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見鬼,跟你簡直沒法說話。我說,你是不是又跟上星期四一樣生氣了?」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威嚴地挺直了身子。
「你怎麼用這樣的語言跟我說話?」
「什麼敢用這樣的語言?你是說我用的語言簡單明瞭?」
「但是,你倒是告訴我,惡棍,你是不是我的兒子?」
「這事你比我清楚。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父親都情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閉嘴,你給我閉嘴!」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氣得渾身發抖。
「你瞧,你又跟上星期四那樣大叫大嚷,破口大罵了,當時你恨不得舉起你的文明棍狠狠地揍我一頓,要知道,當時我可找到了一張憑據。出於好奇,我當時翻箱倒櫃地找了整整一個晚上。不錯,什麼真憑實據也沒找到,這你儘可以放心。這不過是一封簡訊,是我媽寫給那個波蘭佬的。但是,根據她的脾氣可以斷定……」
「你再說一句我就賞你個老大耳刮子。」
「您瞧這種人!」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忽地轉過身來對我說道,「您瞧,從上星期四起咱們這裡就一直這德行。我很高興,起碼眼下您在這裡,您來評評這理。先說這事吧:他怪我這麼說我母親,但是這不是他挑的頭硬逼我這麼說的嗎?當時在彼得堡,我還是個中學生,不是他嗎,一夜之間把我叫醒兩次,像個娘們似的,又是擁抱我又是哭,您猜他每天夜裡都跟我說什麼了?說了我母親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我就是從他那裡頭一回聽說的。」
「噢,我當時說這事的用心是高尚的!噢,你不理解我。你什麼,什麼都不理解。」
「但是你做的事畢竟比我更卑鄙,你得承認,難道不是更卑鄙嗎。要知道,如果你願意,我完全無所謂。我是以你的觀點看問題的。至於我的看法,請放心:我並不怪我母親;你是你,那個波蘭人是那個波蘭人,我完全無所謂。你們在柏林做得那麼蠢,並不是我的錯。再說你們也沒法做得更聰明。在這一切發生之後,你倆豈不成了人家的笑柄了嗎!我是不是你的兒子,對於你不反正一樣嗎?老實告訴你吧,」他又轉過身來對我說道,「他一輩子沒在我身上花過一個盧布,直到我十六歲他壓根兒不認識我,然後在這裡把我洗劫一空,可現在他卻嚷嚷,他一輩子為我操碎了心,而且還像個戲子似的在我面前裝腔作勢。對不起,我可不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他說罷站起來,拿起了帽子。
「從今以後我以父親的名義詛咒你!」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像死人一樣滿臉煞白,向他伸出一隻手,指著他。
「瞧,一個人竟會渾到這種地步!」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甚至很驚訝,「好了,再見啦,老夥計,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來看你啦。早點把講演稿寫好捎給我,別忘了,如果辦得到的話,儘可能少說廢話:要講事實,事實,事實,主要是寫得簡短些。再見。」
三
不過,在這裡發生影響的還有些其他緣由。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確對父親有某種企圖。依我看,他打算把老頭子逼急了,讓他在某種程度上大出洋相。他之所以要這樣做是為了實現他進一步的與此不相干的目的,至於這些目的究竟是什麼,下文將另行交代。類似的各種打算和計劃,還有許許多多,當時都塞滿了他的腦瓜——當然,幾乎一切都還只是幻想。除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以外,他心目中還有另一個他準備攻訐的受難者。總的說來,他心目中想要攻訐的受苦受難者,為數不少,而且後來也果真成了他的受難者;但是他對這個人卻有著特別的打算,這人就是馮·連布克先生。
安德烈·安東諾維奇·馮·連布克屬於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民族,按照俄國年鑑統計,該民族在俄國已有數十萬之眾,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作為一個整體,他們已在俄國形成一個彼此抱得很緊的同盟。不言而喻,這同盟並不是什麼人蓄意建立的,也不是向壁虛構的,而是在整個民族中自發形成的,沒有形諸文字,也沒有簽署協議,作為某種必須遵守的道德規範,這同盟表現在這一民族的全體成員無論何時何地,也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互相支援,彼此幫忙。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有幸在俄國的一所高等學府裡受過教育,這所高等學府滿是比較有權勢或比較富有的年輕子弟。這所學校的學生,學業一結束,就被分配到某個國家機關擔任某種相當重要的職務。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有一位叔叔是工程兵中校,另一位是開面包店的老闆;但是他卻擠進了這所高等學府,並在這所學校裡遇到了一些與他相當類似的同族人。他是一個很活潑的學生;學業不好,腦筋相當遲鈍,但是大家都喜歡他。後來,他上高年級了,有許多年輕人,主要是俄羅斯人,學會了談論當代許多非常高層次的問題,而且擺出一副面孔,似乎只要等他們一畢業,他們就會使一切問題迎刃而解,可是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卻仍舊繼續十分天真地頑皮和淘氣。他給所有的人說笑逗樂,誠然,他出的洋相非常簡單,除了有些無恥下流以外,但是他卻樂此不疲。一會兒是老師在課堂上給他提了個問題,他就怪模怪樣地擤鼻涕,逗得同學和老師都鬨堂大笑;一會兒又在學生宿舍裡扮演一幅猥褻下流的活畫,贏得大家拍手叫好;一會兒又僅僅用自己的鼻子(做得相當高明)演奏《魔法師》裡的前奏曲。他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故意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不知道為什麼他認為這樣自有一種調皮勁兒。在他上學的最後一年,他開始寫起了俄文詩。至於他的本族語,就像這個民族在俄羅斯的許多人一樣,只會說半通不通的德國話。由於喜歡寫詩,竟使他交上了一位平時陰陽怪氣、似乎受了什麼窩囊氣的朋友,這同學是一位窮將軍的兒子,是俄羅斯人,但他在學校裡卻被認為是未來的偉大文學家。這人待他很好,處處呵護他。但是卻出了這樣的事:學校畢業後又過了大約三年光景,這位陰陽怪氣的同學卻為了俄國文學拋棄了自己的官場生涯,因而窮愁潦倒,穿著一雙破靴子,冷得牙齒髮抖,已經是深秋了,還穿著一件夏天的大衣——他突然在阿尼奇科夫橋頭遇到了他過去的protèg,也就是過去在學校大家管他叫「連布卡」的那人。你猜怎麼著?乍一看,他都認不出他來了,他驚訝得停下了腳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衣著十分講究的年輕人,蓄著一部絡腮鬍子,泛出淡淡的紅褐色光澤,修剪得十分精緻,而且精緻得令人驚歎,戴著夾鼻眼鏡,足登擦得鋥亮的皮靴,手戴最鮮亮的手套,身穿沙默時裝店的寬鬆的大衣,腋下夾著一隻公文包。連布克對這位同學十分親熱,告訴了他自己的住址,並請他那天晚上有空到他寓所去看他。原來他已不是從前的「連布卡」了,他成了馮·連布克。然而,這同學前去看他可能純粹出於不服氣。他跨上一個樓梯,這樓梯相當蹩腳,一點也不氣派,但卻鋪了一條紅地毯,看門人在樓梯上迎接了他,並對他進行了盤問。看門人拉了拉門鈴,樓上響起了響亮的鈴聲。前來拜訪的這位同學原以為「連布卡」得很闊氣,卻發現他住在側面的一個小房間裡,看去又黑又舊,屋裡還掛了一塊很大的深綠色帷幔,把房間隔成兩半,屋裡的傢俱雖然蒙上了深綠色的布面,卻十分陳舊,又窄又高的窗子上掛著深綠色的窗簾。馮·連布克住在一位非常遠的遠親家,這遠親是一位將軍,曾經庇護過他。他客客氣氣地歡迎客人來訪,神態既嚴肅高雅而又彬彬有禮。他倆也談了文學,但僅限於在得體的範圍內。僕人繫著白領帶,給客人端來了一杯淡兮兮的茶,外加一點小小的圓餅乾。這同學好像存心跟他過不去似的向他要一杯塞爾脫斯礦泉水。後來還是給他端來了,但是稍許遲了片刻,不過當他把僕人叫來,讓他快點把礦泉水端來的時候,似乎露出了某種忸怩不安的尷尬樣。不過他還是主動問客人他是不是想吃點什麼,當客人婉言謝絕,終於起身告辭時,他明顯地感到很滿意。說到底,這時連布克才剛剛開始邁入仕途,不過仍寄人籬下,依傍一位顯要的同族將軍為生。
當時,他正在追求將軍的第五位千金,看來兩情相悅,對方也似乎對他有意。可是後來人家還是把小姐阿馬利婭嫁給了這位老將軍的一位舊時的同僚——一位年老的德國工廠主。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並沒有十分傷心,而是用紙糊了一座劇場。大幕徐徐升起,演員們一個個粉墨登場,兩手比比劃劃,做著手勢;包廂裡坐著觀眾,樂隊裡的人由機械發動,在小提琴上拉著弓,樂隊指揮在揮舞指揮棒,而池座裡則是年輕的紳士和軍官們在拍手叫好。這一切都是紙做的,都是馮·連布克親自設計和製作的,他製作這座劇場花了半年時間。將軍為此特意舉辦了一個僅有親朋好友參加的小型晚會,把這座劇場拿出來公開展覽。將軍的五位千金,包括新婚的阿馬利婭和她的夫婿——那個工廠主,還有許多太太小姐跟他們的德國男士,都仔仔細細地觀看了這座劇場,讚不絕口,然後大家一起跳舞。連布克感到很滿意,心裡也很快釋然了。
光陰荏苒,他終於飛黃騰達,功成名就。他一直身居要職,而且上司也一直是他的同族人,終於混到了一個與他的年齡相比非常顯要的官銜。他早就想結婚了,而且早就在謹慎地物色佳偶。他曾經瞞著上司悄悄地寫了一部中篇小說,寄給一家雜誌編輯部,可是這部小說未被刊用。但是他卻偷閒糊了整整一列火車,這小玩意兒又搞得非常成功:旅客們提著皮箱和旅行包,領著小孩和牽著小狗,從車站裡紛紛出來,又一個個走進車廂。列車員和站上的工作人員在走來走去,搖鈴,發訊號,於是列車漸漸開動,上了路。他為製作這個精巧的玩意兒足足忙了一年。但是總得結婚呀。他結識的人相當廣泛,但多半限於德國人這個圈子;他也經常與俄羅斯人周旋,不消說,這些人都是他的上司。最後,當他年滿三十八歲的時候,居然得到了一筆遺產。那個開面包店的叔叔死了,根據遺產留給了他一萬三千盧布。他的婚事因為沒有一個合適的職位而停滯不前。儘管馮·連布克的官場環境相當闊氣,可是他本人卻十分儉樸。只要能謀得一個獨當一面的官職,由他來任意處置如何收購公家的木柴等等,或者其他這一類有甜頭的差使,他也就心滿意足了,而且一輩子都會感到其樂融融,別無他求。但是就在這時候,他滿心指望的明娜呀或者恩內斯京娜呀並沒有出現,卻忽然遇見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他的官運一下子上了一個臺階,變得更顯要了。辦事穩重而又周到的連布克感到他也可以從此風光風光了。
按照過去的統計,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有兩百名農奴,此外她還有個大靠山。從另一方面說,馮·連布克一表人才,而她已經四十開外了。有意思的是,隨著他越來越感到自己是她的未婚夫,他還當真漸漸地愛上了她。在結婚那天上午,他送給了她一首詩。這一切她都很喜歡,甚至也很喜歡他的詩:四十歲可不是鬧著玩的。很快,他就得到了某一官銜和某一勳章,接著他就被委派到敝省履新。
在束裝就道來敝省履新之前,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竭力把自己的丈夫調教了一番。按照她的高見,他倒並非沒有能力,他既會進入角色和鋒芒畢露,又會老謀深算地洗耳恭聽和保持沉默,他掌握了某些非常得體的風度,甚至能夠發表演說,甚至還有某些只鱗片羽的自己的想法,還浮光掠影地掌握了某些最新潮的不可或缺的自由主義。但是她還是放心不下,因為他不知怎麼突然變得非常遲鈍,在長久地、沒完沒了地尋求職務升遷之後,竟斷然開始感到需要休息了。她想把自己追求功名利祿之心灌輸給他,可是他卻忽然開始糊起了新教教堂:牧師出來佈道,前來祈禱的人則虔誠地合十當胸,洗耳恭聽,一位太太在掏出手絹擦眼淚,一位老者在擤鼻涕;最後響起了一隻八音盒,這隻八音盒是特意向瑞士定做後寄來的,儘管花了很多錢。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一聽說他在幹這事都氣壞了,沒收了他的整個作品,拿到自己的房間,鎖進了抽屜;作為交換,她允許他寫小說,但是必須偷偷地寫,不許張揚。從那時起她別無指望,只能依靠她自己了。不幸的是她這人十分浮躁,而且不大懂得分寸。命運又讓她當了太長時間的老姑娘。她那追求虛榮而又受了若干刺激的腦袋閃現出一個又一個想法。她有她的行動計劃,她堅決想要支配全省,幻想立刻成為眾星捧月似的人物,並挑選了突破口。馮·連布克甚至都有點害怕了,但是憑他的官場經驗,他心中很快就有了底,對於越俎代庖本身,他根本無須害怕。最初兩三個月甚至過得非常令人滿意。但這時忽然出現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於是便開始出現某種咄咄怪事。
問題在於,這個小韋爾霍文斯基從一開始就暴露出他對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極不尊敬,而且還擺出一副有權對他吆五喝六的奇怪姿態,而對丈夫的地位一向十分看重的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卻對此熟視無睹;起碼認為這沒有什麼大不了。這個年輕人成了她的大紅人,他吃在他們家,喝在他們家,而且幾乎睡覺也在他們家。馮·連布克開始自衛了,先是當著眾人的面把他稱作「年輕人」,呵護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他這樣做並沒有使對方變得知趣些。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總是好像在當面嘲笑他,甚至在進行顯然很嚴肅的談話時也這樣,而且當著許多人的面常常會對他說一些出人意料的話。有一天,他回家後發現這個年輕人居然未經邀請就睡在他書房裡的長沙發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解釋道,他順道來訪,但是主人不在家,因此就「順便睡了一覺」。馮·連布克很生氣,又向妻子抱怨了這年輕人一頓,可是他夫人卻嘲笑他的動輒發怒,而且還挖苦說,是他自己不知自重;起碼,「這孩子」還從來不敢對她這樣隨隨便便,不拘小節,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天真而又富有朝氣,雖然有點不拘一格」。馮·連布克聽了這話後只能幹生悶氣。這一次她讓他倆言歸於好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非但沒有請求原諒,反而開了一句粗魯的玩笑搪塞了過去,如果換個時候,這樣的玩笑很可能會被看作是新的侮辱,但是在當前的情況下,人家卻認為他認錯了。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短處在於他一開始就做了許多件錯事,悔不該把自己寫小說的事告訴他。他想象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是個富有詩意的熱血青年,而他早就幻想他的小說能夠有個聽眾,因此還在他倆剛認識不久,有天晚上,他就把其中的兩章念給他聽。他聽完後,毫不掩飾他感到很無聊,他很不禮貌地打著哈欠,一次也沒有誇獎過這小說,可是臨走時,他向他索要手稿,想帶回去看看,以便閒暇時考慮一下自己的意見,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居然把手稿交給了他。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歸還這部手稿,儘管他每天都要跑到他們家來一兩次,當問到他時,他只笑而不答;直到最後他才宣佈,當時他就把這部手稿在街上弄丟了。聽到這事後,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對自己的丈夫大為惱火。
「你該不會把糊教堂的事也告訴他了吧?」她驚慌失措地、幾乎害怕地問道。
馮·連布克還正經八百地陷入了沉思,可是挖空心思地想一些問題對他是有害的,也是醫生禁止的。除此以外,省裡又出了許多麻煩事,關於這些麻煩事也留待下文再講——這時還出了一件特別窩火的事,不僅觸犯了他作為一省之長的尊嚴,同時也使他心裡感到很難受。在結婚之初,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怎麼也沒料到將來會發生家庭齟齬和衝突。他一生中,每當他幻想著明娜和恩內斯京娜的時候,總是這麼想象的。他感到他受不了家庭裡的驚雷閃電。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終於跟他做了一番坦率的表白。
「對這種事你是不能生氣的,」她說,「因為你深明事理,比他聰明兩倍,你的社會地位也不知比他高多少。在這孩子身上還殘留著許多自由主義習氣,我看,這無非是胡鬧而已;但是不能急於求成,應當慢慢來。應當愛護我們的年輕人;我是用關心愛護的辦法來影響他們,讓他們懸崖勒馬的。」
「但是鬼才知道他滿嘴胡唚什麼,」馮·連布克反駁道,「我沒法耐心地聽他滿嘴噴糞,他在大庭廣眾之中並在有我在場的情況下胡說什麼政府故意讓老百姓喝伏特加,以便把他們變成豬狗不如的東西,以免他們起來造反。你想想,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聽他這麼胡唚,我的處境有多尷尬。」
說這話的時候,馮·連布克想起了不久前他與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一次談話。他帶著一種並無惡意的目的,想用自己的自由主義使對方解除武裝:他給他看了他私人珍藏的各種傳單,既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這些傳單是他從一八五九年起悉心收集的,倒不是出於他的業餘愛好,而不過是出於一種有益的好奇心。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猜到了他這樣做的目的,竟粗魯地對他說,在某些傳單中一行字的意義就超過某個整個辦公廳的意義,「說不定,也包括您那個辦公廳。」
連布克聽到這話後感到很厭惡。
「不過,這在咱們這裡還早,太早了。」他指著傳單,幾乎像請求似的說道。
「不,不早;瞧你怕成這樣,可見不早。」
「不過話又說回來,比如說,號召搗毀教堂。」
「為什麼就不能呢?要知道,您是個聰明人,當然,你自己也不相信上帝,可是您又非常清楚宗教信仰對您有用,您可以藉此把老百姓變成牛馬不如的畜生。真話可要比謊言珍貴喲。」
「同意,同意,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但是這在咱們這兒還早,還早……」馮·連布克皺起了眉頭。
「要是您自己也同意搗毀教堂,也同意拿著棍棒去攻打彼得堡,而全部區別僅僅在於時間問題,您持這樣的觀點,還算什麼政府官員呢?」
被人這樣粗暴地抓住話柄的連布克,被他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他激動地說,越來越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您弄錯了,因為您還年輕,主要是您還不瞭解我們的目的。要知道,最最親愛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不是把我們叫做由政府委派的官員嗎?沒錯。您不是把我們叫做獨當一面的官員嗎?沒錯。但是請問,我們是怎麼履行公職的呢?我們是重任在肩,但是歸根結底我們跟你們一樣,都在為共同事業效勞。我們只是維護被你們弄得搖搖欲墜的東西、維護沒有我們就會分崩離析的東西。我們並不是你們的敵人,絕對不是,我們對你們說:一往無前,不斷進步,甚至可以破壞,即破壞一切舊的、需要改造的東西;但是我們對你們也要做一定的限制,必要時把你們限制在必要的範圍內,我們這樣做是為了挽救你們,以免你們自己害了自己,因為沒有我們,你們就會把俄國弄得搖搖欲墜,把俄國弄得不像樣子,而我們的任務就在於關心它有一個體面的外表。你們要看清,我們和你們是彼此離不開的,你們離不開我們,我們也離不開你們。在英國,輝格黨和託利黨也是彼此離不開的。好吧:我們是託利黨,你們是輝格黨,我就是這麼理解的。」
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甚至越說越慷慨激昂。還是從彼得堡上學的時候起,他就愛發表一些高深的自由主義言論,而現在主要是沒有人偷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默默地聽著他的高談闊論,並且擺出一副似乎非同一般的嚴肅神態。這就挑逗得這位愛發表演說的主兒更來勁了。
「您知道嗎,我是‘一省之長’,」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繼續說道,「您知道嗎,我因為要做的事太多了,結果什麼事也做不成,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可以同樣正確地說,我在這裡無事可做。全部秘密就在於這裡的一切都取決於政府的觀點。比如說,出於政治上的考慮,或者說為了平息民憤,即使政府改制共和,而另一方面,與此平行,又加強了省長的權力,於是我們這些當省長的就會把共和國一口吞掉;何止是共和國:我們將吞掉一切,想吞掉什麼就吞掉什麼;我起碼感到我將樂此不疲……總之,如果政府來電要我發揮activitédévorante,我就會遵命發揮activitédévorante。我在這裡曾經直言不諱地說:‘諸位,要使省裡的一切機關保持平衡和興旺發達,就必須做到一點:加強省長權力。’要知道,必須讓所有這些機關(無論是地方自治機關,還是司法機關)過一種所謂雙重的生活,即一方面讓它們存在(我同意這是必須的),嗯,可是另一方面又必須讓它們不存在。一切都看政府是什麼觀點了。一旦心血來潮,這些機關就會突然變得非常必需,而且立刻就會在我這裡變得應有盡有。一旦這種必要性過去了,那它們就會銷聲匿跡,準也找不著。我就是這樣來理解activitédévortante的,而且不加強省長權力,就不會有activitédévorante。我現在是跟您關起門來說這話的。要知道,我已經向彼得堡打了報告,必須在省長官邸的大門口設立特別崗哨。我正在等候京城批覆。」
「您必須有兩名崗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說。
「幹嗎要兩名呢?」馮·連布克在他面前停住了腳步。
「為了對您肅然起敬,也許一名太少。非得兩名不可。」
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撇了撇嘴。
「您……天知道您有多麼放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利用我的善良來挖苦我,你在扮演一名bourrubienfaisant……」
「隨您怎麼說都可以,」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嘀咕道,「你們畢竟在給我們鋪路,併為我們的成功做準備。」
「請問‘我們’是什麼人?您說的成功又指什麼?」馮·連布克詫異地注視著他,但是沒有得到回答。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聽了他關於這次談話的彙報後很不滿意。
「但是我總不能,」馮·連布克為自己辯護道,「對你的大紅人打官腔吧,而且又是關起門來說話……我可能說漏了嘴……由於心好。」
「你的心也太好了嘛。我不知道你還收藏了傳單,勞駕,給我看看。」
「但是……但是給他借走了,就看一天。」
「您居然又借給他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非常生氣,「您也太沒腦子了嘛!」
「我馬上派人去把它要回來。」
「他不會還給你的。」
「我硬要他還!」馮·連布克火了,甚至從座位上跳起來。「他是什麼玩意兒,幹嗎要怕他,我是幹什麼的,難道就治不了他?」
「您先坐下來消消氣,」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阻止他道,「我先回答您的第一個問題:他給我的印象很好,很有能力,有時候說話也很有頭腦。卡爾馬津諾夫告訴我,他幾乎到處都有關係,認識不少顯貴,對京城裡的青年也有非常大的影響。如果我能通過他把這幫年輕人都吸引過來,讓他們聚集在我周圍,那我就能使他們免於自我毀滅,給他們的功名利祿之心指出一條新路。他對我全心全意,十分忠誠,什麼事都聽我的。」
「但是要知道,您對他們好,鬼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名堂來。當然,這是一種想法……」馮·連布克含糊其辭地為自己辯解道,「但是……但是您瞧,我聽說,在××縣出現了什麼傳單。」
「但是,要知道,這謠言還在夏天的時候就有了,傳單呀,假鈔票呀,什麼名堂沒有,然而直到現在一張也沒弄來。誰告訴您的?」
「我是聽馮·布盧姆說的。」
「啊呀,您就饒了我吧,別對我提您的布盧姆啦,永遠也不許您提他。」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一下子火了,甚至氣得大約一分鐘說不了話。馮·布盧姆是省長辦公廳的一名官員,平時她最恨他了。關於這點,我們下文再談。
「勞駕,關於韋爾霍文斯基的事,你就放心吧,」她結束談話道,「如果他參加了什麼調皮搗蛋的事,他就不會跟你和跟這裡的所有人都這麼說話了。愛誇誇其談的人並不危險,我甚至敢這麼說,萬一出了什麼事,通過他,我頭一個就可以打聽到一切。他狂熱地、狂熱地忠實於我。」
在我們還沒有講下面要講的故事之前,我要指出一點,如果不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自以為是和貪圖虛榮,那麼這幫壞小子在我們這裡幹下的種種壞事也許壓根兒就不會發生。這裡發生的許多事都應該由她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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