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別人的罪孽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抓住她向他伸過來的那隻手,恭恭敬敬地吻了吻。他好像祈求似的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認出我來了,而且很高興!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他看見我高興極了!整整兩星期了,您怎麼不來看我們呢?阿姨硬說您病了,不讓我們來打攪您,但是我知道阿姨在騙我。我一直在跺著腳罵您,但是我一定,一定要您自己先來看我,所以沒有派人來請您。上帝,他居然一點也沒變!」她從馬鞍上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真好笑,他一點也沒變!啊,不,有皺紋,眼睛旁和腮幫子上有許多皺紋,白頭髮也有了,但是眼睛還是老樣子!可我變了嗎?變了嗎?但是,您怎麼老不說話呢?」

這時候我猛地想起有人告訴過我,她十一歲被人帶到彼得堡去的時候在生病,她在病中似乎還哭著問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哪兒。

「您……我……」現在他高興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喃喃道,「我剛才曾高呼:‘誰能使我的心平靜下來!’就傳來了您的聲音……我認為這是個奇蹟,etjecommenceàcroire。」

「endieu?endieu,quiestlà-hautetquiestsigrandetsibon?瞧,您講的課我全都會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想當年,他教我要信仰endieu;quiestsigrandetsiboi!記得嗎,您曾經給我們講過哥倫布怎樣發現了美洲,大家怎樣高呼:‘陸地,陸地!’保姆阿廖娜·弗羅洛芙娜說,從此以後,我夜裡就說夢話,在夢裡高呼:‘陸地,陸地!’記得嗎,您還給我講過哈姆雷特王子的故事?您還記得您怎樣給我描述把那些可憐的移民從歐洲送到美洲去的情形嗎?而且說得都不對,後來我才知道了一切,是怎麼把他們送去的,但是,他當時編得多好聽呀,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幾乎比真的還好聽!您幹嗎這樣看著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他是整個地球上最好和最忠實的人,您一定要像喜歡我一樣喜歡他!ilfaittoutcequejeveux。但是,親愛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既然您站在當街高呼:誰能使您的心平靜下來,可見您又遭到了不幸,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幸,是這樣嗎?是不是這樣?」

「現在我很幸福……」

「阿姨欺負您了?」她不聽他說什麼就繼續道,「還像從前那樣兇巴巴的,不講道理,可是她對於我們又是永遠無比珍貴的阿姨!您記得嗎,您曾經在花園裡撲到我的懷裡,我則哭著安慰您——不過您別怕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有關您的一切他都知道,統統知道,早知道了,您可以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愛哭多久就多久,他就這麼站著,讓他站多久就多久……把禮帽抬高一點,乾脆摘下來吧,就一小會兒,把頭伸過來,踮起腳尖,我現在要親吻一下您的前額,就像從前我們分別時我最後一次親吻您那樣。您瞧,有一位小姐正站在視窗欣賞我們呢……走近點呀,走近點呀。上帝,他的頭髮白了多少啊!」

於是她坐在馬鞍上,微微彎下腰,親吻了一下他的前額。

「好了,現在上您家去!我知道您住哪兒。我馬上,立刻就上您家去。我要先去拜訪您這個犟叔叔,然後把您拽到我家去呆一整天。快走呀,快回去準備歡迎我呀。」

於是她帶著自己的男友疾馳而去。我們回到家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坐到沙發上,哭了起來。

「dieu!dieu!」他歡呼道,「enfinuneminutedebonheur!」還沒過去十分鐘,她就在她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的陪同下,如約光臨。

「vousetlebonheur,vousarrivezenmêmetemps!」他站起身來迎接她。

「送您一束鮮花;我剛到舍瓦莉埃太太那裡去過,她整個冬天都為過命名日的太太小姐們供應鮮花。請你們彼此認識一下,這位是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我本來想買塊大蛋糕,不買鮮花的,但是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勸我說,這不符合俄國習慣。」

這位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是位炮兵大尉,年約三十三四,是位身材很高大的先生,儀容俊秀,相貌端莊,一眼看去甚至有點嚴厲,儘管他非常善良,脾氣也十分隨和,這是任何人幾乎從認識他的第一分鐘起就會感覺到的。然而他沉默寡言,看去很冷靜,並不死乞白賴地要跟人家做朋友。後來敝城有許多人說他智商不高,這樣說就有欠公道了。

我就不來描寫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美貌了。全城人都在驚呼她長得太美了,雖然有些太太小姐們氣不打一處來,堅決不同意那些大驚小怪的人的看法,而且她們當中還有些人恨透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首先是因為她太傲氣:德羅茲多娃一家幾乎還沒有開始出門拜客,這就使大家很不高興,雖說拖延的原因確實是因為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有病;其次,她們恨她還因為她是省長夫人的親戚;最後則是因為她每天都要騎馬出去兜風。敝城直到現在還從來沒有見過女人騎馬的,因此,常常騎馬出遊的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再加她還沒有登門拜客,自然就得罪了敝城的上流社會。話又說回來,其實大家也知道她之所以騎馬乃是遵從醫囑,因此這些人一談到這話題也就免不了刻薄地談到她的病情。她的確有病。乍一看,她給人突出的印象就是她那病態的、神經質的、不斷的躁動和不安。唉!這個可憐的姑娘吃了不少苦,直到後來才真相大白。現在,當我回首往事時,我已經不敢說,她像我初見她時那樣是個大美人了。甚至於,她根本不美也說不定。高高的個兒,苗條的身材,但是十分靈巧和有力,只是她的五官長得不端正,甚至使人感到吃驚:她的眼睛長得有點斜,跟卡爾梅克人一樣;她面色蒼白,顴骨很高,皮膚黝黑,臉蛋瘦瘦的,但是在這張臉上還是有某種使人傾倒和吸引人的東西!她那深色的眼睛似乎在燃燒的目光流露出一種震懾人的威力;她是「作為一個戰勝者」出現的,而且她的出現就是「為了戰勝別人」。她的樣子看上去很驕傲,有時候甚至桀驁不馴;我不知道她想顯得善良些有沒有成功,但是我知道,她非常想迫使自己顯得善良些,併為此感到很痛苦。在這天性裡有許多美好的追求和十分正確的開創精神;可是她身上的一切又似乎永遠在尋找自己的水平線,但是又找不到它,因而一切都處在混亂、波動和不安之中。也許,她對自己的要求過嚴過高了,因而她在自己身上永遠也找不到力量來滿足這些要求。

她坐到沙發上,打量著房間。

「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我總覺得有點憂傷呢,您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您猜是為什麼?我一輩子都在想,當我看到您,回想起一切的時候,天知道我會多高興,可是現在我似乎根本高興不起來,儘管我很愛您……啊,上帝,他這兒還掛著我的畫像呢!快拿過來給我看看,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這張畫來了!」

這幅小型的、畫得非常好的麗莎十二歲時的水彩畫像,是德羅茲多夫夫婦還在九年前由彼得堡寄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從那時起,這幅畫像就一直掛在他的牆上。

「難道我過去是這麼漂亮的孩子?難道這是我的臉?」

她站起身來,兩手捧著畫像照了照鏡子。

「快拿走!」她一邊把畫像還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邊叫道,「現在就別掛這裡啦,以後也別掛這裡,我不想看它。」她又在沙發上坐下。「一個生命過去了,開始了第二個生命,後來第二個生命又過去了——開始了第三個生命,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所有的結束都好像被剪刀剪去了似的。您瞧,我講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道理,可是其中有多少真理啊!」

她微微一笑,瞧了瞧我;她已經看過我好幾次,可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激動中竟忘了他曾經答應把我介紹給她。

「幹嗎把我的畫像掛在您的短劍下面呢?您這裡幹嗎掛這麼多短劍和馬刀呢?」

他這裡果真十字交叉地掛著兩把土耳其彎刀,而在彎刀上方則掛著一把真的切爾克斯馬刀,我也不知道這為了什麼。她一邊問,一邊直勾勾地看了看我,我想回答她,但又打住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這才終於明白過來,把我作了介紹。

「我知道,知道,」她說,「能夠認識您非常高興。媽媽也聽說過您的許多事。您也跟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認識一下,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關於您,我已經形成了一個可笑的想法:您不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心腹嗎?」

我臉紅了。

「啊,請原諒,我用詞不當;一點不可笑,我隨便說說而已……」她也漲紅了臉,覺得不好意思。「話又說回來,您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這有什麼可害臊的呢?好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咱們該走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半小時後您就必須到我們家去。上帝,我們有多少話要說呀!現在我已經成了您的心腹了,我們要談論一切,無話不談,您明白嗎?」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聽就害怕了。

「噢,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什麼都知道,在他面前不用不好意思!」

「他知道什麼?」

「您倒是怎麼啦!」她驚奇地叫起來。「啊,原來是真的,他們瞞著我們!我簡直不敢相信。把達莎也藏了起來。方才,阿姨不讓我們去看達莎,說她頭疼。」

「但是……但是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啊呀,上帝,跟大家一樣唄。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難道大家都知道了……」

「那又怎麼樣呢?不錯,起先媽媽是聽我的保姆阿廖娜·弗羅洛芙娜說的,而她是您的納斯塔西婭跑來告訴她的。您不是告訴過納斯塔西婭嗎?她說是您親口告訴她的。」

「我……有一次我是說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滿臉通紅,喃喃道,「但是……我不過暗示了一下……j'étaissinerveuxetmaladeetpuis……」

她哈哈大笑。

「因為心腹不在身邊。納斯塔西婭又恰好來了——這就夠了!而她認識全城的長舌婦!哎呀,何苦呢,有什麼了不起呢;就讓大家知道好了,甚至更好。您要快點到我們家來,我們吃飯早……對了,我倒忘了,」她又坐下來,「我說,沙托夫是怎樣一個人?」

「沙托夫?他是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哥哥……」

「我知道是她哥哥,您呀,真是的!」她不耐煩地打斷道。「我想知道他是何許人,這人怎麼樣?」

「c'estunpense-creuxd'ici.c'estlemeilleuretleplusirasciblehommedumonde……」

「我也聽說他這人有點怪。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聽說他懂三國語言,也懂英語,也能做一些文字工作。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有許多工作要讓他做;我需要一名助手,而且越快越好。他肯不肯接受這樣的工作呢?有人向我推薦過他……」

「噢,他一定肯的,etvousfairezunbienfait……」

「我根本不是為了做bienfait,因為我的確需要一名助手。」

「我和沙托夫很熟,」我說,「如果您委託我轉告他的話,我可以立刻去找他。」

「請您轉告他,讓他明天中午十二點來。太好了!謝謝您。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準備好了嗎?」

他們走了。不用說,我立刻跑去找沙托夫。

「monami!」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門外的臺階上追上了我,「等我回來後,您務必於十點或十一點到我這裡來。噢,我非常,非常對不起您,也對不起……大家,大家。」

我去的時候,沙托夫不在家;我過了兩小時又去——還不在家。最後,已經七點多了,我又去找他,希望能夠碰到他,或者給他留張條,又沒有碰到。他的住處鎖上了門,而他是獨身,也沒僱用人。我想不如下樓去找一下列比亞德金大尉,問問沙托夫上哪了,但是樓下也鎖了門,屋裡既沒有聲音,也沒有亮光,像間空屋子似的。因為不久前聽到的那些故事,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走過列比亞德金家的門口。最後,我決定明天早點來。再說對留條,說實在的,我也不敢抱很大希望;沙托夫這人很固執,也很靦腆,他可能不會把這事放在心上。我一面詛咒自己運氣不佳,一面走出大門,突然碰到了基裡洛夫先生;他正走進公寓,先認出了我。因為他主動向我問長問短,所以我就扼要地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並且說我想給沙托夫留張條。

「走,」他說,「我會把一切辦妥的。」我想起了聽利普京說過,他今天上午租下了院子裡的木頭廂房。這廂房他一個人住顯得過分寬敞了點,這裡還住著一位聾老太太,幫他做點家務事。這房子的房東在另一條街的另一棟新房子裡開了一家小飯館,而這位老太太好像是他的親戚,就留下來替他照看整個舊宅。廂房裡的這幾個房間相當乾淨,但是桌布很髒。在我們進去的那間屋子裡,傢俱是拼湊起來的,大小各異,簡直都是廢品:兩張鋪綠呢面的牌桌,一張赤楊木的五斗櫃,一張不知從哪個木屋或者廚房裡搬來的用薄木板釘成的餐桌,幾把椅子和一張有木柵形靠背和幾隻硬邦邦的皮靠墊的長沙發。牆角供著一尊古老的聖像,還在我們到來之前那老太婆就在聖像前點亮了油燈,牆上掛著兩幀色彩灰暗的大型油畫肖像:一幀是已故的尼古拉·帕夫洛維奇皇帝,看樣子還是在本世紀二十年代畫的;另一幀畫的是一位主教。

基裡洛夫先生進屋後就點亮了蠟燭,從放在屋角的一隻還沒有歸置好的皮箱裡拿出了一隻信封,火漆和一枚水晶圖章。

「把您的留條先裝在信封裡封好,再在信封上寫上姓名。」

我原想提出反對,表示不必,可是他執意不從。我寫好信封后,拿起了帽子。

「我想,您喝點茶吧,」他說,「我買了茶葉。想喝點嗎?」

我沒有拒絕。那老婆子很快就拿來了茶,也就是很快拿來了一隻很大的熱水壺、一隻泡滿茶的小茶壺,兩隻很大的石頭茶杯,茶杯上畫滿了粗劣的圖畫,一個麵包圈和滿滿一盤敲碎了的糖塊。

「我愛喝茶,」他說,「在半夜,喝很多,走來走去和喝茶,一直到天亮。在國外,半夜喝茶不方便。」

「您要到天亮才睡?」

「一向如此,老習慣了。我吃飯不多,老喝茶。利普京很狡猾,但是缺乏耐心。」

我感到很奇怪,他居然願意交談,我決定利用這機會。

「方才鬧出了一些不愉快的誤會。」我說。

他皺緊雙眉。

「這是犯傻,根本不值一提。這都是小事一樁,因為當時列比亞德金醉了。我並沒有告訴利普京,只是把這個不值一提的小事解釋了一下,因為列比亞德金聽錯了。利普京有許多幻想,把雞毛蒜皮的小事說成了大山。昨天我相信了利普京。」

「今天又相信了我?」我笑道。

「方才您不是統統知道了嗎。利普京或是軟弱,或是缺乏耐心,或是居心叵測,或是……忌妒。」

最後那句話使我吃了一驚。

「不過,剛才您用了這麼多形容詞,如果他適用於某一個,也不足為怪。」

「也許全適用。」

「是的,此言有理。利普京是個大雜燴!方才他胡說什麼您想寫一部什麼著作,是真的嗎?」

「為什麼是胡說呢?」他又望著地面,皺起了眉頭。

我向他表示了歉意,並且向他保證我並不是在刺探什麼事。他臉紅了。

「他說的是實話,我是在寫。不過這反正一樣。」

我倆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像方才那樣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關於腦袋云云,是他讀了一本書,自己想出來的,他先告訴我,但是又沒有看懂,而我只是在尋找人們不敢自殺的原因,就這樣。這反正一樣。」

「怎麼不敢?難道自殺的事還少嗎?」

「很少。」

「難道您這麼以為?」

他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若有所思地在屋裡踱來踱去。

「按照足下高見,是什麼原因促使人們不敢自殺呢?」我問。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我,似乎在回想剛才我們講了什麼。

「我……我也不大清楚……有兩個成見,兩樣東西阻止人們自殺;只有兩樣;一樣很小,一樣很大。不過很小的也很大。」

「小的是什麼呢?」

「疼。」

「疼?難道在這種情況下……這很重要嗎?」

「最重要了。有兩類人:一類人自殺是因為悲傷過度,或者是因為惱怒,或者是因為瘋狂,或者是死了拉倒,反正一樣……這類人起意自殺很突然。這類人很少想到疼,而是突然自殺。可是還有一類人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他們就想得多了。」

「難道還有深思熟慮後才自殺的?」

「很多。如果不是成見作祟,還可能更多,非常多;我要說的就這些。」

「難道就這些?」

他沒有做聲。

「難道就沒有辦法死而不疼嗎?」

「試想,」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來,「試想有一塊巨石,跟一座大廈那麼大;它高懸在您的頭頂,而您站在它下面;假如它掉下來落到您身上,落到您頭上——您感到疼嗎?」

「一塊巨石像座大廈那麼大?當然,很可怕。」

「我不是說可怕,我問的是疼不疼?」

「像座山那麼大的巨石,有一百萬普特重?不用說,它是絕不會傷人的。」

「它高懸在您的頭頂,而您又確確實實站在它下面,您一定會很害怕,怕它掉下來傷著您。任何第一流的學者,第一流的醫生,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會非常害怕。任何人都知道它不會傷人,可是任何人又非常害怕,怕它掉下來傷人。」

「那麼第二個大的原因呢?」

「地獄。」

「您是說懲罰?」

「反正一樣。地獄,僅僅是地獄。」

「難道就沒有根本不相信地獄的無神論者嗎?」

他又避而不答。

「您也許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吧?」

「任何人都沒法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他又漲紅了臉說道,「只有當一個人把生與死都置之度外的時候,才能得到完全的自由。這才是一切的目的。」

「目的?那時候,恐怕誰也不想活了?」

「誰也不想活了。」他堅決地說。

「人怕死是因為他們愛生活,這是我的理解,」我說,「也是人的天性。」

「這樣想是卑鄙的,也完全是個騙局!」他的眼睛閃出了光。「生活是痛苦,生活是恐懼,人是不幸的。現在一切都是痛苦和恐懼。現在人之所以愛生活,就因為他們喜歡痛苦和恐懼。而且他們也這麼做了。現在人們是為痛苦和恐懼才活著的,這完全是騙局。現在的人還不是將來的人。將會出現新的人,幸福而又自豪的人。誰能把生與死置之度外,誰就將成為新人。誰能戰勝痛苦與恐懼,誰就將成為神。而那個上帝還成不了神。」

「那麼,依您之見,那個上帝還是有的囉?」

「沒有上帝,但神是有的。石頭中並不存在疼痛,但在因石頭而產生的恐懼中卻存在疼痛。上帝就是因怕死而引起的疼痛。誰能戰勝疼痛與恐懼,誰就將成為神。那時候就會出現新生活,那時候就會出現新人,一切都是新的……那時候,歷史就可以分為兩部分:從大猩猩到消滅上帝,以及從消滅上帝到……」

「到大猩猩?」

「……到塵世和人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人將成為神,併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世界要變,事情要變,人的思想和種種感情也要變。足下高見:那時候人會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嗎?」

「如果大家把生死置之度處,那所有的人就會自殺,您說的變化也許就表現在這裡吧。」

「這反正一樣。騙局將被粉碎。任何一個想要得到最大自由的人,他就應該敢於自殺。誰敢自殺,誰就能識破這騙局的奧秘。此外就再不會有自由了;這就是一切,此外一無所有。誰敢自殺,誰就是神。現在任何人都能做到既沒有上帝也沒有一切。可是沒有一個人這樣做過,一次也沒有。」

「自殺的人何止千千萬。」

「但是都不是因為這個,都是帶著恐懼,也不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消滅恐懼。誰能夠做到自殺是為了消滅恐懼,誰就能立刻成為神。」

「也許還沒來得及吧。」我說。

「這反正一樣,」他以一種平靜的自豪感,幾乎帶著一種輕蔑低聲回答道,「我感到很遺憾,您似乎在笑。」過了半分鐘,他又加了一句。

「可是我覺得奇怪,不久前您是那麼愛激動,而現在又是那麼平靜,雖然您的話說得很熱烈。」

「不久前?不久前是可笑的,」他微笑著回答道,「我不喜歡罵人,也從來不笑。」他又悶悶不樂地加了一句。

「是的,您愛半夜喝茶,但每天夜裡您過得並不愉快。」我站起來,拿起了帽子。

「您這麼認為?」他有點驚奇地微微一笑,「為什麼?不,我……我也不知道,」他突然慌亂起來,「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但是我覺得像別人那樣我做不到。別人能夠想一件事,接著又馬上想另一件事。想另一件事我做不到。我畢生都在想一件事。上帝折磨了我一輩子。」最後他以一種令人吃驚的衝動說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問,為什麼您的俄國話講得並不很地道?難道在國外住了五年,不會說俄國話了?」

「難道我說得不地道?我不知道。不,並不是因為在國外。我一輩子都這麼說話……我無所謂。」

「還有一個比較微妙的問題:我完全相信,您不喜歡遇到人,也很少跟人說話。那您現在為什麼跟我無話不談呢?」

「跟您?不久前您是那麼文靜地坐著,而且您……不過,這也無所謂……您長得很像我哥哥,很像,非常像,」他又漲紅了臉,說道,「他死了七年了;他是我哥哥,大許多,大很多很多。」

「想必他對您有很大影響吧。」

「不,他不愛說話,他什麼話也不說。我會把您的字條交給他的。」

他打著燈籠把我送到大門口,以便我走後鎖門。「不用說,是個瘋子。」我在心裡認定。可是我在大門口又遇見了一個人。

我剛要抬腿跨過大門上的高門檻時,突然,不知道誰的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胸部。

「誰?」一個人的聲音吼道,「朋友還是敵人?從實招來!」

「他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利普京的尖嗓子在一旁叫道,「他是Г-夫先生,是個受過正規教育、與最上流人士都有交往的年輕人。」

「我就喜歡跟上流人士有交往、受過——正規……那麼說很——很有——學問囉……鄙人是退伍大尉伊格納特·列比亞德金,願為社會各界和朋友們效勞……只要講義氣,哪怕是混賬東西!」

列比亞德金大尉,身高約二俄尺十俄寸,胖胖大大,滿臉橫肉,頭髮拳曲,面孔通紅,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站在我面前,連說話都很吃力。話又說回來,從前我從遠處也曾見過他。

「啊,還有一個!」他發現打著燈籠還沒走開的基裡洛夫後又大吼一聲,他舉起拳頭,但是又立刻放了下來。

「因為您有學問,饒了您!伊格納特·列比亞德金是最——有——教養的……

「燃燒的愛情像顆手榴彈,

「爆炸在伊格納特的心坎。

「獨臂人又傷心痛哭,

「想起塞瓦斯托波爾。」

「雖然我沒有到過塞瓦斯托波爾,甚至於也不是獨臂,但是多美的韻律!」他把他醉意盎然的臉向我伸過來。

「他沒有工夫,沒有工夫,他要回家,」利普京勸他,「他明天會轉告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

「轉告利扎韋塔……」他又吼道,「慢,不許動!再聽一段:

「一個大美人兒騎著馬兒兜風,

「其他女騎手把她圍成一圈;

「從馬上向我莞爾而笑,

「一位貴族出身的千金。

「這首詩題為《獻給騎在馬上的大美人兒》。」

「須知,這是一首頌歌!如果你不是一頭蠢驢的話,就該懂得這是一首頌歌!只有二流子不懂!站住!」他一把抓住我的大衣。儘管我使勁掙脫,想衝出便門,「請您告訴她,我是榮譽騎士,至於達什卡……我兩根指頭就能把她……一個女農奴,她敢……」

這時他摔倒了,因為我從他的手裡使勁掙脫了出來,沿著街道飛奔而去。利普京死皮賴臉地緊跟著我。

「阿列克謝·尼雷奇會把他扶起來的。您知道我剛才從他那裡打聽到什麼了嗎?」他氣喘吁吁、嘮嘮叨叨地說道,「那首歪詩您聽見了?瞧,他把他剛才那首詩《獻給騎在馬上的大美人兒》裝進了信封,明天要寄給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而且還在底下籤上了自己的尊姓大名。這人有意思吧!」

「我敢打賭,是您慫恿他乾的。」

「您輸了!」利普京哈哈大笑,「他愛上了她,要知道,這是由恨開始的。起先,他對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恨之入骨,就因為她愛騎馬,差點沒在大街上大聲罵她;但還是罵了!還在前天,她騎馬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就罵了她,幸虧她沒聽見,可是突然,今天卻寫了一首詩。您可知道,他還想冒險去求婚呢?他是認真的,非常認真!」

「我對您真感到驚奇,利普京,您簡直無孔不入,只要哪兒鬧這種烏七八糟的事,您準在那兒呼風喚雨地搗亂!」我惡狠狠地說道。

「不過,這話您就說過頭了,Г-夫先生,該不是您害怕這個情敵,您那小心眼兒猛地怦怦跳了吧——啊?」

「什麼——?」我停下了腳步,叫了起來。

「為了懲罰您,下面的事我就什麼也不告訴您了。您不是非常想聽嗎?就說一點吧,這個混賬東西現在已經不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尉了,他成了我省的一名地主,而且還是一位相當大的地主,因為日內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把自己的整個莊園和過去的兩百名農奴都賣給他了,上帝作證,我沒騙您!我剛打聽到,不過是從非常可靠的來源打聽到的。好了,您現在就自己去摸索,自己去打聽吧,反正我什麼也不會告訴您了。再見,您哪!」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歇斯底里、迫不及待地等我回來。他回來已經差不多一小時了。我碰到他的時候他好像喝醉了酒似的。起碼頭五分鐘我以為他喝醉了酒。唉,拜訪德羅茲多娃家把他的思路給徹底弄亂了。

「monami,我的思路徹底亂了……lise,……我一如既往地喜歡這個天使和尊敬這個天使;的確是一如既往;但是我覺得她倆等我去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刺探訊息,也就是說從我嘴裡簡簡單單地挖走什麼東西以後,就請我滾蛋……就這樣。」

「您說這話怎麼不害臊!」我忍不住叫道。

「我的朋友,我現在完全是單槍匹馬。enfin,c'estridicule.您想,那裡的一切也塞滿了秘密。於是她們就迫不及待地跑過來向我問長問短,關於這些鼻子呀,耳朵呀,還有什麼彼得堡的秘密呀,等等。要知道,她倆在這裡才頭一次聽到關於nicolas四年前在這裡發生的那些故事:‘當時您在這裡,您都看見了,他當真是個瘋子嗎?’我真不明白,這想法是打哪兒來的。為什麼普拉斯科維婭巴不得nicolas是瘋子呢?這女人巴不得,巴不得是這樣!cemaurice,或者,他叫什麼來著,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bravehommetoutdemême,難道為了對他有利,而且這還是她主動從巴黎給cettepauvreamie寫信之後……enfin,這個普拉斯科維婭,正如cettechèreamie叫她那樣,這是個典型,是果戈理筆下的不朽典型科羅博奇卡,不過她是個兇惡的科羅博奇卡,愛惹是生非的科羅博奇卡,而且是無限放大了的科羅博奇卡。」

「這不成大木箱了。她真是放大了的科羅博奇卡嗎?」

「啊,縮小了的也行啊,反正一樣,只是請您別打斷我的話,因為這一切都在我腦子裡打轉。在那裡,她倆徹底鬧翻了;除了lise,她還在那裡‘阿姨,阿姨’地叫,不過lise很狡猾,這裡恐怕還有什麼貓膩。這是秘密。但是她跟老太婆吵翻了,沒錯,cettepauvre阿姨對所有的人都很霸道……可現在省長夫人來了,上流社會又不把她放在眼裡,卡爾馬津諾夫也對她‘有失恭敬’;可這時她卻突然想到了神經錯亂,想到了lipoutine,cequejenecomprendspas,據說,她還把醋敷在腦門上,可這時咱倆卻又是發牢騷又是寫信,淨給她添亂……噢,我把她折磨得多苦啊,而且趕在這時候!jesuisuningrat!試想,我回來後發現她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您看看這信,您看看!噢,我多麼不登大雅之堂啊。」

他把他剛剛收到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信遞給我看。她大概對她早晨寫的那句話「在家靜候」有點後悔了。信寫得很客氣,仍舊是一種堅決果斷的口吻,而且寥寥數語。她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於後天即星期天中午十二點整到她那裡去,並建議他帶一位自己的朋友來,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她在括號裡提到了我的名字)。在她那方面,她也答應把沙托夫——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哥哥叫來。「您可以從她那裡得到最後的答覆,這您總該滿意了吧?您孜孜以求的不就是這形式嗎?」

「請注意在信的末尾關於走形式云云的這句氣話。這個可憐的,可憐的女人,我的這個終身的知交!不瞞您說,這個對於我命運的突如其來的決定使我感到彷彿一種壓抑……不瞞您說,我還一直抱著希望,可現在toutestdit,我知道一切都完了;c'estterrible。噢,要是根本沒有這個星期天,一切都是老樣子:您來看我,我在家等您,該多好啊……」

「利普京在不久前說的所有那些無恥下流的話,所有那些流言蜚語,把您給弄糊塗了。」

「我的朋友,您剛才又用您那友好的手碰到了我的另一個痛處。這些友好的手啊,一般說是無情的,有時則是枉費心機的,pardon,但是,您信不信,關於這一切,關於這些無恥下流的話,我差不多全忘了,也就是說,我根本沒忘,但是由於我愚蠢,當我在lise那兒的時候,我還一直努力認為自己是幸福的,並且硬要自己相信我是幸福的。可現在……噢,我現在說的是這位寬宏大量的、有仁愛之心的、一直耐心地對待我的卑鄙缺點的女人——也就是,雖然說不上非常有耐心,但是要知道,我自己又怎麼樣呢,我的性格是這麼輕浮和惡劣!要知道,我是一個愛胡鬧的孩子,帶有孩子的全部唯我獨尊——只有自己,沒有別人,可是卻沒有孩子的天真無邪。她像個保姆似的照料了我二十年,cettepauvre阿姨啊,就像lise給她的雅號那樣……可是突然,在二十年後,這孩子想要結婚了,又是提親又是做媒,接二連三地寫信,可她腦門上卻敷上了醋,而且……而且我還達到了目的,星期天我就是個已婚的男子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為什麼要一再堅持,我幹嗎要寫那些信呢?對了,我忘了:lise非常喜歡達裡婭·帕夫洛芙娜,起碼她是這麼說的;她說她:‘c'estunange,就是有點內向。’她倆都勸我,連普拉斯科維婭也……不過普拉斯科維婭沒勸。噢,這個科羅博奇卡的心中蘊藏著多少歹毒啊!說實在的,lise也沒勸我,她說:‘您幹嗎要結婚呢,用學問自娛就夠了嘛。’還哈哈大笑。我原諒了她的笑,因為她自己也心煩意亂。不過她倆也說,您沒有女人是不行的。您已漸漸年老體衰,而她可以呵護您,或者還有什麼什麼的……mafoi,我自己跟您坐在這裡也一直在想,這是上天可憐我一生坎坷,已垂垂老矣,還派她來照應我,讓她呵護我或者還有什麼什麼的……enfin,家務總也需要有個人照應吧。瞧,我那邊這麼多垃圾,再瞧那邊,一切都亂糟糟的,到處亂扔,方才我讓用人收拾了一下,可是那本書還撂在地上。lapauvreamie老是生氣,說我屋裡到處是垃圾……噢,現在再也不會聽到她的聲音啦!vingtans!而且,似乎,他們還收到一些匿名信,您想想,似乎nicolas把莊園賣給了列比亞德金。c'estunmonstre?etenfin,這個列比亞德金又是怎樣的人呢?lise聽著,聽著,她聽得多專心啊!我原諒了她的哈哈大笑,我看到她臉色凝重地在聽,至於cemaurice……我才不願意擔任他現在的角色呢,但他bravehommetoutdemême,但是有點靦腆;不過,上帝在上,由他去吧……」

他閉上了嘴;他累了,越說越亂,他坐著,低垂著頭,用疲憊的眼神一動不動地望著地面。我利用這間隙告訴他我到菲利波夫公寓去的情況,同時我又不客氣和冷冰冰地說了說我的意見,我認為列比亞德金的妹妹(我沒有見到她)從前的確可能是nicolas的一件犧牲品,正如利普京所說,這事發生在他生活中那段謎一般的時期,因此很可能,列比亞德金因為什麼緣故常常收到nicolas寄給他的錢,但是也就這些了。至於有關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那些流言蜚語,統統是胡說八道,都是那個混蛋利普京生拉硬拽地編造出來的,起碼阿列克謝·尼雷奇是這麼熱烈地肯定的,而對於他的話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心不在焉地、好像與他無關似的聽完了我的這段說明。我還順便提到了我跟基裡洛夫的談話,又補充說基裡洛夫可能是個瘋子。

「他不是瘋子,但這都是些目光短淺的人。」他無精打采地,彷彿不情願似的懶洋洋地說道。「cesgens-làsupposentlanatureetlasociétéhumaineautresquedieunelesafaitesetqu'ellesnesontréelement.有人愛跟他們眉來眼去,但起碼不是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當時我在彼得堡見到過這種人,aveccettechèreamie(噢,當時我常常氣她)!我不僅不怕他們謾罵,甚至也不怕他們誇獎。甚至現在我也不怕,maisparlonsd'autrechose……我大概做了不少可怕的事;您想想,昨天我給達裡婭·帕夫洛芙娜送去了一封信……為了這事我正在狠狠地詛咒自己!」

「您在信上寫什麼了?」

「噢,我的朋友,請相信,這一切做得十分光明正大。我告訴她,還在五天前我就寫了一封信給nicolas,信也寫得很光明正大。」

「我現在明白了!」我激動地叫道,「但是您有什麼權利把他倆相提並論呢?」

「但是,moncher,別把我徹底壓垮了,也別衝我嚷嚷;我本來就像……就像只蟑螂似的被踩得粉身碎骨了,最後,我認為,這一切都做得十分光明正大。您可以姑且假定,那兒,ensuisse……的確發生過什麼貓膩,或者出現了某種苗頭。我必須先問問他倆的心,以便……enfin,不要妨礙他們兩情相悅,不要成為他倆道路上的絆腳石……我這樣做的動機是絕對光明正大的。」

「噢,上帝,您做得多麼愚蠢啊!」我不由得脫口道。

「愚蠢,愚蠢,」他甚至急切地介面道,「您從來沒有說過任何比這更聰明的話了,c'étaitbête,maisquefaire,toutestdit。這婚我是結定了,哪怕是跟‘別人的罪孽’結婚,但是幹嗎要寫信呢?不是嗎?」

「您又舊事重提了!」

「噢,現在,您的喊叫嚇唬不了我啦,現在在您面前的已經不是從前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啦;那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已經被埋葬了;enfin,toutestdit.再說您嚷嚷什麼呢?唯一的原因是因為不是您結婚,您也無須戴上某種頭飾。又讓您討厭了是不是?我的可憐的朋友,您不瞭解女人,而我是專門研究女人的。‘如果你想戰勝全世界,首先要戰勝你自己。’這是另一個像您這樣的浪漫主義者,即我的大舅子沙托夫所說的唯一的令人茅塞頓開的話。我很樂意借用他的這句金玉良言。嗬,因此我準備戰勝我自己,先結婚,然而我想征服什麼來代替征服整個世界呢?噢,我的朋友,婚姻——這是任何一個要強的人,任何一個獨立不羈的人精神上的死亡。婚姻生活將會使我一蹶不振,將奪去我為事業服務的精力和勇氣,接著是生兒育女,說不定生下來的還不是我的孩子,不消說,肯定不是我的;一個英明的人是不怕正視真理的……昨天利普京建議我用深溝高壘來防範nicolas;他真傻,我是說利普京。一個女人足以騙過那隻無所不見的眼睛。lebondieu在創造女人的時候,當然知道他將會陷入怎樣的境地,但是我相信她肯定阻撓過他,硬讓他把她自己創造成現在這樣子,而且……還帶有她現在這樣的本質屬性;要不誰願意給自己白白招來這麼多麻煩呢?我知道,納斯塔西婭也許會生我的氣,說我又犯了自由思想的毛病,但是……enfin,toutestdit。」

如果他沒有在他那個時代盛極一時的廉價的、俏皮的自由思想的話,那他也就不成其為他了,起碼他現在說了一些語義雙關的俏皮話聊以自慰,但時間不長。

「噢,為什麼不能根本沒有這後天,沒有這個星期天呢!」他突然叫道,但已經處在完全的絕望中,「為什麼不能哪怕就一個星期沒有星期天呢——silemiracleexiste上帝從月份牌上取消一個星期天,在他又算得了什麼呢!哪怕就為了給無神論者證明一下自己的威力呢,etquetoutsoitdit!噢,我多麼愛她呀!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可是她卻從來不瞭解我!」

「但是,您說誰呢,我聽不懂您的話!」我詫異地問。

「vingtans!她一次也沒有了解過我。噢,這太殘酷了!難道她以為,我之所以同意結婚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窮嗎?噢,真是奇恥大辱!阿姨,阿姨,我是為了你呀……噢,就讓她這個阿姨知道好了,她是我二十年來衷心愛慕的唯一女人!她應當知道這個,除此以外就只能死拉硬拽地強迫我去結這個cequ'onappellele婚了!」

我第一次聽到他的這一自供狀,而且還說得這樣斬釘截鐵。不瞞你們說,當時我真想笑。但真要這樣,我就不對了。

「現在我只剩了他一個人,一個人了,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他突然舉起手來一拍,彷彿因這個新想法而猛然吃了一驚,「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只有我那可憐的孩子才能救我了——噢,他為什麼還不來呢!噢,我的兒子,噢,我的彼得魯沙……雖說我不配做你爸,叫我老虎倒更恰當些,但是……laissezmoi,monami,我想躺一會兒,以便集中思想。我太累啦,太累啦,何況您,我想,也該去睡覺啦,voyezvous,十二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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