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遊藝會之前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一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為救濟敝省家庭女教師發動大家募捐而策劃的那個舉行遊藝會的日子,已經預先確定了好幾次,又推遲了好幾次。不斷在她身邊轉來轉去的有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還有一個用來跑腿的小職員利亞姆申。有一個時期,他常來拜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後來因為他鋼琴彈得好又突然在省長官邸裡受到了青睞;部分參加這項工作的還有利普京,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想辦一張觀點獨立的省報,她有意讓他擔任這家未來省報的主編;此外,還有幾位太太和小姐,最後甚至還有卡爾馬津諾夫,雖然他並沒有在她身邊轉悠,但他卻公開而且洋洋得意地宣稱,一旦開始跳這個文學界的卡德里爾舞,他一定會愉快地使所有的人感到驚喜。前來認捐者和樂善好施者非常多,敝城的全體優秀人士都慷慨解囊;但是允許躬逢其盛的還有一些最不優秀的人,只要他們肯花錢。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指出,有時甚至應該允許各階層的人混雜一起,「要不誰來給他們進行啟蒙教育呢?」成立了一個不公開的家庭委員會,委員會決定,這個遊藝活動將是民主的。因為認捐的人非常多,因此多花點錢也不要緊;大家想搞一些妙不可言的東西,因此日子也就被推遲了。還沒有最後決定的事情有:晚上的舞會在哪裡舉行,是在首席貴族夫人為這天特意讓出來的巨大的官邸呢,還是在斯克沃列什尼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莊園?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似乎遠了點,但是委員會中有許多人堅持認為在那裡可以「隨便一點」。至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本人,她倒非常願意舞會定在她那兒。很難說清楚,為什麼這個驕傲的女人幾乎巴結起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大概她樂於看到那個女人也會反過來對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近乎卑躬屈膝地,對他非同一般地大獻殷勤。我再說一遍: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一直而且經常不斷地在省長官邸裡竊竊私語,牢固地散佈一種他過去就曾散佈過的說法,說什麼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是在最神秘的團體裡有著最神秘關係的人物,而且他在這裡大概另有任務。

當時人們的心態很怪。尤其在女士們中間呈現出了某種浮躁情緒,而且也說不上這是逐漸形成的。有若干非常放肆的觀念似乎在隨風飄散。出現了一種非常快活而又輕薄,但我又沒法說永遠是愉快的東西。人心浮動,莫衷一是,一時成為時尚。後來,當一切都結束之後,有人責怪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責怪她的那個圈子和她的影響;但是這一切未必都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一手造成的。相反,起先許許多多人都爭先恐後地誇獎新來的省長夫人,說她善於把大家都團結在一起,因而大家突然變得快活了。甚至也出過幾樁很糟糕的事,這也根本不能怪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當時大家只是哈哈大笑,覺得很開心,誰也沒有出面制止。不錯,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人站在一旁,他們對當時發生的事另持己見;但是就連這樣一部分人當時也未口出怨言;甚至還頷首微笑。

我記得,當時不知怎麼自發地形成了一個範圍相當廣的小圈子,這小圈子的中心也許當真就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客廳裡。在這個聚集在她周圍的親密的小圈子裡,當然是在青年們中間,允許做各種各樣調皮搗蛋的事——有時候這類調皮搗蛋的確相當放肆,甚至成為一種例規。這圈子裡甚至還有幾位非常可愛的女士。青年們常常舉行野餐和晚會,有時候還坐馬車和騎馬在城裡結伴出遊。他們到處尋找刺激,甚至由他們自己出面故意製造各種各樣的奇遇,而他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尋歡作樂,製造趣聞。他們鄙視我們這個城市,把它看成某種愚人城。人們管他們叫遊戲人間者或玩世不恭者,因為他們玩世不恭,無所不用其極。比如說,曾出現過這樣一件事,當地有一名中尉,他的妻子還是個很年輕的黑髮女郎,雖然因為受到丈夫的虐待,吃得很差,臉色顯得有點憔悴。有一天,在晚會上,她莽莽撞撞地坐下來打牌,而且下了很大的賭注,她是想贏點錢給自己買件斗篷,可是她非但沒有贏錢,反而輸了十五盧布。因為怕丈夫責怪,也因為無錢償還賭債,她鼓起先前的勇氣,咬咬牙,決定就在今天晚會上悄悄向敝城市長的大公子借點錢。這位市長公子是個惡少,因縱慾無度而顯得未老先衰。他不但不肯借錢給她,反而哈哈笑著跑去告訴了她丈夫。這名中尉的確很窮,就靠自己的那點薪俸過日子,他把妻子帶回家,儘管她一再哭喊,跪在地上求饒,他還是拿她盡情耍笑了一番。這個令人憤懣的故事在全城上下居然只激起了人們的鬨堂大笑,雖然這位可憐的中尉夫人並不屬於圍著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轉的那個小團體,但是在那些「騎馬出遊」的女士中有一位太太,她脾氣古怪而又能幹麻利,她不知怎麼會認識這個中尉夫人的,便跑去找她,並且冒冒失失地把她帶了回來,請她到她家做客。這時候,我們那幫淘氣包便立刻抓住她不放,又是獻殷勤,又是送禮物,硬把她留住了三四天,不把她送還給她丈夫。她住在那位能幹麻利的太太家,跟她和那幫縱情遊樂的人整天滿城遊逛,參加各種娛樂活動和舞會。大家一個勁地慫恿她把丈夫拽上法庭,出出他的洋相。他們還向她保證:大家都會支援她,替她出庭做證。丈夫噤若寒蟬,不敢跟他們鬥。那個可憐的女人終於明白她掉進了火坑,直到第四天她才嚇得半死不活地從她的保護人那裡逃了出來,回到自己的中尉身邊。至於他們夫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人能知其詳;但是中尉租住的那座低矮的木屋的兩扇百葉窗,有兩星期沒有開啟。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知道這一切以後,對那幫淘氣包發了一通脾氣,並且對那個能幹麻利的太太的行為很是不滿,雖然這位太太把中尉太太弄到手的頭一天就把她介紹給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但是關於這事大家也就很快忘了。

另一回,有一位小官吏,是位有家室的看上去令人肅然起敬的人,這時從另一個縣裡來了一位年輕人,也是小官吏,經人說合迎娶了他的一位千金,一位十七歲的小姑娘,全城有名的大美人兒。但是大家突然獲悉,在新婚第一夜,那位新郎官竟為自己被玷汙的令名對她大肆報復,對這位大美人兒極其無禮。利亞姆申幾乎是這事的目擊者,因為他在婚禮上喝得酩酊大醉,只好留在這家過夜,第二天清早,天剛亮,他就跑遍所有認識的人把這件趣聞到處張揚。頃刻之間就聚集了十來個人,所有的人一律騎馬,有的人則租用了哥薩克的馬,比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和利普京就是這樣,再說這個利普京,儘管當時他已兩鬢斑白,他幾乎參加了敝城浮猾子弟的所有出乖露醜的孟浪行為。當這對新人坐著輕便的雙套馬車出現在大街上,準備按我們這兒的習俗在婚後第二天務必要外出拜訪時,儘管沒有出現什麼意外事故,這夥騎馬出遊的人還是蜂擁上前,嘻嘻哈哈地圍住這輛輕便馬車,而且整個上午一直簇擁著他們,在城裡跑來跑去。誠然,他們並未進屋,而是騎著馬守候在大門外;他們雖然剋制住了,並沒有對新郎和新娘施加特別的侮辱,但還是胡鬧了一陣。全城都傳開了。自然,大家哈哈大笑。但是馮·連布克聞訊卻大光其火,並且跟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又發生了一場熱鬧的口角。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也非常生氣,差點打算把這幫惹是生非的傢伙從此拒之門外。但是第二天由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規勸和卡爾馬津諾夫說的幾句話,她也就原諒了他們。卡爾馬津諾夫認為這「玩笑」開得相當風趣。

「這倒頗合這裡的習俗,」他說,「起碼很有特色,也……很大膽;您看,大家都在笑,只有您一個人在發怒。」

但是也有一些胡鬧實在叫人不能容忍,帶有一定色彩。

城裡來了一位出售福音書的《聖經》推銷員,這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女人,雖然是小市民出身,出身微賤。關於她的光臨敝城,大家都傳開了,因為在京城的報紙上剛剛出現過一些關於《聖經》推銷員的有趣評論。又是那個愛惹是生非的利亞姆申,他在一個遊手好閒正在謀取學校教職的神學校學生的幫助下,裝出一副要買她書的樣子,趁機把一整包從國外進口的富有誘惑性的淫穢照片塞進了這位《聖經》推銷員的布袋。後來才有人獲悉,這包淫穢照片乃是由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專為幹這種惡作劇捐獻出來的。這位老人的姓名姑且略過不表,他脖子上掛著一枚顯赫的勳章,按照他的說法,他就喜歡「健康的笑和愉快的玩笑」。當這個可憐的女人在敝城勸業場開始往外掏《聖經》的時候,這包照片便散落一地。掀起了一片鬨笑聲和抱怨聲;人群推推搡搡地擠了過來,開始罵街,要不是警察趕來,差點大打出手。那位《聖經》推銷員被關進了班房,一直到晚上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才憤怒地得知這件可惡的醜事的隱蔽細節,經過他的斡旋才把她給放了,並逐出城外。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獲悉此事後,本來十分堅決地要把利亞姆申攆走,但是就在當晚,敝城那幫人成群結夥地把他領來見她,說他編了一支新的與眾不同的鋼琴小品,勸她姑妄一聽。這小品還真逗樂,名稱也很可笑,叫做《普法戰爭》。它一開始就響起了威武的《馬賽曲》:

qu'unsangimpurabreuvenossillons!

接著又響起了音調激越的挑戰和對未來勝利的陶醉。但是突然,與這首國歌高亢、變化有致的節拍一起,又從一側,從下面,從一個很近的角落響起了《meinlieberaugustin》的令人生厭的曲調。《馬賽曲》對此曲調置之不理,《馬賽曲》正處在陶醉於自己雄壯的旋律的頂點;可是《augustin》的聲音不斷強化,《augustin》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無恥,而且《augustin》的節拍似乎出人意料地開始與《馬賽曲》的節拍漸漸重合起來。《馬賽曲》似乎開始生氣了;它終於對《augustin》不能置之不理了,它想甩掉它,把它像只糾纏不休而又微不足道的蒼蠅似的趕走,但是《meinlieberaugustin》卻死抓住它不放;它愉快而又自信;它快樂而又無恥;而《馬賽曲》卻不知怎麼突然變得奇蠢無比:它已不再掩飾它的怒不可遏和滿腔委屈;它已變成憤怒的號哭,它已變成伸開雙臂籲求上蒼的含淚的盟誓:

pasunpoucedenotreterrain,pasunepierredenosforteresses!

但是它已經不能不跟《meinlieberaugustin》合成一個節拍歌唱了。它的曲調不知怎麼奇蠢無比地變成了《augustin》,它漸漸低頭服輸了,聲音越來越小了。只是問或冒出來,聽到一句「qu'unsangimpur……」,但是又立刻十分氣人地變了調,變成了討厭的華爾茲。它徹底屈服了:它成了趴在俾斯麥的胸脯上號啕大哭,把一切,一切……都拱手相讓的儒勒·法夫爾。但這時《augustin》又樂聲大作,響起了嗄啞的聲音,可以感覺到有人在開懷暢飲,喝了數不清的啤酒,在瘋狂地自吹白擂,索要數十億賠款、精美的雪茄煙、香檳酒和人質;《augustin》逐漸變成聲嘶力竭的怒號……普法戰爭結束了。敝城那幫人紛紛鼓掌,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微笑著說:「哎,怎麼能把他趕走呢?」和約簽訂了。這個混賬東西的確有點歪才。有一回,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對我說,最富有藝術天才的人也可能是最大的混蛋,彼此並不妨礙。後來聽到傳言,這個小品是利亞姆申從一個路過此地,他所認識,很有才華而又十分謙虛的年輕人那裡剽竊來的,可是那個年輕人卻始終默默無聞;不過,這話先略過不提。這壞東西一直圍著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轉,轉了好幾年,每逢舉行晚會,他就根據要求表現形形色色的猶太佬,模仿聾女人的懺悔或者女人生孩子,現在他又令人噴飯地模仿各種人,順便說說,有時候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官邸,他竟模仿起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本人,還冠以標題,名之曰:《四十年代的自由主義者》。大家都笑得前仰後合,因此到後來簡直就沒法趕他走了:他成了一個非常必需的人。此外,他奴顏婢膝地拼命巴結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而當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對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也同樣取得了令人奇怪的強大影響……

我本來是不想單獨來談這個混賬東西的,他也不配我來專門談他,但這時發生了一件令人髮指的事,有人告訴我,他也曾參與其事,而這事在我這部紀事裡又繞不過去,不能不提。

有天早晨,發生了一件不成體統的、令人髮指的褻瀆行為,這訊息立刻傳遍了全城。敝城有一處很大的集市廣場,廣場入口處有一座古老的聖母聖誕教堂,這是我們這座古城的一處古蹟。在院牆的大門旁,很久以前就安放著一幀很大的聖母像,就鑲嵌在院牆上,外有護欄。可是這聖像在一夜之間被洗劫了,神龕上的玻璃被打碎了,護欄也被拆毀了,從花冠與衣飾上被取走了若干寶石和珍珠,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否很珍貴。但問題主要是,除了偷盜外,犯了一件毫無意義的、嘲弄聖像的褻瀆行為:據說,早晨,在聖像被打碎的玻璃後面,有人找到了一隻活老鼠。過了四個月後,現在已經查明,這樁罪行是那個苦役犯費季卡乾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有人對此補充道,利亞姆申也參與了這一惡作劇。當時,誰也沒有提到他,也根本無人懷疑他,可現在所有的人都肯定,當時那隻老鼠就是他放進去的。記得,敝城的所有地方長官都有點不知所措。從一大早起,人們就擁擠在犯罪現場。這裡經常站著一群人,雖然這些人不怎麼樣,但畢竟有上百人。一些人來了,另一些人走了。一些人走上前去畫十字,恭恭敬敬地親吻聖像;有人開始佈施,教堂裡出現了一隻捐獻盤,盤子旁站著一名修士,直到快到下午三點的時候,長官們才明白過來,可以曉諭百姓,不許成群結隊地在這裡停留,向聖像禱告了,親吻了聖像,捐獻了財物,就應立即離開。這件不幸的事對馮·連布克產生了非常不快的影響。據人家告訴我,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後來曾說,自從那個不吉利的早晨起,她就開始發現她丈夫神情憂鬱,樣子很怪,直到兩個月前他因病離開敝城,他那鬱鬱寡歡的神態也沒有中止,而且現在他在瑞士,這神態也一直伴隨著他,他是在敝省短期位居省座後到瑞士去繼續療養的。

記得,當天中午十二點多鐘的時候,我順道到集市廣場去看了看;來來去去的人都默不做聲,神情莊重而憂鬱。這時有一名商人,肥頭大耳,黃黃的臉皮,坐著輕便馬車走到跟前,他走下馬車後,跪下來磕了個頭,上前去吻了一下聖像,捐了一個盧布,又哼哧哼哧地爬上馬車走了。緊接著又駛來了一輛敞篷的彈簧馬車,車上坐著敝城的兩位太太,由敝城的兩位浪蕩公子陪同。這兩位年輕人(其中一位已經不完全年輕了)也走下馬車,相當不客氣地把人群推開,擠到了聖像跟前。這兩人都沒有脫帽,有一個人還把夾鼻眼鏡推到鼻子上。人群中有人說了幾句怪話,當然,聲音很低,但很不客氣。戴夾鼻眼鏡的年輕人從塞滿鈔票的錢包裡掏出一枚一戈比的銅幣,扔進了錢盤;然後這兩人又大聲說笑著回到馬車跟前。就在這當口,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在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的陪同下策馬走來。她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了按照她的命令仍騎在馬上的她的同伴,正當那人扔下那枚戈比的時候,她走到了聖像前。一朵憤怒的紅暈浮上了她的雙頰;她摘下自己的圓邊女帽和手套,雙膝下跪,直接跪在骯髒的人行道上,然後虔誠地磕了三個頭。接著就掏出自己的錢包,但是因為錢包裡只剩下了幾枚十戈比的銀幣,於是她又立刻摘下自己的鑽石耳環,放進了錢盤。

「可以,可以嗎?用來裝點聖像上的衣飾?」她十分激動地問修士。

「是許可的,」修士回答,「任何佈施都是行善。」

人群都不出一聲,既沒有表示指責,也沒有表示讚許;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穿著弄髒了的衣衫騎到馬上,策馬而去。

在發生剛才描寫的那件事以後過了兩天,我遇到她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下,坐著三輛敞篷馬車,正朝什麼地方駛去,馬車四周是一群騎馬的人。她招手讓我過去,叫馬車停下,要我非跟他們結伴同行不可。她安排我在馬車裡坐下以後,笑著把我介紹給了她的幾位女伴(一些衣著華麗的太太小姐們),接著她又向我解釋,他們是去進行一次非常有趣的出遊。她哈哈大笑,似乎高興得不得了。最近以來,她高興得差點到了歡蹦亂跳的地步。他們要乾的事的確有點離譜:他們大家是到河對岸商人謝沃斯季亞諾夫家去,因為在他家的廂房裡住著我們的一位神痴和先知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已經差不多十年了,他退隱在家,生活優裕,備受照顧,他不僅在我們這兒很出名,而且在附近各省,甚至在兩大京城也極有名氣。所有的人都去拜訪他,尤其是一些從外地來的人,求得他那裝瘋賣傻的隻言片語後,便向他鞠躬磕頭,慷慨佈施。捐獻的財物有時甚為可觀,如果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自己不用,就把這些財物虔誠地送到上帝的殿堂去,主要是送給敝城的聖母修道院;修道院為此目的派了一名修士經常守候在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的身邊。所有的人都希望藉此大大地開心一番。這幫人裡面還沒有一個人見過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從前只有利亞姆申一個人曾經到他那裡去過,現在他硬說,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曾經讓人用掃帚把他趕走,而且他還親手把兩個煮熟了的大土豆朝他身後扔去。在騎馬的人中,我還看到有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他仍舊騎在一匹租來的哥薩克馬上,騎馬的姿勢難看極了,其中,我也看到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他也騎著馬。他有時候並不迴避集體出遊等娛樂活動,在這種情況下,他總是文質彬彬,笑容滿面,雖然仍舊說話很少,不大愛開口。當這支出遊的隊伍走到橋頭,走到一家城裡的旅店的時候,有人突然宣佈,在這家旅店的一個房間裡剛才發現了一名開槍自殺的旅客,現在正等候警察前來處置。有人立刻出現了想去看看這名自殺者的念頭。這主意大家都表示贊同:我們的太太小姐們還從來沒有見過自殺者。記得,其中一名女士立刻大聲說道:「一切都讓人感到無聊透了,有事可以消遣一下,就不必客氣,肯定蠻有趣的。」只有不多幾個人在門外的臺階旁守候;其餘的人都魚貫而入,走進這家旅店的骯髒的走廊,順便說說,令我感到驚奇的是,我也看見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開槍自殺的那人的房間是開著的,不用說,店裡的人不敢不讓我們進去。這是一個還很年輕的男孩,年約十九歲,無論如何不會比這年齡更大,想必還長得很好看,一頭濃密的金髮,面孔呈橢圓形,五官端正,天庭飽滿、光潔。他的屍體已經僵硬,他那白淨的小臉蛋彷彿用大理石雕成似的。桌上放著一張他親筆寫的字條,讓大家不要將他的死歸罪於任何人,他之所以開槍自殺,是因為他「大吃大喝揮霍掉了」四百盧布。「大吃大喝揮霍掉了」這句話就這樣赫然寫在字條上:這張字條一共才四行字,就發現三處語法錯誤。這時有個人對他的死連聲嘆息,尤為傷心,看來,這人是他的近鄰,是一個胖胖的地主,住在他隔壁的另一個房間裡,他是到這裡來辦自己的事的。從他的話裡得知,這孩子是受家庭(他的寡居的母親、姐妹和姑媽姨媽們)之託,從鄉下進城,為的是在家住城裡的一位女親戚的指導下,採購各種物品,給即將出嫁的姐姐作陪嫁用,然後把採購來的物品運回家去。她們把幾十年積攢的四百盧布託付給了他,提心吊膽地連聲嘆息,臨行前還再三叮囑他,又是禱告,又是給他畫十字。這孩子在這以前一直為人穩重,辦事可靠。三天前,他來到城裡後,並沒有去看望那個女親戚,而是住進了旅店,直接去了俱樂部——他想在後邊的某個房間裡找到一位外地來的莊家,或者至少是個牌局。但是那天晚上既沒有牌局,也沒有做莊開賭的莊家。他回到房間時已近半夜,但是他要了香檳酒、哈瓦那雪茄,叫了一桌有六七道菜的晚餐。可是他一喝香檳酒就醉,一抽雪茄煙就吐,因此拿來的那一桌菜他都沒動,幾乎人事不省地就倒下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他精神煥發,像只新鮮的蘋果,立刻出發到位於河對岸某小鎮上的茨岡人的宿營地去了;這是他昨天在俱樂部裡聽說的,而且兩天沒有回旅店。終於,昨天下午五點前,他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立刻躺下睡覺,一直睡到晚上十點。他醒來後要了一盤肉餅,一瓶法國白葡萄酒、一些葡萄、一張紙、九*九*藏*書*網一瓶墨水和賬單。誰也沒有發現他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他鎮定、平靜、和藹可親。他想必在半夜前後就開槍自殺了,雖然很奇怪,居然沒有一個人聽到槍聲,直到今天中午一點才發現異常,怎麼敲門也敲不開,只好破門而入。那瓶法國白葡萄酒喝剩下了一半,葡萄也吃得只剩下半盤。子彈是從一支三筒小左輪手槍直接射進心臟的。血流得很少,手槍從手裡掉下來,落在地毯上。至於這小夥子本人,則半躺在長沙發的一個犄角上。想必一槍斃命,霎時就死了;臉上看不出任何死亡的痛苦;表情是平靜的,幾乎是幸福的,很想再活下去。敝城的那幫人都十分好奇地打量著他。一般說,在他人的每個不幸中總有一種在旁人看來賞心悅目的東西——甚至不管你們是誰,概莫能外。敝城那幫太太小姐們默默地打量著,她們的那幫男伴們則一個勁地說風涼話,表現得十分鎮靜沉著。一個人說,這是最好的結局,這孩子再也想不出比這更聰明的辦法了;另一個則說,雖然只有片刻的歡娛,但畢竟痛痛快快地享受了一番。第三個人突然冒出一句:為什麼我國近來常常有人懸樑自盡和開槍自殺呢——就像齊根砍斷,就像大家腳下的地板一股腦兒溜走了似的。大家都冷冷地看了看這個愛發議論的人。然而從來以扮演小丑為榮的利亞姆申卻從盤中掰下了一串葡萄,緊跟在他之後,第二個人也笑嘻嘻地如法炮製,第三個人則伸手想去拿那瓶法國白葡萄酒。但是已經來到這裡的警察局局長阻止了他,甚至請大家「一律迴避,退出房間」。因為大家已經看夠了,所以也就立刻毫無爭議地走了出去,雖然利亞姆申仍舊纏住警察局局長在談什麼事。在下一半的旅途中,大家都開心極了,笑聲、歡快的談話聲幾乎比先前熱鬧了一倍。

我們在中午一點整到達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家。一座相當大的商人住宅大門洞開,通向廂房的路也暢行無阻。我們立刻獲悉,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正在用餐,不過照樣接待來賓。我們這幫人一下子都走了進去。這位神痴接見客人和用餐的房間相當寬敞,裝了三扇大窗,但是當中用一道齊腰高的木柵欄隔開,從這面牆到那面牆隔成了面積相等的兩部分。普通的來訪者一般都停留在柵欄外面,只有那些受到特別青睞的人,才能按照神痴的指示,從柵欄上裝的小門走進他的起居室,如果他願意,就讓這些人坐到他的皮圈椅裡和長沙發上;他自己則一成不變地坐在一張古老的磨舊了的伏爾泰圈椅裡。這人身材高大,有點虛胖,麵皮發黃,年約五十又五,頭髮淡黃,禿頂,只有稀稀落落的幾根頭髮,大鬍子剃掉了,右面的腮幫子有點鼓起,嘴似乎有點歪,而靠左邊的鼻孔旁則長著一顆很大的疣子,眼睛小而窄,面部表情鎮靜而又莊重,一副睡意矇矓的樣子。他穿著德式服裝,外衣是黑色的,但沒有穿坎肩,也沒有系領帶。外衣下面露出一件相當厚但卻是白色的襯衫;兩腿似乎有病,穿著布鞋。我聽說,他從前當過官,而且現在還有官銜。他剛吃完一碗容易消化的魚湯,正要動手吃他的第二道食物——蘸鹽的帶皮土豆。他從來不吃任何其他東西;不過他很愛喝茶,常常喝很多茶。他身邊有三名僕人跑來跑去,這三名僕人都是那個商人出錢僱的;其中一名穿著燕尾服,另一名像個搬運夫,第三名像個教堂工友。還有一名十六歲的小廝,動作極其麻利。除了僕人以外,在場的還有一位年高德劭的白髮修士,拿著捐款箱,人顯得太胖了點。在一張桌上放著一隻奇大無比的茶炊,茶炊已經燒開了,桌上還放著一隻托盤,盤裡放的玻璃杯幾乎有兩打。在對面的另一張桌上放著各種捐獻的物品:幾大塊糖球和幾磅砂糖,兩磅茶葉,一雙繡了花的布鞋,一方富麗綢頭巾,一段呢料,一匹粗麻布,等等。至於捐款,則幾乎全部放進了修士的捐款箱。屋子裡人很多——僅來訪者就有將近一打,其中有兩個人坐在木柵欄裡面,坐在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的身旁;一位是白髮蒼蒼的老人,是個朝聖者,來自「平民百姓」,另一個是位從外地來的乾瘦的小個子修士,他低垂著眼睛,正襟危坐。其他來訪者都站在木柵欄外邊,依然是平民出身的人居多,除了一個從縣城來的胖胖的商人以外(這商人蓄著大鬍子,穿著俄式服裝,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資產高達十萬盧布以上的大商人);還有一位是上了年紀的貧窮的貴婦人和一位地主。大家都在等候幸福降臨到自己頭上,不敢先開口說話。有四五個人跪在地上,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地主,人長得很胖,大約四十五歲上下,他跪在緊挨木柵欄,離得最近而又最顯眼的地方,他虔誠地等待著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的青睞或者表示好感的話。他已經跪了差不多一小時了,可是謝苗·雅科夫列維奇一直對他視而不見。

敝城那幫太太小姐們都擠在木柵欄旁,在快活地、嘻嘻哈哈地竊竊私語。她們把跪在地上的和所有其他來訪者都擠到了一邊,或者站到前面擋住了他們,只有那位地主例外,他甚至伸手抓住了木柵欄,頑固地硬留在那個顯眼的地方。大家都把快樂的、異常好奇的目光投到那位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身上,長柄眼鏡、夾鼻眼鏡,甚至望遠鏡都齊刷刷地對準了他;至少利亞姆申正在用望遠鏡仔細觀看。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則用他那雙小眼睛鎮定自若而又懶洋洋地掃了大家一眼。

「美目盼兮!美目盼兮!」他終於用嗄啞的男低音和輕輕的感嘆說道。

我們那幫人都笑了:「美目盼兮指什麼呀?」但是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卻陷入沉默之中,繼續吃他的土豆。終於,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僕人給他端來了茶。

他喝茶的時候,通常不喜歡一個人喝,而是給來訪者也斟上茶,但遠非給任何來訪者,通常由他親自指定來訪者中由誰獲此殊榮。他的指令永遠出人意料,使人不勝驚訝。他常常置富商巨賈、達官貴人於不顧,有時候竟令下人給某個莊稼漢或者某個老態龍鍾的老嫗上茶;另一回,又置某個一貧如洗的窮教士於不顧,卻給某位大腹便便的富商上茶。即使斟茶,也彼此不同,有的加糖,有的讓含糖,有的則根本不給糖。這一回獲此殊榮的是那個外來的修士,給了他一杯加糖的茶,還有那個前來朝聖的老人,但是給他的茶根本沒有糖。至於那個拿著捐款箱的修道院派來的胖修士,不知道為什麼這回竟沒有給他茶,雖然迄今為止他每天都能得到一杯茶。

「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您隨便說點什麼吧,我很早就想來跟您認識認識了。」曾經坐在我們那輛馬車上的那位衣著華麗的太太,也就是方才說,可以消遣一下,那就不必客氣,肯定蠻有趣的那位太太,她眯著眼,含著笑,像唱歌一樣說道。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甚至都沒有看她一眼。那位一直跪著的地主,大聲而又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像有人把一隻大風箱提起來又放下似的。

「加糖!」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指了指那個有十萬家財的商人;那商人立刻上前一步,站到那個地主身旁。

「再給他加糖,」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命令道,這時下人已經給他倒了一杯茶,於是又給他加了一份糖。「給他再加,再加!」於是下人又給他加了第三次,以致最後,又給他加了第四次。商人並不推辭地開始喝他那已經成了糖漿的茶。

「主啊!」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和畫十字。那地主大聲而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神父!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突然傳來被我們擠到了牆邊的那位窮太太的傷心的聲音,但那聲音尖得出乎人們意料。「親人,我等您賜恩足足等了一小時了。請您對我說點什麼吧,請您對我這孤老婆子說說我的是非禍福吧。」

「你問他。」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指了指那個模樣像教堂工友的僕人。那僕人走到木柵欄旁。

「您有沒有完成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讓您做的事呢?」他用低低的、不緊不慢的聲音問那寡婦。

「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神父,我哪完成得了呀,我哪是他們的對手呀!」那寡婦叫道,「都是凶神惡煞,居然上地區法院告了我一狀,還威脅說他們要上告樞密院,這可是告他們的親孃呀……」

「給她……」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指著一大塊糖球。那小廝立刻跑過去,拿起糖球,送給了寡婦。

「哎呀,神父,你的恩典太大了。我哪要得了這麼多呀?」那寡婦又差點叫起來。

「再給,再給!」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賞賜有加。

又給她拿去了一大塊糖球。「再給,再給,」那神痴命令,下人又給她拿去了第三塊,以至於第四塊。這寡婦四面都被糖球包圍了,修道院派來的那位修士嘆了口氣——按照過去的慣例,這一切本來今天就可以收歸修道院的。

「我哪要得了這許多呀?」那寡婦逆來順受地連連嘆氣,「我一個孤老婆子,還不把我甜死了……這該不是什麼神啟吧,神父?」

「可不是神啟嗎。」人群中有人說。

「再給,再給她一磅!」謝苗·雅科夫列維奇還是不肯罷休。

桌上還有整整一大塊糖球,但是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讓再給一磅,於是下人又給了那寡婦一磅。

「主啊,主啊!」人們在連連嘆息和畫十字。「分明是神啟啊。」

「先要讓您的心充滿善和慈悲的喜悅,然後再來告您的親生兒子,告您的親生骨肉的狀,應該認為,這就是這一象徵的含義。」從修道院來的那個胖修士,也就是沒給他送茶的那個胖修士,由於觸犯了他的自尊心,一怒之下便自告奮勇地解釋道。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但神態頗得意。

「你說什麼呀,神父,」那寡婦突然發怒道,「當韋爾希申家著火的時候,他們用套馬索套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火裡拽。他們還把死貓鎖進我的箱子,什麼胡作非為的事他們都敢幹……」

「趕走,趕走!」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揮動雙手。

那個教堂工友狀的僕人和那名小廝衝出木柵欄。教堂工友架起寡婦的一隻胳膊,於是她只好老老實實地、慢慢地朝門外走去,還不時回過頭望著送給她的那些糖球,這時正由那小廝拿著,跟在她後面。

「拿回一塊,拿回來!」謝苗·雅科夫列維奇向留在他身邊的搬運工模樣的僕人吩咐道。那僕人立刻跑去追他們,過了不大一會兒,那三個僕人回來了,把曾經送給那寡婦、現在又強行拿回來的那一大塊糖球拿了回來;然而,她還是拿走了三大塊。

「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有個聲音從後面緊挨房門的地方傳來,「我在夢中看見一隻鳥,一隻寒鴉,從水裡飛出來,又飛到火裡去了。這夢是什麼意思呀?」

「天將大寒。」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說:

「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您怎麼什麼話也不回答我呢,我老早就對您感興趣了。」與我們同來的那位太太又開口道。

「問他!」謝苗·雅科夫列維奇根本不理她,突然指了指那位一直跪在地上的地主。

那個接到指示讓他去詢問的修道院派來的修士,便鄭重其事地走到那個地主跟前。

「您造了什麼孽?是不是吩咐您去做什麼了?」

「吩咐我不要打架,不要隨便動手打人。」那地主用嗄啞的聲音回答道。

「您做到了嗎?」修士問。

「我做不到,身不由己。」

「趕走,趕走!用掃帚把他趕走,用掃帚!」謝苗·雅科夫列維奇開始揮動雙手。那地主沒等別人來對他施加懲罰,便一骨碌爬起來,急忙跑出了房間。

「他在跪著的地方留下了一枚金幣。」修士從地上撿起一枚五盧布的金幣,宣佈道。

「給這人!」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用手指了指那個擁有十萬家產的富商。那富商不敢拒絕,收下了。

「錦上添花。」修道院派來的那個修士忍不住說道。

「給這人一杯加糖的。」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突然指了指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僕人斟了茶,錯誤地把茶端給了戴夾鼻眼鏡的那個花花公子。

「給高個兒,給高個兒。」謝苗·雅科夫列維奇糾正道。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接過茶杯,微微一鞠躬,行了個軍禮,喝了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所有我們那幫人全都笑得前仰後合。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麗莎突然對他說,「剛才跪著的那位先生走了,您跪到他那地方去。」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莫名其妙地望了望她。

「我求您了,您會使我很高興的。我說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她突然固執地、執拗地、熱烈地像開機關槍似的說道,「您一定得跪,我一定要看見您跪著的樣子。如果您不跪——以後就別見我。我一定要,我一定要嘛……」

我不知道她想用這說明什麼,但是她提出這要求時很固執,毫無商量餘地,就像犯病似的。下面我們將會看到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把她特別是近來常常發作的任性理解為她對他常常爆發的一種盲目的恨,倒不是出於惱怒——相反,她尊敬他,愛他,敬重他,他自己也知道這個——而是由於一種特別的、無意識的恨,而且這恨有時候她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默默地把那杯茶交給了站在他後面的一位老太太,推開大柵欄上的小門,未經允許便自動跨進謝苗·雅科夫列維奇輕易不讓人進去的內室,在眾人眼皮底下,跪倒在房間中央。我想,他那顆溫和而又淳樸的心,因麗莎那乖張而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存心給他難堪的行徑而受到極大震動。也許,他在想,她看到她堅持讓他蒙受的羞辱,她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當然,除了他以外,誰也不會橫下心來用這種既天真而又冒險的辦法來糾正一個女人的錯誤。他跪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高傲而又不動聲色的神態,個子高高的,笨手笨腳,樣子很可笑。但是我們那幫人都沒有笑;由於這舉動太出人意料了,因而產生了痛苦的效果。大家都望著麗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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