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雨雪霏霏 第八章

這一回「怒目而視」的手法才剛剛開始,我就立刻勃然大怒,氣勢洶洶地向他猛撲過去。本來我就一肚子火。

「站住!」我狂怒地叫道,這時他正一隻手背在背後,慢慢地,默默地轉過身去,準備走回自己的房間,「站住!回來,回來,叫你回來你聽見沒有!」大概,我的吼聲一反常態,他居然回過身來,甚至有點詫異地開始打量我。然而,他繼續一言不發,把我的肺都氣炸了。

「你怎敢不得我的允許隨便進來,而且這麼看我?說呀!」

但是他鎮靜地看了看我,看了大約半分鐘,又開始轉過身去。

「站住!」我衝到他身邊吼道。「不許動!就這樣。你現在回答:你幹嗎走進來看我?」

「如果您現在有什麼事情吩咐,我就去照辦。」他又是沉默片刻後才回答,低聲而又不緊不慢地拿腔拿調,還揚起眉毛,處之泰然地把腦袋從一個肩膀歪到另一個肩膀,而且在做一切的時候神態異常鎮定。

「我問你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劊子手!」我叫道,氣得渾身發抖。「我要問你,劊子手,你自己,你到這裡來幹嗎:你看到我不付給你工錢,你自己由於自尊心作怪,又不願意低頭——不願意求我,因此你才帶著你那愚蠢的目光前來懲罰我,折磨我,而且你這劊子手也不想一想,這有多蠢,多蠢,多蠢,多蠢,多蠢!」

他一聲不響地要轉過身去,但是我一把抓住他。

「聽著!」我向他嚷道。「這是錢,你看見啦;這是錢!(我從抽屜裡掏出錢)整整七盧布,但是就不給你,就不給你,一直到你恭恭敬敬地低頭認錯,求我原諒。聽見啦!」

「辦不到!」他帶著有悖常理的自信回答道。

「就辦得到!」我嚷道,「我用人格擔保,就辦得到!」

「我沒有什麼事要求您原諒,」他繼續道,彷彿根本就沒注意我的喊叫似的,「因為您罵我‘劊子手’,因此我隨時都可以到派出所去告您侮辱人格。」

「去呀!去告呀!」我吼道,「馬上就去,立馬就去!到頭來,你還是劊子手,劊子手,劊子手!」但是他只是看了看我,接著就轉過身,已經不再理會我呼天搶地的喊叫了,泰然地、頭也不回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如果不是麗莎,也就不會有任何這類事了!」我暗自認定,接著我傲慢而又莊嚴地站了約莫一分鐘,但是卻帶著一顆慢慢地、劇烈地跳動的心,親自走過去,到屏風後面去找他。

「阿波羅!」我一字一頓但又氣喘吁吁地低聲道:「馬上去,一刻也不許耽擱,去請派出所所長!」

當時他已經在自己的桌旁坐了下來,戴上眼鏡,拿起什麼東西要縫。但是,一聽到我的吩咐,他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馬上就去,立刻就去!——去,或者,你都想不到會發生什麼事!」

「你當真瘋啦。」他說,甚至頭都沒抬,跟過去一樣慢悠悠地拿腔拿調,繼續認著針眼。「哪兒見過一個人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去找長官的?至於害怕——您甭自找苦吃啦,因為——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去呀!」我抓住他的肩膀尖叫道。我感到我會立刻動手打他。

但是我根本沒有聽見,就在這一刻,從門廳進來的那扇門突然輕輕地、慢慢地被人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步,停住了腳步,開始困惑地打量著我們倆。我抬頭一看,羞得差點閉過氣去,拔腳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在那裡,用兩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用頭頂住牆,就這麼待著,一動不動。

過了約莫兩分鐘,傳來了阿波羅的慢悠悠的腳步聲。

「那裡有個女的找您。」他說,特別嚴厲地看著我,接著往邊上靠了靠,讓麗莎走了進來。他竟不想離開,還嘲笑地端詳著我們倆。

「走!走!」我不知所措地命令道。這時我那掛鐘聲嘶力竭地敲了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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