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急忙走了出去。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一個上流人士和自有其個性的獨立人士,居然對我這麼卑微,這樣的態度一下子就在我心中復活了我對他的萬般柔情,以及我對他的全部信心。但是,既然他這樣愛我,那為什麼當我可恥地墮落的時候,他不阻止我呢?當時,只要他說一句話——我也許就會潔身自好。然而,也許不行。但是他明明看到我這種喜歡講究穿戴,喜歡吹牛,他也明明看到了這個馬特維(有一回,我甚至想用我包租的那輛雪橇把他送回去,但是他不肯上車,甚至這事發生了好幾次,他都不肯上)要知道,他明明看見我揮金如土,——竟不說一句話,不說一句話,甚至都沒有深究一下!我至今都感到奇怪,甚至現在都感到奇怪。而我,不用說,當時在他面前也毫不客氣,想到什麼說什麼,當然,我也一言不發,沒作任何解釋。他不問,我也不說。

然而也有兩三次,我們談到了切身有關的問題。有一回,還在開頭的時候,也就在他放棄遺產之後不久,有一回,我曾經問過他:現在,他將靠什麼生活?

「湊合著過吧,我的朋友。」他非常平心靜氣地說。

現在我知道,甚至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點小小的資產,約有五千之數,在最近兩年內,也已經有一半花在韋爾西洛夫身上了。

另一回,我們不知怎麼談起了媽媽。

「我的朋友,」他忽然傷感地說道,「在我倆結合之初,然而,在開頭,在中間,以至在最近,我常常對索菲婭·安德烈耶芙娜說:‘親愛的,我讓你受苦了,現在讓你受苦,將來也會讓你受苦,現在你在我面前,我不懂得珍惜;要是你死了,我知道,我非狠狠地懲罰自己,要自己的命不可。’」

然而,我記得,那天晚上,他特別坦誠。

「倘若我是個性格軟弱的渺小的人,並因意識到這點而痛苦,那也就算了!然而偏不是,我知道,我非常堅強,你知道我靠的是什麼嗎?靠的就是這種隨遇而安的自發力量,我們這一代所有聰明的俄國人都有這樣的特點。什麼也壓不垮我,什麼也毀不了我,什麼也驚不倒我。我就像一隻看家狗一樣,有很強的生命力。我能同時非常方便地感受到兩種截然相反的感情——當然,並不是我願意這樣。然而我也知道這不光彩,主要是因為這太明智了。我已年近半百,可是我至今不知道,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是好事,還是壞事。當然,我愛生命,這是人的本能;但是像我這樣的人愛生命,——就卑劣了。最近以來出現了某種新潮流,於是,像克拉夫特這樣的人就適應不了,於是他們就會開槍自殺。但是,很清楚,克拉夫特們是愚蠢的,而我們是聰明的——因此,這無論如何不能做對比,於是這問題仍舊懸而未決。難道地球的存在,僅僅為了像我們這樣的人嗎?很可能,這是對的;但是,這想法也太悲慘了。然而……然而,這問題仍舊懸而未決。」

他說這話時很傷感,不過我還是弄不清這是不是他的真心話。他身上總有一種他無論如何不肯放棄的氣質。

當時,我向他提了一連串問題,我就像餓漢撲食一樣撲向他。他總是很樂意和很直爽地回答我提的問題,但是,到頭來又總是歸結為幾句最普通的老生常談,因此,說實在的,我仍一無所獲。然而,所有這些問題卻使我寢食難安,苦惱了我一輩子,我要坦白地承認,我還在莫斯科的時候就把這些問題的解決,留待我們在彼得堡見面時再說。我甚至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這一情況,他並沒有笑話我——相反,我記得,他還握了握我的手。在總的政治問題以及諸多社會問題上,我幾乎從他那兒什麼也沒問出來,而由於我的「思想」而產生的這些問題,也使我感到十分困擾。關於像傑爾加喬夫這類人,有一回,我總算逼他說出了一個看法:「這類人不值得任何批評,」但與此同時,他又奇怪地加了一句,他「有權不賦予自己的意見以任何意義」。至於現代各國以及整個世界將如何結局,社會安寧將怎樣重新恢復,他長久地,非常久地避而不答,但是我卻死乞白賴地纏住他,最後,總算有一回,我逼他說出了幾句話:

「我認為,將來產生的這一切,不管怎樣,都十分平常,」有一回他說,「無非是所有的國家,儘管預算平衡,‘沒有赤字’,unbeaumatin會徹底亂了套,所有的國家,無一例外,都不想償還債務,以便大家在普遍的破產中獲得新生。但是全世界所有的保守派都將抵制這樣做,因為他們既是股東又是債權人,他們不允許破產。那時候,不用說,也就開始了所謂普遍的變質;將會有大批猶太人前來,開始建立猶太王國;緊接著,所有那些過去從來不曾有過股票,甚至一無所有的人,也就是所有的窮光蛋,自然,他們不願意參加這個變質過程……開始了爭鬥,於是在經過七十七次失敗以後,窮光蛋們消滅了股東,把他們的股票搶了過來,坐上了他們坐的交椅,不用說,他們也成了股東。也許,他們會頒佈一些新法令,也許不會。更確切地說,他們也會破產。之後,我的朋友,至於將改變這個世介面貌的前途怎樣,我就一無所知,無法預測了,然而,你不妨看一下《啟示錄》……」

「難道這一切都離不開‘物質’二字;難道如今這世界的結局,僅僅因金融而起嗎?」

「噢,自然,我僅僅擷取這畫面的一角,但是,要知道,這角卻與全域性相關,可以說,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怎麼辦呢?」

「啊,我的上帝,你別心急嘛:這一切還不會很快到來。一般說,最好是什麼也不做;起碼,因為你沒有參與任何事情而感到心安理得。」

「噯,得了,說正經的。我想知道的是我該做什麼和怎麼活下去?」

「你該做什麼,親愛的?要誠實,永遠不要說謊,不可貪戀鄰人的房屋,總之,你可以讀讀十誡:這一切那裡都寫得明明白白,應永記不忘。」

「得了,得了,這一切都是老生常談,而且都是空話,我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指點。」

「唔,如果你實在閒得無聊,也不妨去愛上一個什麼人,或者愛上一件什麼東西,或者甚至簡簡單單地迷上一件什麼事。」

「您就會取笑!而且,我一個人,能按照您的十誡做什麼呢?」

「你就照此辦理,儘管你有種種問題和疑惑,你就會成為一個偉人。」

「但無人知曉。」

「因為掩藏的事,沒有不顯出來的。」

「您簡直在取笑。」

「唔,既然你這麼關心此事,那你最好趕快搞一門專業,從事建築或者做律師,到那時候,因為你有真正的、嚴肅的事情要做,也就心安了,也就忘記了這些瑣事。」

我默然不語;從這些話裡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呢?可是,每次在這樣的談話後,我只是變得比過去更激動。此外,我又清楚地看到,他心中似乎總保留著某種秘密;正是這一點吸引我,使我越來越離不開他。

「您聽我說,」有一回,我打斷了他的話,「我總懷疑,您說的這一切並不是隨隨便便說的,你是因為恨和痛苦,其實您私底下,心裡面,卻狂熱地信奉某種高尚的思想,不過您瞞著我不說或者羞於承認罷了。」

「謝謝你,我的親愛的。」

「聽我說,沒有任何事情比做一個有用的人更高尚的了。請告訴我,在當前這一時刻,我究竟應該做什麼,才能使自己最為有用呢?我知道您解決不了這問題;但是我只想聽聽您的意見:您說,只要您說出來,我就照辦,我向您發誓!請告訴我,偉大的思想到底是什麼?」

「唔,把石頭變成食物——這就是偉大的思想。」

「這是最偉大的思想嗎?不,說真格的,您指出了一條康莊大道,但是,請告訴我:這是最偉大的思想嗎?」

「很偉大,我的朋友,很偉大,但不是最偉大。偉大,但是居其次,只是在當前這一刻偉大:人吃飽了飯就不記得了,相反,又會立刻問,‘現在我吃飽了,現在該做什麼呢?’這問題將永生永世懸而未決。」

「你有一次提到‘日內瓦思想’;我不明白什麼叫‘日內瓦思想’?」

「日內瓦思想——就是主張不要基督的美德,我的朋友,這是一種現代思想,或者不如說,是整個現代文明的思想。總之,這事說來話長,說起來會很無聊,如果我們說點別的,會好得多,如果也不談別的,那就更好。」

「您最好什麼也不談!」

「我的朋友,記住,沉默是好的,既安全,又灑脫。」

「灑脫?」

「當然。沉默永遠是灑脫的,而沉默寡言的人永遠比愛說話的人灑脫。」

「像我們這樣說話,當然,與沉默也差不多了。讓這種灑脫見鬼去吧,最好,讓這種明哲保身見鬼去吧!」

「親愛的,」他忽然對我說道,腔調有點變化,甚至頗為動情,帶有某種特別堅決的神態,「親愛的,我根本無意引誘你用資產階級的美德代替您的理想,也不想喋喋不休地對你重複說‘幸福勝於壯士氣’;相反,壯士氣概高於任何幸福,即使有能力表現出這種壯士氣概也已經是幸福了。由此可見,咱倆之間的這一問題已經解決。我尊重你的正是,在我們這個陳腐的時代,你能夠在自己心中建立起某種‘自己的思想’(你放心,我牢記在心)。但是終究不能不想到應保持分寸,因為你現在正是希望能過一種轟轟烈烈的生活,去點燃什麼,去粉碎什麼,想凌駕於整個俄羅斯之上,驚天動地,叱吒風雲,讓所有的人都戰戰兢兢和歡呼雀躍,而你則銷聲匿跡,退隱到北美合眾國。要知道,大概在你心中就是這麼想的,因此我認為有必要提醒你要防備這種種過激行為,因為我真心地愛你,我的親愛的。」

從這些話中,我又能得到什麼呢?這事只能表現出他對我的擔憂,對我將來實際遭遇的擔憂;表現出一個父親流露出來的講求實際而又善良的感悟;但是我為了思想需要的是這個嗎,為了思想每個正直的父親都應當讓自己的兒子去慷慨赴死,就像古代的賀拉斯,為了羅馬的思想,讓自己的兒子們去決一死戰一樣。

我常常纏著他,問他關於宗教的問題,但這裡仍是一片迷茫。我問他,在這方面我應當做什麼?可是他卻像對待小孩似的非常愚蠢地回答我:「應當信仰上帝,親愛的。」

「唔,如果我對這一切都不信呢?」有一回,我十分惱怒地叫起來。

「那也很好嘛,親愛的。」

「怎麼很好?」

「這是一種最好的跡象,我的朋友;甚至這也是一種最可靠的跡象,因為我們俄國人是無神論者,如果他當真是個無神論者,並且稍微有點頭腦,——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他總是喜歡親近上帝。因為他肯定心地善良,而他之所以善良,是因為十分滿意他是個無神論者。我國的無神論者,都是些可敬而又十分可靠的人,可以說,是祖國的依靠……」

這,當然,總算說了點什麼,但我要的並不是這個;只有一次他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但是說得又那麼奇怪,使我很吃了一驚,尤其是涉及我過去聽說過的關於他改信天主教和戴上鐐銬閉關修行的事。

「親愛的,」有一回,他對我說,不是在家裡,而是有一回在大街上,在一次長談之後,我送他回去。「我的朋友,按照人的本來面目去愛人,是不可能的。但是又必須去愛。因此,你在對他們行善的時候,必須違背自己的感情,捂住鼻子,閉上眼(後者是必須的)。他們對你作惡,你要忍耐,儘量不要生他們的氣,‘要記住,你也是人。’如果你天賦稍高,比普通人稍許聰明點,不用說,你跟他們在一起就應當嚴厲些。人就自己的天性而言是卑劣的,他們喜歡因恐懼而產生的愛;你不要被這種愛所愚弄,要繼續鄙視他們,在《古蘭經》的某處,真主吩咐先知要把‘頑固不化的人’看作耗子,向他們行善,然後揚長而去,——這樣做有點高傲,但卻非常正確。甚至在他們好的時候,也要善於蔑視他們,因為最常見的情況是他們在這時也十分卑劣。噢,我的親愛的,我是按自己的情況來說這番話的!一個人只要不太笨的話,他就不能活著而不蔑視他自己,至於這人是否正直——這無關緊要。我看呀,一個人生下來就在生理上不可能愛自己的鄰人。這句話從一開頭就存在某種錯誤,‘愛人類’只能這樣來理解,即愛你自己在自己心中創造的那個人類(換言之,即你創造的你自身,以及對你自身的愛),因此實際上永遠也不可能有你說的那樣的人類。」

「永遠也不可能有?」

「我的朋友,我同意這樣說有點混賬,但錯不在我;因為在上帝創造世界的時候,他並沒有同我商量過,所以我也就保留我就此發表自己意見的權利。」

「您這麼說之後怎麼還能把您叫作基督徒,」我叫道,「戴著鐐銬修行的苦修士和佈道者呢?我真不明白!」

「誰這麼叫我了?」

我告訴了他;他非常注意地聽了,但交談也就中斷了。

我怎麼也記不起來,我們這次使我終生難忘的談話是因什麼而起的;他甚至大怒,這是他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他說得很熱烈,並無嘲笑之意,彷彿他不是對我說話似的。但是我還是信不過他:他不可能同我這樣的人嚴肅地談論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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