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雨雪霏霏 第四章

「您難道不想幹杯?」特魯多柳博夫向我怒目而視,終於失去了耐心,吼道。

「我想發表演說,單獨說幾句……那時再幹杯,特魯多柳博夫先生。」

「討厭的混蛋!」西蒙諾夫嘀咕道。

我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神情激動地拿起了酒杯,彷彿準備做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似的,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要說什麼。

「silence!」費爾菲奇金叫道。「怪不得呢,該耍小聰明啦!」

茲韋爾科夫心裡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在十分嚴肅地等待。

「茲韋爾科夫中尉先生,」我開口道,「要知道,我最討厭說空話,說空話的人和裝腔作勢……這是第一點,這之後還有第二點。」

大家劇烈地騷動起來。

「第二點:我最討厭拈花惹草和那些愛拈花惹草的人。尤其是那些愛拈花惹草的人!」

「第三點:我愛真理、真誠和正直,」我幾乎機械地繼續說道,因為我自己已經害怕得渾身冰涼,不明白我怎麼會說這樣的話……「我愛思想,茲韋爾科夫先生,我愛真正的友誼,而不愛……唔……我愛……不過,這又幹嗎呢?我要為您的健康乾杯,茲韋爾科夫先生。去勾引那些切爾克斯女人吧,射殺那些祖國的敵人,還有……還有……為您的健康乾杯,茲韋爾科夫先生!」

茲韋爾科夫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我一鞠躬,說道:

「不勝感激之至。」

他非常生氣,甚至臉都氣白了。

「他媽的。」特魯多柳博夫一拳砸在桌上,大吼一聲。

「不,您哪,說這話該給這混蛋一記耳光!」費爾菲奇金叫道。

「該把他轟出去!」西蒙諾夫狺狺然叫道。

「別說啦,諸位,也不要有任何動作!」茲韋爾科夫莊嚴地叫道,制止了普遍的激憤。「我感謝諸位,但是,我會向他證明我是多麼重視他說的這番話的。」

「費爾菲奇金先生,明天您必須對您剛才說的話給予我滿意的答覆!」我傲慢地向費爾菲奇金大聲道。

「您說決鬥?行啊。」他回答道,但是我要求決鬥的樣子大概太可笑了,跟我的外貌太不相稱,大家(而在大家之後則是費爾菲奇金)見狀都笑趴下了。

「是的,當然,甭理他!可不是完全喝醉了嗎!」特魯多柳博夫厭惡的說。

「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居然讓他也來參加聚餐!」西蒙諾夫又嘀咕道。

「現在就該把瓶子甩到大家身上。」我拿起酒瓶想道,接著……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不,最好坐到底!」我繼續想道,「諸位,你們巴不得我走呢。我就不走。我要故意坐到底和喝到底,以示我根本不買你們的賬。我就要坐下去和喝下去,因為這裡是酒館,我進門是付了錢的。我就要坐下去和喝下去,因為我認為你們是些無名小卒,不過是些不足掛齒的無名小卒。我要坐下去和喝下去……而且,如果我願意,我還要喝,對了,您哪,我還要唱,因為我有權唱……哼。」

但是我並沒有唱。我只努力做到不看他們當中的任何人;我擺出一副獨立不羈的架勢,迫不及待地等著他們自己先開口同我說話。但是,嗚呼,他們竟不開口。這時候我多麼想,多麼想同他們言歸於好啊!敲了八點鐘,最後敲了九點。他們離席坐到長沙發上。茲韋爾科夫則斜倚在沙發榻上,把一隻腳擱在圓桌上。侍應生把酒端了過去。他果真給他們帶來了自家的三瓶酒。不用說,他沒有邀請我也坐過去。大家都圍著他坐在長沙發上。他們幾乎帶著崇敬在聽他說話。看得出來,他們都很愛他。「愛他什麼?愛他什麼呢?」我暗自琢磨。他們有時喝得醉醺醺的,一片歡天喜地的樣子,互相親吻。他們談論高加索,談論什麼是真正的熱情,談論打牌賭博,談論工作中的肥缺;談論誰也不曾親見的驃騎兵波德哈爾熱夫斯基有多少收入,聽說他有很多收入,大家都很高興;他們又談到他們中間誰也不曾見過的公爵夫人д的非凡的美貌和優雅的氣質;最後又談到莎士比亞是不朽的。

我輕蔑地微笑著,在包間的另一邊,在沙發的正對面,沿著牆根,踱著方步,從餐桌走到火爐,又從火爐走到餐桌。我竭盡全力想要表示我沒有他們也活得下去;同時又故意踏著腳後跟,把皮靴踩得山響。但是一切都屬徒勞。他們根本不理我。我耐著性子徑直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從八點走到十一點,一直在同一塊地方,從餐桌走到火爐,再從火爐回到餐桌。「我就這樣自管自地走著,誰也沒法禁止我。」走進包間來的侍應生,好幾次停下來看我;因為總是轉圈,我的頭都轉暈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似乎處在一種譫妄狀態。在這三小時中,我三次出汗,出了又幹,幹了又出。有時候我感到一陣深深的劇痛,有一個想法刺進我的心:再過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哪怕再過四十年,我還是會厭惡地和感到屈辱地想起我一生中的這一最骯髒、最可笑和最可怕的時刻。簡直是自取其辱,而且再也沒有比這更不要臉和更自覺自願的了,這道理我完全懂,我完全懂,但是我還是從餐桌到火爐,再從火爐到餐桌,繼續來來回回地踱著方步。「噢,假如你們能夠知道我的感情有多麼豐富,思想有多麼深刻,我的思想有多麼發達就好啦!」有時候我想,心裡在對著坐在沙發上的我的仇敵們說。但是我的仇敵們竟旁若無人,好像我根本不在這屋子裡似的。有一回,僅僅就這麼一回,他們向我轉過身來,也就是茲韋爾科夫談到莎士比亞的時候,我突然輕蔑地哈哈大笑。我十分做作和十分惡劣地噗哧一笑,以致他們大家一下子中止了談話,默默地觀察了我兩三分鐘,嚴肅地,也不笑,看我怎樣沿著牆根,從餐桌走到火爐,我又怎樣對他們不理不睬,嗤之以鼻。但是一無所獲:他們還是不開口,過了兩分鐘,他們又撇下我不管。鐘敲了十一點。

「諸位,」茲韋爾科夫從沙發上站起來,叫道,「現在大家都上那兒去吧。」

「當然,當然!」其他人說道。

我向茲韋爾科夫猛地轉過身來。我已經被他們折騰得筋疲力盡,失去了常態,哪怕一刀砍了我,但求早點結束!我渾身發寒熱似的:被汗打溼的頭髮變幹了,緊貼在我的前額和兩鬢。

「茲韋爾科夫!我請求您原諒,」我斷然而又堅決地說道,「費爾菲奇金,我也請求您原諒,請大家,請大家原諒,我得罪了大家。」

「啊哈!決鬥可不講交情!」費爾菲奇金惡狠狠地嘀咕道。

我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不,我不是怕決鬥,費爾菲奇金!我準備明天跟您決鬥,不過必須在和好之後。我甚至堅決要求決鬥,您不能拒絕我。我要向你們證明:我不怕決鬥。您可以先開槍,而我則朝天開槍。」

「自我安慰。」西蒙諾夫說。

「簡直瞎掰!」特魯多柳博夫評論道。

「請您讓我過去,您擋了道!……您到底想幹什麼?」茲韋爾科夫輕蔑地回答道。他們的臉全都紅了;兩眼發直,因為喝多了酒。

「我請求您的友誼,茲韋爾科夫,我得罪了您,但是……」

「得罪了我?您—您!得罪我—我!要知道,先生,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您永遠得罪不了我!」

「得了吧您,躲開!」特魯多柳博夫附和道。「咱們走。」

「諸位,奧林皮婭是我的,說定了!」茲韋爾科夫叫道。

「我們不會搶的!不會搶的!」大家笑著回答道。

我遭人唾棄地站在那裡。他們那幫人說說笑笑地走出了房間,特魯多柳博夫唱起一支混賬的歌。西蒙諾夫稍稍停留了片刻,以便給侍應生小費。我突然走到他身邊:「西蒙諾夫!借給我六個盧布!」我堅決而又絕望地說。

他異常驚訝地,兩眼發直地看了看我。他也喝醉了。

「難道您也要跟我們到那兒去?」

「是的!」

「我沒錢!」他斷然道,輕蔑地發出一聲冷笑,走出了房間。

我抓住他的大衣。這簡直是一場噩夢。

「西蒙諾夫!我看見您有錢,幹嗎不借給我呢?難道我是個卑鄙小人?不借給我,您可要小心了:您要是知道,您要是知道,我向您借錢幹什麼,您就不會拒絕我了!一切都取決於這個,我的整個未來,我的全部計劃……」

西蒙諾夫掏出錢,差點沒把錢甩給我。

「拿去,既然您這麼無恥!」他無情地說,接著就跑出去追他們。

留下我一個人呆了片刻。杯盤狼藉,殘羹剩飯,地上是打碎的酒杯,灑掉的殘酒,吸剩的菸頭,腦袋裡是一片醉意和暈暈乎乎的感覺,心中是痛苦的煩惱,最後則是那個侍應生,他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聽見了,正好奇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上那兒!」我叫道。「要不他們全給我跪下,抱著我的雙腿,乞求我的友誼,要不……要不我就給茲韋爾科夫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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