穿到您身上了!您居然歡天喜地,您居然如沐春風;chère,chère,您喝了什麼紅豆湯才把您的自由出賣給他們了呢!」

「我不是鸚鵡,不會學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火了,「您放心,我肚子裡裝的都是自己的話。在這二十年中,您又為我做了什麼呢?您甚至不看我給您的書,這些書本來都是我為您訂購的,要不是裝訂工,說不定這些書至今還沒有裁開呢。頭幾年,我請您給我指導的時候,您又給我看了些什麼呢?除了卡普菲格還是卡普菲格。您甚至嫉妒我的文化修養,而且採取了措施。其實大家都在笑話您。不瞞您說,我一直認為您不過是個批評家;您是一個文學批評家,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當我們去彼得堡的途中,我曾經向您宣佈,我準備辦一個刊物,並打算為它獻出我的整個一生,您立刻諷刺地看了看我,忽然變得非常高傲。」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當時我們害怕遭到迫害……」

「一點不錯,您在彼得堡是無論如何不會害怕遭到迫害的。您記得嗎,後來,到了二月,正當那訊息甚囂塵上的時候,您突然跑來找我,您嚇壞了,要我立刻給您出張證明,寫封證明信,說明擬議中的那份雜誌與您毫不相干,那些年輕人是來找我的,不是找您的,您不過是家庭教師,您之所以留在我家沒走,是因為您的薪俸尚未付清,是不是這樣呢?這事您還記得嗎?您這整整一輩子為人處世還真光彩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這不過是一時膽怯罷了,當時不就咱倆在一起嗎,」他傷心地叫道,「但是,為了這樣一點小小的印象,難道就要從此一刀兩斷嗎?難道悠悠歲月,如許年來,咱倆之間就再沒留下任何東西嗎?」

「您也太會算計了;您總想讓我還您的情。當您從國外回來後,您對我一直很傲慢,連話都不讓我說,可是後來我自己也出了國,回來後跟您談起我對聖母像的觀後感,您連我的話都沒聽完就傲慢地低頭望著自己的領帶暗自竊笑,倒像我沒有資格跟您有相同的感受似的。」

「此言差矣,可能不是那麼回事……j'aioublié。」

「不,絲毫不錯,就是那麼回事,您在我面前也沒有什麼可吹噓的,因為這一切都是扯淡,不過是您一廂情願罷了。現在沒有人,沒有人會去欣賞聖母像了,不會為了這個而去浪費時間了,除了那些積習難改的老傢伙以外。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已經不言自明瞭?」

「這個聖母像毫無用處。這隻茶缸之所以有用,就因為它能盛水;這支鉛筆之所以有用,就因為它能寫字,愛寫什麼就寫什麼,而那個女人的臉絕對比不上任何真人的臉。您不妨畫一隻蘋果,再把一隻真蘋果放在它旁邊——您拿哪個呢?您大概不會拿錯吧。現在,當自由研究的第一道光芒剛剛照亮您的所有理論的時候,您的那一套不也就原形畢露了嗎。」

「有理,有理。」

「您在冷笑。再比如,關於施捨,您又對我說了些什麼呢?其實,因施捨而產生的樂趣乃是一種高傲的和不道德的樂趣,乃是富人欣賞自己的財富、權力,以及與乞丐的地位相比的自己的地位。施捨只會使授受雙方道德敗壞,此外它也達不到目的,因為它只會加深貧困。不想幹活的懶漢麇集在施捨的人周圍,就像一群賭徒想要贏錢麇集在賭桌周圍一樣,然而扔給他們的那幾個可憐的銅子兒,還不夠他們所需的百分之一。您這輩子施捨過多少錢呢?大概不會超過八十戈比吧,您想想吧。您使勁想想,您最後一次施捨是什麼時候;大約二年前,說不定有四年了吧。您吵吵嚷嚷的,只會對事業有害。即使在現在這個社會里,施捨也應當為法律所禁止。而在新制度下根本就不會有窮人。」

「噢,拾人牙慧,大放厥詞!居然還談到了新制度?不幸的人啊,願上帝保佑您!」

「是的,就要談新制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過去,您一直處心積慮地把現在已經人人皆知的一切新思想瞞著我,您這樣做純粹出於嫉妒,為的是擁有支配我的權力。現在甚至那個尤利婭也跑到我前面去了,超過我一百俄裡。但是現在連我也看透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一直在盡力保護您;您簡直成了大家口誅筆伐的物件。」

「夠了!」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夠了!我還能希望您什麼呢?難道讓您吃後悔藥了嗎?」

「再坐一會兒,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還有話要問您。已經有人向您傳達了邀請,請您到一個文學講演會上演講;這是通過我安排的。請問,您到底想講什麼?」

「我要講的正是這個女皇中的女皇,這個人類的理想——西斯廷聖母,也就是您說的抵不上一隻杯子或者一支鉛筆的西斯廷聖母。」

「那麼說,您不會講歷史掌故囉?」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難過而又驚訝地說。「那您的演講就不會有人聽了。您總是念念不忘這個聖母像!哎呀,您讓大家聽了打瞌睡又何苦呢?請相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說這話完全是為您好。如果您從西班牙歷史中選一段既短小而又精彩的中世紀宮廷野史或者不如說一件趣事,然後,您再插進去一些笑話和令人噴飯的俏皮話,那情形就不同啦。那裡有華麗的宮殿,漂亮的太太,還有下毒。卡爾馬津諾夫說,如果他不取材西班牙歷史講點什麼有趣好玩的事,那才怪呢。」

「卡爾馬津諾夫這個文思枯竭的蠢貨,居然在替我尋找演講題材。」

「卡爾馬津諾夫,這幾乎是國家的棟樑之才!您說話也太刻薄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您的卡爾馬津諾夫乃是一個老而無用、文思枯竭、被激怒了的娘們!chère,chère,您什麼時候被他弄得神魂顛倒了呢,噢,上帝!」

「現在我也受不了他那種自命不凡的樣子,可是他才思敏捷,我不能不說句公道話。我再說一遍,我一直在儘可能地竭力保護您。幹嗎非要把自己弄成一副可笑而又讓人看了討厭的模樣呢?相反,您作為上一世紀的代表人物,完全可以令人肅然起敬而又面帶笑容地走上講臺,說上三兩段野史趣談,再加上您所有的機智和幽默,有時候,您是有說故事的才能的。儘管您已經老了,儘管您是舊時代的遺老,最後,儘管比起他們來您落伍了,但是您在開場白中面帶笑容地自己承認這點,這樣,大家就會看到,您是一個可愛、善良而又詼諧的遺老……總之,是個老派人物,但是思想進步,能夠自己對自己至今一直信奉的某些觀點的荒唐之處作出應有的評價。唔,請給予我這個快樂吧,我求您了。」

「chère,夠了!不用求我,我辦不到。我一定要講那個聖母像,但是我要掀起一場暴風雨,或者把他們全部打敗,或者把我一個人打倒!」

「肯定是您一個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那我命該如此。我要講那個卑鄙的奴隸,講那個臭不可聞和道德敗壞的奴才,他將手持剪子,第一個爬上梯子,為了平等、忌妒和……有益於消化,鉸爛這個偉大理想的神聖面容。讓我的詛咒像驚雷般響徹天宇,那時候,那時候……」

「那時候就進瘋人院?」

「也許吧。但是無論我敗也罷,勝也罷,反正我當天晚上就拿起我的拎包,拿起我的討飯袋,把我的一應用品,把您的全部饋贈,全部養老金,以及您許諾的未來的全部福利統統留下,邁開雙腿,拂袖而去,在一個商人家當名家庭教師,了此餘生,或者在某處籬牆下凍餒而死。我說到做到。aleajactaest.」

他又微微地站起身來。

「我一直相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兩眼放光地站了起來,「我相信已經多年了,您之所以活在世上,就是要最終用誹謗來中傷我和我全家!您說什麼要到商人家去當家庭教師,或者說什麼要客死在他人的籬牆下——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憤恨,誹謗,別無其他!」

「您一貫蔑視我;但是我到死都是一個忠實於我心上人的騎士,因為您的意見對於我永遠高於一切。從這一刻起我什麼都不接受,我是無私地敬仰您。」

「這有多蠢啊!」

「您對我一貫不尊重。我可能有數不清的弱點。是的,我吃您的喝您的,我一開口就是虛無主義;但是吃人家喝人家的從來都不是我做人的最高原則。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我一直以為你我之間總還有某種高於吃喝的東西,而且——我從來,從來也不是個無恥小人!總之,我要走了,以便挽回那業已形成的局面!我走晚了,外面已是深秋,曠野裡霧靄瀰漫,層層霜凍覆蓋著我未來的道路,秋風怒號,表示我的墳墓近了……但是,我要走了,我要走了,走上新的旅程:

「充滿著純潔的愛情,

「忠實於甜蜜的幻想……

「噢,別了,我的幻想!二十年啊!aleajactaest.」

他突然熱淚盈眶,淚流滿面;他拿起自己的禮帽。

「拉丁語我什麼也聽不懂。」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使勁剋制住自己,說道。

誰知道呢,說不定她自己也想與他同聲一哭,但是憤怒和任性再一次佔了上風。

「我只知道一點,說到底,這全是胡鬧。您永遠也實現不了您那唯我獨尊的威脅。您哪兒也不會去,也不會去找任何商人,您將會在我身邊壽終正寢,拿著我給您的養老金,每星期二跟您那些不入流的朋友舉行一次聚會。再見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aleajactaest!」他向她深深一鞠躬,激動得半死不活地回到家裡。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