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打死我,路也看不清,
我們迷路了,我們怎麼辦?
顯然,魔鬼把我們領進曠野,
使我們原地打轉。
……
魔鬼有多少,把他們往哪兒趕,
他們幹嗎這樣悽苦地歌唱?
為老妖送葬,
還是妖女出嫁,難捨難分?
——亞·普希金
那裡有一大群豬,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穌,準他們進入豬裡去。耶穌準了他們。鬼就從那人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湖裡淹死了。放豬的看見這事就逃跑了,去告訴城裡和鄉下的人。眾人出來要看是什麼事,到了耶穌那裡,看見鬼所離開的那人,坐在耶穌腳前,穿著衣服,心裡明白過來,他們就害怕。看見這事的,便將被鬼附著的人怎麼得救,告訴他們。
——《路加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三十六節
第一章代引言:德高望重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韋爾霍文斯基生平中的若干軼事
一
鄙人志大才疏,所以在下筆描寫不久前發生在敝城這個至今平淡無奇的城市裡的咄咄怪事時,不得不從稍前的往事說起,即從才華橫溢而又德高望重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韋爾霍文斯基的若干軼事說起。這些軼事僅是本記事的一個引子,我打算描寫的故事本身,還在後頭。
一言以蔽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經常在我們中間扮演一種有點特殊的,可以說是憂國憂民的志士仁人的角色,而且他也酷愛這一角色,我甚至覺得,不扮演這一角色他就活不下去。我絲毫無意把他比作戲臺上的演員:上帝保佑,何況我本人對他一向尊敬。這一切很可能是習慣使然,或者不如說他從小就養成了一種孜孜以求的高尚的志趣,一向以志士仁人自詡,把這視同一種愉快的幻想。比如說,他非常喜愛他那「被迫害者」,以及可以說是「被貶謫者」的地位。在這兩個稱謂中別有一種令他始終感到心醉神迷的典雅的光輝,這光輝後來在如許年的漫長歲月中逐漸提高了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終於使他達到某種令他志得意滿的極高聲望。在上世紀的一部英國諷刺小說中,有個人名叫格利佛,他從小人國回來,小人國的人總共才有這麼兩俄寸高,他身居他們中間,已經養成了以巨人自居的習慣,以致他蹀躞倫敦街頭,不由得向過往行人和來往馬車大叫,讓他們在他面前閃開,當心別讓他無意中把他們踩死了,他總以為他還是巨人,而他們不過是些小不點。因此人家就笑話他,罵他,一些粗野的馬車伕甚至用鞭子抽這巨人;但他們這樣做對嗎?習慣成自然,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習慣使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幾乎幹出同樣的事,不過更天真、更無惡意罷了,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因為他的確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我甚至這麼認為,到後來,大家都把他忘了,到處都沒人提起他,但是決不能因此說,過去也根本不知道他。無可爭議,他也曾一度躋身於我國上一輩燦若群星的某些名流之列,有一個時期(誠然,轉瞬即逝,為時極短),他的大名在當時許多心急的人的口碑中,幾乎與恰達耶夫、別林斯基、格拉諾夫斯基以及在國外剛剛嶄露頭角的赫爾岑的大名並列。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活動,由於(可以說吧)「情勢複雜,變幻莫測」幾乎在鋒芒初露的同時便夭折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後來查明,既沒有所謂「變幻莫測」,甚至也根本沒有什麼「情勢複雜」,起碼在這件事上是如此。僅在前不久我才得知,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蟄居敝省,生活在我們中間,不僅不是貶謫(正如我們一貫認為的那樣),甚至也從來沒有受到過監視,這事使我感到非常驚奇,然而這訊息卻是絕對可靠的。由此可見,一個人的想象力竟會豐富到這種程度!他終其身都真心誠意地相信,在某些領域,總有人對他放心不下,他的一舉一動都不斷有人向上舉報,並被記錄在案,近二十年來,敝省已更換了三任省長,每位省長在首途履新,榮任省座之際,總會對他抱有某種特別的、感到麻煩的想法,這也是上峰委以省座時首先提醒這位省長注意的。倘若當時有人以顛撲不破的證據讓剛正不阿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相信,他對此根本就無須擔心,他一定會生氣的。然而,他卻是一位非常聰明和才華出眾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學界翹楚,雖然話又說回來,在學術上……嗯,總而言之,他在學術上成就不大,而且,似乎,一事無成。但是,要知道,在我們俄國,翹楚、耆宿云云,一向都虛有其名。
他從國外歸來,曇花一現地在某大學執掌教席,那已是四十年代末了。他一共才講了幾堂課,好像講的是有關阿拉伯人的歷史;他還答辯並通過了一篇出色的學位論文,這篇論文研究的是在一四一三至一四二八年間,德國的一座小城漢瑙本來可能起到一種非軍事的、漢薩同盟的作用,與此同時,還論述了這一作用根本未能實現的那些特殊的、至今弄不清的原因。這篇學位論文巧妙地刺痛了當時的斯拉夫派,在他們中間一下子招來了許多狂怒的敵人。
爾後(不過已在他丟掉教席之後),他在一家譯介狄更斯和宣揚喬治·桑的進步月刊上發表了一篇極其深刻的論文的開頭部分(可以說吧,目的是為了報復,以示他們失去了怎樣一個人)——似乎是談某一時代的某些騎士何以有非常高尚的道德情操,或者這一類問題。起碼其中提出了某種崇高的和非常高尚的思想。後來有人說,這篇論文的後續部分立即被禁,甚至這家進步刊物也因為發表了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而受到了警告。這是很可能發生的,因為當時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有呢?但是就這件事來說,很可能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不過是作者自己偷懶,沒有把這篇論文完稿罷了。至於他中止講授有關阿拉伯人的課,乃是因為某某人(顯然是他的諸多反動的仇敵之一)不知用什麼辦法截獲了一封他致某某人的信,信中談了一些「情況」,因此便有人要求他對此作出某種交代。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但是也有人斷言,就在那時候,彼得堡破獲了一個龐大而又反常的反國家集團,人數大約十三名,幾乎動搖了我們的國家大廈。據說,他們似乎還準備翻譯傅立葉本人的著作。無獨有偶,與此同時,在莫斯科查獲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一部長詩,這還是他六年前十分年輕的時候在柏林寫的,曾以手抄本行世,在兩名文學愛好者中間流傳,併為一名大學生所珍藏。這部長詩現在就放在我的書桌裡;我得到這部長詩不會早於去年,由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親自贈予,是一部最近的手抄本,由作者親手謄寫和親筆題簽,封皮是紅色山羊皮,裝幀十分精美。然而,這部長詩並不缺乏詩意,甚至也不乏一定的才氣;但是寫得很怪,但在當時(確切點說,即在三十年代)這類寫法是十分平常的。可是要說出它的情節,我很為難,因為說實話,情節云云,我什麼也沒有看懂。這是一部以富有抒情性的戲劇形式寫成的諷喻作品,頗像《浮士德》的第二部。全劇以女聲合唱開始,其次是男聲合唱,然後是某些精靈的合唱,最後則是一些雖然還不曾活過但卻非常想活的靈魂的合唱。所有這些合唱,唱的都是一種十分含混不清的東西,大部分是唱某人的詛咒,但卻帶有一種高雅的幽默色彩。但是情景突然變換,某個「人生的節日」來臨了,喜慶中,甚至昆蟲也放聲歌唱,出來了一隻烏龜,滿嘴是神聖的拉丁語,記得,甚至還有一塊礦石,即一種根本是死的東西,也唱了一支什麼歌。總之,萬物都在不停地歌唱,即便說話,也是含混不清地互相謾罵,但依舊帶有高雅的色彩。最後場景又變換了,出現了一片蠻荒之地,在懸崖峭壁間,有個文明的年輕人在來回彳亍,他一面揪著野草,吮吸著,一位仙女問他:他幹嗎要嘬這些草汁?他回答說,他感到活膩了,想忘卻一切,結果在這些野草的汁液中找到了忘卻之道;但是他的主要心願還是儘快失去理智(這心願說不定是多餘的)。接著突然有一位非常英俊的美少年騎著一匹黑馬登場了,他身後跟隨著多得不可勝數的世界各族人民。這少年代表死神,而各族人民都渴望見到死神。最後,已是最後一場,突然出現了巴別塔,建造該塔的一些大力士們終於唱著新的希望之歌把這塔建成了,當他們已經建到塔頂的時候,有個神,比如說,俄林波斯聖山的統治者吧,卻可笑地逃跑了,於是恍然大悟的人類便佔領了他的位置,立刻以洞察萬物的新見解來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嗬,就是這樣一部長詩當時卻認為是危險品。去年,我曾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建議把它發表出來,因為在我們當代這是完全無罪的,但是他卻帶著明顯的不滿拒絕了我的建議。他不喜歡把他的詩劇看成是完全無罪的,我甚至認為,他在長達兩個月的時間內對我十分冷淡,其因也蓋出於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突然,幾乎就在我建議他在這裡發表它的同時——這部長詩卻在那裡,在國外被收在一本革命文集裡發表了,而且事先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對此一無所知。起先他嚇了一跳,立刻跑去找省長,並給彼得堡寫了一封十分光明磊落的辯護信,他把這信給我念了兩遍,但是沒有發出,因為不知道應該寄給誰。總之,他焦躁不安地過了整整一個月;但是我深信,他的私心深處一定感到萬分得意。他弄到了一本文集,差點沒同這本書同起同睡,白天則把它藏在床墊底下,甚至不讓女用人替他鋪床,雖然他每天都在等什麼地方給他發來賀電,可是表面上又裝得滿不在乎。結果是什麼電報也沒有來。於是他便與我立刻言歸於好,由此可以證明他那顆溫文爾雅而又不念舊惡的心是非常善良的。
二
我倒不是斷言他根本沒有感到任何痛苦;現在我深信,他只要做些必要的解釋,就可以繼續講他的阿拉伯人,而且愛講多少都成。但當時他太自以為是了,同時也太匆忙了,急於使自己深信不疑,似乎他這輩子的前程已被「變幻莫測的事態」打得粉碎。其實說穿了,改變他前程的真正原因,乃是中將夫人即當地鉅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斯塔夫羅金娜早先就已向他提出過的、現在又舊事重提的一個極其微妙的建議,請他充當她的獨生子的高階教師和朋友,負責對他進行教育和整個智育培養,且不說報酬從豐,束脩優渥了。頭一回向他提出這一建議還是在柏林的時候,正值他初次喪偶鰥居之際。他的髮妻是敝省的一個舉止輕浮的姑娘,當他還十分年輕的時候就冒冒失失地跟她結了婚,由於囊中羞澀,養不起她,再加上其他一些多少微妙的原因,看來,他跟這個(話又說回來)長得十分嫵媚動人的女人在一起吃了不少苦頭。她死於巴黎,最後三年已跟他處於分居狀態,但給他留下了一個五歲的兒子,正如不勝悽惶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有一回當著我的面脫口所說,這是他「歡樂的、尚未黯然失色的初戀的果實」。這隻小鳥從一開始就被送回俄國,一直在某個偏僻的地方,交由幾位遠房的姑媽撫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拒絕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那時提出的建議,甚至不滿一年,又很快續絃了,娶了一個不愛說話的柏林姑娘為妻,主要是這次結婚毫無必要,沒有特別的道理。但是,除了這個原因以外,還有一些其他原因,使他謝絕了西席之職:當時有一位名噪一時、令人難忘的教授,他的名聲吸引了他,於是他便插翅飛上了他早就躍躍欲試的講壇,想試一試他那雄鷹的翅膀。可是現在他已鎩羽而歸,因此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還在過去就曾動搖過他的決心的那一建議。第二位夫人跟他過了不到一年便溘然長逝,這就把一切徹底安排妥了。說穿了:一切迎刃而解,蓋由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熱情關懷,以及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他那彌足珍貴的,可以說吧,盡善盡美的友誼,如果對於友誼也可以這樣形容的話。他投身於這友誼的懷抱,於是這事便從此敲定而且一定就是二十餘年。我使用了「投身於懷抱」這一說法,但願上帝保佑,不要讓有些人想過了頭,作些無聊的猜測;這裡的所謂懷抱,應當理解為高風亮節。最精巧和最最微妙的關係,從此把這兩位如此傑出的人物永遠聯絡在一起了。
西席這一教職所以被接受,還因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髮妻遺留下來的莊園很小,而且與斯塔夫羅金家在敝省的宏偉的城郊莊園斯克沃列什尼基左右毗鄰。再說,在幽靜的書齋裡,從此可以不再為大學裡龐雜的課程所分心,潛心於學術事業,用極其深刻的學術著作來豐富祖國的語文科學。學術著作並未面世,但是卻可能以一種站在祖國面前的所謂「譴責的化身」的姿態昂首挺立,凡二十餘載,了此餘生,誠如一位人民詩人所說:
作為譴責的化身
……
你站在祖國面前,
自由主義的理想家。
但是,如果這位人民詩人所形容的那個人願意這樣做的話,也許,他就有權一輩子擺出這樣一副姿態,雖然這樣做未免乏味。說真格的,咱們這位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與這一類人相比,不過是個模仿者,再說老這麼昂首站著也未免疲勞,因此常常側身躺下,小憩片刻。但是,雖然側身而臥,應當說句公道話,他在這臥姿中也依然保持著譴責的化身這一姿態,何況對於敝省上下這樣也就足夠了。在敝城俱樂部裡,當他坐下來打牌的時候,您不妨瞧瞧他那副尊容。他的整個模樣都似乎在說:「打牌!我坐下來跟你們打葉拉拉什!難道這可以並存嗎?誰應該對此負責?誰粉碎了我的學術生涯,把它變成了葉拉拉什?唉,就讓俄羅斯亡國滅種吧!」他說罷便威嚴地甩出一張紅心王牌。
不過說真格的,他非常喜歡鬥牌,就因為鬥牌,尤其在最近,他經常與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發生不愉快的衝突,何況他又經常輸錢。不過這是後話。現在我只想指出,他甚至是一個經常受到良心譴責的人(就是說,有時候),因此常常愁眉不展。在他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長達二十年的友誼中,他每年有三四次常常陷入我們稱之為「憂國憂民」的狀態中,就是說不過是悶悶不樂罷了,但是深受人們尊敬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卻喜歡使用「憂國憂民」這詞兒。後來,除了憂國憂民以外,他又開始陷入香檳酒之中;但是對他關懷備至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一輩子都保護著他,沒讓他染上任何庸俗的嗜好。他也確實需要一位保姆,因為有時候他會變得十分古怪:當他處在最崇高的憂傷之中,會忽然像個最普通的黎民百姓一樣開懷大笑。還有些時候,他甚至對自己也會幽默地諷刺幾句。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最害怕的就是這種幽默的諷刺。她是一位正統的婦女,是一位贊助文學事業的女性,她的所作所為僅出於高尚的考慮。這位朝廷命婦對她的窮朋友的長達二十年的影響至為巨大。關於她應當另作交代,現在我就來談她的情況。
三
有這麼一種奇怪的友誼:兩朋友都恨不得把對方給吃了,一輩子就這麼活著,可是彼此又分不開。要分手甚至根本辦不到:如果當真發生了這種事,那個由著性子胡鬧,跟對方中斷關係的朋友,一定會首先病倒,甚至一命歸天也說不定。我千真萬確地知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有好幾次,有時還是在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面對面地傾心交談、互訴衷腸之後,等她一走,他又從沙發上突然跳起來,開始用拳頭捶打牆壁。
他這樣做並沒有絲毫難解之處,有一次他甚至還從牆上敲落了一塊白灰。也許有人會問:這樣微妙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呢?倘若我是目擊者,親眼目睹了這情景,又怎麼樣呢?倘若這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趴在我的肩膀上不止一次地痛哭流涕,繪聲繪色地向我描寫他自己的全部底細,你們又會怎麼說呢(他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麼話不說呢)?但是幾乎在每次痛哭流涕之後都會發生這樣的事:第二天他就因自己忘恩負義而甘願把他自己釘死在十字架上;他急匆匆地叫我去,要不就親自跑到我房間裡來,而他此來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告訴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是「人格高尚和溫文爾雅的天使,而他自己則適得其反」。他不僅跑來找我,甚至還不止一次地用他的生花妙筆寫信給她,向她本人描述這一切,並在工工整整地簽上自己的尊姓大名後,向她坦白交代,昨天他曾向一個不相干的人敘述,她之所以要他充當她府上的西席,是出於虛榮和嫉妒他的學識和才能;她恨他但又不敢明說,怕他拂袖而去,從而有損於她在文壇上的聲望;因此,他蔑視自己,拿定主意要自尋短見,現在就等她說最後一句話,從而決定一切,諸如此類,等等,等等。瞭解了這一切之後,就不難想象,這個年逾半百的、最天真的黃口小兒,一旦精神病發作,有時候會達到怎樣的歇斯底里!有一回,我就親自看到過這樣一封信,這是在他們的某次爭吵之後,就為不足掛齒的一點小事,但一吵起來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我看後大驚失色,求他千萬別把信寄出去。
「那不行……這樣做更光明磊落……我責無旁貸……我倘若不向她承認一切,一切,我會死的!」他差點像發熱病似的回答道,還是把信發出去了。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就從來不會寄給他這樣的信,他倆的差別就在這裡。誠然,他酷愛寫信,甚至跟她住在同一座樓裡,也常常給她寫信,在歇斯底里發作的時候,甚至一天寫兩封。我清楚地知道,她閱讀這些信時一向十分用心,甚至一天兩封她也照讀不誤,看完後就標上日期,分門別類地放進一個特別的小匣子裡;此外,她還把這些信珍藏在自己的心坎上。然後,便讓她的朋友空等一整天,不予答覆,遇到他時就像沒事人似的,彷彿昨天什麼特別的事也沒有發生。她就這樣慢慢、慢慢地把他調教過來了,連他自己都不敢提起昨天的事,只是注視著她的眼睛,窺視若干時候。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忘記,倒是他有時候忘得太快了,看到她泰然自若就受到了鼓舞,倘有朋友前來,他甚至當天就嘻嘻哈哈,爭著開香檳酒,像孩子般頑皮。想必,當時她惡狠狠地看著他,可是他竟毫無察覺!除非過了一週,過了一月,甚至於過了半年之後,在某時某刻,事有湊巧,他無意中想起在這樣的信中有某一句話,接著又想起了全信,連同全部情況,他才忽然羞赧無地,而且常常痛苦得上吐下瀉,彷彿害了霍亂病似的。這種特殊的、類似於亞霍亂的陣陣發作,在某種情況下,往往是他的神經受到劇烈震盪後的通常出路,也是他的體格的某種頗為有趣的怪事。
的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肯定恨死了他,而且十分經常地恨他;但是他在她身上只有一點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他終於成了她的兒子,她的創造物,甚至可以說,成了她的發明,成了與她血肉相連的某種東西,她之所以聘用他,供養他,絕不僅僅是出於「對他的才能的嫉妒」。如果這樣揣測她,那就未免極大地侮辱了她!她身上除了對他抱有不斷的憎恨、嫉妒和蔑視以外,還蘊藏著一種對他的讓人受不了的愛。她保護他,使他纖塵不染,她百般照料他,照料了他二十二年,倘若事關他那詩人、學者和憂國憂民的志士仁人的聲譽,她就會憂心忡忡地接連好幾夜睡不著覺。她發明了他,她對自己的發明物自己頭一個就深信不疑。他彷彿是她的某種幻想……但是她對他的要求也很高,有時候甚至要求他像奴隸一樣對她百依百順。她極愛記仇,愛記仇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既然談到話頭上,我就來談兩件趣事。
四
有一天,當時,關於農民解放的傳說還只是略有耳聞,整個俄羅斯都突然歡喜雀躍,準備全國復興的時候,有一位從彼得堡來的男爵,路過敝地,順道拜訪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位男爵與最高當局關係密切,而且非常接近決策層。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非常重視這類拜訪,因為自從她的夫君謝世以後,她與上流社會的關係便日益削弱,最後就完全中止了。男爵在她府邸坐了一小時,喝了點茶。當時沒有任何賓客作陪,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卻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請了來,擺了擺場面。男爵過去對他也久聞大名,或者裝作久聞大名的樣子,可是在用茶的時候卻很少同他說話。不用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是不會讓自己丟人現眼的,再加他的風度極為高雅。雖然他的出身似乎並不十分高貴,但是恰逢際遇,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在莫斯科的一個顯貴人家撫養長大,因此具有良好的教養;他的法語說得就跟巴黎人一樣。因此,男爵從第一眼起就應該明白,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雖然蟄居外省,但是圍繞在她周圍的都是何等樣人。然而結果卻不盡如人意。當男爵頷首肯定,當時剛剛傳開的有關這次大改革的傳聞確有其事之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突然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烏拉」,甚至還用手做了一個表示歡天喜地的姿勢。他喊的聲音倒不大,甚至還十分優雅;甚至,說不定,他的歡天喜地也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而手勢也是在喝茶前半小時對著鏡子特意排練好的;但是,當時他想必有什麼東西未能盡如人意,因此男爵只是略顯不悅地微微一笑,雖然他立刻又特別客氣地加了一句,談到由於這件大事,所有俄國人的心一定理所當然地深受感動,云云。接著很快就走了,臨走時也沒有忘記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伸出兩個手指,以示握別。回到客廳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先是沉默了大約三分鐘,好像在桌上尋找什麼東西似的;但是突然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轉過身來,臉色蒼白,兩眼發光,慢吞吞地悄聲道:
「我永遠也忘不了您乾的這好事兒!」
第二天,她遇見自己的朋友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來不提那天發生的事。但是過了十三年,在一個充滿悲劇氣氛的時刻,她又舊事重提,並且指責了他,像十三年前她頭一次指責他時那樣,臉色蒼白。她在整個一生中只有兩次向他說過:「我永遠也忘不了您乾的這好事兒!」與男爵那事已經是第二次了,但是第一次也頗為典型,而且似乎對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命運影響至大,因此我也想談談那次的情況。
那是在一八五五年春,時當五月,即在斯克沃列什尼基得到斯塔夫羅金中將仙逝的訊息之後。斯塔夫羅金中將是一位幹事冒失的老人,他是在奔赴克里米亞現役部隊履新的途中因胃部失調去世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成了寡婦,穿上了重孝。誠然,她不可能感到很傷心,因為最近四年來夫妻倆因為性格上合不來完全分居了,她只給他提供生活費(中將本人總共只有一百五十名農奴和一份俸祿,此外就只有顯赫的身份和關係網了;而全部財富和斯克沃列什尼基是屬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她是一個非常富有的包稅商的獨生女)。雖然如此,這個出人意料的訊息還是使她十分震驚,於是她就離開社交界,過起了完全孤獨的生活。不用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直待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五月,萬物復甦,生機盎然,傍晚時分更是景色宜人。稠李已繁花滿樹。兩位朋友每到傍晚都在花園裡見面,在涼亭裡一直坐到半夜,敞開心扉,互訴衷腸。這時光真是太富詩意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由於命運驟變說的話就比平時多了些。她彷彿偎依在自己朋友的身旁,貼近他的心窩,就這樣繼續了幾個晚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突然萌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痛不欲生的未亡人是否對他存有什麼指望呢,她是否在等待一年服喪完畢之後由他向她提出求婚呢?」這念頭是無恥的,但是,要知道,一個人身心高雅有時反倒會促使他對無恥的念頭產生癖好,因為人的發展往往是多方面的。他開始仔細琢磨,終於發現這事庶幾近之。他尋思:「不錯,傢俬鉅富,但是……」的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大像個大美人兒:高高的個兒、黃黃的皮膚,瘦骨嶙峋,一張顯得太長的馬臉。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越來越動搖不定,因懷疑而萬分痛苦,甚至由於拿不定主意而哭了兩次(他常常哭)。每到傍晚,就是說在涼亭裡,他的臉不知怎麼總是不由得流露出一種任性而又嘲弄,打情罵俏同時又傲慢的表情。他這樣做是無意的,身不由己的,甚至一個人越高尚,這種表情就越看得出來。只有上帝知道這事的是非曲直,但是較有把握的是,足以完全證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疑心是有道理的那種東西,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芳心裡尚未萌生。再說她也不會易姓改嫁,將自己的斯塔夫羅金的姓氏換成他的姓氏,雖然他的姓氏也十分高貴。也許,從她那方面來說,這不過是女人的逢場作戲,是一種不自覺的女性需要的流露,在某些女人味十足的女人身上,這也是十分自然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不敢擔保;研究女人的芳心到底有多深,甚至至今尚未涉足!不過我還是接著說吧。
應當認為,她很快就在心中猜透了她那朋友臉上的那種古怪的表情;她很敏感,看事很細心,倒是他有時候顯得太天真了。但是傍晚之約依然跟過去一樣進行,他們彼此的談話也同過去一樣極富詩意而又興味盎然。直到有一天,隨著夜幕的降臨,在極其活躍而又極富詩意的談話結束之後,兩人友好地分了手,在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居住的那座廂房的臺階旁彼此熱烈地握了握手。每年夏天,他都要從斯克沃列什尼基供老爺們居住的龐大府邸裡搬出來,搬到這座幾乎坐落在花園裡的小廂房居住。他剛回到自己的房間,思緒萬千地拿起一根雪茄,還沒來得及把煙點上,就疲倦地、一動不動站在敞開的窗戶前,注意地看著在一輪明月旁滑過的輕如絨毛的朵朵白雲,這時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簌簌聲,使他打了個寒噤,回過頭來。四分鐘前他剛離開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又站到了他面前。她那張黃臉幾乎變得鐵青,嘴唇緊閉,嘴角在微微顫動。她一言不發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足有十秒鐘,眼神堅定而又鐵面無情,她突然急促地悄聲說道:
「我永遠也忘不了您乾的這好事兒!」
十年之後,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悄悄地把這一讓人傷心的故事講給我聽的時候,他先把房門鎖上,向我起誓,當時他在原地都愣住了,既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是怎麼走開的。因為以後她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向他暗示過那天發生的事,一切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照常進行,所以他畢生都傾向於認為,這一切不過是他病前的幻覺,再說當天夜裡他還當真病了,而且一病就是整整兩星期,因此,趕巧,也就中止了他倆在涼亭裡的約會。
儘管他幻想那不過是他的幻覺罷了,但是他畢生中的每一天都似乎在等待著這件事的下文,或者可以說等待著這件事的結局。他不相信,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有時端詳自己朋友的臉色就不免感到奇怪了。
五
她甚至親自為他設計服裝,而他也就穿著她設計的服裝度過自己的一生。衣服很雅緻,也很有特色:長襟的黑色上衣,紐扣幾乎一直扣到頸部,但穿著卻十分瀟灑、氣派;一頂寬邊軟帽(夏天是草帽);一條細麻紗的白色領帶,打了個大領結,兩端垂於胸前;一根裝有銀鑲頭的手杖,外加長髮垂肩。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直到最近,才略顯斑白。他的唇髭和鬍鬚都剃光了。據說,他年輕時非常英俊瀟灑。但是依我看,即使老了也依舊器宇軒昂。再說五十三歲又何老之有?但是,由於他總想擺出一副志士仁人的姿態,他不僅不想顯得年輕,反而似乎倚老賣老,顯示自己已經有了一大把年紀,他穿著自己那身服裝,高高的個子,瘦削的身材,長髮垂肩,頗像是位大牧首,或者說得正確些,頗像三十年代出版的某本文集裡詩人庫科利尼克的石印像,尤其是夏天當他坐在花園裡丁香盛開的花叢下的一張長椅上,雙手扶著手杖,身旁攤開一本書,眺望著日落時分的滿天晚霞,陷入充滿詩意的沉思的時候。關於讀書,我倒要說幾句,到後來不知為什麼他竟廢卷不讀。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已是最後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訂了許多報刊,這,他是經常看的。他也經常關心俄國文學取得的成就,雖然他絲毫也沒有喪失自己的尊嚴。過去,他曾一度熱衷於研究我國內政與外交等當代高階政治,但是很快他就揮揮手把這事撂下了。也常常發生這樣的事:他隨手拿起一本托克維爾的書走進花園,可是兜裡卻藏著一本保羅·德·科克。然而,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還想再附帶說一點庫科利尼克畫像的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頭一次看到這幅畫像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正在莫斯科貴族女子寄宿學校上學。她立刻就愛上了這幅畫像。寄宿學校的所有小姑娘照例是碰到什麼就愛什麼,甚至也愛上自己的老師,主要是書法老師和繪畫老師。但是有意思的不是小姑娘們的天性,而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甚至在年已半百的知天命之年還把這幅畫像作為自己秘藏的珍品收藏著,也許正因為此,她才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設計了有點像這幅畫像上所畫的那種服裝。但是,當然,這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在最初幾年,說得更確切些,在特羅菲莫維奇寄寓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家的前一半時間裡,他還想著書立說,每天都認認真真地準備執筆寫作。但是到了後一半時間,想必連早先看過的東西也忘了。他越來越經常地對我們說:「似乎,我已做好了寫作的準備,材料也收集好了,然而就是寫不出來!毫無辦法!」說罷,他沮喪地垂下了頭。毫無疑問,他在我們心目中成了科學的殉難者,這隻會使他顯得更偉大,但是他本人想要的卻是另一種東西。「把我給忘啦,誰也不需要我啦!」他不止一次地脫口而出。這種強烈的憂鬱,尤其在五十年代末,已完全左右著他的身心。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終於明白,這事十分嚴重。再說她也不能忍受她的朋友被人遺忘和不需要了。為了使他快活起來,為了使他重振昔日雄風,她當即帶他去了莫斯科,因為那裡她認識幾位風流倜儻的文人雅士,但不料連莫斯科也不行。
當時是個特殊時期,出現了某種新潮,與過去的一潭死水大異其趣,這潮流十分古怪,但又隨處都能感覺到,甚至連斯克沃列什尼基也不例外。謠諑紛紜,紛至沓來。所談的種種事實,一般說,大家多少還是知道的,但是顯而易見,除了這些事實以外,還出現了與這些事實隨之而來的許多思想,主要是這些思想多得不可勝數。正是這點使人困惑:怎麼也適應不了,也弄不清這些思想到底是什麼意思?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由於女人的天性,一定想弄清楚箇中奧妙。她本來想親自閱讀報章雜誌,閱讀國外的各種被禁的出版物,甚至當時已經開始出現了許多傳單(這一切她都能弄到),但是她看了以後只感到頭暈。她動手寫信:給她回信的人很少,而且越到後來越讓人莫名其妙。最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被她鄭重地請了去,請他把「所有這些思想」給她徹底解釋清楚,但是對他的解釋她仍舊極不滿意。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對總的運動的看法十分高傲,他把一切都歸結為他自己被人遺忘了,誰也不需要他了。最後終於提到了他,先是在國外的出版物,說他是個被放逐的受難者,然後緊接著在彼得堡又說他是一個著名星座中的昔日明星,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把他與拉吉舍夫相比較。接著又有人著文說他業已去世,並答應要寫文章紀念他。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霎那間就復活了,並擺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他對當代袞袞諸公的全部高傲一下子作鳥獸散,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投身運動,大顯身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立刻又對一切堅信不疑,又開始忙得不可開交,決定毫不拖延地立刻到彼得堡去,對一切進行實地考察,親自弄清一切,如有可能,則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活動。順便說說,她宣佈,她準備創辦一份自己的刊物,並且從此把自己的整個生命都供獻給這份刊物。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看到事情甚至發展到這等地步,就變得更高傲了,一路上他幾乎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來對待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此,她立刻記在了自己心上。話又說回來,她此行另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說穿了,就是想借此恢復與高層的聯絡。必須儘可能讓上流社會想到她,起碼也要試一試。此行公開宣佈的藉口是去看望她的獨生子,當時他正在彼得堡貴族學校上學,行將畢業。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