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您總是說‘奧秘’長‘奧秘’短的,您說‘使自己的奧秘圓滿結束’是什麼意思呢?」我問,回頭看了看房門。我很高興只有我們倆,周圍一片寂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夕陽即將西下,照在窗戶上,一片明亮。他說得有點轉文,不夠確切,但是說得很真誠,並且帶著某種強烈的興奮,倒像他真的十分歡迎我到來似的。但是我發現他無疑正處在一種發燒狀態,甚至燒得很厲害。我也有病,從我進來看他那一刻起,我也在發燒。

「奧秘是什麼?一切都是奧秘,朋友,上帝的奧秘存在於一切之中。每棵樹,每棵小草,其中都包含著這一奧秘。無論是小鳥在歌唱,還是滿天的繁星在夜空閃爍——一切都是這個奧秘,同樣的奧秘。而最大的奧秘則在另一個世界等候著人的靈魂。就這樣,朋友!」

「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意思……當然,我不是為了逗您玩,請相信我是信仰上帝的;但是所有這些奧秘早就被人的智慧所揭示,至於還有那些未被揭示的,那將來一切也會被揭示出來,這是十分肯定的,說不定在最短期限內就能做到。植物學已經完全知道樹木是怎樣生長的,生理學家和解剖學家甚至都知道鳥兒為什麼歌唱,或者很快就會知道,至於星星,它們不僅被全部數清了,甚至它們的任何運動也都被計算得分秒不差,因此都可以預告,甚至可以提前一千年預告,某顆彗星將於何時何刻出現,分秒不差……而現在甚至連最遙遠的星星的構造,也弄清楚了。您不妨拿起一架顯微鏡——這是這樣一種放大鏡,它能把物體放大一百萬倍,——您可以通過它來研究一滴水,您可以看到那裡的整個新世界,看到不少生物的整個生活,然而這也曾經是奧秘,而現在都被揭開了。」

「我聽說過這事,寶貝兒,我從別人那兒不止一次地聽說過了。我無話可說,這是一件偉大和光榮的事業;按照上帝的旨意,把一切都給了人;無怪乎上帝把生氣吹入人的鼻孔,說:‘你活著,並認識一切。’」

「唔,這是老生常談。然而,您不會是科學的敵人,不會是教權主義者吧?也就是說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懂得……」

「不,寶貝兒,我打小就尊重科學,雖說我自己一竅不通,但是我並不抱怨:我不行,別人行就成。也許這樣還更好,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長,因為,親愛的朋友,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搞科學。所有的人都自鳴不凡,個個都想一鳴驚人,我要是有能耐,說不定我比所有的人都強。可是現在我毫無能耐,什麼也不懂,又怎能自以為了不起呢?你呢,既年輕又聰明,你生就的命就是這樣,你就好好學吧。要認識一切,什麼都懂,一旦遇到什麼不信教的人或者調皮搗蛋的人,你就可以在他面前侃侃而談,你就不會被他的胡言亂語所難倒,你那不成熟的思想也不會被他攪亂。至於你說的那玻璃片,不多久以前,我還見過呢。」

他喘了口氣,嘆息了一聲。沒錯,我來看他,給他帶來了非常大的快樂。他渴望與人交往,幾乎達到了病態的地步。此外,我覺得,有時候,他看我帶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愛,我這看法決不會有錯:他把他的手掌親切地放在我手上,撫摩我的肩膀……哦,有時候,必須承認,他似乎把我完全忘了,彷彿就他一個人坐這兒,雖說他還在熱烈地說話,可又彷彿對天上的某處說話似的。

「朋友,」他繼續道,「在根納季隱修院有一位大智大慧的人。他出身貴族,官至中校,擁有很大的財富。以前在塵世生活,他就不願意受婚姻束縛;他離開塵世,閉門隱修,已經第十個年頭了,他喜歡清靜的、遠離塵囂的棲身之地,使自己的情感超脫塵世的虛空,清靜無為。他遵循修道院的所有清規,但就是不肯落髮為僧。我的朋友,他有很多書,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誰有這麼多書,——他親口告訴我,這些書價值八千盧布哩。他的大名叫彼得·瓦列裡揚內奇。他在不同時期教給了我許多東西,我也非常愛聽他說話。有一回,我對他說了這話:‘先生,您有這麼大的智慧,在修道院裡修煉也已經十年了,斷絕了自己的一切慾念,——那您為什麼還不肯堂堂正正地接受落髮,使自己變得更圓滿呢?’他對我的回答則是:‘你說什麼呀,老人家,我這點智慧又算得了什麼呢;也許,我的智慧迷住了我的心竅,而不是我降服了我的智慧。你剛才提到我的修煉:也許我早就違反了清規。你說我已經斬斷了自己的慾念,這話又從何說起呢?我可以立刻捨棄我的金錢,我可以把我的官銜拱手相讓,我可以把我的勳章立刻放到桌上,可是我卻丟不掉我的菸斗,雖說我已經與它苦鬥了十年。由此可見,我這又算哪門子修士呢,你又怎能稱讚我棄絕了慾念呢?’當時,我對他這樣謙卑很驚訝。就這樣,去年夏天,在彼得節前的齋戒期,我又去朝拜了那座隱修院——是主指引我去的——我看見,在他的修道室裡就放著這東西——顯微鏡——是花大價錢從國外訂購的。他說:‘等等,老人家,我讓你看一件奇怪的東西,因為你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你會看到一滴水,像眼淚般清澈,唔,你再看看這水裡有什麼,你將會看到機械師們很快就會把上帝的所有奧秘全找出來,任何奧秘也不給咱們倆留下。’他就是這麼說的,我記住了。其實,我早在三十五年前就看過這顯微鏡了,我是在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的舅舅,我們的主人,亞歷山大·弗拉基米羅維奇·馬爾加索夫家看到的,後來,他死後,他領地上的農奴才轉歸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所有。這位老爺很闊氣,是位大將軍,養了一大群獵犬,專事狩獵,當時我在他手下管了多年狩獵的事。想當年,他也買了這麼一架顯微鏡,是從國外帶回來的,他吩咐所有的家奴,無論男女,一個跟一個地上前觀看,他老人家也讓大家看了跳蚤和蝨子,針尖和頭髮,還有一滴水。說來也挺逗樂的:大家都不敢上前,但又怕老爺——他是個急脾氣。有些人連看也不會看,眯上眼睛,什麼也沒看見;有些人則嚇得大叫,而村長薩文·馬卡羅夫則用兩手捂住眼睛,叫道:‘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就是不去!’當時鬧了許多無聊的笑話。但是,我沒向彼得·瓦列裡揚內奇說實話,還在這以前,在三十五年多以前,我就見過這一奇蹟,因為我看到人家很高興地讓大夥兒看,因此我也就假裝感到很奇怪和很害怕似的。他讓我看了一會兒後問我:‘唔,怎麼樣,老人家,現在你有什麼話要說嗎?’而我直起了腰,對他說:‘主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可他突然對我說道:‘那就沒有暗了?’他說這話時神情是那麼怪,甚至都沒笑一下。當時我覺得他很奇怪,而他似乎生氣了,不再吭聲。」

「您那位彼得·瓦列裡揚內奇無非是在修道院裡吃齋,磕頭,可是卻不信奉上帝,而您偏又趕上了這時候——就這樣,」我說,「此外,這人十分可笑:要知道,他在這以前看過顯微鏡已經不下十次了,可是他卻在看第十次的時候發了瘋?真是神經過敏……在修道院裡養成的。」

「這是個純粹的人,智商很高的人,」老人正色道,「他也不是不信奉上帝。他聰明過人,智商很高,可是心不平靜。這樣的人現在很多都是來自過去是老爺和有學者頭銜的人。我還要說這麼一句:這樣的人是在自己懲罰自己。你應當繞開他們,別惹他們,別讓他們心煩,而在夜間臨睡前,在禱告的時候,要提到他們,替他們禱告,因為這樣的人正在尋找上帝。你臨睡前禱告嗎?」

「不,我認為這不過是一種無聊的儀式。不過,我必須向您承認,我倒很喜歡您那位彼得·瓦列裡揚內奇,至少他不是個草包,畢竟是個人,有點像咱倆都很熟悉的一個人,咱倆都認識。」

老人只注意我回答的第一句話。

「朋友,不禱告是不對的。禱告是件好事,心感到快樂,無論是臨睡前,睡後起床,還是半夜醒來。再告訴你一件事。今年夏天,時逢七月,我們正急急忙忙趕到聖母修道院去參加一個慶節。越是走近目的地,加入我們一夥的人就越多,最後聚集到一起的我們這夥人,差不多有兩百之多,大家都一個勁地跑去親吻兩位偉大的顯靈者阿尼基和格列高裡的神聖和聖潔的聖骨。小兄弟,我們就睡在田野裡過夜,第十天我清早醒來,大家還全睡著,甚至太陽也沒有從林子後面升起。我抬起頭來,親愛的,放眼望了一眼四周,深深吸了口氣:到處都是說不出的美!一切都靜悄悄的,空氣清新;小草在生長——上帝的小草,小鳥在歌唱,上帝的小鳥,女人抱著的小孩尖叫了一聲——主與你同在,小人兒,幸福地成長吧,小不點兒!當時,就像我有生以來頭一回似的,把這一切擁抱在我心中……我又趴下,十分輕鬆地睡著了。活在這世上真好,親愛的!我的身子骨要是能好起來,過了春天我還去。至於奧秘,也許這樣倒更好,心裡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奇妙;這種害怕能使人的心愉悅:‘主啊,一切都在你之中,我也在你之中,把我收留下來吧!’不要抱怨,年輕人:正因為是奧秘,它才更美更好。」他動情地又加了一句。

「‘正因為是奧秘,它才更美更好……’這,這話我一定記住。您說得非常不準確,但是我懂……我吃驚的是您比您能夠表達的要知道和懂得的多得多;不過您好像在說胡話……」我望著他那發燒的眼睛和蒼白的面容,不覺脫口而出。但是,他好像並沒有聽見我的話似的。

「你知道嗎,親愛的小夥子,」他又開口道,彷彿在繼續他說過的話似的,「你知道嗎,在這世上,人的記憶是有限度的?對一個人的記憶也就一百年而已。他死後一百年,他的子女或者他的孫兒孫女們,因為見過他的臉還能記得他,而以後,對他的記憶雖然還能繼續,那也只是一種口口相傳的記憶和思想上的記憶而已,因為見過他活著的臉的人都過世了。墓地上他的墳頭會長滿青草,墳頭上白色的墓碑會剝落,於是所有的人,以及他的子孫後代就會忘記他,後來連他的姓名也忘記了,因為只有不多幾個人才會留在人們的記憶中——那,就隨它去吧,而我即便躺在墳墓中也愛你們。孩子們,我會聽見你們的歡聲笑語,我會聽見你們在祭掃先人的日子裡,在父輩親人的墳頭上走來走去的腳步聲;現在,你們就在陽光下好好活著吧,開開心心,我會替你們禱告上帝的,我將在你們的夢境中來看你們……在死後,我也一樣愛你們!……」

主要是我自己也跟他一樣在發燒:我本應該走開或者勸他安心養病,也許,還應當扶他上床,因為他就跟完全在說胡話一樣,可是我卻忽然抓住他的一隻手,向他俯下身去,緊緊握住他的手,用激動的低語說道,心頭滴著淚:

「能見到您,我很高興。我也許早在期盼您了。他們這些人,我誰也不愛:他們沒有好品相……我決不跟他們走,我不知道我應當往哪去,我要跟您在一起……」

但是,幸虧,媽媽突然進來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她進來時一臉剛剛睡醒和神色焦慮的樣子,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玻璃瓶和一把湯匙;她一看見我們倆,便驚呼道:

「我早知道會這樣!我沒能及時把奎寧藥送來,我來遲了,你全身在發燒!我睡過頭了,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寶貝兒!」

我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她好歹服侍他吃了藥,幫他躺到床上。我也回去,躺到自己的床上,但是心情很激動。我回來後,懷著極大的好奇,努力回想這次邂逅。當時,我對這次見面期盼什麼呢,——我不知道。當然,我思前想後,雜亂無章,我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思想,只是思想的一些只鱗片爪。我躺著,面向牆壁,忽然我在牆角看到夕陽的一塊璀璨、明亮的光點,也就是我不久前滿懷詛咒地等待著的那個光點,我記得,我整個心頓時沸騰起來,就彷彿有一束新的光照進了我的心。我記得這個甜蜜的時刻,而且永誌不忘。這不過是新的希望和新的力量閃現的一剎那……我當時正在逐漸康復,因此,這樣的衝動,也許是我當時精神狀態的不可避免的後果;但是我現在仍舊相信那個最光輝的希望——因此我才想把它記下來,並且牢記。當然,我當時也堅定地知道,我決不會與馬卡爾·伊萬諾維奇一起去雲遊四方,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攫住我的新的追求到底是什麼,但是我說過一句話,雖然是在病中:「他們沒有好品相!」「當然,」我如痴似狂地想,「因此從那一刻起,我就在尋找好品相,而他們那些人,正因為沒有好品相,因此,我才棄之不顧。」

我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窸窣作響,我回頭一看:媽媽站著,在我身旁彎下身來,正以一種怯生生的好奇,注視著我的眼睛。我突然抓住她的一隻手。

「您這是幹嗎呀,媽媽,關於我們的這位嘉賓竟什麼也不告訴我?」我突然問,我自己也幾乎不曾料到我會說這樣的話。她臉上的不安一下子全沒了,她臉上似乎騰地升起一片快樂,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回答我,除了下面這句話:

「麗莎你也不要忘記,麗莎,你把麗莎忘了。」

她臉一紅,放連珠炮似的說道,她說完這話後就想趕快走開,因為她也很不喜歡過分渲染自己的感情,在這方面她完全像我,也就是說靦腆而又純潔;再加上,不用說,她也不願意同我談有關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的事。我們交換目光所能說的,有這一點也就足夠了。但是,正是我這個最恨感情過於外露的人,偏偏拉住了她的手,不讓她走:我帶著甜甜的笑容注視著她的眼睛,文靜而又溫和地笑著,另一隻手則撫摩著她那可愛的臉,她那塌陷的兩腮。她微微彎下腰,用自己的額頭緊貼在我的腦門上。

「好了,基督與你同在,」她忽然說,直起了腰,容光煥發,「祝你早日康復。我盼望你早點好起來。他病了,病得很重……生死由命,上帝作主……啊,我說什麼呀,這是不可能的!……」

她離開了。她畢生都誠惶誠恐、滿懷景仰地敬重自己的合法丈夫和朝聖者馬卡爾·伊萬諾維奇,而他也寬容大度地徹底寬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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